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婚車拐過街角的時候，我整個人像被釘在地上。
車窗開著，我看見他那張臉。
白西裝，紅領帶，是我第一次見他穿正裝的樣子。
他說過，這件西裝是買來娶我穿的。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亮亮的，跟今天一樣亮。
今天他終于穿上這身西裝了，只是他迎接的新娘不是我。
我腿一軟，蹲在街邊。
手機震了一下，是他發來的最后一條消息:“12年，18次，我累了。”
我的眼淚刷地流了下來。
01
我叫周婉婷，今年三十一。
坐在街邊看初戀結婚這件事，放在一個月前打死我我也不信。
可現在它就活生生發生在我眼前。
婚車隊伍浩浩蕩蕩開過去，鞭炮聲噼里啪啦響，紅色的紙屑滿天飛。我旁邊幾個大媽在那議論:“新郎可真俊，新娘也有福氣。”
我在心里說:那個新郎，是我的人。
戀愛十二年，求婚十八次。他每次求婚我都說“再等等”、“還沒玩夠”、“急什么急”。然后他就真的等，一次一次等。
我想起他第一次求婚的樣子。
那時候我們剛從大學畢業，他租了個地下室當工作室創業。
我下班去看他，他正蹲在地上吃泡面，桌上擺著一臺破電腦。
看我來了，他立馬站起來，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紅色的小盒子，單膝跪在地上。
“婉婷，嫁給我吧?！?/p>
他臉上全是興奮和緊張，手里那個戒指盒都在抖。
我當時就笑了:“陳博超，你連個房子都沒有，拿什么娶我？”
他愣了一下，把戒指收起來，撓著頭說:“那我再努力努力。”
那是第1次。
但那是哪一年來著？我算算。大四畢業二十一歲開始戀愛的，那時候我們倆都二十二。
后來他創業做互聯網，運氣好，碰上了風口。三年后有了第一套房，五年后換了第二套，第八年買了車。
按理說條件夠了，可我還是不想結。
其實我也說不清楚為什么不想結。
我媽徐玉梅一個人把我拉扯大。
我爸在我四歲那年跟別的女人跑了，我媽沒再嫁人，辛辛苦苦供我讀書。
她說:“你要嫁就嫁個靠譜的，別像媽一樣?！?/p>
我想，靠譜，陳博超夠靠譜了。
可我就是怕。
怕什么呢？怕結婚以后日子變了味？怕他以后也會像我爸那樣？還是怕自己承擔不起一個家庭的責任？
我不知道。
反正每次他求婚，我都能找出一千個理由拒絕。
“現在正是你事業上升期，別急著結婚。”
“我還年輕，還沒玩夠呢?！?/p>
“再等等，等我三十歲?！?/p>
他也真有耐心，求婚被拒后從來不生氣。笑著說:“那我再等等。”然后該給我買早餐買早餐，該接我下班接我下班。
有時候我都覺得自己挺不是東西的，可他從來不這么覺得。
他說:“你是我追來的，我等得起?！?/p>
追來的？
對，他是追了我整整兩年才追到手的。
我在大學里是文藝部部長，他是計算機系的。
第一次見面是在社團迎新晚會上，他上臺唱了首歌，唱完后直直走到我面前:“同學，能加個微信嗎？”
我當時沖他笑了笑:“對不起啊，我不加陌生人。”
他臉一下紅了，站在那不知道說什么好。
后來他從我同學那兒打聽到我每個周末都去圖書館自習，他就提前占座。每天給我帶牛奶和面包，塞到我座位上。
我說你別這樣，我不吃這套。
他嘿嘿一笑:“那你吃哪套？”
我說我誰都不吃。
他居然說:“那我就等到你吃為止?！?/p>
那時候我覺得這男生挺傻的。
可傻人有傻福，追了我兩年，終于在大三那年冬天，我答應了。
那天晚上下著大雪，他站在女生宿舍樓下，手里捧著一杯熱奶茶。看見我下來，他高興得差點摔一跤。
“給，你最愛的珍珠奶茶，多加了珍珠。”
我接過來，嘴上說著“就一杯奶茶你也好意思”，心里其實挺暖的。
那時候我想，應該就是這個人了吧。
誰知道，這個“應該就是”，一走就是十二年。
02
說起來，陳博超對我真的好得沒話說。
大到買房買車，小到每天接送。我有駕照但不開車，他覺得女生開車不安全，就每天先送我上班再去公司，不管順不順路。
他做互聯網創業，忙得要死，但每個周末都會空出一天陪我。
