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施南生，香港影壇傳奇落幕

7月13日晚，香港著名電影人施南生因病逝世，享年75歲。

對于整個華語影壇而言，施南生無疑是一個傳奇般的存在。她是80年代香港新藝城七怪中唯一的女性，一人包攬公司制片和管理業(yè)務(wù)，扛起香港電影黃金年代的半邊天；她助力香港電影走向國際，《無間道》《倩女幽魂》《英雄本色》《黃飛鴻》系列，無數(shù)家喻戶曉的港片背后都站著施南生的身影。

2025年，施南生獲得第43屆香港電影金像獎終身成就獎。在電影的江湖里，她是呼風(fēng)喚雨的“大家姐”，成就一眾港星和導(dǎo)演，締造了香港電影曾經(jīng)的輝煌與榮耀；

但在私人的生活里，朋友們皆愛她一顆重情重義的溫柔心，亦舒以她為原型創(chuàng)作《流金歲月》，林青霞也曾在自己的書中寫道：“不認識施南生的人或者會感覺她高不可攀、難以親近，如果進入她的內(nèi)心世界，你會想象不到她內(nèi)在的溫柔和情意，這跟她酷酷的外表完全兩樣。”

流星劃過，傳奇落幕。感謝施南生留給我們這樣一個斑斕的電影世界，感謝她無畏而瀟灑的一生，成為這個世界美麗的奇跡。

下文選摘自林青霞的散文作品集《鏡前鏡后》，讓我們一同在林青霞的筆下走進一位「影壇俠女」的傳奇人生。

下文摘自《鏡前鏡后》，林青霞 著

能夠被她納入知己的名單可以說是非常幸運的，尤其是唯一的紅顏閨蜜。

1979年年底，我離開電影圈，在美國待了一年半。1982年回港，電影的大環(huán)境改變了，許多新銳導(dǎo)演出現(xiàn)，徐克是其中最亮眼的一位，他找我拍戲。我們約在九龍北京道巷子里一間叫Palm的地下餐廳見面，餐廳門打開，迎面而來的是一對非常特殊的男女，女的頭發(fā)比男的短，服裝新潮，男的山羊胡，藝術(shù)家氣質(zhì)，是施南生和徐克。他們輕松地喝酒聊天，英語噼哩啪啦的，我仿佛見到不同世界的人。

施南生給人的感覺絕對是無敵超級女金剛，她腰桿筆直，服裝件件有型，每次見她都好像從服裝雜志上走出來的人。我跟她有約時，會刻意打扮一下，自以為蠻好看的，一見到她，就知道我輸了，她總以為我是對她好才這么說。可不是嗎，有一次我們在日本一家鋼琴酒吧喝酒聽音樂，日本人聽說有一位香港來的明星，都朝著南生微笑點頭，我高興地對坐在我旁邊的南生說：“他們認為你才是明星呢。”

八十年代，施南生與林青霞

記得1983年我在嘉禾電影制片場拍攝徐克導(dǎo)演的《蜀山》，偌大的片場，烏煙瘴氣的，打赤膊的工作人員叫嚷著打燈光，攝影師正在聚焦于我的特寫，我頂著一尺高的頭套，趴在高臺上，整個頭懸空在高臺外，等待拍攝下一個鏡頭。正感覺無聊得厲害，把頭往左一偏，突然發(fā)現(xiàn)一名女子一、二、三步跨進片場，在門口駐足，煙霧迷漫的片場透著大門外的強光，照射出那個窄裙、高跟鞋、短發(fā)女子長長的身影，簡直是天外來人，不用想，必是施南生無疑。

施南生不算是美女，但是她的出現(xiàn)總會讓人眼前一亮，光芒蓋過周邊的大明星大美女。張叔平說得傳神，某次日本影展，張叔平和王家衛(wèi)導(dǎo)演的太太正在吃早餐，施南生推門進來，她戴一副黑色太陽眼鏡，一身新潮打扮有型有格，徑直走到一張桌旁坐下，悠然地拿起一支煙點上，兩只手指夾著煙，手肘支在餐桌上，微微地揚起下巴，剎那間張大師和大導(dǎo)演太太都感覺自己好渺小。

我們是不打不相識。1985年我拍徐克的《刀馬旦》，按照計劃是拍完后，就跟南生去倫敦為周凱旋的戲院剪彩，然后直接去美國。沒想到計劃不如變化快，去倫敦剪完彩還要回香港再拍幾天戲。聽到這個消息我已經(jīng)老大不高興了，沒想到去倫敦坐的是經(jīng)濟艙，在飛機上睡覺莫名奇妙地被一個小孩打了一下頭，到達酒店又發(fā)現(xiàn)化妝箱被偷了，樣樣事都不順心。

