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除夕,三天前,婆婆打來電話,聲音在電話那頭顯得格外慈祥。她說今年老家冷得厲害,公公的關節炎又犯了,想來城里跟我和周凱一起過個年,就他們老兩口。
我當時一口答應下來,想著老人家來城里過年圖個熱鬧,便早早開始準備。那兩天,我幾乎跑遍了附近的菜市場和超市,買了大包小包的食材,連公公平時愛喝的茶葉和婆婆喜歡吃的軟糯糕點都備齊了。
廚房里的抽油煙機發出低沉的轟鳴,案板上的老姜被拍碎,散發出辛辣的氣味。我把最后一條鱸魚下鍋,熱油接觸魚皮的瞬間,“嗞啦”一聲,濺起幾滴油星,正好落在我的手背上。
一陣刺痛傳來,我本能地縮回手,用冷水沖了沖,沒時間去管那片迅速泛起的紅暈,轉身又去切備好的蒜末。
門鈴聲在這個時候突兀地響了起來。
我正在給紅燒肉收汁,實在騰不出手,便朝客廳喊了一聲:“周凱,爸媽應該到了,你去開一下門!”
聽到開門聲,接著是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喧鬧的人聲。那聲音不僅有婆婆的大嗓門,還有小孩子的尖叫聲和女人尖銳的笑聲。我心里咯噔一下,趕緊把火關小,在圍裙上胡亂擦了擦手,走出廚房。
看清客廳里景象的那一瞬間,我整個人僵在了原地,玄關處擠滿了人。不僅有公公婆婆,還有小叔子周明、妯娌劉倩,以及他們家的兩個兒子——七歲的浩浩和五歲的樂樂。甚至連還沒出嫁的小姑子周婷也跟在后面,正低頭按著手機。整整七口人,像一陣龍卷風一樣卷進了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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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讓我感到一陣寒意的是,那七個人,手里干干凈凈,連一兜水果、一把青菜都沒提。過年上門,空著手來,這幾乎超出了我對基本人情世故的認知。
“哎喲,外面可凍死我了!”婆婆一邊換鞋,一邊大聲嚷嚷著,順手把自己脫下來的厚重羽絨服扔在了沙發上。
公公背著手,像巡視領地一樣在客廳里踱步。小叔子周明一屁股坐在了沙發最中間,長舒了一口氣:“哥,你家這暖氣燒得可以啊,比我們那破小區強多了。嫂子,飯好了沒?我們中午就沒怎么吃,留著肚子等這頓年夜飯呢!”
劉倩連鞋都沒換好,就指揮著兩個兒子:“浩浩,樂樂,去看看大伯家有什么好吃的,別拘束,就跟自己家一樣!”
我看著地毯上瞬間多出來的幾個泥腳印,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火氣,擠出一個笑容:“媽,怎么明明他們也來了?您電話里不是說就您和爸過來嗎?”
婆婆眼睛一瞪,理直氣壯地說:“大過年的,哪有把親弟弟一家扔在老家的道理?再說了,你和小凱平時工作忙,一年到頭也見不著幾次面,大家湊在一起多熱鬧!怎么,你還不歡迎啊?”
“不是不歡迎,只是我沒準備那么多人的飯菜……”我試圖解釋。
“沒準備就現在做嘛!”小姑子周婷從手機屏幕上抬起頭,輕描淡寫地插了一句,“嫂子,你那廚藝我們可是知道的,隨便炒幾個菜就夠我們吃了。對了,有可樂嗎?我渴了。”
周凱站在一旁,臉色也有些難看。他走到我身邊,低聲說:“我也沒想到他們全來了。老婆,辛苦你了,我來幫你。”
“哥,你幫什么忙啊,廚房那是女人的天下。”周明在沙發上喊道,“你過來教教我,你家這電視怎么連不上網?我想看個電影。”
婆婆也跟著附和:“就是,小凱你過來陪你弟弟說說話。林夏啊,你趕緊去廚房忙吧,多做幾個肉菜,明明這兩天在老家都沒吃好,都瘦了。”
我看著這一屋子理所當然的人,喉嚨里像卡了一團棉花。我想發作,但看看墻上的紅底金字掛歷,那天是除夕,是中國人最講究和氣的一天。為了周凱,我忍了。
我轉身重新回到廚房,關上廚房門的那一刻,客廳里的喧鬧聲被隔絕了一半,但我心里的委屈卻像鍋里燒開的水,不停地翻滾。
原本準備的六菜一湯,對于十口人來說絕對是不夠的。我只能從冰箱里翻出原本打算留到初二吃的排骨和蝦,重新解凍、清洗、切配。
廚房外,完全成了災難現場。浩浩和樂樂在客廳里追逐打鬧,把我女兒童童搭了一下午的樂高城堡一腳踢翻。童童“哇”地一聲哭了,跑進廚房抱住我的大腿。我心疼地放下菜刀,抱起女兒哄著。
門外傳來劉倩不痛不癢的聲音:“哎呀,樂樂你小心點,別把大伯家的東西弄壞了。童童別哭啦,哥哥是不小心的,小氣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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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凱終于忍不住了,提高了音量:“倩倩,你管管孩子,那是童童最喜歡的玩具。”
婆婆立刻跳出來護短:“小孩子打打鬧鬧正常得很,大驚小怪什么?一個破塑料玩具值幾個錢,明天奶奶給你買個新的!”
我摟著抽泣的女兒,眼淚一直在眼眶里打轉。我把童童帶進臥室,打開平板給她放動畫片,然后再次一頭扎進廚房。油煙熏得我眼睛酸痛,后背的衣服已經被汗水浸透。從下午一直忙到晚上八點,我像一個陀螺一樣沒有停歇過。
終于,十幾個菜陸陸續續端上了桌。紅燒肉、清蒸鱸魚、白灼蝦、糖醋排骨、蒜蓉西蘭花……滿滿當當擺了一大桌。
“開飯啦!”周明第一個沖到桌前,連手都沒洗,直接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塞進嘴里,含糊不清地說,“嗯,嫂子這手藝還行,就是有點偏甜了。”
大家呼啦啦地圍了過來,拉開椅子坐下。十個人,家里的餐桌本來就有些擠,等我端著最后一道排骨玉米湯出來的時候,桌邊已經沒有我的位置了。
他們甚至沒有一個人等我,也沒有人問一句“林夏怎么還沒坐下”。每個人都在大快朵頤,筷子在盤子里翻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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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凱從臥室把童童抱出來,看到我端著湯站在桌邊,眉頭瞬間皺緊了。他立刻站起來,拉過自己的椅子說:“老婆,你坐這兒。”
“不用了,我去廚房拿個圓凳子就行。”我疲憊地說。
我剛轉身,就聽到婆婆用筷子敲了敲碗邊,對著周凱說:“小凱,你坐下。林夏在廚房吃點不就行了,這桌子這么擠,再加個凳子連胳膊都伸不開了。再說這菜都不夠吃呢。”
周凱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媽,您這叫什么話?這頓飯是我老婆辛辛苦苦做了四個多小時做出來的,你們連等都不等就先吃就算了,現在還不讓她上桌?”
“大過年的,你吼什么吼!”婆婆啪地放下筷子,“我是你媽!我說一句你頂十句是吧?在老家,女人哪有上主桌吃飯的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