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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客廳的藤椅上,看著李秀蘭把最后一件衣服塞進編織袋。
九年的東西,一個袋子就裝完了。
她拉上拉鏈的時候,手有點抖,可能是怕我反悔。昨天我說了,今天你走吧,工資結到月底,多給你一個月。
她沒說話,點了點頭。
窗外是十月末的太陽,斜照進來,打在茶幾上那杯涼透的茶上。我看著她彎腰系袋口,頭發白了不少,背也沒以前直了。
“老張,”她直起身,聲音不大,“那我走了。”
我沒吭聲。
她拎起袋子,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頭看我一眼。那眼神說不上來是什么,像是松了口氣,又像是不甘心。
我站起來。
腿有點麻,我扶了一下椅背。
“秀蘭,”我喊她,“你等一下。”
她轉過身,袋子擱在地上,等著我說話。
我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拍了拍。
“你真當我是瞎子?”我說。
她臉色變了。
“你背地里干的事我全知道。”
客廳里安靜得能聽見鐘擺的聲音。那是一臺老座鐘,我老伴在世時買的,走了三十年,從來沒停過。
李秀蘭的臉白了,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
我把信封里的東西抽出來,一張一張擺在桌上。是復印件,銀行流水,還有幾張照片。
她看清了上面的內容,手開始抖。
“九年了,你每個月拿走八千五,”我看著她,“可你不光拿工資。這張卡里的錢,三年少了三十萬。你當我不記賬?”
她張了張嘴,說:“那是……買菜……”
“買菜一個月吃一萬?”我把一張紙條推過去,“這上面的字跡,跟你的身份證復印件比對過。你寫的東西,我留了不少。”
她盯著那張紙條,身子晃了一下。
“你猜我還找到了什么?”我聲音很平靜,“一份遺囑,寫的是等我死了,這套房子歸你。你什么時候寫的?去年?前年?”
她沒說話。
窗外的陽光照在她臉上,皺紋很深。九年前她來時,看著年輕多了。
“我一個退休老頭,一個月退休金七千多,加上以前存的,本來夠養老了,”我說,“你現在告訴告訴我,那三十萬去哪了?”
她低著頭,肩膀在抖。
“老張……”她終于開口,聲音沙啞,“我……”
“你什么?”我看著她,“你想說你是真心照顧我的?還是想說這些年你對我有感情?”
她沒接話。
我嘆了口氣,從信封里抽出最后一張紙,是身份證復印件的放大版。
“李秀蘭,”我念著她的名字,“你本名叫什么?”
她猛地抬起頭,眼睛里有了慌亂。
“我查過了,你這張身份證是假的,”我說,“你去派出所辦暫住證的時候,用的是另一個名字。”
她的嘴唇發抖,臉色慘白。
“九年了,你用一個假名字,在我家待了九年,”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你到底是誰?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門框上。
“老張,我……”她聲音發顫,“我……我對不起你。”
我沒說話。
客廳里很安靜,座鐘滴答滴答地走著。
“你走吧,”我說,“東西都在信封里,我已經報了警。你走不遠的。”
她愣住了,看著我,眼淚終于掉下來,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淌。
“我給你最后一次機會,你自己去派出所說清楚,我可能不追究,”我說,“但你要是想跑,那就別怪我。”
她站在門口,身子抖得像風里的樹葉。
九年的日子,八年多的情分,到頭來就剩這么個場面。
我想起她剛來的那年,老伴剛走,我一個人守著這空房子。她圍著一件藍色圍裙,在廚房里忙活,鍋里的菜滋啦滋啦響著,家里總算有了煙火氣。
可那些都是假的。
她抬起頭,看著我,嘴唇動了幾下,終于說了句:“我走。”
她拎起袋子,推開門。
樓道里的風灌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
我站在客廳里,聽著她的腳步聲一層一層往下,越來越遠,最后消失在樓下的大門聲響里。
我坐回藤椅上,看著桌上的那些紙張,心里說不上什么滋味。
電話響了。
是女兒張麗打來的。
“爸,她走了沒?”
“走了。”
“你跟她說了?”
“說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張麗問:“爸,你沒事吧?”
