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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次終面結束的時候,我以為這次穩了。
技術面聊了四十五分鐘,架構、算法、項目經驗,面試官點了三次頭。最后一面是技術總監,四十出頭的人,聊到興起還跟我討論了一個分布式系統的設計思路。
出門的時候我甚至在想,回去怎么跟家里說。
園區門口的風有點涼,我裹了裹外套,剛走出十來步,身后就有人喊:“林薇!等一下!”
回頭一看,是面試間的HR,三十五六歲的女人,姓趙,面試前給我倒過水。她小跑過來,高跟鞋在水泥地上磕得響。
“趙姐,有事?”
她喘了口氣,看了看我,又看看四周,猶豫了一下才開口:“你大伯……是不是叫劉國強?”
我愣住了。
冷風往領口里灌,我沒覺得冷,腦子里一下空白了。大伯?劉國強?那是婆婆的娘家哥哥,逢年過節才見一面的人,跟我的面試有什么關系?
“是……怎么了?”
趙姐表情有點復雜,壓低了聲音:“沒什么,就是問問。你先回去吧。”
她說完轉身就走,步子比來時還快。
我站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旋轉門里,半天沒動。
前三次面試的畫面突然涌上來。都是一面二面順利得很,技術面反饋都不差,可一到終面就莫名其妙被刷。不是“崗位調整”就是“匹配度不夠”,理由千篇一律,連個正經解釋都沒有。
第四次了。
我把簡歷改了又改,刷了三個星期的算法題,每天熬到凌晨兩點。老公說我折騰,婆婆話里話外讓我別瞎忙活,說女人三十多了該想想生孩子的事。
我沒聽。
可今天HR追出來問我大伯的名字,這是什么意思?
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快五點了。我往地鐵站走,腦子里翻來覆去就那一句話,你大伯是不是叫劉國強?
她怎么知道我大伯?又為什么偏偏這時候問?
地鐵上人擠人,我抓著吊環,看著車窗玻璃里自己的臉。三十二歲,眼角的紋路遮不住了,熬了太多夜。
手機震了一下,是家里的群。婆婆發了條語音,我沒聽。
我把手機塞回口袋,閉上眼睛。
心里有個聲音越來越清晰:那三次面試,不是運氣的事。
01
到家快七點了。
我媽在廚房炒菜,油煙味從門縫鉆出來。我換了拖鞋,靠在廚房門口看她忙活。
“媽。”
“嗯?”她頭也沒回,鏟子在鍋里翻,“今天面試咋樣?”
“還行。”
“那就好。”她把菜盛出來,轉身看了我一眼,“你臉色不好,是不是又沒睡好?”
我沒接話,想了想,說:“媽,你認識劉國強嗎?”
我媽手里的鍋鏟頓了一下,就那么一瞬,然后繼續翻炒。“你大伯嘛,咋了?”
“HR今天問我,說大伯是不是叫劉國強。”
“為啥問這個?”
“我不知道。”我看著她的背影,“就是面試完了,跑出來問我這個。”
我媽沒回頭,聲音倒挺穩:“那你怎么說的?”
“我說是。”
她嗯了一聲,端著菜盤子往餐廳走:“可能是人家認識你大伯,隨便問問。”
“隨便問問?三面追出來問?”
“那你想咋樣?”她把盤子擱桌上,擦擦手,“你大伯在大廠當領導,說不定人家聽過他名字,問問也正常。”
我盯著她看了幾秒,她沒看我,轉身又回廚房了。
不對。
我媽說話從來不會這么躲。她要是理直氣壯的事,能跟你掰扯半天;要是心虛了,就拿別的事岔開。
我走回自己房間,關上門,坐在床邊。
婆婆王桂芬的聲音從腦子里冒出來,上個月家庭聚會,她當著全家人說:“林薇啊,你寫代碼也寫了這么多年了,該收收心了。女人三十多,再不生孩子就晚了。你看你老公一個人掙錢也夠花,非要折騰那些干嘛?”
我當時沒吭聲,我爸在旁邊咳嗽了一聲,我老公低頭玩手機。
婆婆又說:“你要真想上班,找個清閑的工作就行了,非得去大廠拼什么命?”
