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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我就聽見屋里有人在吵。
換了拖鞋走進去,看見我媽站在客廳中間,手里攥著個塑料袋,臉漲得通紅。張偉坐在沙發上,翹著腿,煙灰缸里的煙頭已經堆滿了。
“一個月兩千五,比保姆還貴。”張偉彈了彈煙灰,“媽,我不是說您帶得不好,可這價錢確實高了點。”
我媽嘴唇哆嗦著:“我起早貪黑帶外孫,買菜做飯打掃衛生,你出去問問,哪個保姆有這價錢?”
“那您也得想想,我一個月才掙多少。”張偉把煙掐了,“建材店最近生意不好,您又不是不知道。”
我放下包走過去:“怎么了這是?”
我媽看見我,眼眶紅了:“悅悅,媽明天回老家。”
“回什么老家?”我拉住她胳膊,“好端端的……”
“你媽嫌兩千五少。”張偉站起來,聲音不大不小,“我說能不能便宜點,她還生氣了。”
我媽猛地甩開我的手:“我嫌少?我圖的是那兩千五嗎?我退休金一個月也有一千八,誰稀罕你這兩千五!”
“那您怎么不早說,免費帶不就完了。”
“張偉!”我瞪了他一眼。
我媽已經轉身進了房間,門“砰”地關上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又看看張偉。他掏出手機開始刷,像什么事都沒發生。
晚飯是我做的。糖醋排骨、清炒西藍花、西紅柿蛋湯。我媽沒出來吃,我端了碗飯進去,她坐在床邊,眼睛紅腫。
“悅悅,媽不是在乎那點錢。”她拉住我的手,“可你看看他說的話,什么叫比保姆還貴?”
“他就是嘴笨,您別跟他計較。”
“我來了三個月,你兒子長胖了三斤,我瘦了八斤。每天六點起來熬粥,晚上帶孩子到十點,我圖什么?”我媽抹了把眼淚,“算了,媽明天走。”
“媽……”
“別勸了。你爸一個人在老家,我也放心不下。”
我張了張嘴,什么都沒說出來。
那天晚上,張偉洗完澡出來,我坐在床沿上疊衣服。
“你真讓我媽走?”
“我讓我媽來。”他擦著頭發,“她早說想孫子了。”
“你媽在農村,能帶孩子?”
“怎么不能?我媽生我的時候不也在地里干活。”
我停下動作,看著他。他三十八歲了,肚子挺出來,頭發稀疏,可說話的樣子還跟個孩子似的。
“你媽知道你嫌貴這事嗎?”
“知道啊,我打電話跟她說了。她主動說要來,不要錢。”
我低頭繼續疊衣服,沒接話。
第二天一早,我媽真的收拾好了。一個編織袋,一個紅色塑料桶,裝著她這三個月用的東西。
我送她到樓下,她摸了摸我兒子的臉:“小寶,外婆走了,你要聽話。”
兒子才一歲半,還不太會說話,只是沖她笑。
我媽眼圈又紅了,轉身快步走了。
我抱著兒子站在門口,看她的背影拐過巷子口。秋天的風吹過來,有點冷。
中午,張偉開車去接他媽媽。
我在家收拾我媽住過的那間房。枕頭底下壓著兩百塊錢,是上周我給她的買菜錢,她沒花完,原樣放著。
下午三點,門響了。
張偉先進來,手里拎著兩個大編織袋。后面跟著個瘦小的老太太,穿著藍色碎花襯衫,頭發梳得光亮。
“這是小寶吧?”老太太一進門就沖過來,從我手里接過孩子,“哎喲,跟偉偉小時候一模一樣!”
