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和我爸又吵了一架。
確切地說,是他單方面罵了我半個鐘頭。原因是我沒按照他的安排去相親,對象是某個合作公司老板的女兒。
“李想,你都三十了,還挑什么挑?人家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氣!”
我沒吭聲。從小到大,他給我安排的路我都走了,就差連老婆也要他幫我選。
出公司大門的時候,我看見秦晚晚站在臺階上抽煙。
她穿一件米色風衣,頭發隨意扎著,煙夾在指間,姿態懶懶的。公司里的人都說她不好惹,三十八了還沒結婚,誰都看不上。
“怎么,又挨訓了?”她吐了口煙,斜眼看我。
“嗯。”
“走,姐請你喝一杯。”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答應了。可能是心里憋得慌,也可能是因為她那句話說得太隨意,好像我只是個需要安慰的小孩。
那天晚上我們喝了四瓶啤酒。
秦晚晚臉紅撲撲的,說話也開始顛三倒四。她說她也煩,煩透了。我問她煩什么,她搖搖頭,又倒了一杯。
“李想,你說人活著圖個啥?”
“不知道?!?/p>
“那干脆咱倆湊合過得了。”她笑著舉杯,眼睛亮晶晶的。
我愣了一下,也笑了:“行啊?!?/p>
五分鐘后,我倆站在民政局門口。
門口的保安大叔已經準備鎖門,看我們晃晃悠悠走過來,又嘆了口氣把門推開。
“快點啊,馬上五點半了?!?/p>
填表、照相、按手印。紅本子拿到手里的時候,我還覺得像在做夢。
秦晚晚把結婚證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然后突然笑了。那笑容不像喝醉,更像是如釋重負。
“走吧,老公?!?/p>
她挽住我的胳膊,喊得自然。
我聞到她身上的香水味,混著淡淡酒氣。月光底下,她的側臉線條很柔和。
第二天早上我醒過來,頭疼得厲害。
秦晚晚已經起了,在廚房煎雞蛋。聽見動靜,她探出頭:“醒了?過來吃飯?!?/p>
桌上擺著兩碗粥、一碟咸菜,還有兩個煎得焦黃的雞蛋。
我坐下來喝了一口粥,咸淡剛好。
“你手藝不錯。”
“那是?!彼央u蛋夾到我碗里,“以后天天給你做?!?/p>
我低頭扒飯,心里說不清什么滋味。
到公司的時候,幾個同事已經知道了。也不知道是誰傳出去的,茶水間里一群人圍著。
“李想,聽說你跟晚姐領證了?”
“真的假的?可以啊你!”
“晚姐都三十八了,你還真下得去手……”
我笑了笑沒接話。
秦晚晚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換了一身灰色套裝,頭發盤起來。她沖那幫人揚了揚下巴:“上班時間,別八卦了。”
大家作鳥獸散。
她走到我身邊,壓低聲音:“中午一起吃飯?”
“好?!?/p>
她笑了一下,轉身回辦公室。那笑容跟昨晚一樣,輕松又帶著點說不清的東西。
我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根本不了解她。
可我們已經領證了。
01
領證的第三天,我搬進了秦晚晚的房子。
她住城南一個老小區,兩室一廳,收拾得很干凈。客廳墻上掛著幾幅風景畫,陽臺上養了幾盆綠蘿。
“客房我收拾出來了,你先住著?!彼谚€匙遞給我,“畢竟……還是要有個過程?!?/p>
我點點頭。
她說的過程我知道。我們雖然領了證,但感情基礎確實薄得像層紙。急不來。
那幾天我上班,她做飯等我回來。有時加班晚了,她會發條消息:飯在鍋里,自己熱。
說不感動是假的。
可我慢慢發現了些不對勁的地方。
每天早上,秦晚晚都會比我先到公司。我去的時候她已經在工位上,面前擺著杯咖啡,電腦屏幕亮著。
有一次我路過她辦公室,看見她盯著手機發呆。
我沒多想,推門進去:“怎么了?”
