江西
下午三點多，我剛從公司回來，鑰匙還沒拔出來，手機就響了。
是大姑張桂芳。
她平時很少打我電話，逢年過節(jié)也就發(fā)個微信。我接起來，那邊哭聲就炸了。
“薇薇啊，你快回來，你爺爺腦溢血了，在縣醫(yī)院搶救，要五十萬手術(shù)費……”
我心一下子揪起來。爺爺張德厚今年八十了，身子骨還算硬朗，前陣子還跟我視頻，說在院子里種了點小蔥。怎么突然就腦溢血了？
“大姑你別急，醫(yī)生怎么說？”
“醫(yī)生說再不動手術(shù)人就沒了，縣醫(yī)院技術(shù)不行，得轉(zhuǎn)市里，押金就要五十萬。薇薇，你手里有沒有錢？先墊上，等你爺爺好了，我們砸鍋賣鐵還你。”
大姑哭得撕心裂肺，聲音都在抖。
我看了眼手機銀行，活期賬戶里正好有四十七萬。那是給公司墊的貨款，下周才到賬，暫時能動用。
“行，我馬上轉(zhuǎn)賬，大姑你把醫(yī)院賬號發(fā)我。”
我說這話時，手已經(jīng)在點轉(zhuǎn)賬頁面了。
客廳里安靜得很，空調(diào)嗡嗡響。我媽李秀蘭今天下午來了我家，說是幫忙收拾換季衣服。她坐在沙發(fā)上沒吭聲，眼睛盯著電視，但電視根本沒開。
“薇薇，你快點，醫(yī)生說耽誤不得。”大姑還在催。
我剛輸入金額，手機又震了。
來電顯示：爺爺。
我愣住了。爺爺不是腦溢血在醫(yī)院？怎么還能給我打電話？
手指懸在屏幕上方，猶豫了兩秒，還是先接了爺爺?shù)碾娫挕?/p>
“薇薇啊，你啥時候回來？幫我?guī)砂鼰煟槺阗I個打火機。”
爺爺?shù)穆曇艉榱粒袣馐悖南衲X溢血的人。
我心跳漏了一拍，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發(fā)緊。
“爺爺，你在哪呢？”
“在家啊。你媽呢？她電話打不通，是不是到你那去了？”
我轉(zhuǎn)頭看向我媽。李秀蘭還是那副表情，電視屏幕黑著，她一動不動。
“爺爺，大姑說你腦溢血住院了？”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隨即傳來爺爺?shù)牧R聲：“她放屁！我好得很，剛才還劈了半捆柴。你甭聽她瞎說。”
我又問了兩句，確認(rèn)爺爺確實在家，腦子清楚得很，連降壓藥都按時吃了。
掛了電話，我盯著手機上的轉(zhuǎn)賬頁面。
五十萬，原本要轉(zhuǎn)出去的。
01
我握著手機，大拇指按在轉(zhuǎn)賬鍵上，沒按下去。
轉(zhuǎn)頭看我媽，她終于把電視打開了，正播著個什么養(yǎng)生節(jié)目。那神情太平靜了，平靜得不太正常。
“媽，大姑說爺爺腦溢血了。”
“嗯，我聽見了。”
“剛才爺爺給我打電話了，說他在家好好的。”
我媽沒接話，眼睛盯著電視里那個養(yǎng)生專家，嘴抿成一條線。
我走過去，把手機屏幕亮給她看：“媽，你說這是怎么回事？一個說搶救，一個說在家。”
她這才轉(zhuǎn)過來，眼神有點飄：“你大姑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一驚一乍的，可能搞錯了吧。”
“搞錯了？搞錯能哭成那樣？還要我五十萬手術(shù)費？”
“誰知道呢。”我媽站起來，開始收拾茶幾上的杯子，“你爺爺年紀(jì)大了，記性不好，有時候糊涂也是有的。別管她了，忙你的去。”
這話說得輕巧。
我回?fù)軤敔數(shù)碾娫挘懥似甙寺暡沤印?/p>