我忍了。
這么多年,我一直在忍。
結婚七年,婆婆明里暗里讓我辭職回家,說女人要以家庭為重。我媽夾在中間,兩邊不好得罪,每次都說“你自己拿主意”。我爸倒是站我這邊,可他不愛說話,頂多就是嘆氣。
我打開電腦,搜了一下前三次面試的公司。
前兩家,一家做電商平臺,一家做金融科技。第三家是做AI的。這三家公司有什么共同點?我翻了翻他們的官網、招聘信息、公司架構,沒看出什么名堂。
又搜了一下劉國強。
頁面跳出來,他是一家頭部互聯網公司的技術副總裁。我點進去看,簡介寫著從業二十年,管理過多個核心產品線。
跟我的方向有點重合。
我心往下沉了沉。
然后突然想起,第三家公司,好像跟劉國強所在的集團有業務合作。我翻到一篇行業新聞,上面寫著兩家公司剛簽了個戰略合作協議。
手有點涼。
巧合?
那家金融科技公司呢?我之前投簡歷的時候看過他們的高管名單,里面有個姓劉的……我翻到瀏覽器歷史記錄,找到那張截圖,放大看。
技術總監,劉建。
不姓劉國強,但姓劉。
我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別瞎想。
可那個念頭像個釘子,扎進去就拔不出來。
晚飯我沒怎么吃。我媽給我夾菜,我沒動,她就沒再夾。我爸端著碗,看看我,又看看我媽,最后悶頭吃飯。
“爸。”
“嗯?”
“你覺得……我應該繼續找工作嗎?”
我爸放下筷子,看了我媽一眼。我媽低著頭喝湯。
“你自己覺得呢?”他聲音不大。
“我想繼續。”
我爸點點頭,沒再說別的。
那頓飯吃得很安靜,就剩筷子碰碗的聲音。
回房間的路上,我給老公發了條微信:“今天面試完,HR追出來問我大伯的名字。”
過了十幾分鐘,他回了一句:“那怎么了?”
“你不覺得奇怪?”
“可能人家就是隨口一問。你想多了。”
我沒再回。
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燈管有點刺眼。我閉上眼睛,腦子里翻來覆去還是那句話,你大伯是不是叫劉國強?
趙姐問這話的時候,表情不像是隨口問問。
她像是……在提醒我什么。
02
第二天是周六。
我起了個大早,趁我媽還沒醒,翻出她的手機。她不會設密碼,通訊錄翻起來很方便。
找到“桂芬姐”,那是婆婆的電話。
沒有通話記錄。最近一周沒有,再往前翻也沒有。
我又翻到我媽跟劉國強的通話記錄。一個月前有一次,通話時間三分鐘。
就一次。
我記下日期,是九月初。那時候我還在準備第一家的終面。
我把我媽的手機放回原處。
客廳里光線很暗,窗外灰蒙蒙的,秋天了。我坐在沙發上發呆,聽見臥室里有動靜,是我媽起床了。
她開門看見我坐在客廳,愣了一下:“這么早就醒了?”
“睡不著。”
她沒接話,去衛生間洗漱了。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媽,我問你個事。”
衛生間里水聲停了,她探出頭來看我:“啥事?”
“你跟大伯……平時聯系多嗎?”
她臉上的表情沒變,但擦臉的動作慢了半拍:“還行吧,逢年過節打個電話。”
“上個月你給他打過電話?”
她愣住了,眼神有點飄:“好像打過……你問這個干啥?”
“就隨便問問。”
她沒再說什么,轉身進了衛生間,關上了門。
我盯著那扇門,手心有點出汗。
媽在撒謊。她撒謊的時候,耳朵會紅。剛才她的耳朵紅了。
上午我去了趟圖書館,借了幾本技術書。回來的路上繞到小區花園,我爸在那兒跟人下棋。
我等他下完那盤,走過去坐在他旁邊的長椅上。
“爸。”
“嗯。”他收著棋子,沒看我。
“你能不能跟我說說大伯的事?”
他的手停住了。
“他咋了?”
“我想知道,他以前有沒有……幫過咱們家什么忙?”
我爸沉默了一會兒,把棋子裝進布袋里,慢慢站起來。
“你媽跟你說啥了?”
“沒說什么。我就是想知道。”
他站那兒,看著遠處花壇,半天沒說話。風吹過他花白的頭發,他抿著嘴,眼神很沉。
“你大伯那個人,”他終于開口了,聲音不大,“有本事,但是……太精了。”
“什么意思?”