她嚇了一跳,趕緊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沒事?!?/p>
那天晚上我們一起看電視,她手機響了。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色變了。直接按掉,關機。
“誰?。俊?/p>
“騷擾電話?!彼f得很隨意,但手指攥著手機,指節發白。
我沒再追問。
還有一個事更讓我在意。她總愛往董事長那層樓跑。
公司分三層,一樓普通員工,二樓中層,三樓是董事長辦公室和幾個高管。秦晚晚是行政主管,平時在一樓辦公,但她隔三差五就拿著文件夾往樓上跑。
“你去樓上干嗎?”
“交材料?!彼^也不回。
可我分明看見她手里的文件夾是空的。
那天下午我去三樓辦事,路過董事長辦公室門口。門開著一條縫,我看見秦晚晚站在里面,正看著墻上掛的一幅照片。
那是我爸年輕時參加行業論壇的合影。
她看得很認真,眼神里帶著我從來沒見過的情緒。
“晚姐?”
她猛地回過神,表情迅速恢復正常:“哦,我給董事長送份文件。”
晚上回家,她做了三菜一湯,還開了瓶紅酒。
“今天怎么這么豐盛?”
“心情好?!彼o我倒酒,然后碰了碰杯,“李想,你覺得我這個人怎么樣?”
“挺好的。”
“哪里好?”
我想了想:“溫柔,會照顧人,做飯好吃?!?/p>
她笑了,笑得有點苦:“你就只能想到這些?”
“別的……還在慢慢了解?!?/p>
她低下頭,酒杯在手里轉了轉:“也對,慢慢來吧?!?/p>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出來,她坐在沙發上翻手機相冊。我從她背后經過,瞥了一眼屏幕。
一張合照快速閃過去。
我停下腳步:“剛才那張是誰?”
“什么?”她迅速鎖屏,臉上的笑有點僵,“沒什么,網上的圖片?!?/p>
“我看著像……”
她站起來:“我困了,先睡了?!?/p>
說著快步走進臥室,關上了門。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
她關門的動作太快了,快得像逃跑。
我想起剛才瞥見的照片,雖然只有零點幾秒,但我敢肯定,那不是網圖。
照片上有兩個人。
一個年輕女人,眉眼很像秦晚晚。
另一個是中年男人,西裝革履,笑容儒雅。
那個男人的臉,我很熟悉。
02
第二天上班,我一直在想那張照片。
中年男人的身形和輪廓,跟我爸年輕時候的照片很像。
但我不敢確定。
我爸李建國,天成集團的董事長。公司上下都叫他李董。他這輩子最在意的東西有兩樣:面子和公司。
我媽走得早,他一個人把我拉扯大,但也只是拉扯。我小時候他忙著做生意,十天半月見不上一面。等公司做大了,他更沒時間管我。
我們之間的交流,基本就是教訓。
考上大學,他皺眉:“考這么個學校?”
畢業進公司,他搖頭:“從基層干起,別指望我給你開后門?!?/p>
三十歲了,他著急:“趕緊找個合適的,別光顧著玩?!?/p>
我從沒覺得他討厭我,但他總讓我覺得自己不夠好。
所以那天晚上我沖動領證,大概也帶著點報復的心,你看,你管不了我。
可現在我開始懷疑,這件事會不會牽扯到他。
下午我去茶水間接水,聽見兩個大姐在閑聊。
“你們說秦晚晚,真是看不出來啊,跟李想好上了?!?/p>
“她在這都十年了吧?一直單著,我還以為她打算孤獨終老呢?!?/p>
“可不是嘛,聽說以前有段時間,她老往三樓跑,好像認識李董……”
“別瞎說,李董那樣的人……”
兩個人看見我進來,趕緊閉上嘴,訕訕地走了。
我端著水杯,半天沒動。
晚上回家,秦晚晚正在廚房剁排骨。菜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力道大得像在剁什么仇人。
“回來了?”她回頭沖我笑笑,“今天做紅燒排骨,你愛吃這個吧?”
