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二,算大哥求你了?!彪娫捘穷^的聲音像是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帶著哭腔,“你侄子的學籍,實在沒地方落了?!?/p>
我握著手機,看著窗外。
那年冬天的風真冷。我媳婦摔碎的碗還在地上躺著,我媽拍著桌子喊“我是你媽”。我拉著媳婦站起來,說:“走?!?/p>
火車哐當哐當往前開,我摸著口袋里那本只有五百塊的存折,沒流一滴淚。
現在,五年過去了。
我把手機換個手,問:“讓我幫忙?可以。但你得先簽個東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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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臘月二十八,我跟我媳婦趙小曼大包小包從市里趕回老家。
村子還是老樣子,土路坑坑洼洼,年前殺豬的人家掛了紅燈籠。我媽老遠就迎出來,臉上笑瞇瞇的。
“哎喲,瘦了瘦了,快進屋?!?/p>
我媳婦笑著叫了聲媽,把手里的禮品遞過去。我媽接過來掂了掂,嘴上說“花這錢干啥”,眼睛卻往包裝上瞟。
我爸坐在堂屋看電視,看見我們進來,站起身:“回來了?”
“回來了,爸?!?/p>
我爺爺從里屋拄著拐杖出來,看見我就咧嘴笑:“老二回來啦,過來讓爺爺瞧瞧。”
我走過去,爺爺捏了捏我胳膊:“還行,沒瘦。”
年夜飯擺了一桌子,雞鴨魚肉樣樣有。我媽招呼大家坐下,我嫂子董曉萱抱著孩子坐在上席。我哥陳志浩在邊上逗孩子,笑得眼睛都沒了。
我那會兒還沒發覺有什么不對勁。
“來,老二,吃菜?!蔽覌尳o我夾了塊紅燒肉,“外面的菜哪有家里的香。”
我點點頭:“還是媽做的好吃?!?/p>
飯吃到一半,我爸起身去拿酒。我媽突然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都先別吃了,我跟你們說個事?!?/p>
大家都抬頭看她。
我媽從兜里掏出一個紅本本,放在桌上。
房產證。
“這房子,”我媽拍著那本房產證,“我跟你爸商量了,給你哥?!?/p>
她說得很輕松,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你哥有孩子了,得上學。這套學區房正好對口實驗小學,方便?!?/p>
我愣住了。
我媳婦的筷子停在半空,臉上的笑容僵住。
“媽,”我媳婦放下筷子,“那志遠他倆的孩子呢?”
“你們不是還沒生嗎?”我媽眼皮都沒抬,“再說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說,先緊著你哥這邊。”
“媽,這不合適吧?”我哥在旁邊插了一句嘴,“要不……”
“有啥不合適的?”我媽打斷他,“房子就一套,你弟又沒孩子,你們先住著。等以后有錢了,再給你弟想辦法?!?/p>
我看了眼我爸。
我爸端著酒杯,低著頭,一句話沒說。
“媽,”我媳婦的聲音有點抖,“我跟志遠結婚三年了,我們也在攢錢準備要孩子。這套房子,當初您不是說要公平分配嗎?”
“什么公平不公平?”我媽把臉拉下來,“我是他媽,我想給誰就給誰。你們有意見?”
堂屋里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電視里還在放著春晚,歡笑聲襯得這邊格外安靜。我嫂子低著頭喂孩子,嘴角卻微微往上翹了一下。
我看得真真切切。
“媽,”我開口了,聲音比想象中平靜,“房子的事,我能說兩句嗎?”
我媽看著我:“你說?!?/p>
“房子是你們攢錢買的,怎么分是你們的事。但我想問一句,”我看著她,“從小到大,您眼里是不是只有大哥?”
“老二,你這話什么意思?”
“我沒什么意思。”我站起來,“我就問一句,我是不是您親生的?”
我媽的臉一下子白了。
“你胡說什么!”她拍了一下桌子,“我不是你媽誰是你媽?!”
