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滾動播報
(來源:上觀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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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振強,傳朝是不是在哭?”我媽輕輕推我一下,又用筷子往廚房邊指了指,傳朝端著碗,背對著我們,后背不停抽搐,右手不停抬起,擦著前額。我使個眼色,我媽就沒再言語。傳朝愛面子,我媽是懂的。
天漸漸黑了,一家人都吃完了飯,母親并沒收拾碗筷,而是找些話頭,同父親閑聊,目光不時地飛落傳朝身上。螢火蟲拖著小燈盞四處飛,天徹底黑了下來,傳朝終于把碗送了過來,我媽起身收拾碗筷,找了一句話:“傳朝你可吃飽了?”傳朝回了一句:“大媽,我吃飽了。”聲音低低的。“晚上好多蚊子,你歇一會兒就跟振強一道去水塘里洗澡。”我媽說。
傳朝是我高中同學。高考放榜后,他就來了我家,七八天中,每天跟著我父母和大哥一道下地,割稻子、挑稻子,晚上和我還有我弟弟三個人睡在一張床上。一天傍晚下雨,我大哥拿著一張網要去打魚,傳朝和我都跟著去,一條條鯽魚、烏魚、叫叫魚在網里躍動,傳朝歡快地笑,手忙腳亂地把一條條魚捉進竹簍。回來路上,傳朝過一會兒就伸頭朝竹簍里看一下,笑一下,這也是七八天中他最開心的一次。
傳朝的心思,我媽讀懂了。傳朝去年落榜后,在家學了一年的篾匠,今年看我補習后考上一所大專,也動心生了復讀的念頭,但他父親死活不松口,他一氣之下,跑我家來了。
我媽決定去找傳朝的父親。我有些擔心。我去過傳朝家好幾次,他的父親不茍言笑,說一不二,他的母親和妹妹、弟弟都怕他,我媽能說動這個倔強、嚴苛的人嗎?還有,傳朝家在七十里外的一個村莊,去那里,要步行,要坐船,還要坐火車,我媽不認字,能順利嗎?但我媽很自信:“他家就是在天邊我也能找到。”
我媽一大早就出發了,除了帶一套換洗衣服,還帶了十幾個雞蛋和一瓶酒。我媽走后,我們又下地去了,傳朝把一擔擔濕漉漉的稻谷往打谷場上挑,身子在田埂上搖搖晃晃,我父親阻攔他,他不聽,一邊重重地喘氣,一邊說:“大伯,我能挑得動。”快到中午時,傳朝說:“大媽應該下了船。”吃中飯了,傳朝說:“大媽應該上了火車。”太陽快落山,傳朝說:“大媽應該快到我家了。”晚上我們躺在床上,傳朝說:“現在大媽肯定跟我爸在說事,我爸不會同意的。”說完,深深嘆一口氣。
我媽是第二天天黑時回到家的,一進門,我們就嚇壞了,她像是得了一場大病,頭發凌亂,滿臉倦容,一顛一顛地走到水缸跟前,舀了一大瓢冷水,咕嚕咕嚕吞下去,然后癱坐在椅子上,我們這才注意到她是光著腳的。她抬起腳的時候,腳背和腳底有好幾塊傷口,像爛西紅柿一樣,紅彤彤、糊搭搭。“鞋底掉了,我就赤腳走,鐵軌上的鋼板像是火爐燒的,燙了好幾個泡。”我媽又把褲管擼起來,一塊新鮮的傷口像是鋸子鋸出來的,“快到傳朝家門口,一條狗竄出來,咬了我一口,有個老奶奶拿淘米水幫我洗了一下,現在不疼了。”
我們一家人都沒說話。傳朝也沒說話,低著頭。父親端過來一碗稀飯,我媽擺擺手,“吃不下。”她轉過頭,對傳朝說,“傳朝,我對不住你,大媽沒本事,沒說動你爸爸,他還是不同意你念書……”說完低下頭,又抬起頭,“你也不要怪你爸,他也沒辦法,你是老大,下面還有兩個妹妹和一個弟弟,這么多張嘴要吃飯,念不起啊。”
母親喝了一碗稀飯,就早早躺下了。第二天一大早,傳朝收拾行李回了家。他后來掙了錢,常送到我的學校,我接過錢,看到他的手指、手心像是蜂窩,密密麻麻的紅點子,顯然是做篾工活時篾片戳傷的。
想起來,這已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
原標題:《魏振強:疼痛的夏天》
欄目編輯:史佳林 文字編輯:王瑜明 圖片來源:IC photo
來源:作者:魏振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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