“還行?!?/p>
我靠在廚房門口,看著她系著圍裙的背影。
“晚姐?!?/p>
“嗯?”
“你認識我爸?”
她手一頓,刀停在半空。
然后她繼續剁了下去,聲音比剛才還大:“認識啊,董事長嘛,公司里誰不認識。”
“我是說……”我頓了一下,“在這之前,你認識他嗎?”
她沒說話。
“昨天晚上,我看見你手機里的照片了。一個跟你長得很像的女人,還有一個男人。”
秦晚晚放下刀,轉身看著我。
圍裙上濺了幾點油漬,她用手指慢慢抹掉,動作很慢。
“那個男人,是我爸?”
“你爸?”她突然笑了,“你說董事長?”
“是?!?/p>
她轉過身繼續切菜:“不是。”
“那照片上是誰?”
“我舅舅?!?/p>
“舅舅?”
“嗯?!彼雅殴堑惯M鍋里,滋啦一聲,油花四濺,“我舅舅年輕時候的照片,我存著玩的。”
她說話的語氣很平穩,但我注意到她的手在抖。
鍋鏟碰著鐵鍋,叮當響。
“晚姐,你別騙我?!?/p>
她猛地轉過身,鍋鏟攥在手里,手背繃緊:“我說了不是!”
聲音大得嚇人。
我愣住。
她也愣了,胸口起伏了幾下,然后擠出一個笑:“對不起,我最近情緒不太好,你別往心里去。”
她把火關小,摘下圍裙搭在椅背上:“我出去透透氣?!?/p>
門咔嗒一聲關上。
我聽見她的腳步聲順著樓梯往下走,越來越遠。
窗外的路燈亮了,昏黃的燈光映在廚房臺面上。
鍋里還在咕嘟咕嘟地響,水蒸氣一片一片升起來。
我站了很久,然后走到她房間門口。
門開著。
床頭柜上放著她的手機,屏幕朝上。
我猶豫了幾秒,拿起來按亮。
鎖屏界面彈出幾條微信消息,來自一個沒有備注的號碼:
“你哥最近在查你,小心點?!?/p>
“他要是知道了,我們都沒好果子吃?!?/p>
我盯著那兩行字,后背一陣發涼。
你哥?
她哥是誰?
我忽然想起那張照片上的男人。
如果那個男人不是她舅舅……
那會是誰?
03
父親李建國的電話是晚上九點打來的。
我正和秦晚晚擠在沙發上吃西瓜,手機屏幕亮起時,她瞥了一眼,沒說話。
我接起來,那頭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咬著牙在說話。
“聽說你領證了?”
“嗯?!?/p>
“誰?”
“公司行政部的?!蔽也幌攵嗾f,可我爸的脾氣我知道,瞞不住。
沉默了幾秒,他像是深呼吸了一口。
“李想,你三十歲了,不是三歲?;橐龃笫逻B個招呼都不打?”
“打了招呼你能同意?”
電話那頭傳來茶杯磕在桌面上的聲音。
“明早到我辦公室來一趟?!?/p>
“明天周六。”
“我就問你,你明天來不來?”
他語氣里的那股不容置疑讓我心里一陣煩躁。從小就這樣,他永遠用命令的口氣跟我說話。我媽走后,這個家更像一個公司,他是董事長,我是下屬。
“行,我去?!?/p>
掛了電話,秦晚晚端著手里的西瓜,沒看我。
“你爸很生氣?”
“他一直都那個樣子。”我把手機扔到茶幾上,“沒事?!?/p>
她看著我,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笑出來。
“你要不明天帶我去?”
我一愣。我想過帶她去見我爸,但沒想過這么快。
“你愿意?”
