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手機(jī)在床頭柜上震得嗡嗡響。
我迷迷糊糊摸到手機(jī)，屏幕光刺得眼睛疼。凌晨兩點(diǎn)十一分。
來電顯示：叔叔。
心咯噔一下。這個點(diǎn)打電話，準(zhǔn)沒好事。
“喂？”
“梅啊，你睡了沒？”叔叔的聲音沙啞，帶著喘，像是跑著打的。
“睡了。叔，咋了？”
“你弟出事了！晚上去接新娘子的路上，借的那輛奧迪撞了！”
我坐起來，腦子還有點(diǎn)懵。
“撞車了？人沒事吧？”
“人沒事，但車撞得不成樣子。人家車主是朋友的朋友，不好意思走保險(xiǎn)，讓私了。要十萬塊賠償。”
叔叔頓了頓，聲音又急了幾分：“梅，你現(xiàn)在手里頭有閑錢沒？先給墊上，明天人家就要錢，你弟弟能借的都借了，實(shí)在拿不出來啊。”
張偉翻了個身，皺眉嘟囔了一句：“誰啊……”
我捂住話筒：“叔，十萬不是小數(shù)目，我這……”
“梅啊，你爸走得早，咱老李家就剩咱這兩門人了，你不幫你弟誰幫？親兄弟啊，你爸在世時最疼強(qiáng)子，你忘了？”
提到我爸，我心里一酸。
叔叔又說：“你弟本來不想麻煩你，他結(jié)婚就說了，就兩桌親戚不辦大的，沒敢告訴你，就怕你破費(fèi)。可沒想到……”
就兩桌親戚不辦大的。
我想起上周在小區(qū)碰見二姑，她隨口問我：“你弟結(jié)婚咋沒叫你？”
我當(dāng)時一愣，說你弟說就兩桌親戚不辦大的。
二姑撇撇嘴：“那他丈母娘家親戚坐了六桌。”
那會兒我沒多想，覺得堂弟可能真不想鋪張。可現(xiàn)在這個點(diǎn)打電話來要十萬塊……
“梅，你聽見我說了沒？”叔叔聲音拔高。
“聽見了，叔。我……”
“你明天白天想法子先湊湊，我跟你弟實(shí)在沒轍了才找你。”他說完掛了。
嘟，嘟，嘟，
我握著手機(jī)，半天沒放下來。
張偉徹底醒了，坐起來：“誰的電話？”
“我叔。說李強(qiáng)結(jié)婚借的婚車撞了，讓拿十萬塊賠償。”
“十萬？”張偉聲音一下高了，“他開什么玩笑？”
我沒吭聲。
客廳傳來婆婆的咳嗽聲，緊接著門開了條縫。
“這么晚了，咋還不睡？”婆婆王秀蘭披著外套探進(jìn)頭。
“沒事，媽。”張偉說。
“我剛才聽見說什么十萬？”婆婆沒走。
我心里一沉。
這十萬塊，怕是沒那么容易拿出來了。
01
天亮的時候，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張偉起床洗漱，我跟著進(jìn)了廚房。
“那事你怎么想的？”我一邊熱牛奶一邊問。
“什么怎么想？”他刷著牙，含含糊糊。
“我叔那十萬。”
張偉吐掉泡沫，拿毛巾擦嘴：“李梅，那是你堂弟，不是親弟弟。你爸都走了多少年了，平時你們走動多嗎？”
我一時語塞。
確實(shí)，自從我爸過世，叔叔那邊一年也就過年吃頓飯。平時微信上聊兩句，逢年過節(jié)發(fā)個紅包。
可是……
“他是我叔，我爸的親弟弟。”
“你爸的親弟弟咋了？”張偉聲音大起來，“你爸走的時候，你叔幫過多少忙？你上大學(xué)那會兒，他借過一分錢？”
我張了張嘴。
他沒說錯。爸爸走那年我十九歲，叔叔來葬禮上哭了一場，之后就沒怎么管過我。學(xué)費(fèi)是媽媽生前存的一點(diǎn)錢加上我打工湊的。
“那現(xiàn)在人家出事了，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救什么救？那是撞車，又不是生病。私了十萬，合理合法的話為啥不走保險(xiǎn)？”張偉把毛巾往架子上一搭，“我跟你講，你那個堂弟，吊兒郎當(dāng)?shù)模瑐€體戶生意做得好好的不做了，整天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混。”