“沒事,”我說,“我能有什么事。”
掛了電話,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客廳里又只剩下座鐘的聲音了。
01
九年前的那天,也是十月。
我老伴走了三個月,兒子張偉在外地工作,女兒張麗忙她自己的生意,家里就剩下我一個人。
三室一廳的房子,空蕩蕩的。
每天起來,我把老伴的遺像擦一遍,坐在陽臺上看樓下的老頭們下棋。中午煮點面條,晚上熱一熱中午剩下的。一天說不上幾句話。
張偉打電話回來,問我要不要請個保姆。
“爸,你這樣不行,一個人孤零零的,連口熱飯都吃不上。”
我說不用,自己能行。
過了幾天,張麗也打電話來,說在老家那邊給我物色了一個保姆,四十多歲,干活利索,人老實。
“爸,她家里條件不好,老公死得早,娃還在念書,就想出來掙點錢。”
我說那行,來試試吧。
那天下午,李秀蘭來了。
她背著一個舊帆布包,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發扎在腦后,臉上有些風霜的痕跡。
“張叔,”她站在門口,聲音不大,“我是張麗介紹來的。”
我打量了她一眼,說進來吧。
她換了拖鞋,把包放在墻角,打量了一圈房子,說:“這房子真干凈,您自己收拾的?”
“瞎收拾,”我說,“一個人住,也沒啥好收拾的。”
她笑了笑,沒說什么,套上圍裙就開始干活。
那天晚上,她做了四個菜,一個湯。西紅柿炒雞蛋,青椒肉絲,清炒小白菜,還有一個紅燒魚塊。湯是紫菜蛋花湯。
我吃了兩碗飯。
張麗打電話來問,我說這個保姆還行,先留下吧。
頭幾個月,她確實本分。
早上六點起來,給我熬粥,烙餅。然后打掃衛生,洗衣服。中午做一頓午飯,下午出去買菜,晚上再做一頓飯。
我這個人沒什么講究,她做什么我吃什么,也不挑。
她做飯確實好吃,比我自己做的好吃多了。
有回我隨口說了句,這紅燒肉做得不錯。
她就記在心里了,隔三差五就做一回。有時候還變著花樣,加土豆,加腐竹,加香菇。
日子就這么過著,家里有了煙火氣,我也不再覺得空蕩蕩的了。
頭一年,她工資是四千。
我跟她說,這個價在城里不算高,你要是干得好,我給你加。
她搖頭說,夠了,夠花。
第二年,她自己提出來,說我年紀大了,晚上一個人在家,萬一出點事沒人照應,她干脆住下來,方便照顧。
我想了想,也是。
我那會兒腿腳開始不太利索,有回洗澡滑了一下,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好在那回不嚴重,自己要是在家出了事,真沒人知道。
我說行,你住客房吧。
她就搬進來了。
工資從四千漲到了五千。
第三年,六西。
第四年,七西。
我記得很清楚,是從第五年開始漲到八千五的。
那天她跟我說,她兒子考上大學了,學費不夠,想問我借點錢。
我說借什么借,我給你加工資。
從那以后,每個月八千五,雷打不動。
張麗知道后,跟我說:“爸,你給她太多了吧?外面保姆才五六千。”
我說:“她干得好,又不偷懶,我給得起。”
張麗沒再說什么。
其實我心里有數,這個價錢確實高了點。但是那會兒,我已經習慣了她在身邊。
每天下班回來,家里有熱飯熱菜。衣服不用自己洗,地不用自己拖。晚上有個說話的人,雖然說的都是家長里短的瑣事。
人老了,怕的就是孤單。
那幾年,她照顧得確實周到。
我有個老毛病,天冷的時候膝蓋疼。她不知道從哪聽來的偏方,用艾草和姜片給我熱敷,每次敷完,我都覺得舒服不少。
我血壓高,她記得比我還清楚,每天早上把藥和水放在桌上,看著我吃完才去忙別的。
逢年過節,她回老家,都會帶些自己做的咸菜、臘肉來。
有一回,我半夜發燒,她背著我下樓,叫了出租車,送我去醫院。那天晚上她守了我一整夜,天亮的時候趴在床邊睡著了。
我看著她的側臉,心里想,這世上大概也就她還真心對我好了。
我甚至動過念頭,想跟她領個證,正兒八經過日子。
我跟張偉張麗提過,兩個人都反對。
張偉在電話里說:“爸,你糊涂了?她比你也小不了多少,就是圖你錢。”
張麗直接回了家,當面跟我說:“爸,你別犯傻,她要是真想跟你過日子,就不該要你那么多錢。”
我說她是為了她兒子上學。
張麗哼了一聲:“誰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
我沒再提這事。
現在想想,他們說的都對。
可我寧愿他們不對。
因為那會兒,我是真的以為,這世上還有一個人,是真心實意對我好的。
哪怕她是為了錢。
哪怕她裝的。
裝九年,那也跟真的差不多了。
02
第二年秋天的一個下午,我在書房里找一本舊書。
李秀蘭在客廳拖地,拖到我書房門口,探進頭來問:“老張,你這書架子要不要我幫您擦擦?”
