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高考第一天,發小弄丟準考證,班長堅持回頭幫忙去取件,我頭也不回進考場,結果發小傻眼了
“你瘋了吧?這可是高考,你真打算頭也不回地進去?”
班長的怒吼被喧鬧的人潮撕扯得破碎,我用力扯了扯校服領口,沒有半分遲疑地踏進了警戒線,連余光都沒留給身后急得跳腳的兩人。
高考第一天,發小一摸口袋,臉色慘白地發現自己弄丟了準考證。班長急紅了眼,咬著牙堅持要逆著人潮回頭幫他去找,而作為發小從小到大最鐵的兄弟,我卻在關鍵時刻展現了令人膽寒的“冷血”,頭也不回地徑直走進了考場。
身后傳來發小絕望的哽咽,我沒有停步。但他不知道的是,如果剛才我哪怕有一絲猶豫回過頭,他這輩子就真的再也坐不進高考的考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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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七號早上,天剛蒙蒙亮就悶得人喘不過氣。
周浩把自行車鎖在考點對面的欄桿上,拎起透明文件袋檢查第三遍。身份證,準考證,兩支黑色簽字筆,2B鉛筆,橡皮,尺子。齊了。
他抬頭看向考點大門。烏泱泱全是人,家長比考生還多,各種顏色的旗袍在人群里晃,寓意“旗開得勝”。他聽見有人喊他名字。
“周浩!這邊!”
是王靜。她穿著校服,扎著馬尾,正朝他揮手。她身邊站著李偉和他爸。李偉手里抓著個透明文件袋,空的,臉色白得像紙,在原地轉圈。
周浩走過去。
“怎么了?”
李偉看見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把攥住他胳膊,手指掐得他生疼:“周浩!我準考證沒帶!忘在書桌上了!”
李偉爸在一旁跺腳:“出門前問你你說帶了!你這孩子!”
王靜也急了:“那怎么辦?回去拿還來得及嗎?”
周浩看表。八點二十。九點開考。四十分鐘。
“你家鑰匙呢?”他問。
“在……在我爸車上!”李偉聲音發顫。
“車停哪兒了?”
“那邊停車場,走過去得十分鐘!”
王靜立刻說:“我電動車在那邊!我帶你回去拿!快!”
她拉著李偉就要跑。
李偉卻死死抓著周浩不放,眼睛通紅:“周浩!你跟我一起去!你腦子清楚,幫我看看時間,路上想想辦法!”
周浩沒動。
他看著李偉。那張臉上有真實的恐懼,但底下還藏著別的東西——一種依賴,一種綁架,好像他必須為這個失誤負責。
王靜也看他,眼神里有催促,還有那種“你看他多可憐,咱們得幫”的壓力。
周圍已經有家長和考生看過來,指指點點。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
周浩腦子里飛快地算。電動車最快時速四十。早高峰,紅綠燈,上下樓,情緒緊張可能導致的延誤……就算一切順利,拿到準考證再沖回來,剛好卡在開考鈴聲響起前。甚至可能遲到。
這一路,必然是心急火燎,心驚肉跳。
他的呼吸,他的心跳,會因為這場狂奔而紊亂。
他需要絕對的平靜,才能啟動準備了三年、打磨了無數遍的考試狀態。
他抬頭,看了看考場大門。那里面,是無數張課桌,其中一張,寫著他的名字。那才是他該去的地方。
父親深夜對賬時緊鎖的眉頭,母親病床上蒼白的臉,還有那些翻爛的筆記,在眼前飛快閃過。
他深吸一口氣,掰開了李偉的手。
李偉的手指冰涼,帶著汗。
“你們自便。”
他的聲音平靜得自己都意外。
“北大清華,都等著我赴約呢。”
說完,他轉身,拿出身份證,走向安檢通道。工作人員核實身份,檢查文具。他走進去,把李偉的喊叫、王靜的驚呼、周圍人驚訝的議論,統統關在身后。
考場里開著空調,很涼快。
他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準考證和身份證放在桌角。拿出筆,一字排開。
手心有點潮,他在褲子上擦了擦。
監考老師開始宣讀考場規則。聲音透過麥克風,嗡嗡的。
他望向窗外,只能看到一片被框起來的天空。很藍。
他想,李偉和王靜,現在到哪兒了?
第一門語文,他寫得順手。
作文題目是關于“選擇”。他差點笑出聲。筆走龍蛇,寫完還剩十分鐘。檢查一遍,鈴聲響起,交卷。
走出考場,太陽明晃晃的。人群嗡地一聲喧鬧起來,家長涌上來,問長問短。他推著自行車,想找個安靜地方。
“周浩!”
