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著那份房產過戶委托書復印件,站在病房門口。
姑媽正對著手機笑:“偉澤,簽好了,三套都寫你名了……那個傻丫頭什么都不知道。”我推門的動作頓住了。
手機屏幕映著她的笑臉,那么慈祥。
進去后,我照常幫她擦身子、喂藥、倒尿盆。
她拉著我的手說:“韻寒,你比親閨女還親。”我點了點頭,笑了笑。
然后抬頭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晚上十點。
是時候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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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的手還握著門把手,病房里的燈光透過門縫漏出來。
走廊里很安靜,偶爾有護士走過。
我站在門外,聽著姑媽的笑聲從里面傳出來。
那種笑聲我已經很久沒聽過了,自打她生病后,她對我說話都是嘆氣、抱怨、催促。
“放心,文件都簽好了,不會出岔子。”
“三套房都辦到你名下了,媽還能騙你?”
“她伺候我是應該的,你是我親兒子。”
最后一句話像刀子扎進胸口。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墻壁。
我這個人命很普通,我爸走得早,我媽改嫁了。
姑媽是我爸的親妹妹,從小把我當女兒看。
當年她生病,表哥說自己在外地跑業務趕不回來,我一咬牙辭了文員的工作。
那時我剛結婚一年,丈夫謝文柏問我:“你照顧她,誰照顧你?”
我說:“她是我姑媽,我不能不管。”
這八年,我從沒后悔過那個決定。直到這一刻。
我在走廊里站了一分鐘。
那一分鐘里,我把八年的時光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滿手泡在涼水里洗老人弄臟的床單,半夜爬起來換藥,大年三十姑媽突然發燒,我一個人背著她去醫院急診。
我推開病房門的時候,姑媽已經把電話掛了。
她靠在枕頭上,看見我就笑:“韻寒,你回來了?我還以為你走了呢。”
我走之前跟她說去樓下買點東西。其實我沒買東西,我只是想去透透氣。她剛才那番話,讓我覺得這病房里的空氣悶得喘不過氣來。
“沒走。”我說,“就是出去轉了轉。”
“那就好。”姑媽拍了拍床沿,“你坐下,我跟你說個事。”
我坐下來,看著她。
她的臉瘦了,皮膚貼著顴骨,眼睛卻格外亮。
那張臉我太熟了,八年來我看過她哭、笑、發火、撒嬌。
她有時候像個小孩子,纏著我講以前的事。
她有時候又像個陌生人,突然就翻臉。
“韻寒啊,這些年辛苦你了。”她握著我的手,掌心干枯而溫熱,“姑媽心里都有數。”
我看著她的手,沒說話。
“偉澤那個人你也是知道的,他沒你有出息。”她嘆了口氣,“他不是不孝順,他就是忙。”
這些話聽過太多遍了。
“等他穩定下來,我讓他好好謝謝你。”她說,“到時候……”她頓了一下,“不會虧待你。”
我想起剛才電話里的笑聲。三套房全過戶給表哥了,然后跟我說“不會虧待你”。我忽然很累,不想再扮演一個相信她的侄女了。
“姑媽,你困不困?早點睡吧。”
“你陪我坐會兒。”
我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看著點滴一滴一滴往下掉。姑媽閉上眼睛,很快睡著了。她的鼾聲響起來,很平穩。
我盯著她那張臉,忽然覺得很陌生。
八年前她是中風搶救過來的,那會兒我剛新婚不久,日子過得緊巴巴。
我請了長假,后來干脆辭了職,搬到了她家。
她當時哭著對我說:“韻寒,姑媽以后就靠你了。”
那之后八年,我再也沒上過班。
我的社交圈沒了,朋友慢慢斷了聯系。我沒生孩子,因為沒時間也沒精力。謝文柏開始還勸我,后來不勸了,只是默默往家里拿錢。
有幾次我在深夜偷偷哭,覺得這輩子就這么交代了。
但我沒想過走。因為姑媽總是說“你就是我親閨女”,說“等你姑媽好了,要好好獎勵你”。我信了。我就是太容易信人。
第二天早上,姑媽醒來的時候,我已經把早飯買好了。
她看著我端上來的小米粥和咸鴨蛋,皺了皺眉:“又吃這個?沒胃口。”
“那你想吃什么?我去買。”
“算了算了,就這樣吧。”
她嘴上是這么說,可喝了兩口粥就推開碗,說太燙了。
我吹了吹,又遞給她。
她喝了一口又推開,說燙。
我試了試溫度,已經不燙了。
但我沒說話,又吹了幾口,再遞給她。
她終于接過去喝了。
我坐在一邊,看著窗外的天。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謝文柏早上給我發了消息,問我怎么樣。我回了個“挺好”,沒多說。他大概也知道,只是不說破。
我們結婚九年,有八年是在這種模式里度過的。
他沒怎么抱怨過,只是偶爾說一句:“韻寒,你什么時候為自己活一次?”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拿起手機看了看,有條陌生短信。點開一看,是表哥發來的:“韻寒,媽的房子手續都辦好了,謝謝你這些年照顧她。”
我愣了一下。
他怎么會有我的手機號?