“就是,他幫人忙,都要算賬的。”
我爸說完這句話,轉身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背影看著比平時佝僂一些。
我坐在長椅上,看著他走遠,心里有個疙瘩越滾越大。
回到家,我又打開電腦,開始一個一個查劉國強的履歷。
他的公司,跟之前那三家面試公司都有合作。第一家電商平臺,跟他們有數據服務合作。第二家金融科技,他們投過資。第三家AI公司,更直接,技術團隊是從劉國強那邊分出去的。
一家是巧合,兩家是偶然,三家呢?
我把那些新聞截圖、合作公告、投資信息全部保存到一個文件夾里。
然后又查了查劉國強跟那三家公司的公開互動記錄。沒找到什么直接的關聯,除了一些行業峰會上合過影。
但我注意到一個細節。
第三家公司的CTO,姓張,之前是劉國強手下的技術總監。
跳槽過去的。
我盯著屏幕上那張合影,劉國強站在C位,左邊是那個姓張的CTO,右邊是第三家公司的CEO。三個都笑得挺燦爛。
我關了電腦。
躺到床上的時候,心跳得有點快。
不是怕。
是憤怒。
如果真像我想的那樣,那這三次面試,從一開始就是假的。我準備了那么久,刷題、改簡歷、跟獵頭反復溝通,統統都是白費。
就因為劉國強一句話?
我翻了個身,拿起手機,翻到老公的微信。
“你在忙嗎?”
過了半小時他才回:“加班,咋了?”
“我想跟你說個事。”
“你說。”
“我懷疑前三次面試被刷,跟大伯有關。”
對面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后他發來一行字:“你最近是不是壓力太大了?大伯怎么可能管你面試的事?”
“可我查到那三家公司都跟大伯的公司有合作。”
“合作的公司多了,總不能每個面試都跟他有關吧?”
“那HR為什么要問我大伯的名字?”
對方這次沒有馬上回。
過了幾分鐘,他說:“你別瞎想。明天媽讓咱回去吃飯,到時候你跟大伯聊聊,不就清楚了?”
我盯著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最后還是放下了。
回去吃飯。聊聊。
他根本不懂我在想什么。
這一夜我沒睡好。翻來覆去,腦海里都是趙姐追出來問話的畫面,還有我媽躲閃的眼神,我爸欲言又止的背影。
我在黑暗中睜著眼睛,心里那個釘子,越釘越深。
03
老公張磊進門的時候,我正在沙發上對著電腦發呆。
屏幕上是我第四次面試的公司官網,技術部的架構圖里沒有劉國強的名字,但我查到這家公司和劉國強所在集團有戰略合作。不是直屬關系,是生態鏈上的那種。
“你干嘛呢?”他把公文包扔在玄關,低頭換鞋,“飯做了嗎?”
“沒。”
“我媽晚上過來吃飯,你不知道?”
我抬頭看他。張磊的臉色不太好,三十四歲的男人,眼袋已經開始往下墜了。
“我面試的事,你跟你媽說了?”我問。
“說了啊,怎么了。”
“她說什么了?”
張磊走到廚房倒了杯水,喝了半杯才回頭:“她說你老折騰這些干嘛,好好把身體養好,把孩子生了比什么都強。張薇,我覺得我媽說得也沒錯,”
“我叫林薇。”
他愣了一下,擺擺手:“行行行,林薇。你說你一個女的,非要在互聯網大廠卷什么?之前那三家不也沒面上嗎,說明你這水平也就那樣。現在這家能面上就上,面不上就算唄,又不是吃不上飯。”
我看著他的嘴一張一合,突然覺得特別累。結婚五年了,他說這些話從來不需要打草稿。
門鈴響了。
王桂芬拎著一袋水果進來的,笑瞇瞇的,進門就喊“兒子”。她五十八歲,保養得好,燙著短卷發,穿著一件暗紅色的針織衫。
“小薇也在家啊。”她放下水果,目光掃過我面前的電腦,“又看招聘呢?”
“嗯。”
“哎呀,不是媽說你,”她坐到沙發上,拍了拍旁邊的位置讓我也坐,“女人嘛,事業心太重了不好。你看你嫂子,在家相夫教子,日子過得多好。你看你,天天加班加班,這身體怎么調養?”
