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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4S店合同擺在面前,我握著筆,正要簽字。
“姑,這是我們夫妻的事,您湊什么熱鬧?”
王磊的聲音不大,但店里安靜,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我抬頭看他。他靠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嘴角掛著笑。不像說氣話,倒像等這個機會等了很久。
“王磊,你說什么呢?”林曉趕緊拉他袖子,臉漲得通紅,“我姑是來幫咱們的,你,”
“幫?”王磊打斷她,“幫我們出錢買車,然后車登記在你名下,以后咱倆吵架了,你開著車就跑了,我連個輪子都摸不著?”
林曉急得站起來,聲音都變了:“你胡說什么啊!”
我慢慢把筆放下。
銷售站在旁邊,臉上掛著職業笑容,眼珠子來回轉。大廳里還有幾桌看車的,有人扭頭往這邊看。
王磊沒理會林曉,歪著頭看我:“姑,我不是不識好歹。但你想想,我和林曉以后過日子,你老摻和進來,這日子怎么過?她什么事都聽你的,我算什么?”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挺客氣,但眼神不對。那眼神我在菜市場見過,小販看你挑了半天不買,就是這么看你。
我從包里掏出手機,看了林曉一眼:“林曉,你什么意見?”
林曉咬著嘴唇,眼圈紅紅的,看看王磊又看看我,半天憋出一句:“姑,王磊不是那個意思,他說話直,”
“行了。”我把手機放回去,拿起合同,合上。
王磊臉色變了。
“姑,”
我把合同放到銷售面前:“抱歉,今天先不簽了。”
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僵。坐太久了,一上午,從車型到顏色到優惠,全談好了。銷售笑呵呵地拿了三次茶水。
王磊也站起來,語氣軟了些:“姑,我不是針對你,我就是,”
我沒看他,對林曉說:“我先走了。”
“姑!”林曉追上來,高跟鞋在瓷磚地上咯噔響,“姑,你聽我解釋,王磊他最近壓力大,我們買房的事黃了,他心里不痛快,”
我推開玻璃門,六月午后的熱浪撲過來,悶得人透不過氣。
林曉拽住我胳膊:“姑,你別生氣,我回頭收拾他!這車咱們還是買,你答應我的,”
我轉過身看她。
二十五歲了,化了妝,卷了頭發,已經不是小時候扎馬尾辮、跟在我后面喊“姑姑姑”那個小姑娘了。
“林曉,”我說,“車的事,以后再說。”
“可你不是說好了嗎!”她急了,“你說過給我買輛代步車的!”
“是說過。”我點點頭,“但今天不買了。”
太陽曬得停車場的地面發燙,我往自己那輛開了八年的舊車走,林曉在身后叫了兩聲,沒跟上來。
坐進車里,發動引擎,空調吹出來的風也是熱的。
我握著方向盤,看了一眼4S店的玻璃門。
林曉站在門口,低頭在翻手機,大概是給王磊發消息。
我掛了倒擋,把車開出去。
拐彎的時候,后視鏡里看見王磊從店里走出來,摟住林曉的肩膀,在她耳邊說了句什么。林曉推了他一下,臉上已經有了笑。
我踩了腳油門,把他們甩在后頭。
01
到家已經快兩點了。
廚房里冷鍋冷灶,冰箱里剩了半把芹菜和兩個雞蛋。我洗了米,插上電飯煲,把芹菜切了,雞蛋打散。
等飯熟的工夫,我坐在沙發上,掏出手機翻相冊。
最新一張是上周林曉發來的自拍,和王磊在奶茶店,兩個人湊在一起比心。我點開評論框,想說點什么,又關上了。
往上翻,是上個月林曉生日,我給她轉了五千塊錢,她回了個抱抱的表情包。
再往上翻,是過年,她來我家吃飯,我做了四菜一湯,她拍了照片發朋友圈,配文:“姑姑做的飯最好吃。”
那條下面,林宇點了個贊。
林宇。我停在那條點贊上,看了很久。
他上次給我打電話是兩個月前,在微信上說了句“媽,最近還好”,我說“好”,他回了個“那就好”,聊天結束。連語音都懶得發。
不怪他。從小我就沒讓他學會怎么跟我親近。
我和他爸離婚那年,他才六歲。他爸走得干脆,每個月打撫養費,再沒露過面。我一個人拉扯他,白天在廠里上班,晚上接零活,累得連話都不想多說。
他小時候也黏過我,后來學習成績不好,我罵了幾次,他就越來越沉默。上了高中,選了寄宿,一個月回一次家。大學考到外地,畢業后留在了那邊。
再后來,他去了國外,說那邊機會多,工資高。
我沒攔著。當媽的,不就是盼孩子好?