王靜的聲音。她擠過人群,跑到他面前,氣喘吁吁,額發汗濕貼在臉上。她瞪著他看,那眼神,像看一個叛徒。
“你……你怎么能這樣?”她胸口起伏,“李偉差點沒趕上!最后五分鐘才沖進來!你知道他這一路急成什么樣嗎?他手都在抖!”
“趕上了就好。”他推車想走。
她攔住他:“周浩,你太冷血了!那是李偉!我們一起長大的!你幫一把怎么了?就非得那么準時進場?顯得你多守時多厲害?”
周圍有人看過來。
他看著王靜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還有眼底那份自以為是的正義和失望。忽然覺得有點累。
“我幫他看時間,想辦法,他就能不忘記帶準考證了嗎?”他問。
王靜一愣。
“我跟他一起慌里慌張跑回去,再一起瘋跑回來,就能讓時間變多,讓路變通嗎?”
“可……可那是朋友啊!朋友有難,不該兩肋插刀嗎?”她聲音低了些,但依舊堅持。
“兩肋插刀,”他重復一遍,“是指明明有更優解,卻要綁在一起往最糟糕的路上沖嗎?王靜,你是班長,你學過‘止損’和‘效率’嗎?”
她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你選擇用電動車載他回去,是你的仗義。我選擇按時進場考試,是我的本分。”他看著她的眼睛,“你的仗義,沒必要綁架我的本分。”
說完,他騎上自行車,走了。
后視鏡里,她還站在原地,愣愣的。
午飯在家吃。母親恢復了些,勉強做了兩個菜。父親從店里回來,臉色不太好,欲言又止。
“考得咋樣?”母親問。
“正常。”他扒著飯。
父親終于開口:“我剛才回來,在小區門口,碰到李偉他爸了。”
他沒抬頭。
“他爸臉色很不好看,看見我,哼了一聲就走了。”父親嘆氣,“小浩,聽說早上……你沒等李偉?”
“我等他,就可能一起遲到。”
“話是這么說……”母親放下筷子,“可畢竟是這么多年鄰居,李偉那孩子……”
“媽,”他打斷她,“我只有一次高考。”
飯桌沉默下來。
下午數學,是他的強項。試卷不難,他做得很快。最后一道大題有點意思,他演算了兩遍,確定無誤。提前二十分鐘做完,檢查。
交卷出來,感覺肩膀松了一些。
考點外,李偉和他爸媽站在一棵樹下。他爸臉色鐵青,他媽眼睛紅腫,像是哭過。李偉低著頭,腳尖碾著地。
周浩走過去,想打個招呼。
李偉他媽猛地抬起頭,看向他。那眼神,不再是以前那種帶著點討好、又帶著點酸味的笑,而是赤裸裸的怨恨。
“周浩,你過來。”她聲音嘶啞。
他停下腳步。
“我們家李偉,哪里對不起你了?啊?”她聲音大起來,引來周圍目光,“你成績好,你了不起!可你不能這么害人啊!你知道他上午差點進不來嗎?你知道他考語文的時候手抖得字都寫歪了嗎?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考不好,你負得起這個責嗎?”
李偉拉他媽的胳膊:“媽,別說了……”
“為什么不說!”他媽甩開他,“我就要說!有些人,書讀得再好,心是黑的!自私自利!只顧自己!”
父親不知什么時候過來了,站在他旁邊,臉色難看:“桂蘭,話不能這么說。是你家孩子自己忘帶準考證,怎么怪到周浩頭上?”
“怎么不怪他?!”李偉他媽更激動了,“他們是一起長大的!周浩明明能幫忙,卻扭頭就走!見死不救!不是他害的,是誰害的?我們家李偉要真沒考上,我……我跟你們家沒完!”
周圍聚集的人越來越多,竊竊私語。
父親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看著對方激動的樣子,又看看周圍的人群,最終只是把他往后拉了拉,低聲說:“先回家。”
他任由父親拉著,穿過人群。那些目光像針,扎在背上。
回到家,關上門。父親重重坐在沙發上,悶頭抽煙。
母親紅著眼圈:“這叫什么事啊……明明是他們的錯……”
“人言可畏。”父親吐出口煙,“現在小區里,不知道傳成什么樣了。都說周浩冷血,不近人情。”
“那怎么辦?周浩明天還有考試呢!”母親急了。
“考!該怎么考怎么考!”父親掐滅煙頭,“身正不怕影子斜!”