我聽他這么說，心里不是滋味。
張偉月薪五千，我當(dāng)會計(jì)一個月四千出頭。兩年存了八萬塊，全在卡里。
八萬塊，連十萬都湊不夠。
“再說了，”張偉壓低聲音，“咱家錢都在媽那兒管著，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心頭一緊。
婆婆王秀蘭退休前是廠里會計(jì)，退休后把家里經(jīng)濟(jì)大權(quán)攥得死死的。我和張偉的工資卡都交給她，每月每人領(lǐng)一千五零花，剩下的她說是給我們存著買房。
結(jié)婚五年了，到現(xiàn)在還住在這個七十平的老房子里。
“你工資卡在媽那，我的也是，咱倆手里能動的就那點(diǎn)零花。你拿什么給？”
我沒說話。
吃早飯的時候，婆婆端著稀飯坐下，夾了一筷子咸菜。
“昨晚誰打的電話？”
我低頭喝粥：“我叔叔。”
“你叔叔半夜打電話干啥？”
張偉替我答了：“他兒子結(jié)婚借的婚車撞了，要十萬塊私了，讓李梅幫忙湊。”
婆婆筷子頓住了：“十萬？他可真敢開口。”
“媽，那畢竟是我叔……”
“你叔是你叔，你是你。”婆婆放下筷子，“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你姓李不假，可你現(xiàn)在是張家的人。咱家日子緊巴巴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可……”
“可什么可？”婆婆聲音不大，但語氣很硬，“你那個堂弟，我見過一回，油嘴滑舌的，不靠譜。他結(jié)婚都不叫你，現(xiàn)在出事了想起來找你？這不是欺負(fù)人嗎？”
我眼圈有點(diǎn)紅。
“媽，你少說兩句。”張偉打圓場。
“我說錯了？”婆婆站起來，“李梅啊，不是媽刻薄，你心善是好事，可得分對誰。咱家這條件，哪來的十萬？你爸走之前，你叔那邊……”
“媽！”張偉打斷她。
婆婆哼了一聲，端著碗進(jìn)了廚房。
我心里像堵了塊石頭。
陽臺上的衣服被風(fēng)吹得嘩啦啦響。樓下的梧桐樹葉子黃了大半，秋天快過完了。
我拿起包出了門。
不是去上班，我想去銀行看看。至少，我自己的工資卡，應(yīng)該還有些錢吧。
02
到銀行門口，我掏出那張工資卡。
每月發(fā)工資后，婆婆都會讓我把工資轉(zhuǎn)給她，說是統(tǒng)一理財(cái)。我手頭留一千五零花，剩下的月初就轉(zhuǎn)。
可卡里至少還剩下這個月剛發(fā)的四千塊。
插進(jìn)ATM機(jī)，輸密碼。
屏幕上跳出余額：二百三十六元八角。
我愣了。
退出來，又插進(jìn)去，重新輸了一遍密碼。
還是二百三十六塊八。
不可能。這個月工資是三千九，月初轉(zhuǎn)給婆婆三千，剩下的九百我沒動。加上之前剩的，至少一千多才對。
我站在ATM前，手心沁出冷汗。
突然想起上周婆婆說：“你這卡綁定了我手機(jī)，我?guī)湍憷砝碡?cái)，你這孩子不會管錢。”
我摸出手機(jī)翻轉(zhuǎn)賬記錄。
上星期三，轉(zhuǎn)出一筆：八百。
上星期五，又轉(zhuǎn)出一筆：五百。
昨天下午，一筆兩千。
收款人都是婆婆的賬戶。
我打電話給婆婆，響了很久才接。
“媽，我卡里的錢……”
“哦，我轉(zhuǎn)走了。你平時大手大腳的，我?guī)湍銛€著。”
“可那是我自己的工資……”
“什么你的我的？你嫁到我們張家，錢就是家里的。”婆婆聲音平靜，“你要用錢做什么？”