她抱著孩子轉了兩圈,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
張偉在后面喊:“媽,您坐,別累著。”
“不累不累,抱孫子怎么會累。”
老太太把孩子放沙發上,從口袋里掏出個紅紙包,塞到我兒子手里:“乖寶,這是奶奶給你的見面禮。”
張偉笑著說:“媽,她還沒叫你呢。”
老太太抬起頭,看著我,臉上笑容沒變。
我笑了笑,嘴唇動了動:“媽。”
01
婆婆頭幾天特別勤快。
早上五點半就起來熬粥,小米粥熬得濃稠,上面浮著一層米油。我把孩子交給她,騎車去超市上班,晚上六點回來,地板拖得锃亮,衣服都洗好晾了。
我在廚房擇菜,她抱著孩子在客廳玩。孩子咯咯笑,她跟著笑,聲音脆生生的。
“林悅啊,這菜怎么切?”她探進半個身子問。
我放下刀走過去,她把菜刀舉著,姿勢別扭。我說我來切,她連連擺手:“你上班累了一天了,我來就行。”
那幾天我覺得自己運氣好,找到了個免費還勤快的婆婆。
可到第七天,事情就變了。
那天我下班早,四點就到家了。開了門,屋里安安靜靜的。我叫了聲媽,沒人應。
走到臥室門口,看見婆婆坐在床邊,手里拿著手機,應該是睡著了。兒子趴在地墊上,手里抓著一個塑料勺子,正往嘴里塞。
我走過去把勺子拿開,發現孩子右手的掌心和手指交界處,有一塊指甲蓋大小的淤青。
“小寶,手怎么了?”我蹲下來,握住他的手腕。
孩子不會說,只是皺著眉頭,把手指往嘴里塞。
婆婆這時候醒了:“哎呦,你回來了?”
“媽,孩子手上有塊青。”
她湊過來看了看:“哦,早上在客廳摔了一跤,沒事,小孩子嘛。”
我仔細看那塊淤青,按下去也不像摔的。摔跤一般都是掌心著地,可這塊青在手背上,像是被什么打的。
晚上張偉回來,我說了這事。
“你媽說她摔的,就是摔的吧。”他扒拉著飯,“小孩子磕磕碰碰正常。”
“可那位置不對。”
“你又沒看見,別瞎猜。”他夾了塊排骨放嘴里,“我媽帶孩子不比你們差,你就放心吧。”
我放下筷子,看著他。他埋頭吃飯,沒注意到我的表情。
又過了兩天,我去買菜。
婆婆說她去就行,我說沒事,正好逛逛。到了菜市場,她挑挑揀揀,買了一斤排骨、一把青菜、幾根蔥。
攤主稱了:“三十八塊五。”
婆婆掏出錢包,我趕緊掏手機:“我來付。”
她已經把錢遞過去了:“我有我有。”
回去路上我隨口問:“媽,您身上有錢嗎?不夠跟我說。”
“夠夠夠,你爸每個月給我一千,我自己還有。”
我沒再多問。
可后來每次買菜,她都搶先付錢,然后回來跟我說花了多少。頭兩次我沒在意,后來發現她說的價錢比實際的貴。
比如排骨,她報四十五。蔥她報五塊,其實那蔥是三塊一把。
我不確定是不是自己多心,就沒說什么。
有天晚上,張偉洗完腳,躺沙發上逗孩子。
“媽來了真好,家里干凈多了。”他摸著兒子的腦袋,“你看小寶多開心。”
“嗯。”我在旁邊疊衣服。
“咱媽也辛苦,一天到晚帶孩子。”
“你媽確實辛苦。”我說,“要不每個月給她點錢?”
張偉放下兒子,抬頭看我:“我給啊。”
“你給了?”
“沒有現金,但我心里有數。她畢竟是自家人,給錢顯得生分。”
我手里的衣服疊了一半,停住了:“那天你不是說,我媽帶孫子要兩千五太貴嗎?”
“那不一樣。你媽是外人,我媽是自家人。”
“什么邏輯?”
“你媽有退休金,她一個人花,一個月兩千八。我媽在農村,沒退休金,你讓她拿什么?”
“所以你就讓你媽免費帶孩子,讓我媽倒貼?”
張偉坐起來,臉沉下來:“林悅,你這話什么意思?我媽來了頓飯沒吃著?一天到晚忙里忙外,你還有什么不知足的?”
“我只是說,都是媽,憑什么我媽就得收錢,你媽就不用?”
“你媽自己要走的,又不是我趕的。”
“要不是你說那話,她能走?”
“我說什么了?我說比保姆貴,是不是實話?你媽自己多心,怪誰?”