我沒動。
“這次又面了哪家?”她笑著問。
我說了公司名字。
她臉上的表情沒變,但眼睛眨了一下。那一下很快,如果不是我一直盯著她看,根本注意不到。
“哦,那家大廠啊,”她拉長聲音,“人家招人可挑呢。小薇啊,不是媽潑你冷水,你這學歷也就是個普通一本,人家那里面都是名校海歸。你三次都沒面進去,說明確實不合適,別再花那個冤枉時間了。”
張磊在旁邊幫腔:“就是,媽說得對。”
我說:“前三次終面技術面我都是第一,面試官當場說過。”
王桂芬的笑容頓了一下。
“那為什么被刷呢?”她慢悠悠地說,“人家總部肯定有綜合考量嘛。技術好有什么用,溝通能力、團隊協作、這些人家也要看的。”
我盯著她。五十八歲的退休婦女,從沒在大廠上過一天班,連電腦都用不利索,現在在教我什么叫綜合考量。
“我HR朋友說,”我開口,語氣盡量平靜,“終面如果技術面過了,被刷的概率不到百分之十。三連刷的概率就更低了。”
王桂芬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那就是你運氣不好唄。”
“媽,”張磊插嘴,“你也別這么說,她確實挺努力的了。”
“我這不是為她好嘛,”王桂芬嘆氣,“女人非要跟男人搶飯碗,拼死拼活掙那幾個錢,回家還累得要死。你又不缺那口飯吃,磊子一個月兩萬多的工資不夠花嗎?”
我說:“我上次辭職前的工資是兩萬八。”
她像是沒聽見:“再說了,你都三十二了,再不生就成大齡產婦了。女人過了三十五再生,恢復都恢復不過來。你想過這些沒有?”
張磊看我沒說話,以為我動搖了,湊過來:“聽見沒,我媽是為你考慮。”
我突然站起來。
“我出去一下。”
“哎你這孩子,”
我沒等王桂芬把話說完,抓起外套出了門。秋天的風灌進來,冷颼颼的,我站在樓道里深呼吸了三下,才沒有把門砸上。
手機響了,是大學同學周敏。
“林薇,你上次讓我查的事我問了,”她的聲音壓低,“你前三次面試的那三家公司,跟劉國強他們公司確實有合作關系。前兩家是渠道合作,第三家是聯合開發。但是,”
她停頓了一下。
“但是什么?”
“我一個在第二家做HR的同事說,她記得你那份面試材料上,終面前一天突然有一個‘特殊情況標注’的流程,備注是推薦入職異常,建議二次復核。正常情況不會有人動終面的結果,除非是高層打了招呼。”
我握著手機的手有點抖。
“誰打的招呼?”
“她不知道,但這個標注必須留具體備案,備案里面有一個部門負責人的工號,她沒權限查那個工號對應的是誰。不過她說,一般只有跟公司高層有直接關系的人,才會走這種流程。”
掛了電話,我站在馬路邊上,看著車來車往。
秋風把地上的落葉卷起來,打在褲腿上。我記得很清楚,第一家公司終面結束,面試官說“你等通知”,語氣是肯定的,眼神是認可的。然后等了三天,收到拒信。第二家也一樣。第三家,HR在電話里說“技術官給你的評價很高”,然后第二天通知被刷。
三連刷。
不是命。
是有人不想讓我進去。
04
我沒有直接回家。
在小區對面的便利店里坐了一個小時,買了一瓶水,也沒怎么喝。玻璃窗上映著自己的臉,三十三歲,眼角已經有細紋了,素面朝天,頭發隨便扎了個馬尾。跟那些光鮮亮麗的女同事比起來,我確實不太像能在大廠待下去的樣。
但我憑的是技術。
我從大二開始寫代碼,畢業后先在中廠待了四年,后來跳槽到一家垂直領域的公司做技術主管,帶了六個人的團隊。去年公司業務收縮,整個技術部被裁了一大半,我拿了N+1走人。
那時候王桂芬就說過:“正好,趕緊把孩子生了。”
我沒聽。
然后就開始面試,然后就連著三次終面被刷。
手機震了一下,是張磊發來的微信:“媽走了,你回來吧,有話好好說。”
我沒回。
我給趙姐發了條消息,就是今天追出來問我的那個HR。我在脈脈上找到她的,加好友的時候備注了今天的面試編號。
“趙姐你好,我是今天下午面試的那個林薇。想請教您一個問題,方便的話,能不能電話聊一下。”
過了五分鐘,她回了:“方便,你打吧。”
我撥過去,響了一聲她就接了。
“林薇是吧?”
“對。趙姐,今天謝謝你提醒我。我想問一下,我大伯劉國強,他跟你們公司有關系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有關系。”她說,語氣很小心,“他是我們合作方的技術副總裁,不過不是直接的上下級關系。但是……今天我們面試后,有人給我打過一個電話。”
“誰?”
