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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四點半,我還在加班。
辦公室里空調嗡嗡響,外面太陽曬得柏油路發燙。我把七月份的工資條又看了一遍,數字沒變,還是老樣子。
四千二。
在這家公司干了一年半,漲過一次工資,從三千八漲到四千二。老板張成說公司效益不好,等明年再說。
下回我一定不讓你失望。”
我盯著那行小字看了三遍。
新來的王莉,底薪五千。
她上個月才入職,大專學歷,之前在一家小超市當收銀員。我好歹有中級會計證,干了八年財務。
五千。
比我多八百。
我站起來走到飲水機那兒接水,路過王莉的工位。她正在刷手機,見我過來笑了一下:“林姐,還不走啊?”
“馬上。”
我端著杯子回到座位上,手指頭有點抖。不是氣的,也不是委屈,就是覺得特別沒意思。
一年半,我每天第一個到辦公室,最后一個走。張成半夜打電話讓送報表,我從被窩里爬起來打車去公司。
結果一個新來的,什么都不懂,比我多八百。
不對。
我重新算了算。
四千二和五千,差八百。
她跟我之間差八百。
但我每個月扣完社保公積金,到手才三千六。她的五千應該是實發,因為工資條上沒扣項目欄。
一千四。
她比我多一千四。
我盯著電腦屏幕,眼睛有點酸。辦公室里就剩三個人了,王莉開始收拾包準備下班,另一個同事在打電話。
我打開郵箱,把辭職信調出來。那是我三個月前就寫好的,一直沒發。
點發送的時候,手指沒抖。
等屏幕上提示“郵件已發送”,我才發現自己心跳得厲害。
手機震了一下,陳浩發微信:“今晚加班嗎?”
我回:“不加班,早回。”
他又回:“那我買點菜,做個紅燒肉。”
我沒回復。
站起來開始收拾東西,桌上的文件夾、計算器、水杯,一件件往紙箱里放。隔壁工位的小周探頭看了看:“林姐,你這是要搬家啊?”
“辭職了。”
她愣了一下,張了張嘴沒說話。
我抱著紙箱出辦公室的時候,張成正好從外面回來。他看了看我手里的紙箱,又看了看我,眉頭皺起來。
“你這是干什么?”
“辭職了,郵件發你了。”
“就因為工資的事?”
我沒說話。
張成站在走廊里,臉色不太好看。他個子不高,五十歲,頭發染得烏黑。
“林曉,你聽我說,”
“不用了張總。”
我側身繞過他往前走。他沒追上來。
電梯門關上那一刻,我突然覺得胸口那個堵了幾個月的東西消失了。
01
到家的時候六點半。
陳浩已經在廚房忙活了,油煙機呼呼響,鍋里滋滋冒著熱氣。我在玄關換鞋,他探出頭看了一眼。
“今天回來得挺早。”
“辭職了。”
他手上的鏟子頓了一下,又繼續翻炒:“又跟你老板吵架了?”
“沒吵,就是不想干了。”
我把紙箱放在客廳墻角,坐在沙發上發呆。廚房里的紅燒肉香味飄過來,和往常一樣。
陳浩端著菜出來,擦了擦手:“怎么回事?”
“新來的員工工資比我高一千四,我接受不了。”
“就因為這事?”
他坐下來,筷子擱在碗上。我抬頭看他,他臉上沒什么表情。
“林曉,你今年三十五了,不是二十五。說辭就辭,房貸怎么辦?”
“我找好下家了再辭不行嗎?”
“你這話說的,我還不是為了這個家。一個月房貸三千五,你那份占一半,突然斷了怎么辦?”
他語氣倒是不急不緩,夾了塊肉放進嘴里嚼。
我盯著餐桌上的花紋,半天沒說話。
陳浩放下筷子,嘆了口氣:“我不是不支持你,但你得想清楚。現在工作不好找,別一時沖動。”
“我沒沖動。”
“那你打算怎么辦?”
“找工作唄。”
他站起來,把空碗收進廚房。水龍頭嘩嘩響了一陣,他探出頭說:“那你先休息幾天吧,別急。”
晚上我躺在床上刷招聘網站,陳浩在旁邊看手機。他翻了個身,背對著我。
“你那個新來的同事,叫什么?”
“王莉。”
“張成介紹的?”