我記得我沒給過他。
姑媽給的吧。
我看著那條短信,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姑媽不只是偷偷過戶了房子,她跟我表哥一直有聯系。
她一直在騙我。
我把手機放回口袋,沒有回復。
那天下午,姑媽的精神好了很多。她靠在床上,看著窗外說:“韻寒,我這輩子沒白活,有你這么好的侄女。”
“嗯。”我應了一聲。
“你比偉澤強多了。”她說著,眼眶紅了,“偉澤那個人,我就指望不上。”
我看了她一眼,心里沒有一絲波動。
“你說姑媽要是走了,你會想我嗎?”
“會。”我說。
她笑了笑,然后慢慢閉上了眼。
我看著她的臉,想到了昨晚那個電話里的笑聲,想到了那條短信。
心里忽然升起一個念頭:如果我這次不原諒她,那又會怎樣?
那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
晚上姑媽睡著了,我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手機屏幕亮了,是謝文柏打來的。
“怎么了?”
“沒怎么。”他在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想你了。”
我想說點什么,喉嚨里堵得說不出話來。那天晚上,我坐在走廊里,想了很多事。想我這八年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
最后我得出一個結論:我這八年,什么都沒得到。
除了一個會說話的秘密。
02
那天半夜,我被護士叫醒,說姑媽又發燒了。
我趕緊跑過去,測溫、喂藥、敷毛巾。忙活到凌晨三點,燒終于退了。姑媽迷迷糊糊地抓著我念叨:“偉澤,偉澤你別走……”
我站在床邊,看著她干裂的嘴唇一張一合,喊著那個名字。
這八年來,每次姑媽病重、難受、害怕的時候,喊的都是她兒子的名字。
喊完之后睜開眼看見是我,她就說:“韻寒,你還在啊。”
然后就閉上眼睛,不再提表哥。
這種時刻我經歷得太多了。起初心里難受,后來慢慢習慣了。人說到底還是向著自己的骨肉。我這個侄女,只是半個外人。
第二天一早,姑媽醒了,精神好了不少。
我幫她擦臉、梳頭、喂飯。她吃著吃著,突然抬頭:“韻寒,你幫我打個電話給偉澤。”
我掏出手機,給她撥過去。電話響了兩聲就接起來了,那邊的聲音很吵,像是在外面。
“媽?”
“偉澤啊,你哪天有空來看看媽?”
“這幾天忙得很,等忙完再說。”
“你忙什么呢?”姑媽的聲音有點急了。
“應酬,談生意。”
“你什么生意比我重要?”
“媽,你怎么又來了?我這不都是為了家里好?”