“是,您是我媽?!蔽倚α诵Γ翱赡@個媽,從沒把我當兒子看過。”
“老二!”我爸終于開口了,“別說了?!?/p>
我媳婦站起來,拉住我的胳膊:“志遠,別說了。”
“不,我得說完?!蔽铱粗覌專靶r候,家里有塊肉,您總說我不愛吃,全夾給大哥。上初中,我說要買本輔導書,您說浪費錢。大哥要買游戲機,您二話不說就給錢。這些事,我從來沒跟您計較過?!?/p>
“可這次,”我指著那本房產證,“您摸著良心說,我到底是不是您親生的?”
“啪!”
我媽把筷子摔在桌上。
“陳志遠,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我告訴你,這房子我說了算!你要是不服氣,你現在就給我滾出去!”
屋子里靜得可怕。
我媳婦拽著我的胳膊,手指冰涼。
我看了眼爺爺。
爺爺坐在上席,一直在抽煙袋,沒說話。但他看我的眼神,讓我鼻子一酸。
“好,”我說,“我走。”
“志遠!”我媳婦拉著我。
“小曼,收拾東西?!?/p>
我轉身往房間走。經過我哥身邊,他站起來想拉住我:“老二,你別沖動……”
我甩開他的手:“大哥,你過你的日子,我走我的路。以后,咱們兩清?!?/p>
我媳婦沒哭,她咬著嘴唇,去房間收拾東西。
我們拎著行李箱出來,經過堂屋時,我媽還坐在那里,臉別向一邊。
我爸站在門口,張了張嘴,最后只說了一句:“路上小心?!?/p>
“嗯?!?/p>
我拉著媳婦往外走。走到村口,看見爺爺拄著拐杖站在老槐樹下。
他手里拎著一個塑料袋,遞給我。
“里頭是煮雞蛋跟咸菜,帶著路上吃。”
我接過來,眼眶熱了。
“爺爺,您保重?!?/p>
“老二,”爺爺拍了拍我肩膀,“你是個好孩子。別恨你媽,她有她的苦。”
“什么苦?”
爺爺搖搖頭:“以后,你會知道的。”
02
那晚的火車,人特別多。
我跟小曼擠在硬座上,對面坐著一個打鼾的男人。車廂里泡面味、汗味混在一起,悶得人透不過氣。
小曼靠在窗戶上,一句話沒說。
我握著她的手,冰涼的。
“老婆,”我壓低聲音,“對不住。”
“對不住啥?”她轉過頭看我,眼睛紅紅的,“你沒做錯什么?!?/p>
“可你跟著我受苦。”
“受苦不怕,”她吸了吸鼻子,“我就怕你沒骨氣。今天你要是軟了,以后我在你們家,就真抬不起頭了。”
我摟著她的肩膀:“你放心,我不會讓你再受這個氣?!?/p>
火車晃蕩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到了省城。我們又轉車,一路南下。
要去哪,我也不知道。只知道得去一個能活下去的地方。
下了火車,我掏出手機,翻了翻通訊錄。
我給一個大學同學打了電話,他在南方一個城市做建材生意。
“喂,志遠?咋突然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兄弟,我想投奔你幾天?!?/p>
“行啊,你過來吧?!?/p>
到了他那兒,我才知道,他的日子也不好過。生意虧了,欠了一屁股債。
“志遠,你也別怪兄弟,”他遞給我一根煙,“我這情況你也看到了,幫不了你太多?!?/p>
我說:“沒事,能給我找個住的地方就行?!?/p>
他幫我找了個城中村的出租屋,一個月三百塊,破是破了點,好歹能住。
我跟小曼安頓下來。
那段時間,我白天去建筑工地搬磚,晚上回來渾身疼得睡不著。
小曼也沒閑著,去鎮上衛生院面試當了護士。
一天夜里,下起了大雨。
屋頂漏水,滴滴答答往下掉。我找了一個盆接水,又找了一塊塑料布,披在小曼身上。
“冷不冷?”