“應該是吧,聽說跟張成有點關系。”
陳浩沒再問了。
我放下手機,側過身看他。他的手機屏幕亮著,好像在跟人聊天。我沒湊過去看,翻了個身。
窗外有車經過,燈光在天花板上滑過。
睡不著。
腦子里亂糟糟的。王莉那張臉總在眼前晃,她笑起來的樣子,說話的聲音,還有她工位上那個粉色水杯。
一個月五千。
憑什么。
我翻身坐起來,摸到手機又刷了一遍招聘網站。會計崗位倒是不少,工資普遍三四千,五千以上的要么是主管要么要CPA。
我只有初級證。
手機震了一下,是條短信。
張成發的:“林曉,明天有空嗎?來公司一趟,我們聊聊。”
我把手機扣在床頭柜上,沒回。
陳浩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說:“誰啊?”
“公司短信。”
“哦。”
他又睡著了,呼吸慢慢變沉。
我盯著天花板,腦子里突然蹦出一個念頭,王莉跟陳浩認識嗎?
怎么會有這種想法。
也許是因為她在公司提過她住城東,我們家也在城東。也許是別的什么,我說不上來。
算了,關我什么事。
第二天一早,陳浩上班去了。我起來煮了碗面,正吃著,手機又響了。
張成。
我接起來,沒說話。
“林曉,你聽我說,昨天的事是我考慮不周。工資的事我們可以再談,你回來上班,我給你漲到五千。”
“不用了張總。”
“你別急著拒絕。你在我這干了一年半,工作能力我是認可的。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
他沉默了幾秒:“電話里說不清,你過來一趟吧,我當面跟你解釋。”
“不必了。”
掛了電話,我把碗洗了,換了身衣服出門。
02
接下來的三天,我投了十幾份簡歷。
有幾家喊我去面試,跑了兩天,不是工資太低就是離家太遠。有一家倒是合適,在隔壁區,會計助理,底薪四千五。
面試完出來,太陽正毒。我在路邊小店里買了瓶水,靠著墻喝完。
手機響了,張成。
我盯著屏幕看了幾秒,接通。
“林曉,新工作找得怎么樣?”
“還行。”
“我朋友公司正好缺個會計,要不要幫你問問?”
“不用了,我自己找。”
他笑了一聲:“你還生我氣呢?都說了是誤會,你來公司我當面跟你解釋。”
“張總,沒什么好解釋的。工資是你們定的,我無話可說。”
“你這人怎么這么犟。”
我沒吭聲。
他嘆了口氣:“行吧,那你好好找。有什么困難打我電話。”
掛了電話,我站在路邊,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張成為什么這么關心我?
以前在公司的時候,他可不是這樣的。平時見了面頂多點個頭,年終總結會上說了幾句表揚的話,平時連多看一眼都懶得。
現在倒好,三天打了五個電話。
我把手機揣進兜里,往公交站走。
等車的時候,突然想起一件事,王莉來面試那天,是張成親自面的。一般財務崗位都是HR先面,張成基本不管。
那天他在辦公室待了快一個小時。
后來簽合同時,HR還嘀咕了一句:“張總怎么給新人開這么高工資。”
當時我沒在意。
現在想想,確實反常。
公交來了,我擠上去,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樹一棵棵往后倒,腦子里翻來覆去想著這些事。
到了家,陳浩還沒回來。
我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手機又響了,還是張成。
我接起來,語氣有點不耐煩:“張總,到底有什么事?”
“林曉,你現在在哪家公司上班?”
“還沒定。”
“那你來我這邊吧,我給你安排個位置。”
我握著手機沒說話。他這話說得太殷勤了,反而讓我覺得奇怪。
“你那個新公司叫什么名字來著?我聽說有人要挖你,開的工資不低。”
我不知道他從哪聽來的消息。我確實面試了一家新公司,叫恒遠貿易,做建材的,離我家近,工資四千五。
“恒遠貿易。”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張總?”
“嗯,聽著呢。”他的聲音突然有點不一樣了,“恒遠啊……”
“怎么了?”
“沒什么,好好干吧。”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總覺得他最后那句“好好干吧”說得特別勉強。
晚上陳浩回來,我跟他提了一嘴。
“今天張成給我打電話了,問我新公司的事。”
陳浩正在盛飯,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他問你什么了?”
“問我去了哪家公司。”
“你說了?”