“我……”
我想說十萬的事，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回到家，張偉已經(jīng)上班去了。婆婆在客廳擇菜。
我換了鞋，走到她面前：“媽，我工資卡里的錢，你能還我嗎？”
婆婆抬頭看了我一眼：“還你？你想干啥？”
“我叔那邊……”
“你瘋了？”婆婆把菜往桌上一扔，“你叔叔一個電話，你就想把錢往外掏？那是咱家的錢，不是你一個人的。”
“可那是我賺的……”
“你賺的？”婆婆站起來，“你吃我的住我的，水電煤氣哪樣不花錢？離婚了？這日子不過了？”
“媽，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告訴你李梅，”婆婆指著我，“你要敢拿這個錢出去，我跟你說，這個家你別想待了。”
我咬著嘴唇，指甲掐進(jìn)掌心。
張偉說的沒錯，錢都在婆婆手里攥著。我名義上有工資，實(shí)際上每個月就那一千五。
連存折在哪我都不知道。
“媽，存折能讓我看一眼嗎？我就看一眼咱們家的賬。”
“看我？”婆婆冷笑，“你一個兒媳婦，要看婆婆的存折？你想干啥？”
我說不出話來。
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我硬撐著沒讓它們掉下來。
下午張偉下班回來，我把事情跟他說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去跟媽說說。”
他進(jìn)了婆婆房間，兩人說了半個鐘頭。出來時，張偉臉色不大好。
“怎么了？”
“媽說錢她存了定期，取不出來。”
我胸口一悶。
定期？上個月她還說存折上八萬塊都是活期，隨時能取。
“她騙你的。”我說。
張偉沒接話。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李梅，”張偉開口，“要不……那十萬的事你就算了吧。你叔那邊，回頭我跟你一塊給他打個電話說說。”
我看著張偉。
他是我丈夫，我知道他不是壞人。可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沒看我。
我轉(zhuǎn)身回了房間。
關(guān)上門，我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
晚上九點(diǎn)多，手機(jī)震了一下。
叔叔發(fā)來一條微信：“梅，明天上午要拿錢，你那邊湊得咋樣了？”
我盯著那行字，久久沒回。
窗外起風(fēng)了，梧桐葉打著旋兒往下掉。
這個秋天，冷得比往年早。
03
上午十點(diǎn)，我坐在單位辦公桌前，賬本上的數(shù)字一個都看不進(jìn)去。
窗外是秋天特有的那種灰白天的光，照得電腦屏幕反光。我盯著屏幕上那個對話框，和閨蜜周敏的聊天記錄，停在十分鐘前她發(fā)來的那行字：“你瘋了吧？十萬塊？”
我打字很慢，刪了又打，打了又刪。
最后只發(fā)了句：“那是我叔叔。”
周敏的電話直接打過來了。
“李梅，你聽我說。”她聲音壓得很低，像是躲在哪個角落，“你那個堂弟李強(qiáng)，上個月在老城那邊打麻將，你知道輸了多少錢嗎？”
“什么麻將？”
“你真是……”周敏嘆了口氣，“你叔叔沒告訴你吧，李強(qiáng)這兩年迷上打牌了。我也是聽老陳說的，他們單位有個人跟李強(qiáng)一起玩過幾把，說他手大得很，一場輸個一兩千眼都不眨。”
我不說話了。
窗外的光晃得我眼睛疼。我轉(zhuǎn)了個方向，盯著辦公桌角落那個用了三年的馬克杯，杯沿有圈茶漬。
“萬一……”我開口。