我想去哪他就帶我去哪，我想吃什么他就帶我去吃什么。
他的朋友圈里全是我的照片，他的微信頭像也是我倆的合照。
我媽第一次見他，豎著大拇指說:“這孩子靠譜?！?/p>
可我還是不想結婚。
第2次求婚，他買了鉆戒。
那時候他創業第四年，剛簽下一個大客戶，高興得像個孩子，拿著合同沖到我家:“婉婷，我簽下來了！”
我正敷面膜，白了他一眼:“至于嘛？”
他說至于，然后掏出戒指盒，單膝跪在客廳里。
“嫁給我吧，我有能力養你了?！?/p>
我站在那，面膜貼在臉上，心里亂七八糟的。
“起來起來，地上涼?！?/p>
“我不起來，你答應我就起來?！?/p>
我咬了咬嘴唇，說:“你再等等，等我三十歲?！?/p>
他愣了愣，然后慢慢站起來，把戒指塞回口袋。
“好，那說好了，三十歲?！?/p>
我點點頭。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家，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我看著手機里他的照片，心里問自己:你為什么不答應呢？
可我就是說不出來。
不是不愛。
是怕。
我媽說:“你爸當年追我的時候，也是這么上心。可后來呢？后來人家有了外遇，拍拍屁股就走了，連頭都沒回一下。”
我從小就聽這個。
聽多了，心里就種下了一顆種子。
男人再好，也會變的。
這句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所以每次陳博超求婚，我腦海里都會浮現出一個畫面:他穿著西裝走在前面，我抱著孩子在后面追，他再也沒回過頭。
我怕。
第3次求婚，我們在一起五年了。
那天是我生日，他在餐廳訂了位子，包了場。滿屋子氣球和玫瑰花，他穿著白襯衫，站在桌子旁邊，手里拿著戒指盒。
“三十歲還等得到，那三十歲生日，我先求你?！?/p>
我坐在那，心里暖洋洋的，可嘴上還是說:“你三十歲了嗎？你才二十九，急什么？”
他愣了一下:“那你是說我還要再等一年？”
“差不多吧?！?/p>
他沒說話，把戒指盒放回口袋。
那天晚上吃飯的時候，他的話明顯少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可我裝作不知道。
第4次求婚，是我出差回來的那天。
他在機場接我，一見面就捧出一大束玫瑰花，旁邊的人都在看。
“要不要嫁給我？”
他笑著問。
我接過來花，說:“你求婚能不能換個地方？”
他說:“在哪求？”
我說:“在家里?！?/p>
他眼睛亮了一下:“那你答應我，我就回家求?！?/p>
我白了他一眼:“又來了。”
他不再說了。
那天在車上，他還是一路笑呵呵的，說我瘦了，說要給我做好吃的。
可我知道，他眼底里是有失落。
我只是假裝沒看見。
第5次求婚，在我媽家。
過年的時候我去我媽那吃飯，他也去了。我媽在廚房做飯，他突然從沙發上站起來，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戒指盒:“阿姨，我……”
我媽探出頭來:“怎么了？”
他說:“我想跟婉婷求婚?！?/p>
我媽高興壞了，擦著手出來:“求求求，我給你們準備菜！”
我當時坐在沙發上，臉都紅了:“你干嘛??？”
他單膝跪地:“嫁給我，好不好？”
我看著我媽期待的眼神，又看著他認真的表情，張了張嘴，說:“再……再等等?！?/p>
他這次沒笑。
他把戒指收回去，站起來，跟我媽說:“阿姨，婉婷說再等等。”
我媽臉上的笑僵住了。
那天晚上走的時候，我媽單獨拉著我:“你到底想什么？這么好的孩子，你還不滿意？”
我低著頭不說話。
她急了:“你要拖到什么時候？”
我說:“我怕?！?/p>
她愣了:“怕什么？”
我沒回答。
因為我心里知道，我怕的就是她經歷過的那些事。
03
第6次求婚，在他老家。
那年春節他帶我回去見他父母，他媽媽特別熱情，做了一大桌子菜。飯桌上他爸爸說:“小超，你倆什么時候辦事？”
他看了我一眼，笑著說:“快了快了。”