我說行。
她把拖把擱在門外,拿了塊抹布進來,踩著小凳子擦書架上面的灰。
擦到最上面那層的時候,她的動作慢了慢。
那層放著一個小的鐵皮保險柜,是我以前放一些重要票據和存折用的。
她回頭看了我一眼,笑著說:“老張,你這柜子里裝的啥寶貝?”
“沒啥,一些老東西,”我坐在椅子上看報紙,沒抬頭,“年輕時候的證書啥的。”
“喲,還帶鎖的,”她擦了擦柜子頂上的灰,“鑰匙你保管著?”
“嗯,”我說,“在抽屜里擱著呢。”
她沒再問,擦完書架就出去了。
這是我頭一回覺得有點不對,但說不上來。
后來有一回,我出門去公園下棋,走到半路發現忘了帶水杯,折返回家。
推開門的時候,我看見李秀蘭從書房里出來,臉色有點不太自然。
“老張,你怎么回來了?”她把手背在身后。
“忘帶水了,”我看了她一眼,“你在書房干嘛呢?”
“哦,我看你書桌上有點亂,幫你收拾收拾,”她笑著說,把手伸出來,手里確實拿著塊抹布,“這書桌好久沒擦了吧,灰都厚了。”
我沒多想,拿了水杯就走了。
可出門之后,我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她平時收拾書房,都是我在家的時候。我不在,她從來沒主動收拾過。
那天傍晚回來,我特意去書房看了看。
抽屜的鎖孔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像是被什么硬東西撬過。
我心里咯噔一下。
可我這個人,向來不愛把事情往壞處想。
我在心里告訴自己,可能是我自己想多了。她照顧我好幾年了,從來沒出過什么差錯。
也許是她不小心碰到鑰匙劃的。
我沒追問。
但是從那以后,我開始留意她的一些舉動。
她晾衣服的時候,會站在陽臺上往樓下看很久。有一回中午,我午睡醒了,走到陽臺上,她聽見腳步聲,趕緊轉過身,手機屏幕黑著。
“看什么呢?”我問。
“沒看什么,”她把手機揣進兜里,“看看天氣,明天好像要下雨。”
我沒說什么。
可她兜里的手機震了一下,她沒拿出來看,臉上卻有點慌。
那些零碎的細節,當時都沒引起我太大的警惕。
真正讓我覺得不對勁的,是那年冬天,張麗回來那次。
張麗做生意賺了點錢,給家里換了一臺新電視,還給我買了個新的電飯煲。
她一進門,看見李秀蘭穿著一件新羽絨服,就說:“喲,這衣服挺好看。”
李秀蘭笑著說:“老張給我買的。”
張麗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那天晚上,吃過飯,張麗到書房來找我。
“爸,你給她買的那件羽絨服,多少錢?”
“一千多吧,”我說,“天冷了,她以前那件破得不成樣子了。”
“爸,”張麗壓低聲音,“你一個月給她八千五,她買不起一件羽絨服?”
我愣了一下。
“她就是跟你說說,你別多想。”
“我多想?”張麗冷笑一聲,“爸,你怎么不想想,她跟你要錢,你給。她讓你買衣服,你買。你要說你們是兩口子,我不說什么。可你們不是啊,她就是保姆,你憑什么養著她?”
“我沒養著她,是她照顧我。”
“你工資一大半都給她了,這不叫養?”張麗聲音越來越大,“你每個月剩下幾個錢?夠你花的?”
我沒接話。
她嘆了口氣:“爸,我不是心疼那個錢。我是怕你被人騙了還幫人數錢。”
“我知道了,”我說,“我心里有數。”
張麗搖了搖頭,起身出去了。
客廳里,李秀蘭在看電視,看見張麗出來,笑了笑:“麗麗,喝杯茶吧,我剛泡好的。”
“不用了,”張麗冷冷地說,“我回房睡了。”
那天晚上,我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客廳里傳來李秀蘭收拾碗筷的聲音,叮叮當當的。
我想起張麗說的話,越想越覺得不是沒道理。
可我又想起這些年她對我好,照顧我的點點滴滴。
人吶,最難的就是分清真假。
那些好,到底是真心,還是演戲?