“不是早晚都得見嗎?!?/p>
她說得很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晌腋杏X她手里的西瓜握得很緊,指節那兒白了一小塊。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別怕,我爸就是嘴硬,見了面就好了。”
她沒接話,低頭把那塊西瓜吃完,起身去了廚房。
第二天一早,我給我爸打了電話,說要帶人過去。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了句“隨便你”,就掛了。
我開著車,秦晚晚坐在副駕,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連衣裙,頭發扎起來,看起來比平時正式些。她沒怎么說話,車里的空調開著,我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緊張?”我轉頭問她。
“有點。”
“我爸要是態度不好,你別往心里去。”
“我知道?!?/p>
到了別墅門口,我按了門鈴。保姆開的門,說老爺子在書房。
我帶著秦晚晚穿過客廳,走到書房門口。門虛掩著,我推門時,看見我爸坐在書桌后面,面前擺著一杯茶,旁邊放著一本攤開的文件。
他看到秦晚晚,眼睛瞇了一下,表情沒太多變化。
“坐吧?!?/p>
我拉著秦晚晚坐到沙發上。她坐得很規矩,背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
我爸沒看她,先看我。
“李想,你是不是覺得我管得太多?”
“沒有。”
“那你為什么連商量都不跟我商量?”他的聲音拔高了些,“你知道現在外面的風言風語怎么說我兒子?”
“我不在乎別人怎么說?!?/p>
“你不在乎?你不在乎我還在乎!”他一拍桌子,茶幾上的杯蓋跳了起來。
秦晚晚身體微微動了動,但沒出聲。
我深吸一口氣。
“爸,我不是來跟你吵架的。只是想讓你見見她?!?/p>
他終于把目光轉向秦晚晚。
她抬起頭,和他對視。那一瞬間,書房里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鳥叫。
我看著她倆,總覺得哪兒不對。我爸看她的眼神,不像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他有那么一兩秒鐘,眉頭皺得很緊,像是在努力辨認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秦晚晚?!?/p>
“秦這個姓…”他頓住了,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你家哪兒的?”
“我媽是南方人,從小在南方長大的?!?/p>
我爸“嗯”了一聲,沒再多問。
可我知道他剛才想的是什么。
那天晚上回到家,秦晚晚去洗澡了,我坐在客廳里,腦子里翻來覆去全是白天的事。我爸的態度,秦晚晚的表情,還有她那句“我跟他談過”。
她到底跟我爸有什么關系?
我關掉電視,走進臥室。秦晚晚的包放在床頭柜上,拉鏈沒拉好,露出里面一個黑色的卡包。
我沒想翻她東西??墒直饶X子快,把那卡包抽了出來。
里面是幾張銀行卡、身份證、還有一張折疊起來的舊照片。
照片已經發黃了,邊緣有些磨損。上面是兩個人,一個年輕男人,一個年輕女人。男人穿著九十年代那種寬大的西裝,女人笑得很好看,眉眼間…很熟悉。
這年輕男人雖然瘦,可輪廓我一眼就認出來了,是我爸。
那個女人站在他身邊,挽著他的胳膊。
我盯著那個女人看了很久,心臟像被人攥了一下。
她的眉眼,和秦晚晚有六分像。
浴室里的水聲停了。我飛快地把照片塞回卡包,放回包里。
秦晚晚從浴室出來,擦著頭發,看我坐在床邊,愣了一下。
“怎么了?”
“沒事。”我扯出一個笑,“有點累?!?/p>
她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頭發上的水珠滴到我手背上,涼的。
“李想?!彼蝗婚_口。
“嗯?”
“今晚…”她頓了頓,“你爸有沒有說別的?”
“沒了,就說讓我好好工作。”
她低下頭,發梢落在膝蓋上。
“有時候我在想,我是不是不該答應跟你領證?!?/p>
我皺了皺眉。
“你說什么呢?”
“你爸那么反對,你夾在中間難受?!?/p>
“那是我的事?!?/p>
“可我不想你因為我跟你爸鬧翻?!?/p>
她抬起頭,眼睛里有東西一閃而過。我沒看清,就被她拉進了沉默里。
那天晚上她睡著后,我一個人去了書房。
上網查了一遍。我爸年輕時候的事情,我了解得不多。他在老家開廠子發家,后來到市里做了大生意。他兄弟姐妹五個,可我從沒見過什么姑姑阿姨。
我記得小時候問過一次,我媽說:“你爸那些親戚,好多都不來往了。”
那時我沒當回事。
現在想想,我媽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淡。
秦晚晚翻了個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走過去,她皺著眉,像是做夢了。
我伸手給她掖了掖被角。她突然一把攥住我的手,力氣很大。
“別走。”
“我在呢?!?/p>
她睜開眼,眼神有點渙散,看著我好一會兒,才慢慢松開。
“我以為你走了。”
“我不走?!?/p>
她笑了笑,笑得有些勉強。
“李想,如果我騙了你,你會原諒我嗎?”