孩子被他的聲音嚇著了,開始哭。我抱起孩子,轉身進了房間。
關上門的時候,聽見他在外面嘀咕:“真是的,我把我媽叫來幫忙,還幫出仇來了。”
我靠在門背上,懷里的孩子哭聲漸漸小了。
客廳里傳來電視聲,是體育頻道,他最愛看的那種。
我輕輕拍著兒子的背,他抓著我的衣領,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02
我請了一上午假。
超市排班本來調不開,我跟店長說了半天,說孩子最近不太舒服,上午得帶去看看。店長皺眉,說要扣全勤。
我說扣就扣吧。
其實不是帶孩子看病。我想看看,婆婆白天在家到底怎么帶孩子的。
八點半張偉出門去了店里。我在樓下小賣部買瓶水,站在對面的早餐店門口,假裝等煎餅。
九點過十分,婆婆抱著孩子出門了。
她在小區里的滑梯旁邊停下來,把孩子放在地上。孩子還走不穩,扶著滑梯邊沿晃晃悠悠地站著。
婆婆掏出手機,低頭看,不知道刷什么。
我家小寶站了一會兒,往前邁了一步,摔了。他趴在地上,抬起頭,沖婆婆伸手。
婆婆頭都沒抬。
孩子開始哭。聲音不小,一個遛狗的大爺回頭看了一眼。
婆婆這才動了,走過去一把把孩子拽起來,嘴里說著什么。隔得遠我聽不清,但看她表情,是不耐煩的。
孩子還在哭。
婆婆把他放到自己腿上,從兜里掏出一塊餅干塞他手里。孩子不吃,繼續哭,餅干扔在地上。
婆婆彎腰撿起來。
然后我看見了。
她抬起手,一巴掌扇在孩子屁股上。
隔著二十多米,我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輕輕拍一下,是實實在在的一巴掌。
孩子哭聲更大了。
我攥緊手里的水瓶,往那邊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她又把孩子抱起來,晃了兩下,嘴里咕咕囔囔的,大概是在哄。
我站在路邊,看著孩子的哭聲慢慢小了,婆婆重新把他放回滑梯邊上的長椅上。
那天下午,我又提前回來了。
這次我沒走正門,從小區后面的柵欄翻進來的。柵欄邊上有個垃圾桶,我踩上去的時候差點摔倒。
走到樓下,聽見樓上傳來哭聲。
不是孩子哭,是罵聲。
我三步并兩步上了四樓,鑰匙輕輕插進去,轉開。
客廳里,孩子站在墻角,臉上掛著淚。婆婆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一只拖鞋。
“再哭!再哭我把你扔出去!”
孩子縮著肩膀,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婆婆抬起拖鞋,在孩子面前晃了晃:“聽見沒有?不許哭!”
孩子哭得更厲害了。
“你這個小兔崽子,跟你媽一個德行!”
她舉起手,巴掌扇在孩子臉上。
“啪。”
清脆的一聲。
我沖了進去。
婆婆看見我,手僵在半空中。然后迅速放下來,拖鞋扔在地上,臉上的表情變得和緩了:“哎呦,你咋回來了?”
我沒理她,蹲下來抱起孩子。
兒子在我懷里抖得厲害,臉上一塊紅印,從左臉頰蔓延到耳朵根。
“他剛才不聽話,我就輕輕拍了一下。”婆婆跟在我后面,“小孩子嘛,不教訓不行。”
我抱著孩子進了臥室,關上門。
孩子哭累了,趴在我肩膀上,一抽一抽的。
我輕輕拍他的背,喉嚨像堵了團棉花。
“小寶不哭了,媽媽回來了。”
他漸漸安靜下來,小手抓著我衣服的領口,不肯放。
我打開手機,點了錄音。
然后重新打開門。
婆婆在客廳里坐著,看見我出來,又換上笑臉:“你看你,我還不是為了他好?小孩子不能太慣著,得從小立規矩。”
“嗯。”我應了一聲。
手機握在手心里,屏幕朝下。
“你剛才那一巴掌,他記住了。”我說。
“記住了才好,以后不敢鬧騰。”婆婆忙著倒水,“你要不要喝水?我給你涼著呢。”
“不用了。”
她又坐回沙發上,拿起遙控器換臺。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我靠在門框上,看她在電視前笑得歡實。
晚上張偉回來,孩子已經睡了。
我在廚房洗碗,他跟進來:“今天咋樣?”
“你媽打孩子了。”
“打孩子?”他笑了一聲,“打屁股?”
“打臉。”
他的笑容沒了:“你親眼看見了?”
“我今天請假,提前回來,撞見的。”
張偉沉默了一會兒,把圍裙拿下來扔在灶臺上:“我媽帶孩子不容易,偶爾拍一下也正常。”
“她扇孩子耳光。”
“你看見她扇了?”