我閉上眼,聽見客廳的燈啪一聲關了,然后是她的腳步聲,輕手輕腳地走回自己房間。
我那一晚上,做了很多夢。
夢見了老伴,夢見她還活著,在廚房里給我下面條。夢見了張偉小時候,騎在我脖子上逛公園。最后夢見了李秀蘭,她背對我,越走越遠,我怎么喊她都不回頭。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窗外下著小雨,房子里很安靜。
我聽見廚房里有動靜,是油鍋滋啦滋啦響,還有切菜的咚咚聲。
我起來,走到廚房門口。
李秀蘭系著圍裙,正在包餃子。案板上擺了一排餃子,個個飽滿,像元寶似的。
“醒了?”她回頭看我一眼,“今天冬至,吃餃子。”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心里那些懷疑,一下子散了。
也許是我疑心太重了。
也許張麗太多心了。
那天中午,我吃了二十個餃子。
韭菜雞蛋餡的,是她早起去菜市場買的鮮韭菜。
吃完飯后,我坐沙發上,她收拾碗筷。
“老張,”她忽然開口,“你閨女是不是不太喜歡我?”
“沒有的事,”我說,“她就那樣,對誰都冷著一張臉。”
“那就好,”她笑了笑,“我還怕她覺得我在這兒礙眼呢。”
“不會,”我說,“你好好待著,誰也說不了什么。”
她點點頭,低頭洗碗,沒再說話。
窗外的小雨還在下,打在玻璃上,灑灑地響。
那時候,我還什么都不知道。
03
那天晚上我睡不著,起來倒了杯水。
客廳黑漆漆的,我端著杯子站在窗前,看見對面樓的燈一盞盞滅了。快十二點了,李秀蘭房間的門縫還透著光。
第二天一早,我去銀行查了存折。
以前都是李秀蘭幫我去取錢,一個月取個兩三千當生活費。我很少過問,覺得她人可靠,這么多年了沒必要算計這點錢。
柜員把流水單打出來,我戴上老花鏡一看,腦袋嗡了一下。
最近三個月,每隔十天就有一筆轉賬,每筆少則五千,多則一萬五。昨天下午剛轉走八千,卡里余額只剩四萬多塊了。
我坐在銀行大廳的塑料椅子上,把流水單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手指頭在發抖。三十萬,怎么算都不止少了一年的工資錢。
回到家,李秀蘭在廚房炒菜。油煙機嗡嗡響,她沒聽見我進門。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了她一會兒。她系著那條碎花圍裙,鍋鏟在手里翻得利索,嘴里哼著小調。
“老張回來啦?”她轉頭看見我,笑了一下,“今天菜市場鱸魚新鮮,我買了一條清蒸。”
“秀蘭,”我把存折拍在餐桌上,“你過來看看。”
她關了火,擦擦手走過來。拿起存折看了一眼,臉色沒太大變化。
“這上面的錢,怎么少了這么多?”我盡量讓語氣平靜。
“老張,”她把存折放下,嘆口氣,“你忘了?上個月你住院花的錢,還有家里換空調、修水管,哪樣不要錢?現在物價漲得快,一個月生活費就要四五千呢。”
“那也用不了三十萬。”
“這九年的賬,我也沒仔細算過。要不我回頭把賬本找出來給你看?”她說得很自然,還笑了笑,“你呀,年紀大了記性不好,別瞎想了。”
她的語氣像在哄小孩。
下午我坐在書房里,心里那個疙瘩怎么也解不開。我記得清清楚楚,上回住院醫保報銷了大頭,自己就掏了千把塊錢。空調是去年換的,兩千多,哪來的三萬五萬?
我拉開抽屜,想找找老賬本。
抽屜里頭亂七八糟的,翻著翻著我發現一個東西,鎖孔周圍有幾道新劃痕,很細,不仔細根本看不出來。
上次我注意到劃痕還是上個月的事。當時沒在意,覺得是自己開鎖不小心刮的。
現在看看,那幾道劃痕的方向不對,像是用什么東西撬過。
我把保險柜的鑰匙摸出來,打開柜門。里面的東西都在,房產證、存折、戶口本,還有那封我一直沒拆開的舊信。
我翻了翻存折,最底下壓著一張紙條。
紙條上寫著幾行數字,是李秀蘭的字跡。第一行寫的是“定期存款:12萬”,第二行是“到期日:23年8月”,第三行畫了個圈,旁邊寫著“已轉”。
我的手徹底涼了。定期存款的到期日還有三個多月,我怎么就轉走了?