“你……”姑媽還想說什么,那邊已經掛斷了。
她把電話遞給我的時候,眼睛紅紅的。我看了她一眼,沒說什么。這種事不是第一回,也不會是最后一回。
可我還是覺得可笑。她兒子連來看她都不愿意,她卻把三套房都留給他。而我一直陪在她身邊,卻連一句正經的感謝都沒聽過。
午飯后,我回家拿點東西。
推開家門,謝文柏不在,客廳還是老樣子。
我在屋里轉了一圈,然后推開姑媽臥室的門。
這間房我太熟悉了。
八年來我睡的是客廳的沙發,姑媽睡這屋。
她的床、她的衣柜、她的小藥箱,都被我收拾得干干凈凈。
我走到衣柜前,手搭在柜門上。不知道為什么,我突然想打開看看。
柜子很整潔,衣服疊得整整齊齊。我把最下面的抽屜拉開,里面放著姑媽的舊相冊、一些雜物。我隨手翻了翻,也沒什么特別的。
就在我要關上抽屜的時候,指尖碰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是抽屜最里面,墊在一堆舊衣服下面。
我撥開衣服,看見一個鐵盒子。
鐵盒子不大,鎖著。
我拿著盒子翻來覆去看了看,在盒底摸到一個凸起的小夾層。
我打開夾層,里面是幾張折疊的紙。
展開一看,是房產證復印件。三套房的信息都很清楚,地址、面積、產權人。產權人一欄寫的是“鄭偉澤”三個字。我看了一下日期,是上個月。
上個月,也就是一個多月前。那時候姑媽還因為心衰住過院,我整整陪了三天三夜沒睡覺。
我把復印件收好,又看了看鐵盒子里還有什么。
還有一張儲蓄卡,幾張存折,以及一份《贈與合同》。
合同上寫著,贈與人是鄭明霞,受贈人是鄭偉澤。
贈與的三套房產,一套是姑媽現在住的老房子,一套是十年前姑父留下的遺產,還有一套是姑媽投資買的小公寓。
三套房,全給了表哥。沒有一套留給我。甚至,合同上沒有提到我一個字。
我翻到最后,看見姑媽的簽名,歪歪扭扭的,但確實是她的筆跡。
八年的辛苦,換來了這個結果。
我坐在姑媽房間的床上,把那些文件一頁一頁翻完。心里沒有憤怒,沒有委屈,什么都沒有。就是覺得空落落的,像被人抽走了骨頭。
我拿起手機,拍了照片,然后把所有東西放回原處。
在回醫院的路上,我給謝文柏打了個電話。
“你說,我到底圖什么?”
他在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后說:“你終于想明白了?”
“我伺候她八年,她背著我偷偷把房子全給了你兒子。一分錢都沒給我留。”
“你現在知道了?”
“你早就知道?”
“不算知道。”他說,“但猜到了。韻寒,這些年我一直沒跟你說,是因為說了你也舍不得走。你現在自己看清楚了,就好。”
我掛了電話,走在街上。街邊的梧桐樹葉子黃了,落了一地。我停下來,抬頭看天。
天很藍,云很白。和平時沒什么兩樣。
我還以為天會塌呢。
可它沒塌。我的世界塌了而已。
回到醫院,姑媽正在看電視。看見我進來,她有點心虛地按了按枕頭底下的地方。
“韻寒,你回來了?”
“嗯。”
“晚上吃什么?”
“隨便。”
那天晚上,我照常給她喂飯、擦身子、倒尿盆。她吃完后靠在床上,突然拉住我的手:“韻寒,姑媽最近總想起以前的事。”
“什么事?”
“你小時候,才這么高。”她比劃了一下,“你爸走了以后,你就跟在我屁股后面。那會兒我還不老,能背著你到處走。”
“會的。”
她笑了,眼睛里有什么東西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
“韻寒,你說人一輩子什么最重要?”
“親情吧。”我隨口說。
“對,對,就是親情。”她用力握了握我的手,“你以后一定要好好的。”
我沒說話。
過了很久,她睡著了。
我坐在床邊,看著她的臉。這張臉我看了八年。八年來,有時候我覺得她像我媽,有時候我覺得她像個陌生人。
可就在今天下午,她變成了一個騙子。
一個明知道我付出多少,卻連一個子兒都不愿給我的騙子。
而我,連問她一句“為什么”的勇氣都沒有。
因為我知道為什么。我不是親生的,我是侄女。侄女就是外人。
哪怕我伺候她八年,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窗外開始下雨了。
雨點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我站起來,把窗簾拉上,走到窗邊。
手機震了一下,是表哥發來的微信:“韻寒,媽的遺囑已經公證完了。你放心,我會給你一筆錢,不會讓你白干的。”
我看著那條消息,冷笑了一聲。
給你一筆錢?多少錢能買我八年?多少錢能買我這八年的青春,這八年的卑微,這八年的忍氣吞聲?