“我親眼看見的。”
“那可能是你誤會了。”他轉身往外走,“我媽脾氣好著呢,不可能干那種事。”
“張偉。”
他沒回頭。
我站在廚房里,水龍頭沒關,水嘩嘩地流著。
洗碗池里漂著油花,一根菜葉貼在盆邊。
窗外有風吹進來,涼颼颼的。
我關掉水,擦干手,走進臥室。孩子側躺著,臉上那一道紅印還沒完全消。
我輕輕摸了摸他的臉。
他在夢里哼了兩聲,又安靜了。
手機擱在床頭柜上,錄音文件靜靜躺在那里。
我沒點開,也沒刪。
03
婆婆的輿論戰術來得又快又準。
那天下午我調休,推著小寶在小區花園曬太陽。幾個老太太圍在涼亭里聊天,看見我過來,聲音突然小了。
“喲,小林回來了。”
“是啊,今天休息。”我笑著打招呼。
她們點點頭,眼神卻躲閃。我推著小寶繼續走,身后又響起窸窸窣窣的說話聲。
“她婆婆說一個月就給一千塊生活費,夠干啥的?”
“可不,還得買菜買肉,孩子開銷也大。”
“聽說她媽之前在這帶孫子,每月要兩千五呢,嫌貴走了,她才把婆婆接來的。”
我腳步一頓。推車里的寶伸手要抱,我彎腰抱起他,心臟跳得發悶。
晚上張偉回來,一進門就黑著臉。
“你今天跟咱媽吵架了?”
“沒有。”我把菜端上桌,眼睛沒看他。
“那她怎么在電話里哭?說你在家給她臉色看,飯也不做,孩子也不管。”
我放下碗,看著他。“張偉,你媽跟你說什么你都信,我說什么你都不信,對嗎?”
他坐下,拿起筷子。“我不是不信,你能不能別這么敏感?我媽六十歲了,大老遠來幫咱們帶孩子,你體諒一下不行嗎?”
“體諒?”我把碗放到桌上,聲音壓得很低,“她今天扇小寶耳光,我親眼看見的。”
“又來了。”張偉把筷子重重一放,“上次是淤青,這次是耳光,你到底想怎樣?”
“我有錄音。”
他愣了一下。
我轉身回臥室,從包里掏出手機。錄音文件還在,文件名叫“今天中午”。我點開,剛準備放,張偉跟了過來。
“林悅,你別過了啊,一家人搞得跟宮斗似的。”
“你聽一下就知道了。”
“我不聽!”他一把奪過手機,扔在床上,“你就不能好好過日子?非得搞這些名堂?”
小寶在沙發上被嚇哭了。婆婆從廚房沖出來,抱起小寶哄:“乖孫不哭不哭,奶奶在呢。”她抬頭看我,眼神里帶著委屈,“小悅,你是不是嫌我老了,帶不好孩子?”
我張了張嘴,什么都沒說出來。
張偉走過來,摟住他媽肩膀:“媽,你別多想。她就是上班太累,脾氣不好。”
婆婆點點頭,轉身拍著小寶回房間。小寶還在哭,聲音從門縫里傳出來:“奶奶別打我...別打我...”
我渾身發冷。
張偉皺眉:“孩子做夢呢。”
“你聽見他喊什么了嗎?”
“夢見什么說什么,又不是真的。你非要揪著不放?”他轉身去客廳,點了一根煙。
我站在原地,指甲掐進掌心。
那晚小寶發高燒。我抱著他坐在客廳沙發上,他臉頰燒得通紅,小嘴一張一合,夢里還在喊媽媽。我一邊給他物理降溫,一邊掉眼淚。
張偉從臥室出來,看了一眼:“明天帶去看看。”
我點頭,沒說話。
第二天在診所,醫生問孩子最近有沒有外傷。我猶豫了一下,說沒有。醫生給孩子做了檢查,開了藥。
回家路上,婆婆在樓下跟幾個鄰居說話。看見我推著小寶回來,她趕緊迎上來:“哎呦,我乖孫咋樣了?”