“萬一什么？萬一他真撞了車？”周敏聲音急了，“真撞了你應(yīng)該找保險(xiǎn)！找你干嘛？你一個當(dāng)會計(jì)的，月薪四五千，他找你？”
“那是我叔叔的兒子。”
“你叔叔是你爸的弟弟，不是你爸！”周敏說完，又嘆了口氣，語氣軟下來，“小梅，我不說了。你自己想想，你爸媽走了多少年了？那年你才十七，誰管過你？你叔叔管過嗎？”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在我心里某個早就結(jié)了痂的地方。
掛了電話，我靠在椅背上。天花板的日光燈嗡嗡響，像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蒼蠅。
我想起十七歲那年，爸媽出事后的第三天。叔叔來學(xué)校接我，在校門口的小賣部給我買了瓶汽水。他說：“梅子，以后有事找叔。”
那瓶汽水是橘子味的，我喝了一口，眼淚掉進(jìn)瓶子里。叔叔拍拍我的肩，手掌很大很厚，帶著機(jī)油的味道。
后來呢？
后來我住校，他逢年過節(jié)叫我去家里吃飯。堂弟李強(qiáng)那時候還小，上初中，見了我就喊姐姐。嬸嬸會給我夾菜，裝咸菜讓我?guī)Щ貙W(xué)校。
再后來我工作、結(jié)婚，來往就少了。
不是叔叔不聯(lián)系我，是我自己不愿意回去。那個家，有我爸媽的影子，也有他們不在之后的空曠。
我深吸一口氣，拿起手機(jī)，翻到通訊錄里“叔叔”的名字。
指頭懸在屏幕上方，停了大概十幾秒。
最后我按下了撥號鍵。
嘟，嘟，嘟，
響了三聲，掛斷了。
我看著屏幕愣住。又撥了一次。
這次響了五六聲，還是沒人接。
我發(fā)了條短信：“叔，是我，梅子。您方便的時候給我回個電話。”
發(fā)完我把手機(jī)扣在桌上，手心全是汗。
中午吃飯的時候，手機(jī)震了。
是叔叔。
我接起來，那頭聲音嘈雜，像是在外面。“梅子啊，上午干活呢，沒聽見。”叔叔的聲音沙啞，帶著點(diǎn)討好的笑，“你找叔什么事？”
我張了張嘴，本來想問他能不能緩一緩，能不能少一點(diǎn)，話到嘴邊全咽回去了。
“沒什么，就是問問李強(qiáng)的車……后來怎么樣了？”
“哎，別提了。”叔叔聲音沉下去，“車還在修理廠呢，人家車主催得緊。梅子，叔知道你為難，可叔也是沒辦法了。”
“那……”
“你放心，這錢叔肯定還你。寫欠條，按手印，都行。”他說得很快，像是生怕我反悔，“李強(qiáng)這小子也后悔得很，說以后好好干，把錢還給你。”
我咬了咬嘴唇：“叔，我手上沒那么多錢。”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梅子，你就幫叔這一回。”他聲音低下去，帶著點(diǎn)哽咽，“你爸要是在，他也不會看著自己的侄子就這么毀了啊。”
胸口像被人捶了一下。
我閉上眼，眼前是小時候叔叔蹲在院子里修自行車，滿手黑油的樣子。我爸媽加班，他來學(xué)校接我，騎著那輛二八大杠，我坐在前面的大梁上，風(fēng)從耳邊吹過去。
“我想想辦法。”我說。
掛了電話，我坐在單位食堂的角落里，面前是一碗已經(jīng)涼透的面條。
旁邊幾個女同事在聊周末去哪逛街，聲音遠(yuǎn)遠(yuǎn)的，像隔了一層玻璃。
下午請了半天假。我回了娘家那邊的老小區(qū)，在樓下轉(zhuǎn)了兩圈。
三樓有個窗臺晾著衣服，是叔叔家。
我沒上去。
我在樓下的花壇邊坐了一會兒，秋天的太陽曬在后脖子上，有點(diǎn)熱。花壇里的月季謝了大半，只剩幾朵蔫蔫地掛在枝頭。
手機(jī)震了一下。周敏發(fā)來微信：“怎么樣？決定了？”
我沒回。