我沒回他。
我只是站在窗邊,看著雨越下越大。
心里忽然涌上來一個念頭:如果我現在把她送到表哥那里去,他們會怎么樣?
我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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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趟電腦城。
在電腦城三樓,有個做刻錄光盤的小柜臺。
我從手機里導出了姑媽和表哥的通話錄音,還有鐵盒子里的文件照片,全部拷進了U盤。
然后我讓老板拷貝了三份光盤。
老板一邊操作一邊問我:“你這是要干啥?”
“備份資料。”我說。
他又看了一眼U盤里的內容,表情變了變,但什么也沒說。
我拿著光盤回了家,鎖進自己的抽屜里。
然后我在網上搜索了一下,找到了康寧養老院的電話。
打了過去,詢問了入住流程和費用,對方很熱情,說隨時可以接收。
床位不緊張,押金3000塊,入住費按月交。
我把信息記在手機上,然后去了醫院。
去醫院的路上,我經過了表哥住的小區。
表哥和媳婦黃雪瑤住在城東一個中檔小區里,我來過兩次,一次是送年貨,一次是姑媽大年初一鬧著要見他。
那次我們在門口站了四十分鐘,黃雪瑤才開門,只露了半張臉:“媽來了?都病成那樣了還到處跑?”
姑媽當時坐在輪椅上,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都沒說。
后來我又帶她來了兩次,都沒見到人。
那之后我再也沒帶她去過。
我站在表哥小區門口,看著里面一棟棟樓,突然覺得很搞笑。表哥住著舒服的房子,開著他媽給錢買的車,做什么“生意”也沒人知道。
而我在醫院陪床,在客廳睡沙發,在幫姑媽擦身子的時候滿手屎尿。
我的人生就這樣被他踩在腳下。
不,我的人生不是被他踩的,是我自己選的。
我選錯了。
我拿起手機,撥了表哥的號碼。
“喂?”那邊很快接通了,背景音很吵。
“表哥,我是韻寒。”
“韻寒?”他愣了一下,“你怎么有……”
“姑媽最近身體不太好,你有空過來看看她。我想跟你談談。”
“談什么?”
“談房子的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怎么知道的?”他的聲音冷了下來。
“不重要。重要的事,你得來一趟。”
我掛了電話。
那天下午,我回到醫院的時候,姑媽正坐在床上發呆。
看見我進來,她笑了笑:“韻寒,你回來了?”
“我剛才做了個夢,夢見你小時候。”
“我知道。”
我幫她倒了杯水,坐在她床邊。窗外的雨還沒停,天空陰沉沉的。
“姑媽,我想問你一件事。”
“你愛表哥嗎?”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傻孩子,他是我兒子,我能不愛他嗎?”
“那……你愛我嗎?”
她也愣了一下。沒有說話。
我也沒追問。我看著她,看她那張滿是皺紋的臉,看她的眼睛,看她嘴邊的細紋。她的表情很復雜。
“韻寒,”過了很久,她開口了,“你當然是姑媽的親侄女啊。”
親侄女。
不是親女兒。
我只是侄女。
“嗯,我知道。”我說,“我先出去一下,你好好休息。”
我走出病房的時候,走廊里很安靜。醫院的走廊總是這么長,燈光慘白,空氣里飄著消毒水的味道。我靠在墻上,閉著眼睛,任憑眼淚滑下來。
哭完了,擦干凈。不能讓姑媽看見。
晚上十點,我又去了一趟康寧養老院。
養老院在城東,開了大概四十分鐘。我停好車,走進大廳。大廳很干凈,前臺值班的阿姨正在打瞌睡。我叫了一聲,她醒過來。
“您好,我想咨詢一下入住的事。”
阿姨看了看我身后的雨,熱情地招呼我坐下。我把姑媽的情況說了一遍,又問了費用和流程。阿姨很耐心,一一解答。
“明天就能辦理入住嗎?”