我一愣。
“你騙我什么了?”
她沒有回答,翻了個身,背對著我。
窗外的月光照在她身上,亮得很。
04
整整兩天,秦晚晚沒再提那晚的話。
周一早上我醒的時候,她已經做好早飯。小米粥、煎蛋、一碟涼拌黃瓜。她圍著圍裙站在廚房里,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扎著的頭發有些松散。
我想起那張照片上的女人。
一樣的眉眼,一樣的長相。
“你晚上有什么事嗎?”她背對著我問。
“沒什么事?!?/p>
“那早點回來。我今天要去醫院做個檢查?!?/p>
“哪兒不舒服?”
“血常規,公司組織的體檢?!彼仡^沖我笑了一下,“你別擔心。”
我點頭,把粥喝完,出門上班。
一整天我都在想那件事。照片、我爸看她的眼神、她說“我跟他談過”時的心虛。
中午我去食堂吃飯,碰見幾個部門的老員工。聊到行政部時,有人說秦姐在這兒干了十年,從文員干到主管,一直單著。
“你倆領證了?”老張壓低聲音問我。
“嗯?!?/p>
“行啊你?!彼牧宋壹绨蛞幌?,又神秘兮兮地湊過來,“不過你爸知道不?”
“知道了。”
“他沒說啥?”
“說了不少?!?/p>
老張沒再追問,只是輕輕搖了搖頭,吃了兩口飯才說:“秦姐這人吧,好是好,就是太神神秘秘的。這么多年,咱們都不知道她老家哪兒的?!?/p>
我夾菜的手頓了一下。
“你在查她?”
“不是查,就是覺得奇怪?!崩蠌埛畔驴曜樱瑝旱吐曇?,“你想想,一個外地人,沒親戚沒朋友的,在公司十年,從來不提家里事?!?/p>
我抬頭看他。
“你怎么知道她沒朋友?”
“上次部門聚餐,她喝多了,抱著酒瓶哭。說啥這世上她就一個人了。”
我心里一沉。
那天下午我坐不住了,提前請了假回家。
秦晚晚不在。我站在客廳里,掏出手機給她打電話。通了,沒人接。
我又打了一次。
還是沒人接。
我在屋里走了幾圈,腦子里亂七八糟的。茶幾上放著她昨天用的水杯,杯沿還殘留著她的口紅印。我伸手拿起來,又放下。
到了六點,她回來了。
她臉色不太好,手里提著一袋子藥??匆娢以诩?,愣了愣,然后把袋子放到玄關柜上。
“今天怎么這么早?”
“請了假?!蔽铱吭谏嘲l靠背上,“體檢結果怎么樣?”
“沒事,就是缺鐵,開了點維生素?!?/p>
她邊說邊往廚房走,背對著我,我看不見她的表情。
“晚晚?!?/p>
她停住了。
“你跟我爸,以前認識,對吧?”
廚房里傳來倒水的聲音,嘩嘩的。
“不認識?!彼f。
“那你手機上那些短信呢?'你哥在查你',那是什么意思?”
她端著水杯走過來,臉色白了些。
“李想,別問了?!?/p>
“我為什么不能問?”我站起來,聲音大了些,“我們領證,是夫妻。你瞞著我什么呢?”
她把水杯放在茶幾上,手有些抖。
“有些事知道得多了,對你不好?!?/p>
“你別跟我打啞謎?!蔽易叩剿媲?,“你到底是誰?”