又震了一下。這次是張偉：“晚上回家吃飯嗎？媽說要燉排骨。”
我看著那行字，愣了很久。
然后給周敏發(fā)了條消息：“能不能借我五萬？”
04
周敏回得很快：“你要干嘛？”
我說先問問。
她說行，但讓我等著。十分鐘后發(fā)來一串語音，我沒點(diǎn)開聽，屏幕上只看到最后轉(zhuǎn)成文字的那句：“……我手里就兩萬活錢，剩下的在理財(cái)里，你要急我就去取。”
我沒回。
晚上到家的時候，排骨的香味從廚房飄出來。張偉換了家居服坐在沙發(fā)上看手機(jī)，聽見我進(jìn)門，抬了抬眼：“回來了？”
“嗯。”
我換了鞋，沒直接去廚房，先回了臥室。
床頭的抽屜第二層，有個布包。那是媽留給我的，里面是她當(dāng)年的幾件首飾，一條細(xì)細(xì)的金鏈子，一個老式的銀鐲子，一枚戒指。
我一直沒舍得戴，也沒舍得賣。
我拉開抽屜，把布包拿出來。解開的時候手有點(diǎn)抖。
銀鐲子已經(jīng)氧化發(fā)黑，上面刻的花紋看不清了。金鏈子倒是還在，細(xì)細(xì)的一根，跟頭發(fā)絲似的。
“你在干嘛？”
張偉的聲音突然從門口傳來。
我下意識把布包往里一塞，已經(jīng)來不及了。他走進(jìn)來，看著我的手，又看看那個露出半截的布包。
“那是什么？”
“沒什么。”
他盯著我，不說話。臥室里只有客廳隱約傳來的電視聲。
“是不是你媽的東西？”他問。
我沒吭聲。
張偉走過來，彎腰拉開抽屜，把布包拿出來。打開一看，臉色就變了。
“李梅。”他聲音沉下來，“你打算賣這個？”
“不是賣，是想……”我咬了咬嘴唇，“想先問問價(jià)。”
“問價(jià)？”他把布包扔在床上，嗓子一下子高了，“問你媽留下的東西值多少錢？然后呢？拿去給你那個堂弟還債？”
“張偉……”
“你別叫我。”他轉(zhuǎn)過身，在臥室里走了兩步，又轉(zhuǎn)回來，看著我，“李梅，咱們結(jié)婚八年了。我張偉不是什么大富大貴的人家，可我從來沒短過你吃的用的。咱們這個家，每個月房貸三千多，剩下錢我媽攥著，我知道你覺得憋屈，可那是咱媽，”
“那你怎么不想想你媽也不讓我碰錢？”我脫口而出。
話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張偉的臉一下子白了。
客廳里婆婆的聲音傳過來：“說什么呢？大晚上的吵什么？”
沒人回答她。
張偉壓低聲音：“李梅，你問我要過錢嗎？你沒開過口，我也沒給過。可你媽的東西，那是你最后的念想，你賣了，你舍得？”
我眼眶一酸，趕緊偏過頭。
“我不是舍得。”我說，聲音有點(diǎn)啞，“我就是沒辦法了。”
“你沒辦法就要賣東西？你叔叔有辦法你不去找他？”
“他是我親叔叔！”
“他是你親叔叔，他兒子也是你親堂弟。”張偉咬著牙，“可你是他什么人？他半夜打電話跟你要錢，把你當(dāng)自家人了嗎？李梅，你想想，他要是真把你當(dāng)侄女，會不叫你喝喜酒？”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從頭頂澆下來。
我愣愣地站在床邊，一句話說不出來。
客廳里傳來碗筷的聲音。婆婆端著菜出來，喊了一聲：“吃飯了！”
張偉深吸一口氣，轉(zhuǎn)身出去了。
我一個人站在臥室里，黃昏的光從窗戶照進(jìn)來，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那枚銀鐲子躺在床單上，泛著暗沉的光。
我拿起來，指尖感覺到那一點(diǎn)冰涼的重量。
門口傳來腳步聲。張偉又回來了，站在門口，沒進(jìn)來。
“吃飯。”他說。
“你先吃。”
他站了幾秒，轉(zhuǎn)身走了。