話雖這么說,家里的空氣卻像凝固了一樣。晚飯誰也沒吃多少。
晚上,他收到王靜發來的一條很長很長的短信。
“周浩,今天我對你說話有點沖,對不起。但我還是想說,你上午真的傷了李偉的心。也讓我有點……不認識你了。我一直覺得,你只是話少,心里是熱的。可今天……你知道嗎,李偉媽媽哭了一下午,說李偉狀態很差,下午數學肯定考砸了。李偉爸爸也氣得夠嗆。我們這么多年的感情,真的比不上你準時進場那幾分鐘嗎?也許你有你的道理,但我真的很難接受。希望你明天考試順利吧。”
他沒回復,刪掉了短信。
道理?跟只想談感情的人,有什么道理可講。
他們的感情,就是捆綁,就是“你必須和我一起趟渾水,否則就是你不對”。
他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腦子里不是公式,而是李偉媽媽怨毒的眼神,王靜失望的臉,還有圍觀人群的指指點點。
心口有點堵。
但僅僅是一會兒。
他翻了個身,面對墻壁。
明天還有理綜和英語。那才是我該想的。
第二天,他騎車去考場的路上,感覺小區里有些熟人看他的眼神怪怪的。指指點點,交頭接耳。
他聽到只言片語。
“……就是他……”
“……一點人情味沒有……”
“……學習好有什么用,心腸硬……”
他戴上了耳機,把音樂聲調大。
理綜考試。他感覺狀態比昨天還好。那些流言蜚語,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不清,無法干擾他審題解題的清晰思路。
交卷時,他有點酣暢淋漓的感覺。
最后一門英語。他的弱項,但也是準備最充分的。聽力,閱讀,完形,作文。按部就班,穩扎穩打。
寫完作文最后一個句號,鈴聲響起。
結束了。
他長出一口氣,放下筆,有種虛脫般的輕松,隨即又被一種巨大的踏實感充滿。
走出考場,陽光依舊刺眼。人群依舊喧鬧,但這次,是徹底解放的歡呼和嘈雜。
他沒有在人群中尋找李偉或王靜的身影。
推著自行車,慢慢往回騎。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母親發來的短信:“考完了就別想了,快回家,媽給你燉了湯。”
他心里一暖。
騎到小區門口,他頓了頓。沒有進去,而是拐了個彎,騎向父親的建材店。
店門開著,父親正蹲在地上整理一堆塑料管件,后背的汗衫濕了一大片。
“爸。”他喊了一聲。
父親回過頭,看到他,愣了一下,隨即站起來,用沾著灰的手抹了把臉上的汗,露出一個笑:“考完啦?感覺咋樣?”
“還行。”他把車停好,走過去幫他搬。
“別動別動,臟!”父親攔住他,“這兒不用你,快回家歇著,你媽燉了湯。”
“沒事,搬完這點。”他執意拿起幾根管子。
父子倆沉默地干了一會兒活。店里只有塑料件碰撞的哐當聲。
“爸,”他忽然開口,“如果,我是說如果,我沒考好,沒上成特別好的大學……”
父親直起腰,看著他,很認真地說:“那又怎么樣?我跟你媽,開這個小店,供你吃穿讀書,是希望你好好學本事,將來有選擇。不是非得逼你出人頭地,光宗耀祖。”
他拍拍手上的灰:“今天早上,李偉他爸,又來店里了。”
他動作一頓。
“沒說難聽話,就是嘆氣。說他問過李偉了,李偉自己說的,數學后面大題都沒做完,語文作文也沒寫好。”父親看著他,“他還說,李偉媽媽那是急糊涂了,說的話讓我別往心里去。”
他嗯了一聲。
“我沒說原諒不原諒的話。”父親點了一支煙,“我就說,孩子們的路,自己走。咱們當家長的,別摻和太多。”
煙味有些嗆人,但他沒躲。
搬完東西,他洗了手,準備回家。走到店門口,父親在后面叫住他。
“小浩。”
他回頭。
“你昨天做得對。”父親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晰,“關鍵時刻,先管好自己,沒錯。幫人是情分,不幫是本分。他那不是要命的急事,是他自己馬虎。憑什么要你拿你的前程去賭?”
他鼻子忽然有點酸。
“回去吧。喝湯。好好睡一覺。”父親揮揮手。
他騎上車。傍晚的風吹在臉上,有點溫熱。
回到家,母親果然燉了雞湯,香味撲鼻。她沒問考試,沒問流言,只是一個勁兒給他盛湯,夾菜。
妹妹周玲上初中,湊過來小聲問他:“哥,樓下李偉他媽媽,是不是罵你了?”