“不冷。”
她靠在我懷里,突然笑了一下。
“笑啥?”
“笑咱們現在這樣,”她說,“比我當初想象的好多了。”
“你當初想象的啥樣?”
“我以為你會一蹶不振,天天喝酒,”她抬起頭看我,“沒想到你還挺能扛?!?/p>
“扛不住也得扛,”我說,“我還有你呢?!?/p>
雨越下越大,屋頂漏得越來越厲害。
我把小曼摟得更緊了。
那晚,我夢見我媽。
夢里的她,還是那副冷淡的表情,把房產證拍在桌上。我想開口說話,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醒了。外面雨還在下。
小曼在旁邊睡著,呼吸均勻。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這個破舊的出租屋。
心里憋著一股勁。
我得活出個人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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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在工地上干了兩個月。
手磨出了厚厚的繭子,肩膀曬得黝黑。老板姓劉,山東人,脾氣暴躁,每天早上都罵人。
“你他媽是來搬磚還是來旅游的?動作快點!”
我忍著。
不是我怕他,是我確實沒經驗,干得慢。工地上的人,誰不是這么過來的?
一個月后,老板派我去跟著一個大棚種植戶干活。那人姓張,五十多歲,專門種反季節蔬菜。
第一次進大棚,我就被震住了。
外面還是冬天,大棚里卻綠油油一片。西紅柿、黃瓜、辣椒,長得水靈靈的。
“怎么樣?”老張叼著煙,“沒見過吧?”
“沒見過。”
“種地這事,跟你們城里人想的不一樣,”他蹲下來,掐了一片葉子,“你得懂技術,懂管理,還得懂市場?!?/p>
我蹲在他旁邊,問:“張大哥,這個大棚,一年能掙多少錢?”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萬?”
他笑了:“五十萬?!?/p>
“五十萬?”我不敢相信。
“對,”他掐滅煙頭,“這還只是小規模。我隔壁村的老王,弄了兩百畝,一年一百多萬?!?/p>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小曼問我咋了。
我說:“老婆,我想學種大棚?!?/p>
“種大棚?”
“對,”我翻身坐起來,“我想好了。這活兒累是累點,但掙錢。而且,不用看別人臉色。”
小曼沉默了一會兒,說:“你想干,我支持你。”
第二天,我去找老張。
“張大哥,我想跟你學種大棚?!?/p>
老張上下打量我:“你一個大學生,來學這個?”
“大學生咋了?能掙錢,干啥都行?!?/p>
“行,”他點點頭,“你明天過來,先從打地壟開始?!?/p>
我開始跟著老張學。
每天早上四點半起床,天黑透了才回來。學施肥、學澆水、學病蟲害防治、學調控溫度。
剛開始啥都不會,老張罵我比工地老板還狠。
“你個笨蛋!水澆多了根會爛!”
“溫度高了,圣女果會裂!”