她抬起頭看我,眼里有什么東西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撿不起來。
“我是誰?”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難看,“你猜猜看?!?/p>
“我爸認識你?!?/p>
“繼續。”
“那張照片里,站在他旁邊的女人…”
“那是我媽。”
秦晚晚說完,轉身回了臥室。
我愣在原地。
她媽?她媽怎么會和我爸站在一起拍合照?九十年代,兩個年輕人,那么親密地站在一起。
除非…
我追上她時,她已經坐在床沿上,背對著我。
“晚晚,你媽跟我爸…”
“你想多了。”
“那你告訴我?!?/p>
她轉過身,眼眶有些紅。
“那是我媽年輕的時候,和你爸認識。僅此而已?!?/p>
“那為什么不告訴我?”
“因為我媽后來嫁了別人,過得不好?!彼钗豢跉猓拔也幌胩徇@些。”
我看著她,心里有無數個疑點,可她的樣子太累了,像是隨時會塌下來。
我蹲下來,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
“好,我不問了?!?/p>
她沒說話,眼淚掉在手背上,一顆一顆的。
可她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信。
她媽和我爸認識。認識就能拍那種照片?認識就能讓她看照片發呆?認識就會收到“你哥在查你”的短信?
我打開手機,翻到公司內部通訊錄,找到秦晚晚的入職資料。
上面寫著:籍貫,不知道怎么填的,就寫了個南方某省。學歷,大專。家庭住址,這個小區。
所有信息都很正常,看不出什么。
可越正常,我越覺得不對勁。
一個在公司干了十年的人,怎么會連籍貫都寫不清楚?
那天晚上我睡不著,秦晚晚也沒睡。她側著身,眼睛閉著,可我知道她沒睡著,呼吸聲太重。
我伸手想碰她,她往里縮了一下。
我收回了手。
那晚我一直坐到天亮。腦子里反反復復,想的都是一個問題。
秦晚晚到底是誰?
凌晨四點多,我聽見她下床的聲音。她去了客廳,輕輕關上門。我跟上去,在門縫里看見她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手機。
屏幕亮著,像是在翻什么。
她忽然抬起頭,看向窗外,一動不動。
我退回房間,躺在床上。
過了很久,聽見她走回來的腳步聲。
她輕輕躺下,背對著我。過了一會兒,我聽見她很小聲地說了句什么。聲音很低,像是對空氣說的。
“對不起?!?/p>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去上班了。
我一個人坐在家里,想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個決定。
我得去找我爸。
問清楚。
05
周二上午,我在辦公室坐了兩個小時,什么都干不進去。
項目方案在電腦上掛著,一個字沒動。我盯著屏幕,腦子里全是秦晚晚那張臉,疲憊的、蒼白的、努力對我笑的臉。
爸說的是對的。
我確實不知道她是誰。
十點,我站起來,走到趙姐工位邊上。
“趙姐,董事長今早在嗎?”
“在呢,九點開完會就在辦公室了?!壁w姐抬頭看我,“有事?”
“嗯,請個假?!?/p>
她沒多問,只是點點頭。我轉身往電梯走,電梯門關上的瞬間,我看見行政部的門開了條縫,秦晚晚探出身,看了我一眼。
我別過頭。
電梯下到三樓,走廊很安靜。
董事長辦公室的門關著,我敲了兩下。
“進來?!?/p>
我推門進去。我爸坐在辦公桌后面,面前攤著一堆文件??匆娛俏?,他眉頭擰了一下。
“你怎么來了?”
“有事想說。”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看著我。
“說?!?/p>
我站了幾秒鐘,深吸一口氣。
“爸,我想請婚假?!?/p>
他眼神變了。
“婚假?”
“嗯。我和秦晚晚打算出去走走。”
我爸沒說話,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我能感覺到書房里氣氛在變僵。
“你是來通知我的,還是來跟我商量的?”
“商量?!?/p>
“李想,你覺得這事能商量?”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下來。
“你這婚事,你自己想清楚了沒有?連對方底細都沒摸清,你就敢結婚?”