“吃飯。”母親敲敲她的碗。
周玲吐吐舌頭,低聲說:“我覺得哥你沒做錯。我們老師說了,高考是自己的戰役,誰也替不了。”
他揉揉她的頭發。
晚上,他登了很久沒上的社交軟件。班級群里炸開了鍋,在對答案,在哀嚎,在歡呼。他沒參與。
王靜在群里很活躍,張羅著過幾天搞畢業聚餐。
李偉一直沒冒泡。
有個平時不怎么說話的同學私聊他:“浩哥,聽說你昨天的事跡了,牛逼啊。要我我也這么干。憑什么啊。”
他沒回。
點開王靜的朋友圈。最新一條,半小時前。
“人生有很多選擇,但有些選擇,會讓你看清一些人,一些事。或許成長就是接受離別和不同。祝我們未來,各自珍重。”
配圖是她的自拍,背景是咖啡館,笑容有些勉強。
下面有共同好友的評論。
“怎么了王靜?突然這么感慨?”
“抱抱,有些人,不值得。”
“班長大人別難過,你還有我們呢!”
他沒點贊,退了出來。
躺在床上,萬籟俱寂。
三年的高壓,兩天的沖刺,以及這一天多的紛擾,似乎都暫時遠離了。
他知道,事情還沒完。流言不會立刻停止,李偉家會不會再鬧,王靜那種“被背叛”的心態會不會發酵,都是未知數。
但他心里那塊堵著的石頭,好像被父親今天那句話,輕輕搬開了。
先管好自己,沒錯。
他的戰場,在第一卷。他們的戰場,在別處。
成績出來前那半個月,他家格外清凈。
李偉一家沒再上來過。
樓下偶爾傳來他媽媽的罵聲,尖利,模糊,大概是李偉又躲在房間里打游戲。
王靜在班級群里依然活躍,張羅著填志愿咨詢會,拍畢業照,籌劃謝師宴。
但她沒再單獨聯系他。
朋友圈倒是發得勤,今天咖啡館自習,明天圖書館打卡,配文總是“成為更好的自己”。
有點刻意。
他白天去父親店里幫忙。
卸貨,點倉,跑腿給裝修師傅送小配件。活不重,但瑣碎,一身汗一身灰。
父親起初不讓,說哪有讓剛高考完的大學生干這個的。
他說,掙點學費。
父親就不吭聲了,轉過身去擺弄一把鎖頭,半天沒回頭。
他知道,手術費加之前壓貨的虧空,家里有點緊。他查過分,估算了一下,top2應該穩,但好的專業選擇多,學費生活費也是一筆。他能做一點是一點。
店里偶爾有鄰居來買點燈泡電線。
看見他,神色各異。
有的點點頭,快步走開。
有的欲言又止,最后嘆口氣:“周浩啊,聽說考得不錯?”
他嗯一聲,繼續搬他的東西。
他們便訕訕地,不再多說。
流言像夏天的苔蘚,暗暗滋生。版本越來越多。
有說他冷血自私,不近人情的。
有說他早看不上李偉和王靜,趁這機會撕破臉的。
更有甚者,說他心理有問題,孤僻,以后出社會要吃虧。
母親買菜回來,有時眼睛紅紅的。他問她,她只說沙子迷了眼。
周玲氣不過,在飯桌上嚷嚷:“我聽見樓下劉奶奶跟別人說,哥哥是‘書讀多了,人情味讀沒了’!她懂什么!”
“吃飯。”父親沉聲說。
周玲扒拉兩口飯,嘟囔:“本來就沒做錯……”
六月下旬,高考成績公布。
凌晨可以查分。他等到十二點,輸入準考證號,密碼。
頁面跳轉有點卡。
心臟在寂靜的深夜里,咚咚撞著胸腔。
數字跳出來。
他盯著屏幕,看了三遍。
然后退出頁面,關機,躺下。
黑暗中,他睜著眼,聽到自己平穩的呼吸,和窗外遙遠的、模糊的車流聲。
沒有狂喜,只有一塊巨大的石頭,穩穩落地。
第二天,他被電話吵醒。
是班主任陳老師,聲音激動得變了調:“周浩!好小子!全省前五十!具體排名還在等,但top2隨便挑!太好了!給學校爭光了!”
接著是校長的電話,教務主任的電話……手機燙得像要燒起來。
母親接著家里的座機,嗯嗯啊啊地應著,臉上是難以置信的光,接著那光越來越亮,最后變成眼淚滾下來。
父親蹲在店門口,一根接一根地抽煙,但手有點抖。
消息像風一樣卷過小區。
“聽說了嗎?老周家那兒子,考了全省前幾十名!”
“真的假的?了不得啊!”
“嘖嘖,難怪當時那么穩,人家是有底氣!”
“李家那小子呢?王家閨女呢?”