“爺爺，大姑到底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她發(fā)什么瘋。”爺爺不耐煩起來，“你別聽她扯，我好著呢。明天還要去鎮(zhèn)上趕集，買點菜種子。”
“你一個人在家？”
“嗯，你媽不是去你那了嗎？我一個人自在，沒人管我抽煙了。”
爺爺嘿嘿笑了兩聲，又叮囑我：“回來給我?guī)砂鼰煟浿腥A抽不起，紅塔山就行。打火機別忘了，上次那個又丟了。”
我說好，又問了句：“磊磊呢？沒在家？”
“你弟？”爺爺聲音淡了，“誰知道他死哪去了，整天不著家，昨晚上在后屋打游戲打到天亮，現(xiàn)在還在睡呢。”
張磊，我弟，今年二十八了，大專畢業(yè)就沒正經(jīng)上過班，整天窩在老家打游戲。
我媽慣他，說他還沒找到合適的工作。這一慣就是五年。
掛電話前，爺爺又說了一遍：“煙別忘了。”
我說記住了。
放下手機，我坐在沙發(fā)上，腦子里慢慢理了理。大姑說爺爺腦溢血，爺爺說自己沒事。兩個人不可能都對，那必然有一個在說謊。
大姑為什么要說謊？
她想要五十萬。
五十萬做什么？
我手指無意識地在沙發(fā)扶手上敲了敲。大姑家里也不寬裕，表弟去年結(jié)婚，借了不少外債。但為了五十萬，撒這種謊，拿爺爺?shù)慕】诞?dāng)賭注？
我不信她一個人敢這么干。
抬頭看了一眼我媽。她正背對著我在廚房洗碗，水嘩嘩響。
“媽，我明天回老家看看爺爺。”
水龍頭關(guān)掉了。她轉(zhuǎn)過身，臉上掛著笑：“回就回唄，我跟你一起。”
“不用，我自己回，你在這住兩天。”
她沒說話，低頭繼續(xù)洗碗。
廚房里傳來碗碟碰撞的聲音，一下接一下，比平時重。
02
第二天天還沒完全亮透我就起了。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半天，腦子里全是昨天大姑那通電話。
我沒告訴我媽要回去。走之前留了張條，壓在茶幾上，寫的是去公司加班。
從省城到老家，高速兩個半小時。
車上就我一個人，拐出小區(qū)的時候天剛亮透，路燈還亮著。我調(diào)了導(dǎo)航，音響放著老歌，音量擰到很小，像是怕吵著誰。出了市區(qū)上了高速，兩邊都是農(nóng)田，秋收完了，地里的秸稈垛成一堆一堆的，光禿禿的。
我瞥了眼手機，撥了大姑的電話。
沒人接。
又撥了一次，響了半天，直接轉(zhuǎn)入語音信箱。大姑平時手機不離手，白天從不漏接電話。她這人有個毛病，手機走得哪帶到哪，有時候上廁所都要接。我看了看儀表盤上的時間，早上九點過幾分，她應(yīng)該在家才對。
車?yán)锏目照{(diào)吹得胳膊有點涼。我關(guān)了空調(diào)，又撥了第三次。
還是沒人接。
我把手機扔到副駕駛座上，心里那股不安又冒上來了。窗外的樹一棵一棵往后倒，我盯著路面，腦子里卻轉(zhuǎn)個不停。
想了想，又拿起手機，撥了老家的座機。那是爺爺屋里的電話，老式的，擺在堂屋的八仙桌上，用了十多年。
響了好一陣子，終于有人接了。
“喂？”是我媽的聲音。
我一愣，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媽，你回老家了？”
“嗯，昨天晚上就回來了。你爺爺一個人我不放心，就趕回來了。”她說話聲音有點啞，像是沒睡好。
“我正回老家呢，在路上了。”我說完，等著她接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只能聽到輕微的呼吸聲。