“醫生說沒事,吃幾天藥就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她接過推車,“你趕緊上班去吧,別耽誤。”
我站著沒動。她從推車里抱起小寶,小寶下意識往后縮。
“這孩子,還認生了。”婆婆笑了,聲音很亮。
鄰居們也笑:“孩子都這樣,跟他奶親。”
我攥緊包帶,轉身往超市走。身后的說笑聲一陣一陣,像針扎在背上。
下午四點,我又請了半天假。
回到家時,門虛掩著。我沒急著進去,站在門口聽了聽。婆婆在打電話。
“我跟你說,這個林悅真不是個東西,一個月就給我一千塊菜錢,夠干啥的?孩子還得吃好的,全問我掏,我上哪弄錢?”
“昨天我跟老張家的說了,她也覺得過分。你說我兒子咋攤上這么個媳婦?”
我推開門。婆婆看見我,臉色一瞬間變了幾變,然后堆起笑:“哎呀,你咋回來了?我正準備做飯呢。”
我沒說話,繞過她進了臥室。
小寶在床上睡著。我蹲下來,看著他臉上的淚痕,手指輕輕碰了碰他的臉。他動了動,沒醒。
手機震了一下。張偉發微信:“晚上咱媽做了紅燒排骨,你早點回來。”
我看著那句“咱媽”,把手機翻了個面。
04
五千塊錢,說沒就沒了。
那天晚上張偉洗澡,他手機響了一聲。我瞥了一眼,是條銀行短信,內容很短,但我看清了金額:五千元整。
轉賬時間是我上班的那天下午。
第二天中午,我趁張偉吃飯時問他:“咱那張卡里少了五千,你知道嗎?”
“哦,咱媽說最近菜價貴,她先拿點錢墊著,我就讓她從卡里取了。”
“取了五千?”
“買菜需要五千?”我放下筷子。
“還有水電費、物業費,月底了嘛。”張偉頭也不抬,繼續吃飯。
我沒再說什么。下午去物業問,物業費下個月才交。水電費我上月剛交過。去菜市場轉了一圈,按婆婆報的賬目,一個月三千撐死了。
晚上我去了銀行,打印了那張卡的流水。一筆轉賬記錄清清楚楚:五千元整,轉入了王翠花的個人賬戶。
我看了三遍,確定沒看錯。
回到家,婆婆在客廳看電視。小寶已經睡了。我徑直走過去,把銀行流水單放在茶幾上。
“媽,這個錢是咋回事?”
婆婆看了一眼,臉色變了,但很快穩住。“哦,那個錢我幫你存起來了。你們年輕人亂花錢,我這當媽的幫你們攢著。”
“存到您個人賬戶?”
“都一樣,都是一家人。”她笑了笑,站起來想走。
“我怎么知道這錢還在?”
婆婆的臉僵住了。“你這話啥意思?我還能昧你錢不成?”
“我沒說您昧,我要看到錢。”
“你這孩子,咋這么軸?”婆婆聲音高了,“我哪天不給你帶孩子?不給你做飯?我為你們操了多少心,你就這么懷疑我?”
張偉從書房出來:“又咋了?”
婆婆眼圈一紅:“偉偉,你媳婦懷疑我偷她錢。”
張偉看了看茶幾上的流水單,又看看我。“林悅,你干嘛呢?”
“媽把這五千轉到她自己賬戶了,說是幫我們存著。”
“存就存唄,我媽還能坑自己兒子?”
“我要她的存折或者卡,證明這筆錢還在。”
婆婆開始抹眼淚:“我這么大歲數了,讓人當賊防。我走行了吧?我回老家,你們愛請誰請誰。”
張偉趕緊過去拉住她:“媽您別生氣,林悅就是嘴笨,她不是那個意思。您別跟她一般見識。”
我站在客廳中央,看著他們母子倆。
張偉轉過頭:“林悅,跟我媽道歉。”
“我為什么道歉?”
“就為你的態度。媽幫咱們帶孩子,就算用點錢又咋了?一家人算那么清楚干啥?”
“五千塊錢,你說用點就用了?”