“說了,我說恒遠貿易。”
陳浩嗯了一聲,沒再說話。他把飯端到桌上,坐下開始吃。
我夾了一筷子菜,看著他:“你說他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能有什么事,不就是怕你去競爭對手那邊,給他添麻煩唄。”
“倒也是。”
我低頭吃飯,總覺得哪里不對,又說不上來。
陳浩吃完把碗往池子里一丟:“我出去遛個彎,碗你洗。”
“嗯。”
門關上的聲音在屋里回蕩了兩秒才消失。
我坐在餐桌前,盯著面前的碗筷發呆。
電話里張成那句“恒遠啊”,那個停頓,那陣沉默,像是認識那家公司似的。
不應該啊。
張成做了十幾年建材生意,恒遠也是建材公司,他們認識很正常。
可我為什么心里總有點不踏實。
我站起來,端著碗走進廚房。
水龍頭嘩嘩響,碗上的油漬被沖掉,水珠順著瓷面滑下去。
也許真是我多想了。
03
周一早上到公司,我坐在電腦前發呆。
新公司環境還行,同事客氣,但心里總堵著什么。王莉那八千塊的差價,像根刺。
茶水間接水時,聽見人事在打電話:“王莉?她上周五辦完離職手續就走了。”
手一抖,熱水濺到手背。
我放下杯子,裝作隨口問:“她不是干得好好的?”
人事小姑娘搖搖頭:“她自己提的,說家里有事。”
回去上班,但心思全亂了。剛拿高薪就走?這時間點卡得也太巧了。
中午吃飯,我又想起張成那通電話。他問我在哪上班,我說了恒遠貿易后,他沉默了好久。
十幾年建材生意的人,聽到同行不會沒反應。
手機震了一下,是陳浩發微信:“晚上加班,不用等我吃飯。”
我沒回他。
下班路上,天已經黑了。路過小區門口的花店,看見一個眼熟的背影,王莉。
她正低頭挑花,身邊站著一個男人。
男人背對著我,身形看著也眼熟。他轉身掏錢包的瞬間,我的心臟猛地抽緊了。
是陳浩。
我站在路燈后面,看著他們說了幾句話,然后王莉抱著花,兩個人一前一后走了。
腿有點軟,靠著電線桿站了一會兒才緩過來。
回到家,客廳黑著。陳浩說的加班,原來是在花店陪別的女人挑花。
我沒開燈,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第二天上班,我打開電腦搜索王莉的微信。之前在新公司工作群里加過,她的頭像是一朵向日葵。
動態沒鎖,最新一條是昨晚發的圖,一束白玫瑰,配文“驚喜”。
地點定位在城東的花店街。
我盯著那張圖,手開始發抖。
陳浩從來不給我買花。結婚七年,連結婚紀念日都忘了兩次。
中午,我給陳浩打電話。
“你昨晚加班到幾點?”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十點多吧,怎么?”
“在哪兒加的?”
“公司啊,還能在哪兒。”
“是嗎。”我聽見自己聲音很平,“我記得你們公司離花店街挺遠的。”
他沉默了。
“林曉,你什么意思?”
“我沒什么意思。”我說,“就是昨晚路過花店街,看見一個人很像你。”
“你看錯了吧。”
“也許吧。”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心里明白,我沒看錯。
那之后幾天,我像個偵探一樣觀察陳浩。他比以前回來得更晚了,手機永遠扣著放,洗澡都要帶進浴室。
有天晚上他睡著了,我偷偷拿他手機試密碼。
試了他生日,不對。試了我生日,不對。試了結婚紀念日,還是不對。
最后試了一串數字,9800。
開了。
微信置頂第一條是個備注叫“客戶王”的人,最后一條消息是當天下午六點:“今晚老地方?”
我點進去,往上翻。
“下周她應該就會提離婚了,你那邊準備好。”
“她剛辭職,心情肯定不好,你趁機多跟她吵。”
“張總那邊我已經說好了,事成之后不會虧待你。”
我一個字一個字看完,手指冰涼。
陳浩翻了個身,我趕緊把手機放回去。
躺回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原來那個新員工,真的跟他有關系。原來那多出來的八千塊,不是偶然。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撞得生疼。
04
周五一早,陳浩出門前跟我說晚上有飯局。
我嗯了一聲,沒多問。
等他走了,我給公司請了假,換了身不起眼的衣服,打了個車跟著他。
公司樓下等了半小時,看見他出來,上了輛白色卡羅拉。
車一路開到城東商業街,停在“拾光”咖啡廳門口。
王莉從里面推門出來,穿著條碎花裙子,笑著挽住他胳膊。
我隔著馬路對面的快餐店窗戶看著,手機舉起來拍了幾張。
他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王莉把手機遞給他看,兩個人笑得很開心。
我穿過馬路,推開了咖啡廳的門。
風鈴響了一聲,陳浩抬頭看見我,臉色瞬間變了。
“你怎么在這兒?”