不可能。我沒去過銀行。
那天傍晚張偉打電話來。
“爸,我下周出差路過,回家住兩天。”他在電話那頭說,聲音有點悶。
“行,正好你回來,我有事跟你商量。”
“什么事?”
“電話里說不清楚,你回來再說吧。”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發呆。李秀蘭從廚房端了碗湯出來,放在我面前。
“老張,喝點湯。”
“秀蘭,”我抬頭看她,“你說實話,我那定期存款是怎么回事?”
她愣了一下,端著托盤的手頓了頓。
“什么定期存款?”
“保險柜里的,十二萬那個。”
李秀蘭把托盤放到茶幾上,在我對面坐下。她低下頭,好一會兒沒說話。
“老張,”她抬起頭,眼眶有點紅,“那些錢,是我借的。”
“你借的?”
“我兒子考上研究生,學費不夠。我怕你不同意,就先拿了。想等有了錢再還上。”她擦擦眼睛,“我知道不該瞞著你,可我真的沒辦法。”
她哭得很傷心。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淚啪嗒啪嗒掉在裙子上。
我坐在那兒,不知道該說什么。
九年了,她兒子考上大學那年她跟我提過一次,說孩子爭氣。我當時說挺好,多讀點書有出息。她說兒子學費貴,我聽了沒接話。
現在想想,她是不是早就打那筆錢的主意了?
可她又哭得那么真。我心里也軟了。
“行了,別哭了。”我嘆了口氣,“以后這種事要跟我說,別偷偷摸摸的。”
“嗯,我知道了。”她擦了擦眼淚,端起托盤進了廚房。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她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口。心里頭那股不安,怎么都壓不下去。
張偉到家的那天下午,李秀蘭正在陽臺晾衣服。
他在門口換鞋,抬頭看見陽臺上那個背影,動作突然僵住了。
“爸,那個……”
“你秀蘭阿姨,你見過的。”
張偉沒說話,站在玄關那兒,眼睛一直盯著陽臺。李秀蘭轉過身,看見張偉,手里的衣架啪嗒掉在地上。
她彎腰撿起來,臉上擠出個笑:“小偉回來啦,快進屋坐。”
張偉朝她點了下頭,眼神有點躲閃。
我注意到這個細節。心里咯噔了一下。
晚飯桌上,張偉話很少。李秀蘭給他夾菜,他說了聲謝謝,頭也不抬。整個飯桌就剩筷子碰碗的聲音。
“你們父子倆吃吧,我去看看火上的湯。”李秀蘭起身去了廚房。
張偉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爸,我想跟你說個事。”
“什么事?”
“秀蘭阿姨……她在這兒干了多久了?”
“九年了。”
張偉放下筷子,表情變得很復雜。他想說什么,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怎么了?”
“沒什么,”他搖搖頭,“爸,你對她了解多少?”
我被問住了。
九年了,我好像真的不太了解她。我只知道她離過婚,有個兒子考上了大學,老家在哪我都說不清楚。
那天晚上,張偉在客廳看電視。李秀蘭回房后,我走到客廳坐下。
“小偉,你認識她?”
張偉手里的遙控器頓了頓。
“不認識。”
“那你剛才吃飯的時候,怎么那個表情?”