我說:“不著急?！?/p>
他媽媽的筷子頓了頓。
晚上他送我回房間，拉著我的手說:“婉婷，你看我爸媽年紀都大了，他們就盼著我成家。”
我說:“我知道?！?/p>
“那……”
“我現在事業剛起步，不想那么早?！?/p>
他說:“你不是做了三年設計師了嗎？不算剛起步了?！?/p>
我說:“你不懂。”
他沒再堅持。
但我能感覺到，那次之后，他有點變了。不是變冷淡，而是眼神里多了點東西。讓我看不透。
第7次求婚，在他新買的房子。
那套房子是他存了好幾年錢買的，三室兩廳。他帶我來看房那天特別興奮，幫我規劃:“這間是我們的臥室，這間是書房，這間做兒童房。”
我看著空蕩蕩的房間，心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他突然蹲下來，從兜里掏出戒指:“婉婷，這房子我買下來了。我想跟你有個家。”
我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風景，說:“裝修好了再說。”
他把戒指攥在手里，站起來:“你每次都是‘再說’。”
我轉過身看著他，他眼睛紅紅的。
“陳博超你干嘛，又不是不跟你在一起?！?/p>
他說:“那你為什么就不肯嫁給我？”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走了。
那天晚上他電話也不接，我打了好幾個他才回。
“婉婷，我沒事，就是想一個人靜靜?！?/p>
我心里堵得慌，想說他點什么，可又好像沒什么好說的。
第8次求婚，他準備了特別的。
那天他下班后沒回家，而是去了我公司樓下等我。那時候已經是冬天，外面下著雪，他站在門口，懷里揣著個盒子。
我加班到九點才下樓，看到他站在那，臉都凍紅了。
“你怎么來了？”
他把盒子拿給我:“給你買的暖手寶?！?/p>
我心里一暖，接過來。
然后他又掏出戒指盒:“要不，順便嫁給我？”
我笑了:“有沒有點新意??？”
他也笑:“新意沒有，真心有?！?/p>
我張了張嘴，剛要說話，手機響了。是客戶打來的，說方案出了問題讓我馬上改。
我匆匆掛了電話:“我加班，你先回去吧?！?/p>
那天晚上我改方案改到凌晨，第二天才想起來他站了一整夜的事。
我打電話給他:“你昨天幾點回去的？”
他說:“十一點多吧。”
我信了。
后來他朋友告訴我，他那天站在樓下等到凌晨兩點，凍得發燒了。
我去醫院看他，他躺在病床上沖我笑:“沒事，小感冒?！?/p>
我罵他傻。
他說:“我不傻，誰要你？”
我的眼眶突然就紅了。
他說:“你別哭，我以后不等了行了吧？”
可我知道，下次求婚他肯定還會來。
第9次求婚，在我不加班的一個周末。
他帶我去郊外野餐，天氣很好，陽光透過樹蔭灑在草地上。他鋪好毯子，擺好三明治和水果，突然說:“婉婷，我們在這里結婚好不好？”
我正吃著水果，差點嗆到:“什么？”
他指指周圍:“就這里，草地，陽光，藍天，多好?！?/p>
我說:“以后再說?！?/p>
他說:“以后是多久？”
“下次吧?！?/p>
他沒說話了。
那天的野餐吃得很沉默，他一直在看遠處，不知道在看什么。
第10次求婚，是他生日那天。
我們在餐廳吃飯，他突然放下筷子，很認真地看著我:“婉婷，今年我三十歲了。”
我說:“三十而立，你挺好的?！?/p>
他說:“我求了你十次婚了，一次都沒答應。”
我愣住了。
“今天是我生日，我許的愿就是你能答應我?！?/p>
他掏出戒指盒，打開蓋子，里面躺著一枚鉆戒。
“嫁給我?！?/p>
我看著他，心里亂極了。
我不想拒絕他，可我更不想答應他。
因為答應的那一刻，我就要面對自己最害怕的那件事。
“再等等吧?！蔽艺f。
他把戒指盒關上，塞回口袋，然后笑了笑:“好。”
可我看見他的嘴角，有一絲苦澀。
04
第11次求婚，在我媽生病那年。
我媽住院了，動了手術。他在醫院里陪了三天三夜，幫我跑上跑下。
我媽出院那天，他送我們回家，路上突然把車停在路邊。
“在這里求婚，可能有點不合適，但我等不下去了?！?/p>