我聽見他在客廳坐下，筷子碰著碗沿的聲音。婆婆好像在問什么，他含糊地應(yīng)了一聲。
我把銀鐲子放回布包，塞進(jìn)抽屜最里面。
然后走出來。
桌子上擺了三個菜，排骨湯，炒青菜，一碟涼拌黃瓜。電視開著，放著新聞聯(lián)播。氣氛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我坐下，端起碗，米飯的熱氣撲在臉上。
“梅子啊。”婆婆開口了。
我沒抬頭。
“你那個叔叔，不是我說他，一年到頭也沒見幾個電話，張口就要十萬。”她夾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說，“這年頭，親兄弟還明算賬呢，何況是叔侄。”
“媽。”張偉叫了一聲。
“我說話怎么了？我說得不對？”婆婆放下筷子，“你們一個月掙多少錢？還了房貸還剩多少？日子不過了？”
我低著頭，一口一口扒飯，咽下去的時候喉嚨發(fā)緊。
“你也別嫌我說話難聽。”婆婆又說，“我是為你們好。你那個堂弟，不務(wù)正業(yè)，今天撞車明天欠債的，你就填不完這個坑。”
我放下碗。
“我吃飽了。”
起身的時候，張偉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話。
回到臥室，我關(guān)上門，坐在床邊。
窗外的路燈亮著，昏黃的光照在窗臺上。樓下有車經(jīng)過，輪胎碾過落葉的聲音，嘩啦嘩啦的。
我拿出手機(jī)，給周敏發(fā)了條消息：“兩萬也行。”
發(fā)完把手機(jī)扔在枕頭上，閉上眼睛。
眼淚順著眼角滑下去，落在耳朵里，涼涼的。
05
周敏的錢第二天下午到賬了。兩萬，備注寫著“別聲張”。
我看著手機(jī)銀行那個余額通知，手指點(diǎn)了好幾次才點(diǎn)開看。加上我自己那張工資卡里僅剩的八千，總共兩萬八。
距離十萬，還差七萬二。
下午下班我沒直接回家，騎著電動車去了老城區(qū)那條金飾街。街道不寬，兩邊的店鋪一個挨一個，玻璃柜臺里金燦燦的。我在街口停下車，來來回回走了兩趟，最后拐進(jìn)一家看起來最不起眼的小店。
老板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在看手機(jī)，抬頭瞄了我一眼。
“賣東西？”
我從包里把布包拿出來，放在柜臺上。
他打開看了一眼，拿起金鏈子掂了掂，又拿那個銀鐲子對著燈看了看。
“金的留著，銀的不值錢。”他把銀鐲子丟回布包里，“鏈子稱一下吧。”
稱完算了算，他抬頭看我：“兩千八。”
“就兩千八？”
“這鏈子這么細(xì)，能有兩千八不錯了。你要是覺得便宜，去別家問問也行。”
我站在柜臺前，看著那條細(xì)細(xì)的金鏈子躺在黑絨布上，心里像有根繩子在慢慢勒緊。
那是媽結(jié)婚時買的金鏈子。我記得小時候，夏天媽穿花裙子，脖子上的金鏈子一閃一閃的。我總想伸手去摸，媽就笑著說：“等你長大了，給你。”
可是她沒等到那一天。
“賣。”我說。
老板拿出手機(jī)要轉(zhuǎn)賬，我忽然叫住他：“等等。”
他抬起頭。
我把手機(jī)收起來，把金鏈子從托盤里拿回來，小心地放回布包里。
“不賣了。”
老板撇嘴：“你自己想清楚。”
我走出店門，秋天的風(fēng)吹在臉上，涼的。
站在街邊，我給周敏打電話。
“敏，你那兩萬我先不動了，還給你。”
“怎么了？”
“我想別的辦法。”
掛了電話，我攥著手機(jī)站在路邊，一輛電動車按著喇叭從我身邊擦過去。馬路對面有家銀行，門口的ATM機(jī)亮著藍(lán)光。
我過了馬路，站在ATM機(jī)前，把卡插進(jìn)去。屏幕亮起來，顯示余額八千一百二十三塊六毛。