“不方便說。”她頓了一下,“但我可以告訴你,這個電話是從我們公司內部打出來的,要我核一下你的家庭背景。我本來沒多想,但查了一下你的簡歷,又查了你的面試記錄,發現跟你大伯劉國強的信息對得上,我才追出去問你的。”
“什么意思?”
“林薇,我個人建議你,如果家里有什么事情沒處理干凈,先把那些事情處理了再來找工作。你技術是真的沒問題,但有些東西不是技術能解決的。”
掛了電話,我在便利店里坐了很久。
收銀臺的小哥看了我好幾眼,大概覺得這人奇怪,一瓶水坐兩個小時。我起身要走的時候,他終于忍不住說了句:“姐,你沒事吧?”
“沒事。”我笑了笑,“謝謝。”
回到家十點多了。張磊已經睡了,客廳燈還亮著,茶幾上放著王桂芬帶來的那袋水果。我走過去,翻了一下袋子,底下壓著一張超市小票。購物時間是今天下午兩點半。
也就是在她來我家之前,她就已經買好了水果。
也就是說,她今天來,不是臨時起意。
她是要來看我面試完的反應。
我心跳猛地加速了。把水果袋放回原處,走到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涼水,兩只手握著杯子,能感覺到杯子在微微發抖。
第二天一早,我請了半天假沒去面試排期的地方,直接回了我媽那兒。
趙秀蘭正在陽臺上曬被子,看見我進門愣了一下:“你今天不上班?”
“媽,我有事問你。”
她看我臉色不對,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怎么了?”
“我大伯劉國強,他跟我婆婆是不是關系特別好?”
趙秀蘭的動作停住了。她沒轉過來,背對著我繼續拉被子,聲音有點飄:“你問這個干什么?”
“我面試的事,跟我大伯有關系。媽,你知道什么,你告訴我。”
她轉過身,臉上是那種特別勉強的笑:“我能知道什么啊,你大伯是大領導,我跟你爸都是普通老百姓,”
“媽。”
我聲音大了。
她被震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沒說話。我發現她耳朵根紅了。我媽撒謊的時候耳朵會紅,從小就看得出來。
“我前三次面試都被刷了,”我說,“每次都是終面被刷。昨天第四次面試完,HR追出來問我,我大伯是不是叫劉國強。說我大伯那邊有人給我面試的公司打了招呼,不讓我進去。”
趙秀蘭的臉白了。
“你……你瞎說什么呢,怎么可能,”
“媽。”我走到她面前,看著她眼睛,“你是我媽,你跟我說實話。”
她眼圈紅了。
圍裙邊角被她攥在手里揉來揉去,揉了好一會兒,她終于開口:“你婆婆……你婆婆前幾個月來咱家吃過一回飯,我不知道她說啥了,但你爸那天晚上氣得沒吃飯。我問你爸,他不說。后來中秋節你大伯來咱家坐了一會兒,跟你爸在書房說了半天話,你爸出來的時候,臉是黑的。”
“說啥了?”
“我不清楚,”她聲音發顫,“但你爸那天晚上喝多了,說了一句話。他說,劉國強這個人,太會算計了,往死里算計自家人。”
我腦子里嗡嗡的。
“我老公知道這事嗎?”