我被罵得抬不起頭,但我忍了。
三個月后,我終于上道了。
那天老張難得夸我一句:“還行,腦子不笨?!?/p>
我心里高興,嘴上沒說啥。
晚上回去,我給小曼說:“老婆,我覺得我能行?!?/p>
她正在給孩子喂奶,抬頭看著我笑:“我一直都相信你。”
孩子是那年夏天出生的。
小曼懷孕的時候,我沒錢,連產檢都是賒賬。她心疼我,啥也不肯買。
孩子生下來的那天,我站在產房外面,手抖得厲害。
護士出來說:“男孩,六斤八兩。”
我蹲在走廊上,哭了。
不是矯情,是真的覺得,這個家,有了奔頭。
04
日子一天天好起來了。
我跟老張學了一年,摸透了門道。他看我踏實,就把一個廢棄的大棚便宜轉租給我。
“你先練手,掙了錢再還我?!?/p>
我答應了。
開始那半年,確實難。沒人手,沒錢,啥都得自己干。
我每天凌晨四點到大棚,晚上十點才回家。老婆下了班,還得幫我去地里干活。
孩子放在背簍里,放在大棚邊上。
有一次,孩子哭得嗓子都啞了,我媳婦背著他在棚里澆地。
我看見她滿頭大汗,汗水順著脖子往下淌,背上的孩子還在哇哇大哭。
我鼻子一酸。
“老婆,我來?!?/p>
她擺擺手:“沒事,快澆完了?!?/p>
我過去搶過水管:“你歇會兒。”
她沒說話,只是蹲下來,把孩子抱在懷里,輕輕拍著。
那年夏天,我第一次賣出了自己種的西紅柿。
看著那沓錢,我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不多,三千塊。
但這是我靠自己掙的。
我把錢拿回家,放在小曼面前。
她數了數,紅著眼眶說:“老公,咱們有盼頭了?!?/p>
我說:“嗯?!?/p>
之后兩年,我慢慢擴大了規模。
從一個大棚,到三個,再到八個。從租地,到買了二十畝地。
村里人開始知道,有個外地來的年輕人,種菜種得好。
老張也愿意幫我。他把自己的人脈介紹給我,教我怎么跟超市、批發市場打交道。
第三年,我賺了三十萬。
我把老張的欠款還了,還多給了他兩萬。
老張沒收,他說:“你也是個實在人,以后有啥事,盡管說。”
那年年底,我買了一輛二手車。
帶著老婆孩子,去海邊轉了一圈。
小曼站在沙灘上,看著海浪,突然問我:“老公,你恨你媽嗎?”
我愣了一下。
說實話,這三年,我很少想家。
不是不想,是不敢想。
我給我爸打過幾個電話,問候一下。但我媽,我從來沒聯系過。
“說不恨是假的,”我蹲下來,抓起一把沙子,“但我不想讓恨耽誤了我掙錢?!?/p>
小曼坐到我旁邊:“那你以后,還會回去嗎?”
“不知道,”我看著海面,“等我有底氣了再說吧。”
那會兒,我已經有了新的大棚基地,雇了十個小工。
日子,像是有了盼頭。
可我沒想到,一封電話,會把一切都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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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我正蹲在大棚里摘黃瓜,手機突然響了。
一看號碼,是我爸。
我接起來:“爸。”
“老二……”
我爸的聲音蒼老了很多,聽著有點抖。
“咋了?家里出事了?”
“你大哥……你大哥他,出事了?!?/p>
我手里的黃瓜停在半空。
“出啥事了?”
“他那個項目,被人騙了。錢全搭進去了,還欠了一屁股債,”我爸的聲音越來越低,“房子,也抵押了?!?/p>
我沉默了好一會兒。
“我爸……”
“家里掏空了。你媽急得住院了,”他說,“你看,能不能……”
我沒等他說完,掛了。
蹲在大棚里,看著手里的黃瓜,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我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不是心疼,也不是痛快。就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落落。
我媳婦晚上回來,看我臉色不對,問我咋了。
我把事情說了。
她沉默了半天,問我:“你想咋辦?”
“我不知道?!?/p>
“你大哥的事,跟你沒關系,”她倒了杯水,“房子是他拿的,風險也是他扛的。出了事,他自己擔。”
“可孩子?!?/p>
“孩子咋了?”
“孩子沒地方上學了?!?/p>
她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我問她:“老婆,你覺得我是個狠心的人嗎?”
她看著我說:“你不是?!?/p>
一個星期后,我大哥給我打來了電話。
我剛接起來,他那邊就哭了。
“老二,老二,哥對不起你?!?/p>
我沒說話。
“房子沒了,啥都沒了。你侄子要上學,學籍在原來那個房子上,現在房子查封了,轉都轉不出來,”他抽噎著,“老二,算哥求你了,你能不能……把孩子戶口轉到你那邊去?”