“可以的,押金帶好,簽個協議就行。”
“能不能晚上?”
“晚上?”阿姨有點為難,“一般我們都是白天辦理。您這邊情況特殊?”
“是的,特殊。”
阿姨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外面的大雨,最后還是答應了。
我把押金交了,簽了協議。出門的時候,雨還在下,我心里有什么東西落了地。
回到車里,我給謝文柏發了條消息:“明天晚上回家。”
他很快回了一句:“好。”
我盯著那個“好”字看了很久,然后收起手機,發動了車。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卻怎么也睡不著。
明天,一切都會結束。
八年的付出,會畫上一個句號。
不是圓滿的,但至少是我自己畫的。
04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天還沒亮透,我就去了菜市場。買了姑媽愛吃的排骨、玉米、小青菜,還有她最想念的豆腐腦。回家燉了一鍋排骨湯,裝進保溫桶。
到了醫院,姑媽還沒醒。
她今天看起來氣色還行,至少沒有發燒。我輕手輕腳地拉起窗簾,陽光透了進來。這是個難得的好天氣,秋高氣爽。
我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靜靜地看著她。過了大概半個小時,她醒了。
“韻寒?今天怎么這么早上來了?”
“睡不著,就早點來了。今天天氣好,想帶你出去曬曬太陽。”
她笑了:“好,好。你等我一下。”
我扶著她起來,幫她洗漱。
她平時穿什么都是我操心,今天她自己挑了一件棗紅色的毛衣,又把頭發梳了梳。
對著鏡子左右照了照,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
收拾好之后,我推著輪椅帶她去了醫院后面的小花園。
花園不大,但有幾棵桂花樹,秋天開得正好。姑媽深吸了一口氣,笑了:“真香。”
我推著她慢慢走著。
“韻寒,今天幾號了?”
“15號。”
“哦。”她嘆了口氣,“偉澤好久沒來了。”
我沒接話。
我們走了一圈,找了個長椅坐下來。姑媽看著我,突然說:“韻寒,你最近是不是不太高興?”
“你看起來心事重重的。”
我看著她,想說點什么。
“韻寒啊,”她的語氣很輕,“你別怪姑媽。你表哥那個人,你知道的,他不爭氣。我這輩子就這樣了,以后是要靠他給我收尸的。至于你……你有文柏,你還有自己。”
我聽著她的話,心里像被人掐住了一樣。
“姑媽,你愛過我嗎?”
她愣住了,“韻寒,你這話說的……”
“我就是想知道。”
沉默了很長時間。她低著頭,盯著自己的手。過了很久,她才開口。
“你雖然不是姑媽親生的,”她的聲音很輕,“但在我心里,你比親生的還親。”
比親生的還親。
這句話,我不知道她是真心的,還是敷衍我的。
可我聽著,心里卻說不出是什么滋味。心酸,委屈,好像都有。但又好像都不重要了。
“那最好了。”我說。
午飯后,我幫姑媽洗了個澡。
她瘦了很多,后背的骨頭硌得我手疼。我把她輕輕放進水里,用毛巾輕輕擦。她閉著眼睛,像是在享受。
“韻寒,你以后會結婚生孩子嗎?”
“我已經結婚了,姑媽。”
“哦,對,對。”她笑了,“那你什么時候生一個?姑媽想抱抱小娃娃。”
我沒回答。
“你有孩子了,姑媽幫你帶。”
不,你不會。你不會幫我帶。你連自己的兒子都帶不好,又怎么可能幫我帶。
我幫她擦干身子,穿好衣服。她全程靠在我身上,像是全身重量都壓在我肩上。我扛著她,就像扛著這座山。
晚上,我照常喂她吃飯。吃完后,我收拾碗筷,坐在床邊。
“姑媽,我今天晚上不回去了。”
“你不回家?那晚上怎么辦?”