“好像……不太行。具體不知道。”
風向,悄悄轉了。
中午,他家門被敲響。
打開門,是李偉的爸爸。他手里拎著兩盒包裝精美的水果,臉上堆著極不自然的笑,褶子里都透著尷尬。
“老周,周浩在家吧?”他探頭往里看。
父親把他讓進來。
李偉爸爸把水果放在茶幾上,搓著手:“哎呀,恭喜啊周浩!考得太好了!給咱們小區爭光!”
他沒說話。
李偉爸爸咳了一聲:“這個……以前呢,是叔叔阿姨不對,急糊涂了,說了些不著調的話。李偉他媽,婦道人家,沒文化,你別往心里去。”
母親給他倒了杯水。
他接過,沒喝,繼續道:“李偉那孩子……唉,不爭氣。分數剛夠著去年二本線,還懸。志愿不好報啊。”他看向他,眼神里帶著懇求,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周浩,你認識的人多,老師也看重你。能不能……幫李偉打聽打聽,看看有什么合適的學校、專業?拉他一把?”
他看著李偉爸爸。
想起考前那袋爛蘋果。想起考點外他妻子怨毒的咒罵。想起他當時陰沉的臉,和那句“太獨了”。
“李叔,”他開口,聲音平靜,“報志愿這事,得看他自己興趣和分數。我不懂,幫不上。”
“你問問老師也行啊!你面子大!”他急忙說。
“老師很忙。”他說,“而且,我跟李偉,也不是一路人。他的事,我不好摻和。”
李偉爸爸臉上的笑掛不住了,有些僵硬,有些難堪。他看向父親。
父親低頭喝茶,沒接話。
空氣凝住了。
李偉爸爸站了一會兒,終于干笑兩聲:“那……那行,你們忙,我先回去了。”
他走了,水果沒拿。
父親看著那兩盒水果,嘆了口氣:“何必呢。”
“該還回去了。”他說。
母親點點頭,把水果拎起來:“我去還。這東西,吃了硌牙。”
下午,王靜來了。
她打扮得很漂亮,新裙子,頭發也特意做過。但眼睛有點腫,粉底蓋不住。
“周浩,恭喜你啊。”她笑著說,語氣卻有些飄,“考得真好。”
“謝謝。”他給她拿了瓶水。
她坐下,手指摩挲著水瓶,不喝。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沒考好。比預估低了三十多分。可能……只能去個普通一本了。”
“嗯。”
“李偉更慘,剛過二本線,還不知道能不能有學上。”她抬眼看了看他,眼神復雜,“他媽媽天天罵他,家里雞飛狗跳的。”
他不知道該說什么,只好又嗯了一聲。
“周浩,”她忽然問,“如果……如果那天早上,你答應幫他,或者我們一起想辦法,結果會不會不一樣?”
他看著她:“你是指,我的結果,還是他的結果?”
她一愣。
“我的結果,大概率會因為慌亂匆忙,影響狀態,考不到這個分。”他慢慢說,“他的結果——準考證會因為他自己的忘記,而自動飛到他手里嗎?會因為多一個人著急,而讓時間變多嗎?”
王靜臉色白了白。
“王靜,”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叫她,“你幫他,是出于朋友義氣,我佩服。但你不能要求每個人都必須按照你的‘義氣’方式行事。尤其是,當這種方式會明確損害我的核心利益時。”
“可那是高考!對你可能只是狀態,對李偉可能就是一輩子!”她聲音提高了一些。
“所以,他的‘一輩子’,比我的‘一輩子’更金貴?”他問。
“我不是這個意思……”她急道。
“你就是這個意思。”他打斷她,“在你的天平上,我的穩妥和他的失誤,你選擇了犧牲我的穩妥,去填補他的失誤。因為你覺得我強,我該讓,我承受得起風險。但憑什么?”
她張著嘴,說不出話。
“你選擇當救世主,我沒意見。但別拉著我一起,還怪我不配合演出。”他站起身,“如果沒有別的事,我要去店里幫我爸了。”
王靜也站起來,臉一陣紅一陣白,最終拎起包:“周浩,你真是……越來越陌生了。”
她走了,背影有些倉惶。
他確實在變。
或者說,他只是撕開了那層“老好人”、“懂事孩子”的糊紙,露出了里面堅硬的、棱角分明的內核。
這內核,是父母的辛苦,是深夜里刷過的題,是他對自己人生的全權負責。
他不欠任何人的。
分數和排名徹底出來那天,小區門口掛了紅色橫幅。
“熱烈祝賀周浩同學高考取得全省理科第四十八名優異成績!”
字很大,很紅,在風里飄著。
父親被居委會請去講話,他憋了半天,只說了一句:“孩子自己用功,謝謝大家。”
母親走在小區里,打招呼的人多了,笑容也真了。
連周玲在學校,都有人跑來問:“你哥就是那個超級學霸?”