“你回來干啥？公司不忙嗎？”我媽問，語氣里帶著點不樂意。
“回來看看爺爺，昨天大姑那么說，我心里不踏實。”我說著，感覺自己的理由很充分。
“你爺爺好著呢，不用看。”我媽語氣硬了點，“你要忙就回去，別瞎折騰。”
我說已經(jīng)上高速了，中午就到。
她又沉默了一會兒，我能聽到電話那頭有電視的聲音，放著戲曲頻道。好半天她才問：“你大姑給你打電話了？”
“打了，沒人接。”
“她可能忙去了，你別管她了。你爺爺今天去老李頭家串門了，不在家。”
老李頭是村里小賣部的老板，爺爺常去那里跟人下棋，一坐就是一下午。以前我放假回去，去小賣部準(zhǔn)能找到他。
我說那行，我到了直接去小賣部找爺爺。
我媽又說：“你別去了，你爺爺下午就回來，你在家等著就行。”
她說話的語氣，跟平時不太一樣。有點急，又不敢表現(xiàn)得太明顯。我聽著就感覺不對，她平時不是這樣的，我要回去她從來不會攔著。
我沒接她的話茬，說了聲好就掛了。掛完電話，我盯著前方的路面，心里頭那根弦繃著。
下了高速，拐上縣道。路兩邊種著楊樹，葉子黃了大半，掉了一地，車輪碾過的時候沙沙響。
我又給大姑打了個電話。
這次直接關(guān)機了。機械的女聲說“您撥打的用戶已關(guān)機”，一個字一個字清晰地砸進(jìn)耳朵里。
心里那團(tuán)疑云越來越重。大姑昨天哭天喊地要救命錢，今天電話打不通。爺爺明明沒事，我媽又催我別回去。這中間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車停在路邊，拉了手剎，翻出村里的微信群。微信群里平時熱鬧得很，誰家雞丟了都要說一聲，誰家親戚來了都要發(fā)個紅包。
翻了翻昨天的記錄。有發(fā)拼多多砍價鏈接的，有發(fā)養(yǎng)生文章的，有人轉(zhuǎn)發(fā)了抖音上一條搞笑視頻，還有人在討論誰家的狗咬了人。什么都有，唯獨沒人提爺爺住院的事。
爺爺在村里人緣好，真要出了事，不可能沒人知道。大姑那性子，真要住院肯定滿世界嚷嚷。
我重新發(fā)動車子，踩了油門往村里開。
導(dǎo)航提示還有十五公里。
路越來越窄了，兩邊的樹也越來越密。太陽掛在當(dāng)空，秋老虎的太陽曬得玻璃發(fā)熱，我開了空調(diào)，冷風(fēng)打在臉上。
我不知道回去會看到什么，但我知道，有些東西不對勁。方向盤被我握得有點緊，手心里滲出了一層薄汗。
音響里還在放著歌，是首老歌，記不清名字了。我沒有關(guān)，但也沒聽進(jìn)去一個字。
03
老家的院子比我記憶里窄了不少。
我鎖好車門，推開鐵門。堂屋門開著，電視聲音很大，放的是午間新聞。張磊窩在沙發(fā)上打游戲，手機橫過來，手指摁得飛快。
“姐，你咋回來了？”
他頭也沒抬。
“爺爺呢？”
“不知道，可能在老屋吧。”張磊說完，又補了一句，“媽也回來了，在廚房。”
我往廚房走。灶臺上燒著水，李秀蘭背對著我切菜，砧板上是半棵白菜。
“媽。”
她回頭，愣了一下。“你怎么回來了？不是說工作忙嗎？”
“大姑說爺爺腦溢血，要50萬手術(shù)費。”
李秀蘭手里的菜刀頓了頓，又繼續(xù)切。“你大姑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說話夸張。爺爺沒事，上午還去鎮(zhèn)上買煙了。”
“去鎮(zhèn)上？”
“嗯，就一會兒就回來。”
我掏出手機撥爺爺?shù)奶枴Ｍ耍懥藥茁暃]人接。又撥一遍，還是沒人接。
“爺爺電話沒人接。”
李秀蘭把切好的白菜撥進(jìn)盆里。“可能在路上沒聽見，你等會兒再打。”