電飯煲跳了,我盛了碗飯,就著炒雞蛋對付了一頓。
吃完飯洗了碗,坐到陽臺上的藤椅上。六樓,能看到樓下的街,梧桐樹長得很高,葉子綠得發亮。
林曉小時候,常趴在這張藤椅扶手上寫作業。
她爸媽走得早,我哥沒了以后,嫂子改嫁,把孩子丟給了老家的奶奶。奶奶帶不動,我接了過來,那時林曉才上小學二年級。
接她那天,她背了個舊書包,站門口不敢進來。我蹲下來跟她說:“以后這就是你家。”
她喊了一聲“姑”,就哭了。
那之后,她在我這兒住了六年,直到初中畢業去了寄宿學校。
我叫她爸媽改口叫不出來了,但每年寒暑假都回來住。上大學的時候,學費我先墊著,她畢業后慢慢還了我一半,后來我說不用還了,她說“姑,我心里過意不去”。
那幾年,她常給我打電話,說學校的事,說同學的事,聊到手機發燙。
林宇呢,一個月不一定有一條消息。發了也就是“媽,錢夠用”或者“媽,工作忙”。
我知道他在國外辛苦,我也不想煩他。但有時候半夜醒了,翻翻手機,發現除了推送消息,沒有人找過我。
林曉不一樣。她會突然發個視頻過來,說姑你看我這件衣服好不好看,或者說姑我給你買了雙鞋寄過去了。
去年我腰椎不好,她請了三天假,陪我去醫院做檢查。掛號、繳費、拿藥,全是她跑前跑后。同病房的阿姨問:“這是你閨女?”我說“侄女”。阿姨說:“比閨女還親。”
那一刻,我是真覺得,這輩子也算有個依靠。
所以她想買車,我二話沒說就答應了。去年她提過一次,說公司太遠,公交不方便。當時我沒應,因為手頭不寬裕。
今年退休了,退休金不高,但我這二十年攢了點錢。喪偶的補助,加上以前林宇工作后每個月給的生活費,我都存著,沒怎么動。
前前后后算了算,大幾十萬。
給林曉買輛車,十來萬,剩下的我留著自己養老,夠了。
上周她帶王磊來吃飯,說看中了一款車,讓我明天一起去看看。王磊那天挺客氣,姑長姑短的,還給我帶了盒點心。
誰知道今天來了這么一出。
他把“夫妻”兩個字咬得那么重,好像我是個外人。
我想起他翹著二郎腿的樣子,想起林曉紅著眼眶卻不敢出聲的樣子。
手機震了一下,是林曉發的消息:“姑,王磊說他錯了,讓我替他跟你道個歉。你別往心里去,他那個嘴就是欠。”
我沒回。
她又發了一句:“那車的事,咱們改天再說?”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把手機扣在茶幾上。
窗外天快黑了,樓下傳來小販的叫賣聲:“西瓜,又甜又脆的西瓜,”
我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屋子里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冰箱嗡嗡響。
02
王磊第一次來家里,是去年秋天。
林曉說交了個男朋友,想帶來讓我看看。我買了菜,燉了排骨,炒了幾個菜。
王磊進門的時候提了兩箱牛奶,叫了聲“姑”,在客廳坐下,東看看西看看。
吃飯的時候他話不少,說自己在做工程,說跟朋友合伙包了個項目,說去年賺了二十多萬。我聽他說,點點頭,給他夾菜。
林曉在旁邊笑,時不時拽他袖子:“你別光說啊,吃菜。”
那天看起來挺正常。
可飯后他接了個電話,到陽臺上去說,聲音壓得很低。我收拾碗筷的時候瞥了一眼,見他眉頭皺著,語氣不太對。
后來林曉告訴我,王磊是朋友介紹認識的,談了大半年,人挺好,就是手頭緊,項目款一直沒結。
“姑,他其實挺能干的,”林曉幫王磊說話,“就是運氣不好。”
我沒多想。年輕人嘛,誰沒個難處?