那兩盒水果,母親還回去了。李偉媽媽沒開門,在門里說了聲“放門口吧”,聲音悶悶的。
后來,他在樓下垃圾桶看見了它們,包裝都沒拆。
填報志愿系統開放前一天,他接到一個陌生電話。
區號是北京的。
“請問是周浩同學嗎?”一個溫和干練的女聲。
“我是。”
“你好,我是北大的招生老師,姓趙。首先恭喜你取得如此優異的成績!我們關注到你的檔案,對你非常感興趣,想邀請你報考我們學校。相關專業和政策,我可以詳細為你介紹一下,你看方便嗎?”
他握著手機,走到窗邊。下午的陽光很好,照在樓下的橫幅上,紅得耀眼。
“方便。”
趙老師語速平穩,但條理清晰,介紹了優勢學科,培養方案,獎學金,甚至提到了入學后導師雙選的可能。她顯然仔細研究過他的競賽經歷和成績構成。
最后她說:“周浩同學,我們誠摯希望,未名湖畔能有你的身影。”
他剛掛斷,又一個電話進來。
這次是清華的招生老師,姓孫,同樣熱情洋溢,同樣誠意十足,給出的條件和承諾同樣具有吸引力。
他用了整整一個下午,接待了四五所頂尖學校的招生老師。他們像嗅覺最敏銳的獵手,沿著分數的軌跡精準找來。
父親母親坐在旁邊,大氣不敢出,聽著那些曾經遙不可及的名字,如今爭相對他發出邀請。
掛了最后一個電話,他揉了揉眉心。
“怎么樣?”母親小心翼翼地問。
“都挺好。”他說,“我再想想。”
這不是敷衍。分數給了他最奢侈的選擇權。他需要冷靜。
晚上,班級群炸了。都在曬分數,討論志愿。
有人@他:“學神,跪求分數!”
他發了個數字。
群里安靜了幾秒,然后被“臥槽”、“給跪了”、“非人類”刷屏。
王靜也曬了分,比一本線高一些。下面一片安慰和鼓勵。
“王靜很棒了!”
“這個分數能選很多好學校呢!”
“班長厲害!”
李偉始終沒露面。
王靜私下小窗他:“周浩,你想好報哪里了嗎?北大還是清華?”
“還在考慮。”
“真羨慕你,有選擇的權利。”她后面跟了個苦笑的表情。
他沒回。
過了一會兒,她又發來一條:“李偉……他家里在托人找關系,看能不能花錢上個獨立學院。他情緒很低落。我們……要不要去看看他?”
他看著這條信息。
忽然覺得很沒意思。
不是原諒不原諒的問題。是仿佛兩個世界的人,硬要湊在一起,說些言不由衷的話,做些于事無補的事。
“不了。”他回復,“忙。”
然后設置了免打擾。
真正的轉折,發生在填報志愿截止前一天。
他基本已經決定了去向。就在他準備登錄系統確認時,手機又響了。
還是那個北大的趙老師。
“周浩同學,沒打擾你吧?關于專業選擇,我這邊又了解到一些最新動態,可能對你的決定有幫助。另外……”她頓了頓,語氣里帶著一種更深的誠意,“我們學院的一位院士,顧教授,看到了你的理綜試卷,特別是最后一道大題的解題思路,非常欣賞。他托我問你,有沒有興趣,在入學后加入他的課題組,做一些基礎的科研實踐?”
他手指微微一頓。
顧教授的名字,他在相關的學科報道里看到過,是領域內的大牛。
“當然,這需要你在大學期間繼續保持優異,并通過考核。但這無疑是一個難得的機遇。”趙老師聲音溫和,但分量很重,“我們珍惜有天賦、有定力、在關鍵時刻能沉得住氣的人才。”
最后這句話,意有所指。
他忽然想起考點外的那場鬧劇,想起他轉身走進考場的背影。
原來,那不僅僅是一次“自私”的選擇。
在某些人眼里,那或許是一種更稀缺的品質:清醒,冷靜,目標明確,不被情緒和道德綁架裹挾。
“謝謝您,也謝謝顧教授的認可。”他說,“我會認真考慮。”
“好,期待你的好消息。”
結束通話,他坐在書桌前,久久沒動。
夕陽的余暉透過窗戶,落在填報志愿的頁面上。
他想起李偉抓住他胳膊時顫抖的手,想起王靜失望又急切的臉,想起那些流言蜚語,想起李偉爸爸堆笑又尷尬的表情。
世界用它的方式運轉,評價,然后隨著籌碼的變化,悄然改變風向。
但有些東西,從一開始就不曾動搖。
是他的筆,他的試卷,他深夜燈下的影子,和他推開那扇考場門的瞬間。
他移動鼠標,光標在志愿填報欄閃爍。
就在這時,手機屏幕又亮了。
這次不是電話,是一條短信。來自本市的陌生號碼。
內容很短,卻讓他瞳孔微微一縮。
“周浩同學,我是市一中的張校長。關于高考當天考點門口發生的一些事情,我們收到了不同反饋,并調取了相關監控。其中有些涉及你個人的情況,我們認為有必要與你當面核實,以正視聽。此事或許也關系到李偉同學的某些行為定性。請明天上午九點,到學校教務處一趟。”
監控?