他轉過臉看著我:“婉婷，阿姨身體不好，她想看你成家。你能不能……”
我打斷他:“現在還提這個，我媽剛出院?！?/p>
他愣了一下，發動車子。
第12次求婚，在他公司上市那年。
他公司上市了，他成了股東。那天他請我吃飯，喝了點酒，說話有點結巴。
“婉婷，我現在事業有成，能給你最好的生活了。”
他拉著我的手:“嫁給我吧?！?/p>
我看著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再等一年。”
“一年后？”
“一年后。”
他笑了，笑得像個孩子。
那一年里他對我更好了，每天早上給我買早餐，晚上接我下班。周末帶我去旅游，去的地方都是我喜歡的。
我媽說:“你們什么時候結婚？”
我說:“明年。”
她滿意地點點頭。
可到了第二年，第13次求婚的時候。
他又跪在我面前:“一年到了。”
我正要說話，手機響了，是同事催我開會。
“再等一天?！蔽艺f。
他的眼睛暗了下去。
我看著他的表情，心里有點疼。
可我還是去開會了。
第14次，在我出差前。
他送我到機場，在候機廳單膝跪地:“嫁給我，回來就辦婚禮。”
旁邊的人都看過來，有人還在起哄。
我臉都紅了:“你在這干嘛？快起來！”
“你答應我，我就起來?！?/p>
我跺了一下腳:“等我回來再說！”
他站起來，神情看起來有點落寞。
第15次求婚，我終于說出了真心話。
那天他求婚的時候，我看著他的眼睛，說:“我怕?！?/p>
“怕什么？”
“怕結婚以后，你會變。”
他愣住了。
“我爸就是這樣，追我媽的時候甜言蜜語，結了婚就有了別的女人?！?/p>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說:“我不會?！?/p>
“你怎么證明？”
“我能證明?！?/p>
“拿什么證明？”
他沒回答了。
第16次求婚，在我三十歲生日那天。
他在餐廳訂了包間，桌上擺了99朵玫瑰。
“三十歲了，可以嫁給我了嗎？”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是平靜的。
可我聽出了平靜背后的那一絲顫抖。
我看著他，他的眼角已經有了細紋。
十二年了。
他從二十二歲追到我三十一歲。
我咬了咬嘴唇:“再……再等等。”
他愣了一下:“你今年三十了?！?/p>
我說:“再等等嘛?！?/p>
他放下戒指盒，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
那頓飯，他一句話都沒說。
第17次求婚，我是從朋友圈里知道的。
他發了一條朋友圈:第17次求婚。
配圖是戒指盒和我的一張照片。
我打電話給他:“你發那個干嘛？”
他說:“給自己一個紀念?！?/p>
“那求婚呢？”
“你沒答應，不是嗎？”
我啞口無言。
第18次求婚，也是最后一次。
他帶我去了海邊，在海邊夕陽下跪下來。
“婉婷，這是我最后一次問你了?！?/p>
他眼眶是紅的。
風吹著他的頭發，海浪拍著沙灘。
我看著他，喉嚨發緊。
“我……”
“不用馬上回答，想想再說?！?/p>
他微微笑了:“我等你?！?/p>
可我知道，他的眼睛里已經沒了光。
05
那次海邊求婚之后，陳博超變了。
不是變冷淡，而是變得沉默了。
以前他每天都給我打電話，發消息，早安晚安從不落下。可現在他上午打一次，下午打一次，晚上再打一次，每次都問差不多的問題:“吃了沒？”
“工作忙不忙？”
“要不要接你？”
問完就掛了。
我心里空落落的。
有次我實在忍不住了:“你怎么話變少了？”
他說:“沒什么好說的。”
“沒什么好說的？以前你話不是挺多的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我累了。”
那兩個字像一根針，扎在我心上。
從什么時候開始累的？
大概是從第10次求婚之后？還是從第15次之后？
我只知道，他一直很耐心，一直笑著，一直說“我等”。
可原來，他也會累。
那年冬天，他爸爸生病了，是癌癥。