“我就在這兒陪你。”
她看了我一眼,有點疑惑,但沒再說什么。
關燈之后,屋子里很安靜。
姑媽的呼吸均勻而平穩,應該是已經睡著了。
我坐在黑暗中,看著手機上的時間。
晚上九點半。
明天就是一切結束的日子。
我也許會后悔。但這一刻,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我必須這么做。
手機震了一下。謝文柏發來消息:“明天我來接你。”
我笑了笑,回了個“好”。
窗外又是一夜無眠。
我坐了一整夜,把八年的時光從頭到尾想了一遍。
我的青春,我的付出,我的眼淚,我的隱忍。最后換來的是三套房的過繼,以及一句“你不是親生的”。
夠了。
真的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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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早上七點,姑媽醒了。
我幫她擦洗、喂飯、穿衣服。她今天精神不錯,還跟我聊了幾句家常。我幫她穿好衣服后,推著輪椅把她帶到了走廊里。
“姑媽,我想跟你說件事。”
“什么事啊?”
“表哥今天會來接你。”
她的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他跟我說好了,今天下午過來接你。”
“他愿意接我去他家住?”
“不是,是接你去養老院。”
“什么?”她的笑容僵住了。
我繼續說下去:“表哥已經給你辦好了入住手續,就是康寧養老院。那里的環境很好,條件也不錯,有專業的醫護人員。”
“我不去!”姑媽的聲音突然尖銳起來,“我哪兒也不去!我就住這兒!你照顧我!”
“我不照顧了。”
兩個詞,讓她的臉色瞬間煞白。
“你說什么?”她的嘴唇哆嗦起來,“你再說一遍?”
“我說,”我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我不照顧了。我已經伺候你八年了。這八年,我一天假都沒有請過。我為你放棄了工作、朋友、社交,甚至差點跟丈夫離婚。但你對我的回報,就是偷偷把三套房全過戶給表哥。”
“你……你怎么知道的?”
“你以為我不知道,是嗎?”我嘆了口氣,“姑媽,我不是傻子。只是因為你是我姑媽,我才一直裝作不知道。”
她沉默了幾秒。
突然,她大聲喊起來:“那是我的房子!我想給誰就給誰!你算什么東西?你就是個外人!”
“對,我是外人。”我平靜地說,“所以我也不該繼續照顧你了。你自己選的親兒子,該輪到他盡孝了。”
我推著輪椅往樓下走去。
她一路哭著罵著,什么難聽的話都罵出來了。
我充耳不聞,一直把她推到一輛面包車前。
那是叫來的轉運車,司機已經等著了。
“韻寒!你不能這樣對我!”她抓著輪椅扶手,拼命喊,“我是你姑媽!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
我拉開車門。
“你看看我!你看看我的臉!”她伸手去抓我的胳膊,“我這八年,天天跟你在一起。我吃的每一口飯,都是你喂的。你現在要把我扔了,你的良心呢?”
“我的良心?”我看著她,“我的良心已經被你吃掉了。這八年來,我相信你說的每一句話。你說你愛我,你說你會報答我。結果呢?”
我的聲音有點抖,但沒停。
“你把三套房全給了你兒子。你說這八年是為什么?為什么我就該養活你?”
“因為你是女的!女的本來就不該繼承家產!”她喊得更大聲了。
我聽見這句話,忽然就笑了。
笑自己的愚蠢。
這大概就是我想要的答案吧。
不是因為我做得不夠好,只是因為我是個女的。
就因為我是女的,所以我這八年的付出,什么都不是。
“夠了,”我說,“你走吧。”
“我不走!韻寒!你不能這樣對我!”
我沒理她,示意司機把車開走。車門關上的那一刻,我看見姑媽臉上的表情——憤怒、恐懼、不可思議。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見她的臉。
車牌匯入車流,消失在路的盡頭。
我站在醫院門口,看著那片天。陽光很好,空氣里有股桂花香。我掏出手機,給謝文柏發了條消息:“結束了。”
他回了個:“我在樓下。”
我轉身,看見他的車停在路邊。他坐在駕駛座上,車窗搖下來,看著我這個方向。我對上他的目光,心里頭忽然就一松。
我走過去,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
他看了看我,發動了車,什么也沒問。
車開出去一段路,我才發現自己的手一直在抖。我攥緊拳頭,深呼吸。
“韻寒,”他終于開口,“你還好嗎?”