我握著手機,指關節發白。
“大哥,當年媽把房子給你的時候,你想過今天嗎?”
“想過,”他聲音抖著,“我知道是我不對,是我貪心。老二,你別怪我,我是真沒辦法了。你要是不幫,孩子就得回老家讀,可老家的學校不行啊……”
“他爸,”我媳婦在旁邊開口了,聲音不大,“你看看孩子?!?/p>
我低頭,看見兒子蹲在門口玩泥巴。
“你自己也是當爹的,”她說,“你想想,如果你兒子遇到這種事,你咋辦?”
我閉上眼睛。
腦海里閃過很多畫面:大哥小時候帶著我去河邊摸魚,結婚那天他喝多了拉著我手說“兄弟一輩子”……還有年夜飯上,他低著頭不敢看我的樣子。
我拿起手機,說了一句:“我回來看看?!?/p>
掛了電話,我媳婦看著我:“你真要回去?”
“嗯,”我站起來,“有些賬,得當面算清楚?!?/p>
06
我坐了六個小時的高鐵。
一路上,看著窗外景色從綠變黃,從南邊的水田變成了北方的平原。
到了縣城車站,我大哥來接我。
他瘦了很多,眼窩深陷。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站在出站口,不停地搓手。
“老二。”
他喊了一聲,眼眶就紅了。
我沒多說,跟著他上了車。
車是他借的,一臺破面包車。里面堆著雜物,座位上還有灰。
一路上,他沒說話。我也沒說話。
到了老宅門口,我站住了。
院墻還是原來的樣子,大門上的漆掉了一塊。院子里堆著雜物,曬著被褥。
“爸在里頭等你?!?/p>
我推門進去。
堂屋里,我爸坐在沙發上,看見我進來,站起來。
“老二,回來了?!?/p>
他的背駝了很多,頭發白了大半。
我坐下了。
我媽從里屋走出來,看見我,愣在那里。
幾年沒見,她也老了。臉色蠟黃,頭發亂糟糟的。
“老二……”她張了張嘴。
“嫂子呢?”我沒接她的話。
“在廚房?!?/p>
我嫂子端著水出來,看見我,笑得比哭還難看。
“老二來了,喝水,喝水。”
我把水接過來,沒喝。
“孩子呢?”
“在屋里做作業?!蔽掖蟾缯f。
正說著,一個男孩從里面走出來,低著頭,怯生生地叫了一聲:“二叔。”
那是我侄子。
我看著他,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你過來。”
他慢慢走過來,站在我面前。
個子到我肩膀了,穿著不合身的校服,袖口有點長。
“有沒有好好讀書?”
他點點頭。
“成績咋樣?”
“還行。”
我摸了摸他腦袋。
“去寫作業吧?!?/p>
他轉身走了,走了一半,又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讓我心里一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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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我沒走。
一家人又坐在了那張桌子上。
菜不多,跟當年相比,差遠了。
我媽一直在夾菜給我,嘴上念叨:“老二,多吃點。”
我扒拉著碗里的飯,沒言語。
吃到一半,我哥放下筷子:“老二,哥求你一件事。”
我說:“你說?!?/p>
“孩子學籍的事,”他看著我,“你能不能幫幫忙?”
我放下筷子。
“大哥,你知道當年,媽把房子給你的時候,我啥感覺不?”
他沒說話。
“我覺著,自己在家里,就是多余的?!?/p>
我媽在旁邊抹眼淚。
“老二,媽錯了,是媽糊涂?!?/p>
“媽,你糊涂的不是這一件事,”我看著她,“你糊涂了一輩子?!?/p>
“我知道,我知道……”
“我不要求你道歉,”我站起來,“我來,有條件的。”
“啥條件?”我爸問。
我從包里掏出一張紙,放在桌子上。
紙上寫著幾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