“行了行了,這事翻篇。”張偉摟著他媽往房間走,“媽您早點休息,明天我給您補上。”
婆婆邊走邊嘆氣:“哎,我這是作了啥孽,一把年紀還受這氣。”
門關上了。我一個人站在客廳,沙發上的推車還在,小寶的奶瓶還在茶幾上。我蹲下來把奶瓶收起來,手碰到涼掉的奶,胃里一陣陣發緊。
我在客廳坐了很久。
小寶夜里醒了,我進去抱他。小家伙靠在我肩膀上,手緊緊摟著我脖子。我拍著他的背,一下一下。
其實我從結婚到現在,從來沒怎么跟張偉紅過臉。我媽一直說,兩口子過日子,要忍要容。所以婆婆第一次說菜價貴,我沒吭聲,第二次我懷疑,也沒說什么。
但五千塊錢,我忍不了。
不是錢的問題。是這五千塊錢背后,婆婆眼里那份“反正你也拿我沒辦法”的篤定。
我打開手機,翻到那段錄音。
婆婆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你這個小兔崽子,再哭把你扔出去!……哭哭哭,你個賠錢貨,跟你媽一個德行……”
我聽了兩遍,把手機關了。
不該是這個時候,但我已經等不下去了。
05
家庭聚會定在周六。
張偉姐姐一家從市里回來,說是好久沒見。婆婆在電話里笑得很開心:“該來該來,我給你們做好吃的。”
我提前兩天請了假,說身體不舒服。張偉沒多問,倒是婆婆陰陽怪氣說了句:“年輕人身體就是嬌貴。”
周五下午,我去了一趟銀行。
柜員幫我打印了最近三個月的流水。我逐行看完,最后停在那筆五千的轉出記錄上,折好放進包里。
晚上,我把小寶哄睡,又把包里準備好,才躺下。
張偉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明天別惹我媽不高興。”
我沒吭聲。
周六上午十點,張偉姐姐一家到了。婆婆一早就開始忙活,廚房里鍋碗瓢盆響成一片。小寶醒得早,我喂他喝了奶,換了件干凈衣服。
人齊了之后,張偉招呼大家坐下。菜擺了一桌,紅燒排骨、清蒸鱸魚、涼拌木耳。婆婆圍著圍裙,笑容滿面。
“阿姨您這手藝真好,比我媽強多了。”張偉姐夫率先開口。
“哪里哪里,你們不嫌棄就行。”婆婆嘴上客氣著,眼睛卻往我這邊瞟。
張偉舉起杯子:“來,今天高興,大家干一杯。”
所有人都端起了杯子。
我把杯子放下,從包里拿出手機。
“等等,我有話要說。”
氣氛瞬間凝住。張偉皺眉:“又怎么了?”
我沒看他,只看著婆婆。“媽,你上次打小寶耳光的事,我有錄音。”
婆婆臉色變了,但嘴還硬:“你、你說什么?我什么時候打孩子了?”
“上周三上午十二點,我回家拿東西,正好撞見。”
“你胡說!”婆婆站起來,“我怎么可能打孩子?我疼還疼不過來呢!”
張偉姐姐看看我,又看看她媽:“林悅,你說話要有證據。”
“有。”我掏出手機,點開那個文件。
張偉一把沖過來想搶,我側身避開,手指按下播放鍵。
“你這個小兔崽子,再哭!再哭把你扔出去!你跟你媽一樣,沒出息的東西,哭哭哭,你個賠錢貨,林悅也不管,菜錢我都扣下來自己留著……”
聲音在客廳里回蕩。
所有人都愣了。
張偉臉色鐵青。張偉姐夫筷子掉在桌上。
婆婆的臉白得像紙,她猛地站起來,一把搶過手機摔在地上。手機彈了兩下,屏幕碎成蜘蛛網。
“假的!合成的!林悅你陷害我!”
我冷冷地看著她。
張偉愣在原地,過了好幾秒才轉頭看向他媽:“媽……你,你真打孩子了?”
“我沒有!她剪的!現在會剪輯的人多著呢,她就是想趕我走!”
我從包里又拿出一張紙,緩緩展開。
“那這個呢?”
是銀行流水單。
“這三個月,你每月從菜錢里省出一千到兩千,存到你自己賬戶里。總共存了五千六。我查過了,你那張卡里只有這些,沒別的進賬。”
婆婆張了張嘴,整個人像被抽空了骨頭,一屁股癱坐在地上。
張偉姐姐捂住嘴:“媽,你到底干了什么?”
張偉攥緊拳頭,聲音像從牙縫里擠出來:“媽!你到底干了什么!”
婆婆坐在地上抽泣,一句話說不出來。
我抱起小寶,他還沒反應過來,小手摸著我的臉頰。我深吸一口氣,看著張偉:
“張偉,你今天必須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