取出卡，我走進(jìn)銀行大廳，在填單臺拿了一張匯款單。
填到收款人名字的時候，筆尖頓住了。
李強(qiáng)。
叔叔發(fā)來的那個賬號，戶主是李強(qiáng)。
我沒填，把匯款單揉成一團(tuán)，扔進(jìn)垃圾桶。
回到家的時候，天色已經(jīng)全黑了。張偉還沒回來，婆婆在客廳看電視劇，聽見我進(jìn)門，頭也沒回。
我沒開燈，直接走進(jìn)臥室。
拉出床頭柜最下面那個抽屜，里面有個小鐵盒。打開，是幾張存折和一張銀行卡。張偉的工資卡。他的卡從來不給我，這張是以前他換單位時辦的那張，里面有多少錢我也沒看過。
我拿出來，翻來覆去看了看，又放回去。
關(guān)上抽屜的時候，我在床邊坐了很久。
客廳里傳來電視劇的對白聲，一個女人在哭，哭得很傷心。
我深吸一口氣，站起來，走到梳妝臺前。拉開最上面的小抽屜，里面放著幾樣平時不怎么用的東西。一個舊錢包，幾根發(fā)圈，一把梳子。
錢包是結(jié)婚那年買的，拉鏈已經(jīng)掉了漆。
我拉開拉鏈，從夾層里摸出一個塑料袋。塑料袋里包著一個小小的紅絲絨盒子。
打開盒子，里面是一對珍珠耳釘。
那是結(jié)婚那年，張偉攢了三個月工資給我買的。
我一直舍不得戴。
我把盒子合上，攥在手心里。
然后我推開臥室門，走到客廳。
婆婆還在看電視。我站在她身后，張了張嘴：“媽。”
她沒回頭：“嗯？”
“我有事跟你說。”
她轉(zhuǎn)過頭，看到我手里的盒子，眼神變了。
張偉正好開門進(jìn)來，看見我和婆婆面對面站著，愣了一下。
“怎么了？”
我沒看他，把手里的盒子放在茶幾上，打開。
那對珍珠耳釘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我想把這賣了。”我說，“還有我媽留下的金鏈子。湊一湊，大概能湊個萬把塊。”
張偉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李梅，你……”
“我知道。”我打斷他，聲音很輕，“我知道你們都覺得我傻。可他是我叔叔。我爸就剩下他這么一個弟弟了。我不能不管。”我把耳釘盒子推到茶幾中間，推到他面前，“以后我不買首飾了。這房子我也不要加名。我就想……這件事過了之后，咱們好好過日子。行嗎？”
屋子里安靜極了。電視機(jī)里的女人還在哭。
張偉站在玄關(guān)，看著我，嘴角的肌肉繃得緊緊的。
我低著頭，看著那對珍珠耳釘。燈光照在珍珠上，像一滴凝固的淚。
就在這時候，我的手機(jī)亮了。
屏幕朝上，就放在茶幾邊上。
微信提示音，叮的一聲。
我看了一眼，李強(qiáng)的名字。
我劃開屏幕。
“姐，車沒事了，不用賠了。謝謝你肯幫我。”
我愣住了。
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動不了。
緊接著第二條消息進(jìn)來：“我爸說想看看你是不是真把我們當(dāng)一家人。你別生氣啊，這不是挺好的嗎，證明了咱們姐弟感情深。”
我抬起頭，看著對面的電視屏幕。
畫面里那個哭訴的女人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jīng)不哭了。
客廳里只有電視里廣告的音樂聲，歡快又刺耳。
婆婆轉(zhuǎn)過頭來問我：“誰發(fā)的？”
我沒回答。
張偉走過來，拿起手機(jī)，看了幾秒。
然后他放下手機(jī)，看著我。
那個眼神，我從來沒在他臉上見過。
不是生氣。
是失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