“還好。”我說,“就是有點累。”
“那回家休息。”
車窗外,街景在后退。街邊的梧桐樹,一排排的公交車,行色匆匆的路人。一切都沒變,但一切又好像都變了。
06
回到家,我感覺自己是把千斤重擔卸下來了。
家里很安靜,謝文柏幫我把包放好,然后去廚房倒了杯水。我坐在沙發上,看著熟悉的天花板,這八年來,我幾乎沒好好看過自己家的天花板。
“餓不餓?”他在廚房問。
“不餓。”
他端著一杯水走過來,把水杯放到茶幾上,然后坐在我旁邊。
“韻寒,我有些話想跟你說。”
“你說。”
“這些年,我看著你對她好,我心里又心疼又生氣。心疼你累成這樣,氣你太傻。但我知道,說了你也不聽,只能隨你去。”
“我知道。”我說,“我對不起你。”
“別說對得起對不起。”他握住我的手,“你是我老婆,我支持你是應該的。但韻寒,這以后,你能不能多為我想想?”
我看著他,這個陪我守了八年的男人。
他的頭發白了不少,眼角也多了皺紋。八年來他一個人上班,一個人做飯,一個人打理這個家。我除了拿錢回來給他吃飯,幾乎什么都沒管過。
“我知道了。”我說,“以后,我會對你好的。”
他笑了笑,拍拍我的肩膀。
“你現在有什么打算?”
“我想把所有證據交給社區。”
“證據?”
我把光盤和U盤里的內容跟他說了一遍。他聽完后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你真狠。”
“不是我狠。”我說,“是她先對不起我的。”
謝文柏沒再說什么。
接下來幾天,我把一切都放在網上。
起初只是一個本地論壇的帖子,標題是“親侄女伺候姑媽八年,姑媽把三套房全給兒子”。帖子一出來,不少人開始轉發評論。
評論區很快就炸了。
“這種人真是惡心。”
“八年的付出,三套房子,不配?”
“表哥就是白眼狼,姑媽也有問題。”
“支持曝光!”
我把錄音、照片、截圖,都發到了網上。
不多久,這篇帖子被轉發到了更大的平臺。越來越多的網友參與討論,輿論一邊倒地站在我這邊。
那天晚上,我正在做飯,手機突然響了。
是表哥打來的。
“鄭韻寒!你個賤人!你發什么帖子?”
“我應該發,”我說,“這是我該拿的。”
“你等著!老子馬上過來找你算賬!”
“好啊,我等著。”
掛了電話,我繼續切菜。謝文柏問:“誰啊?”
“我表哥。說來找我算賬。”
“那你還在這兒做飯?”
“該吃飯吃飯。”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
半個小時后,門鈴響了。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放下菜刀走過去。打開門,我愣住了。
來的是表哥鄭偉澤。
他站在門外,滿臉怒氣。他旁邊還站著黃雪瑤,她的臉拉得老長。
“鄭韻寒,你這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你還裝糊涂!”他抬手就想給我一巴掌。我躲開了,謝文柏沖出來,把他攔住。
“你干什么?鄭偉澤,有話好好說!”
“好好說?她毀了我!”
“我毀了你?”我冷靜地看著他,“你自己看看你做的好事。你媽生病住院八年,你管過她幾次?我在她身邊耗了八年青春,你除了拿房子,還干過什么?”
“房子是我媽的,她想給誰就給誰!”
“對,所以她全給你了,我沒資格說什么。但你覺得這公平嗎?”
他愣了愣,沒說出話來。
黃雪瑤在后面叫:“鄭偉澤!你別站著發呆!你倒是說話啊!”
鄭偉澤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轉頭瞪了我一眼,帶著黃雪瑤下樓去了。
樓下傳來黃雪瑤的吼聲:“你這個窩囊廢!連個女人都搞不定!”
我沒在意。
關上門,回頭看見謝文柏靠在廚房門口,沖我笑了笑。
“還行?”他問。
“還行。”
我繼續切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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