“沒什么,就覺得有點兒眼熟。”他把電視關了,“爸,我累了,先睡了。”
他起身回了客房,腳步匆忙。
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電視屏幕反射著我皺巴巴的臉。茶幾上放著一杯涼透的茶,茶葉沉在杯底,像一圈圈深褐色的圈套。
04
張偉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說是單位有急事。我看他那樣子,急著離開這個家才是真的。走的時候連早飯都沒吃,李秀蘭蒸的包子他一個沒動。
門關上之后,屋里一下子安靜下來。李秀蘭站在廚房門口,圍裙上沾著面粉,看著那扇門發了好一會兒呆。
“小偉是不是不喜歡我做的飯?”她問我。
“他從小嘴刁,你別往心里去。”
她嗯了一聲,轉身回了廚房。我聽見水龍頭打開的聲音,嘩嘩響了很久。
我坐在沙發上,盯著茶幾上那個茶杯。昨天張偉端過的那只,杯沿上留了一圈茶漬。我腦子里反復過著他昨晚那句話,“就覺得有點兒眼熟”。
不對勁。
張偉從小就不會撒謊。他躲閃的樣子,像極了小時候偷吃糖被我抓到,嘴硬說沒吃,下巴上還沾著糖渣。
下午兩點,李秀蘭出門買菜。我聽見她推著小推車下樓的聲音,樓道里鐵門哐當關上。
我站起身,走到她房門口。
門沒鎖。
我猶豫了幾秒鐘。九年了,我從沒進過她的房間。她每周給我換床單被套,衣柜里的衣服按季節疊好,桌上茶杯里的茶永遠熱著。她的房門一直是敞開的,除了睡覺時候。
可我從來沒進去翻過她的東西。
我推開門。
房間里收拾得很干凈。床單平整,枕頭上疊著一條花毛巾。床頭柜上放著一本舊臺歷,翻到上個月,上面用圓珠筆記著菜價。衣柜邊有個帆布旅行包,拉鏈開著,露出幾件疊好的衣服。
我在床邊站了一會兒,不知道該找什么。
后來我在衣柜最底下的抽屜里找到了一個鐵盒子。就是那種裝餅干的舊鐵盒,蓋子有點銹。
打開。里面裝著幾樣東西。
一張身份證。李秀蘭的照片,名字是李秀蘭,出生日期一九六八年。我看了看證件邊角,有點起毛,用久了的那種舊。翻過來,背面印著簽發日期,二〇一四年三月。
不對。
我盯著那個日期看了很久。她來我家是二〇一四年五月。這張身份證是兩個月前才辦的。可她來應聘的時候,說她做保姆做了十多年,還給我看了身份證。
那時候那張身份證,不是這張。
我把身份證放回去,繼續翻鐵盒。底下壓著一張醫院的單據。是市第一人民醫院的檢查報告,患者姓名趙秀梅,日期是九年前,檢查項目寫得密密麻麻。我看了幾行,沒看進去,腦子嗡嗡的。
趙秀梅。
我把那兩個字看了三遍。
鐵盒最底下還有一張紙,折疊得整整齊齊。我打開。
是一份打印的遺囑草稿。
上面寫著:本人張建民,自愿將名下房產一套,位于本市東城區春光路十八號三單元四零一室,在本人去世后贈與李秀蘭。下面還寫著這些年受她照顧,深感虧欠之類的話。
最下面是簽名欄。甲方處空著,乙方處寫著李秀蘭三個字,字跡娟秀。日期是今年三月。
三月。那時候我住院住了半個月,李秀蘭每天在醫院陪床。有幾天我燒得迷糊,她拿著文件讓我簽過幾回字,說是醫院的費用單。
我把遺囑折好,放回鐵盒里。手有點抖,盒子蓋了兩次才蓋上。抽屜推回去的時候卡住了,我用力一推,咔噠一聲,磕掉了一塊漆。
客廳里傳來開門聲。
我走出房間,順手把門帶上。李秀蘭正拎著菜進來,看見我從她房門口走過來,愣了一下。
“張叔,你找什么?”
“找遙控器。小偉昨晚不知道放哪兒了。”
她哦了一聲,換了拖鞋,拎著菜進了廚房。塑料袋窸窸窣窣響了一陣,然后水龍頭又打開了。
我坐在沙發上,手里還真的摸到了遙控器。電視屏幕亮起來,正在放午間新聞。主持人說著什么,我聽不進去。
腦子里只剩那張身份證和那份遺囑。
晚上吃飯,我夾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半天咽不下去。李秀蘭給我舀了一碗湯,放在我手邊。
“張叔,你今天胃口不好?”