李偉的行為定性?
第二天早上八點半,他到了市一中。
高考結束后的校園空蕩蕩的,只有高三教學樓的清潔工在打掃。陽光白晃晃的,照在光榮榜上,他的名字和分數貼在第一位,很顯眼。
教務處門口,他碰到了王靜。她也來了,穿著簡單的T恤牛仔褲,眼睛下有點青黑,看來沒睡好。看到他,她愣了一下,隨即移開視線,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他們沒說話,前后腳進了教務處。
張校長是個頭發花白的小老頭,戴著眼鏡,神情嚴肅。他示意他們坐下。旁邊坐著教導主任,還有一位沒見過的老師,胸前別著“考務”的牌子。
“周浩同學,王靜同學,找你們來,是想核實一下高考第一天早上,考點門口發生的一些事情。”張校長開門見山,聲音平穩,“我們接到了不同的反映,也調取了當天考點門口的監控錄像。為了對各方負責,特別是涉及考試公平和考生行為規范的問題,需要向你們了解情況。”
王靜猛地抬頭,臉色有點發白:“校長,那天……那天就是李偉忘帶準考證,我騎電動車帶他回去取,周浩他……先進考場了。就、就這樣。”
“哦?”張校長從眼鏡上方看了看她,“監控顯示的時間線,和你們各自的說法,有些細節需要厘清。”他轉向他:“周浩同學,你能否再客觀陳述一下當時的情況?從你到達考點,到進入考場,這期間發生了什么,你看到、聽到了什么,你的判斷和決定是什么。請盡量詳細。”
他吸了口氣,從鎖好自行車,看到李偉和王靜兩家人,李偉發現沒帶準考證,王靜提出用電動車帶他回去,李偉抓住他要求同行,到他計算時間、做出判斷、獨自進場的過程,平靜地復述了一遍。沒有加入情緒,只是陳述事實。
“你當時計算的時間,來回大概需要多久?”那位考務老師突然問。
“最快三十五分鐘,不考慮任何意外。但早高峰,紅綠燈,上下樓,加上情緒緊張可能導致的延誤,很可能超過四十分鐘。開考前十五分鐘停止入場。時間非常臨界。”他回答。
考務老師點了點頭,在本子上記著什么。
“王靜同學,”張校長看向她,“你當時主動提出用電動車載李偉同學回去,是出于什么考慮?有沒有評估過時間風險?”
王靜咬了咬嘴唇:“我……我沒想那么多。就是覺得朋友有難,應該幫忙。而且我電動車快,覺得來得及。”
“你出發的時間是八點二十三分左右。”張校長看著手里的材料,“回到考點門口的時間是八點五十七分。李偉同學拿到準考證跑進考場的時間,是八點五十八分四十二秒。距離停止入場,只剩一分多鐘。這期間,你的電動車速度很快,有超速和闖紅燈的嫌疑,這些交通違法行為,我們已從交警部門同步了信息。”
王靜的臉更白了,手指緊緊攥著。
“這不是重點。”張校長擺擺手,“重點是,周浩同學對時間的判斷基本準確。而且,根據考場規則和我們的建議,考生遇到此類突發情況,最優選擇確實是優先保證自己能按時、平穩入場。其他幫助應在不損害自身考試的前提下進行。”
他看向他:“周浩同學,你的處理方式,冷靜且符合規則。學校方面,認可你的判斷和選擇。”
他點點頭,沒說話。心里并沒有多少輕松,反而有些沉。他知道,重點恐怕不在這里。
果然,張校長話鋒一轉:“但是,關于李偉同學,我們注意到一些其他情況,需要向你們核實。”他示意了一下,教導主任操作了一下電腦,將屏幕轉向他們。
是監控錄像的截圖,放大后有些模糊,但能辨認出是考點門口,時間顯示是高考第一天早上八點整左右。畫面里,李偉和他父親站在一起,李偉從書包側袋里拿出了一個透明的文件袋,朝里面看了看,然后……拉上了拉鏈,又把文件袋塞回了書包側袋。
“這……”王靜困惑地看著。
“這是考點大門斜對面的一個民用監控拍到的,角度剛好。”教導主任說,“時間是在你們所說‘發現沒帶準考證’的二十分鐘前。而且,根據畫面,那個文件袋里似乎裝有紙張。我們技術處理了一下,放大后基本可以確定,是準考證的大小和樣式。”
辦公室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他盯著那張放大的、有些模糊的截圖,后背微微發涼。
八點整,準考證還在他書包側袋里。八點二十,他說找不到了,忘在家里了。
“這不可能……”王靜喃喃道,聲音發顫,“李偉他……他為什么……”