“你說磊子?”趙秀蘭搖頭,“他應該不知道,他那個人,啥都不知道。”
05
我當天就給我大伯打了電話。
號碼是存在通訊錄里的,上次還是前年過年拜年的時候打過。響了三聲就接了,他的聲音還是那樣,低沉平穩,帶著當領導的那種從容。
“小薇啊,好久沒聯系了。”
“大伯,我想問你個事。”
“你說。”
“我最近面試了幾家大廠,都到終面了,最后全被刷了。有一個HR說,這邊有人打了招呼,不讓我進去。”
那邊安靜了兩秒。
“你這孩子,胡思亂想什么,”他的語氣很穩,甚至帶了一點笑,“你大伯我就是個打工的,哪有那么大能耐干涉人家的招聘?再說了,我為什么要攔你啊?你混好了,大伯不也跟著臉上有光嗎。”
“你跟我婆婆關系一直很好。”
“你婆婆是我親妹妹,我能跟她關系不好嗎?”他又笑了,“小薇,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不順心的事了?找工作嘛,慢慢來,別著急。”
“我沒急,”我說,“我就是想知道,我到底得罪誰了。”
“沒人得罪誰。”他的聲音沉了一點,“行了,大伯這邊還有會,先掛了。你好好找工作,有事給大伯打電話。”
他掛了。
我盯著手機屏幕,通話時長一分四十七秒。四平八穩,滴水不漏。
但我爸那天晚上的反應不對。
趙秀蘭那天說的那句話也不對,“你爸喝多了,說你大伯算計自家人。”
我回到自己家,張磊已經去上班了。我坐在沙發上,把從去年九月到今天的日歷翻了一遍。第一次面試是去年十月底,終面沒過。第二次是今年一月初,終面沒過。第三次是今年四月,終面沒過。八月的時候我還在準備簡歷,九月投了第四家,昨天終面。
時間線上有一個關鍵節點,去年中秋節。
我打開手機翻了翻相冊,去年中秋節的照片還有。一家人聚餐,王桂芬坐在劉國強旁邊,兩個人說了很多話,我以為是兄妹好久不見聊家常。劉國強走的時候,王桂芬送他到門口,站了好一會兒。
那之后不久,我就開始投簡歷了。
我今年三十二歲,做了八年的程序員,技術能力從來不差。前公司的CTO知道我離職后還專門打過電話,說如果有好的機會可以內推我。我拒絕了,不想麻煩別人。
但現在想想,我當時應該接受他的幫助的。
下午三點,我回了娘家。
趙秀蘭在包餃子,看見我來了,擦了擦手說“正好,留下來吃飯”。我沒接話,洗了手去幫她搟皮。兩個人都沒說話,只有搟面杖在案板上發出沉悶的滾壓聲。
“媽。”
“嗯。”
“你跟我說實話吧。”
她不搟了。手上的面粉沾在指尖,白白的,像秋天霜打過的東西。
“你爸不讓說。”她說。
“我三十二了,”我說,“不是三歲。你跟我爸能護我一輩子嗎?現在是我工作的事,再不解決,我可能以后都找不到工作了。你知道現在就業環境什么樣嗎?我要是空窗期超過一年,簡歷直接進垃圾桶。”
趙秀蘭低著頭,搟面杖在她手里慢慢轉。
“你婆婆……”她終于開口了,聲音很小,“你婆婆怕你飛太高了。”
“什么?”
“她跟我說過,說你能力強,要是進了大廠,工資比她兒子還高,那她兒子在家里還有啥地位?”她抬起眼睛看我,眼角的皺紋很深,像是這些年被什么東西壓出來的,“她說你不是個安分的人,結了婚就該收心了,女人事業搞那么大干嘛,家里才是根本。”
我咬著嘴唇,沒說話。
“她讓她哥幫你壓著。你大伯在本地的互聯網圈子里面子大,他說一句話,那些公司的人肯定要給這個面子。”
“大伯憑什么聽她的?”
趙秀蘭不說話了。
“媽!”
她把搟面杖放下了,兩只手使勁揉著圍裙,揉了好一會兒,才像下了什么決心一樣,抬頭看我。
“因為……你大伯欠咱們家的。”
我心里一緊。
“什么意思?”
“你爸不讓說,”她聲音發抖,“你爸不讓我告訴你。但你大伯當年……咱家老房子拆遷的時候,那筆補償款,你大伯說幫他保管一陣子,回頭再給你爸。后來你爸找他要,他說錢都投進了項目里,一時半會兒拿不出來。那錢……那錢到現在也沒全還。”
“多少?”
趙秀蘭沒說話。
“我問你多少!”
“八十萬。”
我手里的搟面杖掉在了案板上。
八十萬。我爸爸在工廠里干了一輩子,攢都沒攢過這么多錢。老房子拆了,補償款八十萬,全被劉國強拿走了。
我站在原地,腦子里像過火車一樣轟隆隆的。十年前的事,十年前我爸被自己的大伯哥騙了八十萬,十年都沒敢說。而劉國強,這個吃完了肉還不忘把骨頭剔干凈的人,怕我進大廠發現這筆賬,就讓他妹妹出面,用我婆婆的手,把我攔在門外。
“你婆婆知道這事,”趙秀蘭終于把這句話說出來了,眼淚也跟著下來,“她知道自己大哥拿了咱家錢。她怕你工作好了,查賬,鬧起來,她夾在中間難做人。所以她一直在勸你生孩子、退回家,讓你安分點。”
我站在廚房里。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案板上那些沒包好的餃子上。秋天下午三點的陽光,干干凈凈的,照得灰塵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就站在那道光里。
渾身發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