我盯著她看了幾秒。她神色平靜，眼神沒躲閃，手也沒抖。但砧板上的白菜切得大小不一，有幾塊大到離譜。
“我去爺爺常去的小店看看。”
“你急什么，飯馬上好了。”
“我不餓。”
我轉(zhuǎn)身往外走，路過堂屋時張磊抬頭看了我一眼。“姐，媽都說了爺爺沒事，你跑一趟干什么。”
我沒理他。
老街上人不多，午后秋天的太陽曬得人后背發(fā)燙。周記雜貨店還開著，老板娘周嬸坐在門口擇韭菜。
“周嬸，看見我爺爺沒？”
她抬頭，認(rèn)出是我。“小薇啊，好些日子沒見你了。你爺爺啊，這幾天沒來我這兒買煙。”
“沒來？”
“沒來。”她肯定地?fù)u頭，“往常三天兩頭來，這幾天真沒見過人。”
“是不是去別家了？”
“論買煙，你爺爺只認(rèn)我這牌子，跑別家做什么。”周嬸放下韭菜，“怎么，找不著人了？”
“沒事，可能在家。”
我轉(zhuǎn)身往回走，掏出手機又撥爺爺?shù)奶枴＿@次直接關(guān)機了。
母親說爺爺去了鎮(zhèn)上，鎮(zhèn)上唯一賣爺爺抽的那種煙的小店說這幾天沒見過人。爺爺電話先是不接，然后關(guān)機。
大姑的電話也一直關(guān)機。
我站在街口，風(fēng)吹過來，后背的汗開始發(fā)涼。
回到家，李秀蘭已經(jīng)把菜端上桌了。一盤炒白菜，一盤腌蘿卜，一碗蛋花湯。張磊已經(jīng)坐到桌邊，筷子拿在手里。
“找到爺爺沒？”李秀蘭問。
“爺爺常去的周記說這幾天沒見過他。”
“那肯定是去別家了，鎮(zhèn)上又不是只有周記一家。”
“周嬸說爺爺只抽那個牌子的煙，整個鎮(zhèn)上就她家賣。”
李秀蘭夾了一筷子白菜，嚼得很慢。“那可能去了鄰鎮(zhèn)，你爺爺有時候腿腳好，到處逛。”
“爺爺今年八十了，媽。”
“八十怎么了，八十就不能逛了？”
張磊扒了口飯。“姐，你管那么多干什么，爺爺又跑不了。”
我看著他。“你跟媽什么時候回來的？”
“昨天啊。”
“爺爺昨天在家嗎？”
張磊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在啊。”
“早上呢？”
“早上也在。”
“剛才出門前呢？”
他放下筷子。“姐，你到底想說什么？”
“我就想知道爺爺去哪了。”
李秀蘭接過話頭。“你爺爺這么大個人，能丟了不成？先吃飯。”
我站著沒動。二十多年了，每次家里有事，母親都是這個態(tài)度，先吃飯，先別急，先放下。小時候我信，后來我半信半疑，現(xiàn)在我一個字都不信。
“媽，你跟爺爺說實話了嗎，大姑打電話要50萬的事？”
李秀蘭端著碗的手停住了。
“說了。”
“爺爺怎么說？”
“沒怎么說。”
“沒怎么說是什么意思？”
李秀蘭把碗擱在桌上。“你爺爺說，別讓你操心，他自己的事自己管。”
“他自己的事自己管？”我聲音大了些，“大姑在電話里說他腦溢血，要開顱，錢不夠就等死，”
“夠了！”李秀蘭拍了下桌子。
堂屋里安靜下來。電視還響著，張磊低著頭不吭聲。
我深吸一口氣。“我去老屋看看。”
“你去看什么，那邊又沒人住。”李秀蘭站起來。
“鑰匙給我。”
“沒鑰匙。”
“你不是說爺爺可能在老屋嗎？”
李秀蘭張了張嘴，最后說：“我也沒鑰匙，你大姑收著呢。”
我盯著她看了幾秒，轉(zhuǎn)身往外走。
04
老屋在村子西頭，離主街兩百米，是爺爺年輕時蓋的。紅磚墻，灰瓦頂，院門掛著一把鐵鎖，鎖頭銹了大半，不像新?lián)Q的。
但鑰匙孔邊緣有擦痕，是最近剛用過的那種亮。
我拍了幾下門板，喊道：“爺爺？爺爺你在里面嗎？”