“中午吃多了。”
她沒再問。自己低頭扒飯,筷子和碗碰出細微的響動。
我看著她的側臉。九年前她來應聘那天,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外套,頭發隨便扎了個馬尾,站在門口怯生生地問,是不是要請保姆。
那時候她四十六歲,看著比實際年齡老。鬢角有白頭發,手背上皮膚粗糙,指甲縫里有洗不掉的灰。她說是鄉下來的,丈夫死了,一個人供兒子上學。
我問她會不會做飯,她說家常菜都會。我問她工資要多少,她猶豫了一下,說給多少都行。
我心一軟,就留她試用了。
那會兒她才來頭一個星期,就把家里上下收拾得干干凈凈。地板擦得能照見人影,陽臺上晾的衣服按顏色深淺排著。我老伴活著的時候也是這么晾衣服的。
后來就留下了。工資從三千五漲到五千,又漲到六千五,最后定在八千五。她不主動要,是我給的。我看她兒子上大學花銷大,一個人供著不容易。
她對我也是真好。那年冬天我腿病犯了,下不了床。她背著我上樓下樓,帶我去醫院打針。一百三十斤的人,她那么瘦,愣是沒吭一聲。
可那張身份證。那份遺囑。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窗戶沒關嚴,風吹得窗簾一鼓一鼓的。樓下有野貓叫,聲音像小孩子哭。
我坐起來,從床頭柜抽屜里拿出銀行存折。
翻到最新一頁,上面打印著一行行數字。從年初到現在,定期存款轉活期,五萬,八萬,十萬,加起來一共三十萬。每一筆都有取款日期和簽名。
簽名都是我簽的。
可是我不記得我取過這些錢。
三月十一號,我住院第三天,取款五萬。三月十九號,出院的頭一天,又取八萬。那段時間大夫說我肺里有炎癥,整天昏昏沉沉,白天黑夜分不清楚。
存折放回抽屜,我拿起桌上的老花鏡看了看鏡腿,螺絲有點松了。我用指甲擰了擰,沒擰動。
忽然想起來,這副眼鏡戴了快十年了。鏡片磨花了,看東西老有重影。可我從來沒換過。
就像我這雙眼睛,看了九年,也什么都沒看清。
第二天早上,李秀蘭給我端來小米粥。我接過來,吹了吹,低頭喝了一口。
“秀蘭。”
“嗯?”
“你有空幫我去銀行打個流水吧,我這腿腳不方便。”
她正擦桌子,動作頓了頓。
“行,張叔。下午我就去。”
我嗯了一聲,繼續喝粥。粥很燙,燙得舌頭有點麻。
窗外的太陽還沒升起來,廚房里蒸汽繚繞。李秀蘭的背影在那團白氣里晃著,和過去兩千多個早晨一模一樣。
可我現在看她,忽然覺得陌生得很。
05
那天下午李秀蘭出門去銀行之后,我在客廳里坐了很久。
茶幾上擱著半杯涼茶,茶葉沉在杯底,顏色發黑。我盯著那杯子看,想起這杯子是她前年買的,說是有把手的端著穩當。確實穩當,用了兩年沒摔過一回。
我撐著沙發扶手站起來,膝蓋咔噠響了一聲。
走到她房間門口,門沒鎖。我推開門,站在門檻上往里看。房間不大,十來個平方,收拾得干干凈凈。被子疊得有棱有角,枕頭套是新換的,床頭柜上擱著一瓶雪花膏,蓋子擰得緊緊的。
窗臺上養了一盆綠蘿,藤蔓垂下來半米多長。
我在她房間站了五分鐘,不知道該找什么。后來在衣柜最底層翻出來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一件舊毛衣,灰藍色的,起了好多球。毛衣下面壓著個信封。
信封是牛皮紙的,沒封口。
里面有三張照片。第一張是她和一個年輕男人的合影,那男人二十出頭,瘦高個,戴眼鏡,穿著一件藍色工裝,站在工廠門口。第二張是那男人穿著學士服,她挽著他的胳膊,笑得眼睛瞇成了縫。第三張是全家福,她、那個男人,還有一個小男孩,三個人坐在沙發上,背景是一面貼了獎狀的墻。
照片背面用圓珠筆寫著字。第一張寫著“1998年,小偉考上大學”。第二張寫著“2002年,小偉畢業”。第三張寫著“2005年,孫子滿月”。
我手抖了一下。
那個男人我認得。那是張偉。是我的兒子。
照片上那個小男孩,是我的孫子。
我捏著照片,指頭捏得發酸。腦子里嗡嗡響,像有只蜜蜂在耳朵邊飛。我扶著柜子蹲下來,膝蓋又咔噠響了一聲。
孫子滿月那天我去過。我記得那次吃飯,在張偉單位的食堂里擺了兩桌。李秀蘭,不對,那時候她還不叫李秀蘭。那時候她叫趙秀梅。
趙秀梅那天穿了一件紅毛衣,忙前忙后地招呼客人。我坐在主桌上,一句話都沒跟她講。她端茶過來,我沒接。她遞了三次,我都沒接。
后來她站在廚房門口,低著頭擦手,擦了半天。
我蹲在地上,把照片翻過來又翻過去。九年前趙秀梅和張偉離婚,張偉凈身出戶,孩子跟了她。那之后我再沒見過這個兒媳婦,也沒見過孫子。張偉逢年過節回來,從來不提她們娘倆,我也不問。
可我沒想到她會改名換姓,跑到我家里來當保姆。
九年。
給我洗衣做飯、端屎端尿的是她。背我上樓下樓、帶我去醫院的是她。每天早晨端小米粥到我床前的也是她。
她圖什么?