“我……”
“你別插嘴。我問你,她家里有誰?她父母是什么人?她在你公司干了十年,你對她知道多少?”
我咬著牙,沒說話。
他繞到我面前,看著我。
“我是你爸。我不可能看著你往火坑里跳?!?/p>
“她不是火坑?!?/p>
“你拿什么保證?”
我從口袋里掏出手機,翻到那張結婚照。
照片是我倆領證當天拍的。紅底白衫,秦晚晚靠在我肩上,笑得很溫柔。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翹起,像是真的開心。
我把手機舉起來。
“爸,你看清楚。這就是我老婆,秦晚晚?!?/p>
我爸瞥了手機一眼,臉色瞬間變了。
他像是被人打了一拳,整個人晃了一下。然后他伸手去夠桌上的茶杯,沒拿穩,杯子掉在地上。
啪的一聲,茶水四濺。
地板上躺著碎瓷片。
“胡鬧!”
他聲音發顫。
“她是你一直沒見過的親小姑!”
我耳鳴了。
眼前一黑,腦子像是被人灌了一盆冰水。嗡嗡的聲音從耳朵深處往外擴散,蓋住了所有聲音。
“什么?”
我聽見自己說,聲音不像自己的。
“她姓秦,叫秦晚晚,對不對?”我爸抓著辦公桌邊緣,指節發白,“你知不知道她媽是誰?姓秦,叫秦秀芳!”
“我……”
“秦秀芳是我同父異母的妹妹!”我爸的聲音已經破了,“你娶的是我妹妹!是你親小姑!”
我呆站在原地。
手里的手機屏幕還亮著,秦晚晚的臉笑得溫柔。
昨晚還抱著我,對我笑。
昨晚還小聲說“對不起”的人。
是我親小姑?
我機械地回過頭。
辦公室的門不知道什么時候開了。
秦晚晚站在門口。
她穿著一件米色的開衫,頭發散著。臉很白,嘴唇沒有血色。她沒有看我的眼睛,而是看著我爸。
我看著她,想張嘴說話,喉嚨里像是堵了塊石頭。
“晚晚……”
她沒應我。
她看向我爸,眼神平靜得可怕。
“李建國,十幾年了?!?/p>
我爸抖了一下。
秦晚晚緩緩走進來,停在我爸面前。
“你藏了我媽一輩子。連她死了,你都不讓我們相認?!?/p>
她的聲音很輕。
“你讓她孤零零地躺在南方那個公墓里,連個碑都沒人立。你知道她最后一口氣說的是什么嗎?”
我爸嘴唇哆嗦著,沒說出話來。
“她說,她想回家。”
辦公室里只剩下抽風的聲音。
我站在兩個人中間,感覺自己像個外人。
不。
我本來就是個外人。
秦晚晚轉過頭,終于看向我。
她的眼神變了。不再是溫柔的妻子,而是一個滿身是傷的陌生人。
“李想。”
“對不起?!?/p>
她說完這句話,轉身走了出去。
腳步聲漸漸遠了,電梯門開,又關。
我聽著那一聲,心里有什么東西斷了。
我爸癱坐在椅子上,臉色蠟黃。
“李想……”
“別說了?!?/p>
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自己。
我慢慢走到門口,扶住門框。
回頭看了一下我爸。
他老了。那頭原本還黑著的頭發,好像一下子白了很多。
可我不想可憐他。
我收回目光,邁出辦公室的門。
走廊里空蕩蕩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地面上。
秦晚晚已經不見了。
我靠著墻,慢慢滑坐到地上。
四周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咚、咚、咚。
像是被什么一下一下地敲著。
我想起領證那天,她笑得很開心。
想起她做的小米粥。
想起她深夜流眼淚。
想起她說,“李想,如果我騙了你,你會原諒我嗎?”
當時我回答不出來。
現在,我好像更回答不出來了。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條短信,備注名是“晚晚”。
我盯著那兩個字足足一分鐘,才點開。
“我們離婚吧。”
手機從手里滑落,摔在地上。
屏幕碎了一個角。
裂縫剛好從她名字的位置穿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