第二天早上，見到南生在游泳池邊優(yōu)哉游哉地吃早餐，我就跟她抱怨，結(jié)果沒說幾句她就哭了起來。老兄，我氣都還沒出夠，她一個女強人怎么說哭就哭了，倒像是我欺負了她似的。她倒也好，哭完了，眼淚一擦就陪我大街小巷地逛，又買了一個新的Louis Vuitton化妝箱送給我。35年了，化妝箱到現(xiàn)在還保留著。后來才知道原來那天是她跟徐克的結(jié)婚周年紀(jì)念日，他們一個在香港，一個在英國，因為第一次沒有一起慶祝而暗自神傷。自此以后，我們開始互相體諒對方。

賈寶玉和林黛玉結(jié)的是仙緣，我跟施南生結(jié)的是善緣，因為拍攝她的《東方不敗》，之后我在香港接拍了許多武俠刀劍片，因而認識我的夫婿，在香港安了家。我和Michael結(jié)婚是施南生和徐克簽字證婚的，記得那天她穿了件粉紅色旗袍，是那種最傳統(tǒng)的款式。表面上她是一個現(xiàn)代先鋒女性，骨子里卻是非常傳統(tǒng)，那天她像母親一樣，坐在我床邊殷殷交代：一、要我把英文搞好，她說因為Michael是企業(yè)家，需要用英文的機會很多；二、要我把計算機學(xué)好，將來跟孩子容易溝通。

2003年12月30日凌晨三點，電話鈴響，那一端泣不成聲，在抽抽泣泣、斷斷續(xù)續(xù)聲中我聽見南生說梅艷芳走了，我耳朵緊貼電話。“哭吧！把所有的悲傷都哭出來吧！”我說。她哭了好一陣子才掛電話，之后我睡覺就夢到南生和梅艷芳，第二天起床偏頭痛得厲害，腦神經(jīng)一跳一跳地痛了好幾天，我想是因為分擔(dān)了她的極度哀傷而造成的。這通電話讓我知道自己已入了她知心朋友的名單，因為她是那么地要強，絕不輕易把脆弱的一面展示給外人看。

金庸先生說得好，南生是唯一的對老公意亂情迷的妻子。她是百分之百的癡情女子，將自己奉獻給她心中的才子，她崇拜他，保護他，把他當(dāng)老爺一樣地服侍，她最高興的事就是徐克高興。情到濃時她跟我說，徐克是個藝術(shù)家，他需要火花，如果一天有個女人可以帶給他火花和創(chuàng)作上的靈感，她會為徐克高興。

有一天那個女人真的出現(xiàn)了，她還是會傷心，我想盡辦法安慰她，她唯一聽進去的話，就是，“把他當(dāng)家人”。從此她收起眼淚，表面上看不出她的痛，她照常跟徐克合伙拍片，照常關(guān)心他，照常幫他安排生活上的瑣事。但她形單影只，有時候跟她吃完晚飯送她回家，我在車上目送她瘦長的背影，踩著酒后不穩(wěn)的步伐走進寓所，直叫我心疼不已。

施南生在影劇圏呼風(fēng)喚雨，在中國內(nèi)地和港、臺監(jiān)制了許多引領(lǐng)潮流的大片。她帶領(lǐng)了港式喜劇潮流，代表作有《最佳拍檔》《我愛夜來香》；她帶領(lǐng)了社會寫實片，最轟動的是《英雄本色》；她帶領(lǐng)了拳腳片，以李連杰主演的黃飛鴻系列為主；她帶領(lǐng)了武俠刀劍片，以《笑傲江湖之東方不敗》為首。內(nèi)地電影市場開放，她以最新技科監(jiān)制了許多3D電影，如“狄仁杰”系列。

2017年2月10日，施南生獲得第67屆德國柏林國際電影節(jié)頒發(fā)的“柏林金攝影機獎”，這是一項類似終身成就獎的殊榮，表彰國際上杰出的電影制片人，南生也是有史以來第一位獲獎的女性制片人，這是她一生的最高榮譽。早在2015年5月，南生已經(jīng)拿了意大利第17屆烏甸尼遠東電影節(jié)頒發(fā)的“金桑樹終身成就獎”，巧的是2018年4月22日，我也獲頒了同樣的一座終身成就獎，南生站在當(dāng)年她領(lǐng)獎的舞臺上頒獎給我，這對我們二人都意義非凡。

2013年10月，南生獲法國政府頒授法國藝術(shù)與文學(xué)軍官勛章，我?guī)е齻€女兒到法國駐港領(lǐng)事的官邸分享她的榮耀。她一生獲獎無數(shù)，不勝枚舉，每一次領(lǐng)獎她必定會感謝一個人——徐克。