沒人應(yīng)。
又拍了幾下，耳朵貼到門上聽。里頭有動靜，很輕，像是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
“爺爺！”
還是沒動靜。
我把手機從門縫底下塞進(jìn)去，打開攝像模式往里拍了張照片。照片模糊，能看見院子里空蕩蕩的，曬衣繩上搭著一條灰色毛巾。
毛巾是爺爺?shù)模幸粭l洗得發(fā)白的灰毛巾，從不讓人碰。
他真在里面。
“爺爺，我知道你在里面，你應(yīng)我一聲。”
隔了很久，一個聲音從屋里面?zhèn)鞒鰜怼?/p>
“小薇？”
是爺爺?shù)穆曇簦瑳]那么敞亮，但確實是他的。
“爺爺你開門。”
“門鎖著，你媽鎖的。”
“鑰匙呢？”
“在她身上。”
我轉(zhuǎn)過身，后背抵著門。腦子嗡嗡的，很多畫面擠在一起，大姑在電話里哭，爺爺打電話讓我買煙，母親說爺爺去鎮(zhèn)上串門，周嬸說沒見過爺爺。還有我拍門時里頭那陣輕響，爺爺?shù)攘四敲淳貌艖?yīng)，像是先確認(rèn)了來人是誰。
“爺爺，你被關(guān)里面多久了？”
“三天了。”
“三天？那天大姑打電話說你腦溢血，”
“腦溢個屁，我好著呢。”爺爺聲音里帶上了火氣，“你大姑跟你媽合計好了，把我關(guān)這兒，不讓我出門。”
“合計什么？”
“你自個兒想想。”
我想了。大姑要五十萬，母親剛才一直攔我，電話關(guān)機，張磊裝不知道。五十萬不是小數(shù)，她們清楚我一時間拿不出。
除非她們覺得，爺爺出事，我就得砸鍋賣鐵。
“爺爺，大姑說你在縣醫(yī)院搶救，”
“搶救個鬼，老子在這屋蹲了三天，連個煙都沒得抽。”爺爺語氣緩下來，“丫頭，你給我?guī)煕]？”
“沒帶。”
“那你去買。”
“行。”
“買兩包，紅塔山。順便買個打火機，我這打火機沒油了。”
我掏出手機，打開轉(zhuǎn)賬頁面。大姑還說手術(shù)費四十萬，我卡里四十七萬，全轉(zhuǎn)出去還剩七萬。夠我活幾個月的，下個月房貸兩千三，車貸一千八。
我把轉(zhuǎn)賬頁面關(guān)了，撥了110。
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沒摁下去。
爺爺還在里面關(guān)著，但報警之后呢？大姑和母親會怎樣？張磊在這件事里摻了多少？鄰居們會怎么看？
我把手機收起來，又拍了幾下門板。“爺爺，你等著，我去拿鑰匙。”
“你咋拿？”
“我找媽要。”
“她不會給的。”
“那我就讓她自己來開。”
轉(zhuǎn)身往回走，步子比來時快。路過村口小賣部，我進(jìn)去買了條紅塔山和一個打火機，揣在包里。
到家時李秀蘭還在飯桌上坐著，碗里的飯沒動。張磊不見了。
“媽，老屋的鑰匙呢？”
“我說了，沒鑰匙。”
“爺爺說你把門鎖了，鑰匙在你身上。”
李秀蘭抬眼看了我一瞬。“他胡說的。”
“他八十了，不會胡說。”
“你信你爺爺不信你媽？”
“那你把鑰匙給我看一眼，沒有就算了。”
她沒動。
我走過去，手伸到她面前。“鑰匙。”
李秀蘭緩緩站起來，臉色變了。“你要干什么？”
“把爺爺放出來。”
“你知道什么！”她聲音拔高了，“你爺爺好好的，鎖幾天怎么了，他在屋里又餓不死。”
“鎖幾天怎么了？”
我盯著她，重復(fù)了一遍。
“他八十了，媽。八十歲的人，你把他鎖在破屋子里，三天。沒煙抽，沒人說話，門從外面鎖著，萬一摔了碰了，誰管？”
“你大姑每天去送飯。”
“送飯？那腦溢血呢？大姑說爺爺腦溢血要五十萬，是不是也是送飯送的？”