我沒看他,看向王莉。她臉上的笑還在,但眼神已經不對了。
“這位是?”
“我老婆。”陳浩站起來想拉我,“林曉,我們先回去說。”
我甩開他的手。
“就在這兒說吧,沒什么見不得人的。”
王莉放下手機,往后靠在椅背上,打量著我不說話。
陳浩臉色很難看:“你別鬧行不行?”
“我鬧?”我盯著他,“你陪別的女人喝咖啡,叫我別鬧?”
“她是我同事。”
“同事?”我說,“那你手機置頂的那個‘客戶王’是誰?她叫你準備好,等我提離婚,又是什么意思?”
陳浩的臉一下子白了。
王莉卻笑了:“姐姐,你都知道了,那也沒什么好瞞的了。”
她站起來,個子比我高半個頭。
“我跟陳浩在一起大半年了。”
“王莉!”陳浩喝了她一聲。
“怕什么?”王莉揚了揚下巴,“她不是都看到了嗎?反正遲早要知道。”
我看著陳浩:“你說句話。”
他低著頭,不說話。
“行。”我點點頭,“那就這樣吧。”
轉身要走,陳浩一把拉住我胳膊。
“林曉,聽我解釋,”
“解釋什么?”我回頭看他,“解釋你怎么讓我老公給你安排進公司,怎么多拿一千四的工資?還是解釋你們怎么合計逼我離婚?”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王莉在身后火上澆油:“姐姐,你工資低是你能力問題,跟我有什么關系?”
我松開陳浩的手,走到她面前。
“那八千塊的差價,是陳浩故意讓張總多給你的吧?”
她臉色變了。
“你怎么知道張總?”
我笑了:“你不知道吧,張成是我前老板。你們這出戲,他全程參與。”
王莉和陳浩對視一眼,兩個人都沒說話。
我轉身出了咖啡廳。
陽光照在臉上,刺得眼睛疼。我沒哭,也沒回頭。
回了家我就開始收拾東西。陳浩的東西全扔進袋子里,塞到客廳角落。
他晚上回來,看見客廳的袋子,站在門口沒進來。
“林曉,我們談談。”
“談什么?”我坐在沙發上,手里握著手機,“談你怎么跟她上床的?還是談你們怎么算計我的?”
“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你說。”
他又沉默了。
我站起來,看著他:“陳浩,結婚七年,我自認沒對不起你。你不想過了,你可以直接說,沒必要用這種方式惡心我。”
“我……”
“明天去民政局,把婚離了。”
他抬頭看我:“房子怎么辦?”
“房子首付我家出的一半,月供你一直說你在還,但那是婚后財產,一人一半。”
“行。”
他答應得太干脆了,我心里反而咯噔一下。
“沒什么話要說了?”
他搖搖頭,轉身進了次臥。
我坐在客廳里,盯著天花板。
腦子里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張成。他在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為什么幫陳浩安排王莉進公司?他知道王莉是陳浩的小三嗎?
還是說,這一切就是他設計的?
05
第二天我沒去民政局。
不是不想離,是腦子里那些問題像蟲子一樣鉆進來,攪得我睡不著。凌晨三點我醒過一次,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紋發呆,那裂紋從燈座一直延伸到墻角,像條細細的河。我翻了個身,枕頭上還有陳浩的味道,有點惡心。
陳浩一大早出門了,走之前扔下一句:“你想好了就給我打電話。”
我沒理他。他關門的聲音比平時大,震得窗戶框框響。
一個人坐在陽臺上,昨晚那杯茶還擱在面前,涼透了。茶葉沉在杯底,深褐色的葉片擠在一起,像一堆死蟲子。樓下早點攤的油煙味飄上來,混著炸油條的焦香,胃里翻了一下又安靜了。
手機響了,陌生號碼。
接起來一聽,是張成。
“小林,這兩天怎么樣?”