南生不喜用“閨蜜”二字形容友情，我也不喜歡“閨蜜”這個新詞匯，但是我跟她旅行經(jīng)常睡一張床，大被同眠，半夜三更聊起各自的初戀情人，咯咯咯的大笑聲在空氣中蕩漾。她是做事的人，不會在電話上聊天，也被我訓(xùn)練得一聊就是半個至一個鐘頭，這樣的友情也只有“閨蜜”二字可以形容了。我上臺怯場，2018年香港國際電影節(jié)為我舉辦了“林青霞電影展”，3月31日，施南生和我有個對談，她事先在家里做好功課，到了現(xiàn)場時跟工作人員說她只是陪襯，要他們把我的燈光打好就行，不用管她。我知道她會保護我，放心地把自己交給她，那是我這輩子做得最自然、最成功的一次訪談。

南生是個出了名的孝女，施伯母臥病在家調(diào)養(yǎng)期間，南生服侍得無微不至。每年伯母生日，我們一眾好友都會到施家吃福臨門酒家到會的菜。伯母愛打牌，南生下了班就陪伯母打幾圏，但她從來沒有出去打過。

有一次楊凡過生日，在中餐廳舉辦一場麻將比賽，她應(yīng)邀參加，我們二人一同前往，她一派上海高貴淑女裝扮，手上挽著皮包，一面走著一面喃喃自語微微害羞地說：“從來沒有跟別人打過牌，現(xiàn)在居然去餐廳打，還要比賽，真是不敢相信。”我暗自偷笑。那天有四桌，我跟南生、張艾嘉、賈安宜一桌，張艾嘉不停地放炮，南生獨家大贏，她很過意不去，拼命地放張給艾嘉，不料越放還越旺，有一副牌簡直是奇牌，十六張牌她杠了五杠，手上只剩一張牌，最后還自摸了。這把牌大得不得了，對對和的五暗杠。結(jié)果她得了麻將大獎，獎品是黃金做的“中”“發(fā)”“白”三顆大麻將。我跟她說：“這是孝感動天，老天讓你得獎回家討媽媽的歡心。”

施南生把我的女兒們當(dāng)成自己的兒女在愛，女兒們也當(dāng)她是第二個母親。她想到自己16歲時去了一趟非洲，令她眼界大開，因而影響了她的一生。在愛林15歲、言愛10歲那年，特別為她們安排了一趟南非之旅，讓她們在大自然里近距離接觸獅子、老虎、大象以及其他許多野生動物。她冒險地帶著孩子們搭乘熱氣球，從空中俯瞰地面景物，感受置身云層的滋味。參觀南非總統(tǒng)曼德拉住過的監(jiān)獄，聽導(dǎo)覽員講述他在獄中的大愛精神和堅韌毅力。她一再強調(diào)非洲之旅，對于拓展孩子的世界觀會起很大作用，她們會永遠記得這個旅程。

旅途中有一天愛林若有所感地輕聲問我：“媽媽，南生阿姨會不會很寂寞？如果阿姨有需要，我愿意親身照顧她。”言愛在母親節(jié)會多送一份禮物給她，并附上一封文情并茂的卡片，那封信比寫給我的親多了，南生看了感動得流淚，珍而重之地收藏著，我一點也不嫉妒。她們知道我在寫南生，言愛說：“你一定要把她的優(yōu)雅寫出來。”愛林說：“希望你把她的漂亮和她內(nèi)心的愛寫出來。”

不認識施南生的人或者會感覺她高不可攀、難以親近，如果進入她的內(nèi)心世界，你會想象不到她內(nèi)在的溫柔和情意，這跟她酷酷的外表完全兩樣。她有一套獨門武功，只要興致來了，她會用英文模仿德國、新加坡、印度、中國內(nèi)地和香港空中小姐的廣播口音，加上各地慣有的動作、表情，演得惟妙惟肖，次次都引得滿場拍臺拍椅地轟然大笑，并且數(shù)十年來屢試不爽，這是她的葵花寶典。

施南生關(guān)懷社會、同情弱勢族群，參加許多公益活動，也擔(dān)任蕭芳芳創(chuàng)辦的護苗基金副主席。喜歡一個朋友容易，尊敬一個好朋友并不多見，我對南生是超越了尊敬。尤其是聽到她說，她已簽了同意書，決定身后把器官捐獻出來做醫(yī)學(xué)研究，其后化作春泥滋養(yǎng)花樹的成長。她把她的愛獻給了徐克，把她的聰明才智獻給了電影事業(yè)和社會大眾，未來還會毫不吝嗇地把她的身體獻給宇宙大地。

施南生叱咤風(fēng)云凡數(shù)十年，我真希望她能退下火線，輕輕松松過她喜歡過的日子，如果還能享有那么一點浪漫情懷，那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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