“我們詢問了李偉同學,”張校長的聲音很嚴肅,“他的解釋是,當時拿出來看了一眼,覺得不是準考證,是以前的模擬考準考證,就又放回去了。后來才發現拿錯了,真的準考證忘在家里。”
這個解釋,牽強得可笑。模擬考準考證和高考準考證,大小、顏色、抬頭完全不同,而且高考前老師反復強調,模擬考準考證早就上交或作廢了。
“我們調取了他進入考點安檢時的錄像,”考務老師補充道,“安檢人員并未查驗出他攜帶任何準考證類紙張。也就是說,在八點二十他發現‘沒帶’之前,那張準考證就已經不在他身邊了。而八點整的監控顯示,準考證很可能還在。”
“所以,有兩種可能。”張校長總結道,“第一,李偉同學在八點到八點二十之間,不慎遺失了準考證,但地點不明,他自己也未察覺或未承認。第二,”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他和王靜,“存在某種故意的可能性。當然,我們沒有直接證據證明后者,但前者的解釋,與監控顯示和常規邏輯有較大出入。”
故意?李偉故意讓自己“沒帶”準考證?
為什么?
他腦子里飛快地閃過考前李偉打電話給他說找不到準考證的慌張,閃過他抓住他胳膊時通紅的眼睛和顫抖的手,閃過他母親在考點外的哭罵,閃過他父親后來拎著水果上門的尷尬笑容……
一個荒誕又冰冷的念頭,慢慢浮現。
如果……如果他并不是真的“忘帶”,而是刻意制造了這個“意外”呢?這個意外,原本指望誰來補救?指望王靜的電動車,還是……指望他這個公認的、冷靜的、有辦法的“學霸”?
如果他也被拉入這場匆忙的、混亂的、情緒失控的折返救援中呢?如果他因此心浮氣躁,甚至遲到,或者勉強壓線進場、狀態全無呢?
李偉被自己的失誤拖累,考砸了。但如果能拉一個公認的“優勝者”一起下水,哪怕只是讓那個“優勝者”也狼狽不堪、發揮失常,那么比較的基準,是不是就悄然改變了?他家里的指責、他自己的失落,是不是就能找到一種扭曲的平衡?
他被這個念頭驚得手心微微出汗。
王靜顯然也想到了什么,她的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看著監控截圖,又看看他,眼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以及一種信仰崩塌般的茫然。
“當然,這一切還只是基于監控的合理質疑。”張校長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我們已通知李偉同學及其家長今天下午過來說明情況。之所以先請你們兩位來,是因為你們是直接當事人,尤其是王靜同學,你是主動提供幫助的一方。我們需要了解,在事發前后,李偉同學是否有任何異常的情緒、言語或行為?”
王靜呆坐在那里,半天,才夢囈般開口:“他……他那幾天是有點奇怪,總說心慌,睡不著,怕考不好……說壓力大,說……說羨慕周浩,什么都穩……但我以為他只是緊張……他拉周浩一起去,我當時覺得是慌不擇路,是依賴……我沒想到……沒想到會是這樣……”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后帶上了哭腔:“如果他真的是故意的……那我……我算什么?我那么著急,闖紅燈,差點出事……我算什么啊?”
辦公室里一片寂靜。
他看著王靜崩潰的樣子,心里沒有快意,只有一種深沉的疲憊和悲哀。為了一個可能扭曲的念頭,一場自導自演的“意外”,差點拖垮三個人本該平靜的高考。
“這件事,學校會進一步調查核實,并上報相關部門。”張校長語氣沉重,“高考是國家大事,容不得半點弄虛作假,更不允許任何試圖干擾他人考試的行為。如果查實李偉同學存在主觀故意,將會面臨嚴肅處理,其高考成績也可能受到影響。”
他看了看他們:“今天談話的內容,請暫時保密。在調查結果出來前,不要對外傳播,以免造成不良影響。你們先回去吧。”
他和王靜恍恍惚惚地走出教務處。
陽光依舊刺眼,校園里蟬鳴聒噪。
他們一前一后走著,誰也沒說話。一直走到校門口,王靜才停下腳步,轉過身,眼睛紅腫地看著他。
“周浩……”她的聲音嘶啞,“你……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