聲音還是那副關心人的調調,跟以前在公司時一樣。我能想象他說話時嘴角微微上翹的樣子,眼睛半瞇著,讓人覺得他在認真聽你說話。
“還活著。”我說。
他笑了:“聽你這口氣不太好啊。新公司不適應?”
“張總,你找我有事?”
“也沒什么事。”他頓了頓,“就是想起你走的時候說想換個環境,我后來打聽了一下,恒遠貿易那邊……怎么說呢,老周那個人,不太好打交道。”
我的手指在陽臺欄桿上劃了一下,指尖沾了層灰。“你認識我們老板?”
“老周啊,做了十幾年建材生意的都認識。”他聲音沉了點,“小林,我跟你說句實話,恒遠貿易那地方,你待不長的。”
心里那根弦被撥了一下。我沒接話。
“要不你回來吧?”他突然說,“公司財務部還缺個主管,我給你開七千。”
七千。比我原來工資多了快一倍。
要是這種事沒發生之前,我可能會心動。陽臺對面的那棵梧桐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有幾片黃葉卷著落下來。我想起上個月還跟陳浩計劃著存錢換套大點的房子,現在想起來像上輩子的事。
“張總,你對我這么好,我心里不踏實。”
“你這是什么話,”
“王莉,”我打斷他,“是你安排進公司的吧?”
電話那頭安靜了。我能聽見他呼吸的節奏變了,變慢了。
“那四千的工資,也是你按陳浩的意思給的吧?”
“小林,你聽我說,”
“我現在聽著。”
電話那頭靜得讓人發慌。樓下有輛電動車尖叫著剎住,又突突突地開走了。
張成沉默了一會兒,長長嘆了口氣。
“電話里說不清楚。你現在在家嗎?我過去找你。”
我報了地址。坐在陽臺上看著手機屏幕,電話已經掛了,我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半小時后,門鈴響了。
張成進門的時候手里提著一袋水果,穿著件深灰色襯衫,看起來還是那么像個好人。襯衫扣子一絲不茍地系到最上面一顆,褲子熨出了筆直的褲線。他把水果放在鞋柜上,掃了一眼客廳。
我把茶端到茶幾上,坐在他對面。他坐的是陳浩常坐的那個單人沙發,手搭在扶手上,姿勢有點不自然。
“說吧。”
他端起茶杯,沒喝,又放下了。杯底在桌上磕出輕輕一聲響。
“小林,你是個明白人,我也不跟你繞彎子。”他看著我,“王莉進公司的事,確實是陳浩找到我,讓我幫忙安排的。”
我心里早就猜到了,但聽到他親口說出來,還是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太陽穴突突地跳,我咬著后槽牙,指甲掐進掌心里。
“他怎么說?”
“他說你倆感情出問題了,他想讓你主動提離婚,這樣財產上你好說話。他讓我給王莉開高工資,刺激你辭職。”
“你就答應了?”
張成苦笑了一下,手指在杯沿上劃了一圈:“他說事成了,他能幫我一個忙。”
“什么忙?”
他沒接這話,反而轉了個話題。手指停在半空中,像在找一個支點。
“小林,你在恒遠貿易待了這些天,有沒有發現什么問題?”
“什么意思?”
“老周那個人做事不地道,他這幾年吞了我不少客戶,我做了十幾年建材市場,憑什么讓他這么搞?”
我盯著他,客廳里很安靜,只有冰箱壓縮機嗡嗡轉的聲音。
“所以王莉的事,就是你接近陳浩的借口?”
“不是。”他搖搖頭,眼睛正視著我,很真誠的樣子,“我一開始沒想那么多,后來才覺得,這事或許能雙贏。”
我心里那個聲音越來越大。客廳的鐘擺咔嗒咔嗒響著,每一聲都像在敲我的腦子。
“你幫我出庭作證,證明王莉和陳浩的關系,還有工資的事是他們故意設計的。作為交換,你回來幫我做事。”
“幫你做什么?”
“老周撬我客戶的事,我需要證據。”他往前湊了湊,膝蓋幾乎碰到茶幾邊緣,“你在財務部,那些流水、合同、合同金額,都能接觸到。”
我盯著他,心臟狂跳。我能感覺到袖子下面胳膊上汗毛都豎起來了,后背涼颼颼的。陽光從窗簾縫隙里射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細細的光帶。
聯手?還是獨自面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