他打電話給我:“婉婷，我爸不行了，我要回老家一趟。你能陪我一起嗎？”
那天我正在跟客戶談判，方案出了問題，甲方催得很緊。
我說:“你能不能等我兩天？我把這個項目搞定。”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他是我爸?！?/p>
“我知道，但我這邊真的很急……”
他說:“我等你?！?/p>
他一個人回了老家。
他爸爸病了一個月，他一直守在病床前。
他媽媽打電話給我:“小超在照顧他爸，你能不能過來看看？”
我說我忙。
他媽媽說:“忙也沒關系，你照顧好自己?！?/p>
掛了電話之后，我坐在辦公室里，心里堵得慌。
我想起他向我描述他爸爸時眼里的光。他說他爸是個工人，一輩子勤勤懇懇，供他讀書。他說他爸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他結婚。
可我一次都沒去見那個老人。
一次都沒有。
他爸爸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說:“我想看你結婚?！?/p>
他含淚點頭:“快了，快了?！?/p>
他爸閉上了眼睛。
葬禮那天，我沒去。
我在公司開會，抽不開身。
后來他朋友告訴我，他一個人在靈堂里磕頭，磕了十二個。
十二個，對應我們在一起的十二年。
我媽知道這事之后，打電話罵我:“你這個死丫頭，你知不知道你錯過了什么？他爸都走了，你連人都不送一下？你心里還有沒有他？”
我說:“我忙?！?/p>
她說:“你忙什么忙？什么能比人重要？”
我說不出話來。
他處理完他爸的后事之后，回來了。
回來那天我去機場接他，他整個人瘦了一圈。
“回來了?！?/p>
他沖我笑笑，笑得沒以前好看了。
那天晚上我們一起吃飯，他一句話也沒說。
我以為他是累的。
后來才知道，他爸走后，他在老家認識了張敏。
張敏是縣醫院的小護士，他爸住院期間一直是她在照顧。
他爸走后，她說:“陳大哥，你要節哀。”
他當時沒當回事。
可后來張敏加了他微信，偶爾聊幾句。
她發消息說:“你女朋友是哪的？”
他說:“本地的?！?/p>
“那她怎么沒來看你爸？”
他沒回這句話。
其實這些我都不知道，是后來才聽說的。
那段時間我還像以前一樣。
工作、加班、出差，對陳博超的關心有，但不多。
我覺得他不會走的。
他那么愛我，求了十八次婚都沒放棄。
他怎么可能走？
可我太天真了。
06
過完年沒多久，我發現自己不對勁。
先是早上起來惡心，什么東西都吃不下。然后是總想睡覺，坐在工位上就犯困。
我買了試紙一測，兩條杠，清清楚楚。
懷孕了。
我拿著試紙坐在馬桶上，腦子一片空白。
我和陳博超在一起十二年，從來沒懷孕過。
現在懷了。
可我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害怕。
我想給他打電話，可我把手機攥在手心，按不下去。
那段時間，我聽說他認識了張敏。
陳博超沒瞞我，他主動告訴我說:“老家有個護士，挺照顧我的?！?/p>
我說:“男的女的？”
“女的。”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還是裝作無所謂:“那不錯啊。”
他盯著我看了半天:“你不介意？”
“我介意什么？你又沒怎么著。”
他沒說話。
后來他朋友在微信上跟我說，那個張敏經常去他公司找他，每次都帶飯給他。
我說:“哦?！?/p>
那朋友急了:“你哦什么哦？你男人都快被人搶走了！”
我說:“他敢！”
朋友說:“你憑什么說人家不敢？你求了人家十八次婚，人家等了你十二年。你倒好，連他爸葬禮都不去。你讓人家怎么想？”
我氣得掛了電話。
可那晚我睡不著。
第18次求婚的時候，他眼里的光已經沒了。
可是真的會走嗎？
不會的。
他追了我兩年，等了我十二年，他怎么可能走？
我抱著被子，在心里安慰自己。
可那顆心，怎么也安不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