我把照片裝回信封,放回原處。又打開床頭柜的抽屜,翻到一本日記本。封皮是深紅色的,帶拉鏈的那種。我拉開拉鏈,翻了幾頁。都是記賬的,買了什么菜,花了多少錢,一筆一筆寫得清楚。
翻到后面,有幾頁沒記賬。寫的是別的事。
第一行:“他今天又罵我了,說粥煮得太稀。”
第二行:“他忘了。忘了他當年說過的話。”
第三行:“小偉打電話來了,說對不起。對不起有什么用?”
再往后,寫著:“存折放在書房抽屜最下面,密碼他知道。可他從來不查賬。他信任我。”
“可他憑什么信任我?”
看到這里,我把日記本合上了。窗外有鳥叫,嘰嘰喳喳的。廚房里的水龍頭沒關緊,滴答滴答響。
我回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墻上的鐘指向下午三點半。李秀蘭快回來了。
我打開抽屜,把她昨天給我的銀行流水單拿出來。上面的數字我看了一遍又一遍,日期和人名都對得上。取款五十多次,最多的一筆八萬,最少的三千。簽名是模仿的,跟我本人的簽名有八成相似。
我又打開另一個抽屜,從里面拿出一個檔案袋。里面裝著復印件,她那張假身份證的復印件,還有那份偽造的遺囑底稿的復印件。遺囑是用鋼筆寫的,字跡工整,把我的房子、存款、撫恤金全列得明明白白,最后寫著“由李秀蘭繼承”。
筆跡是我的。至少看起來是我的。
可我從來沒寫過這份東西。
四點鐘,門外響起腳步聲。鑰匙插進鎖孔,轉動了兩下。門開了。
李秀蘭拎著塑料袋進來,里面裝著幾盒藥。她換了拖鞋,抬頭看見我坐在沙發上。
“張叔,流水打回來了。”她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遞過來。
我沒接。
“坐。”我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她愣了一下,放下塑料袋,慢慢坐到椅子上。兩手擱在膝蓋上,手指頭互相絞著。
“秀蘭,你在我家干了多少年了?”
“九年了,張叔。”她聲音很輕。
“九年。”我點點頭,“你對我怎么樣,我心里有數。可你對你自己,有數嗎?”
她抬起眼睛看我,眼神有點慌。
我從檔案袋里一樣一樣往外拿。身份證復印件,遺囑底稿,銀行流水單,照片,最后那張是從她房間找到的,張偉穿著學士服的那張。
我把這些東西擺在茶幾上,排成一排。
“你真當我是瞎子?你背地里干的事我全知道。”
我的聲音不大,穩穩當當的。手也沒抖。心里頭像是有什么東西斷掉了,嘎嘣一聲,斷得干干凈凈。
“李秀蘭,不對,應該叫你趙秀梅。九年前你跟我兒子離婚,改名換姓來我家當保姆。”
我拿起那份遺囑復印件,舉到她眼前。
“這份遺囑是你偽造的。這三十萬塊錢是你偷偷轉走的。你當我老頭子老糊涂了?”
她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兩只手抓住椅子扶手,指關節凸出來,青色的血管一根根繃著。
窗外有汽車喇叭聲,遠處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飯。客廳里安安靜靜的,只有墻上掛鐘的秒針在走,咔嚓咔嚓。
她渾身抖起來,肩膀一縮一縮的,眼淚淌了滿臉。
我沒再說話。我把東西收起來,一樣一樣放回檔案袋。照片留在最后,我看了看上面張偉的臉,二十多年前的臉,年輕的,笑著的。
我把照片也裝進去了。
茶幾上只剩下她剛買回來的那幾盒藥。塑料袋上印著藥店的名字,紅色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