李秀蘭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鑰匙。”
她沒動。
“不給我就自己撬。”
05
我折回老屋，手里攥著從工具箱翻出來的鉗子和螺絲刀。鐵鎖銹得厲害，螺絲刀插進(jìn)去別了幾下，鎖扣松了，再用鉗子夾住擰，十來下就斷了。
門推開，陽光涌進(jìn)院子。
爺爺坐在堂屋門檻上，看見我一愣，然后咧嘴笑了。
“丫頭，你還真有兩下子。”
“爺爺你可以走了，我?guī)熈恕！?/p>
爺爺也不急，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慢悠悠走過來。我把煙和打火機遞給他，他抽出一根點上，深深吸了一口，整個人都舒展了。
“三天沒抽，憋死我了。”
“爺爺，到底怎么回事？”
爺爺吐了口煙，看看我，又看看門口。“你先告訴我，你大姑跟你媽到底怎么說的？”
“大姑打電話說你腦溢血，在縣醫(yī)院搶救，要五十萬手術(shù)費。”我頓了頓，“她說錢不夠，你就沒了。”
爺爺冷笑一聲。“沒了？我這不好好的。”
“然后你給我打了個電話，讓我買煙，”
“我就是想告訴你我沒事。”爺爺彈了彈煙灰，壓低聲音，“你大姑搞的鬼。她把我鎖在這，逼著我裝病。電話也是她打的，說是為了給你弟買房湊錢。你媽……我聽著她們在電話里爭過，你媽好像不同意，但擰不過你大姑。你大姑還把你弟叫回來，想一起逼你掏錢。”
“大姑一個人？”
“是她拿的主意。你媽這兩天攔著你，可能也是怕你回來鬧。唉，你媽那個人，耳根子軟，被你大姑一哭一鬧，就沒了主意。”
我喉嚨發(fā)緊。“張磊呢？”
“你弟知道。他在家打游戲，你大姑給你打電話的時候，他就在旁邊聽著。”爺爺掐滅煙頭，“你要是不信，去問你弟。”
我靠在門框上，腿有點軟。
難怪大姑哭得那么慘。難怪母親說話吞吞吐吐。難怪張磊看我的眼神那么無所謂。原來他們都等著我掏錢，但似乎只有大姑牽頭。
“爺爺，你怎么給我打的電話？”
“趁你大姑出去買東西，我翻窗到后院，從櫥子里摸出這個。”爺爺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巴掌大的老年機，“沒卡，連的隔壁wifi。打了一個就關(guān)機，怕被發(fā)現(xiàn)。”
我看著那個老年機，想起爺爺在電話里說的那句“幫我?guī)砂鼰煟槺阗I個打火機”。他不敢在電話里說多的，怕被人聽見，就用這個辦法提醒我。他知道只要他讓我買煙，我就會知道他沒事，就會起疑心。
八十歲的人了，被困在屋子里三天，翻窗找舊手機，用一個沒卡的手機撥號，就為了讓孫女別上當(dāng)。
“爺爺，你受委屈了。”
爺爺擺擺手。“委屈什么，我活這么大歲數(shù)，什么事沒見過。你大姑那個人，心偏得沒邊了。你爸走得早，她把心思全放在你弟身上。可這回也太過分了。”
我掏出手機，翻出大姑的號碼。之前猶豫的那些念頭，報警、喊人來、鬧大，忽然都沒了意義。報警能怎樣，大姑能怎樣，坐牢？爺爺會怎么想，全村人會怎么想。母親到底參與了多少，我心里沒底。
但就這么算了？
“爺爺，我給你找個住的地方，”
“不住別處，就住這兒。”爺爺指了指老屋，“這屋是我蓋的，當(dāng)年你奶奶在這屋里走的，我哪也不去。”
“可她們，”
“她們不會再來了。”爺爺看著我，“小薇，你打算怎么辦？”
我攥著手機，沉默了很久。
“我先打個電話，把她們都叫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