第二次見面,是兩個月后。
林曉打電話,說王磊想借三萬塊周轉,半個月就還。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轉過去了。三天后,錢回來了,王磊在電話里說了好幾聲謝謝。
從那之后,次數慢慢多了起來。
五千,八千,一萬。每次都有理由,車險到期,家里老人生病,朋友結婚隨份子,項目墊資。
還錢倒也算爽快,有時拖幾天,但基本都還上了。
我開始覺得不對,是今年年初。
那次王磊借了兩萬五,說半個月還,結果一個多月沒動靜。我打電話問林曉,林曉支支吾吾,說王磊最近有點忙。
掛了電話,我心里不踏實,就給以前廠里的老同事打了電話,讓她幫忙打聽打聽王磊這個人。
老同事的弟弟在老家那邊跑運輸,認識不少人。
三天后,老同事回電話了。
“慧姐,你侄女那個對象,可不是省油的燈。”她壓低聲音,“他根本沒什么工程,就是個打零工的。關鍵是好賭,牌桌上欠了一屁股債,躲到城里來的。”
我拿著手機,半天沒說話。
“還有人說他在外面還欠著高利貸,利滾利,具體多少不知道。”老同事嘆口氣,“你可得小心點。”
掛了電話,我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林曉知不知道這些事?
我想打電話問她,號碼撥出去又掛斷了。怎么問?問她你男朋友是賭徒,你知道嗎?
周末林曉來吃飯,我試探著問了一句:“王磊最近忙什么呢?”
林曉夾菜的手頓了頓:“他啊,在跟人談項目呢,快談成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神沒看我,盯著碗里的飯。
我心里涼了半截。
那天之后,王磊又打電話借過一次錢,說項目缺兩萬保證金,下周就能還。
我說沒錢。
他說:“姑,你不是剛退了休,手里應該有點積蓄吧?”
這話說得太順溜,像提前想好的。
我沒接話,說:“我退休金剛夠自己花。”
他沉默了兩秒,笑著說:“那行,我再想想辦法。”
掛完電話,林曉的微信就來了:“姑,王磊說你不借錢給他?”
我說:“我沒錢。”
過了好一會兒,她回:“他真的是急用。”
我沒再回。
那幾天,我反復想一件事:林曉到底是被蒙在鼓里,還是明知道王磊是這樣的人,還在幫著他來騙我?
我希望是第一種。
但這次買車的事,讓我沒法再騙自己了。
在4S店的時候,王磊那話不是臨時起意。他是算準了我會掏錢,想在售前先把話挑明,車登記在林曉名下,但他得有使用權。
可他不該當著我的面說。
也許他覺得,我這個姑媽,沒了他們就沒別的人疼了,再怎么都不會翻臉。
他還真猜對了。以前的我,可能真的忍了。
但今天不知道為什么,我就是不想忍了。
可能因為銷售的眼神,可能因為林曉那句“他說話直”,也可能因為我在那張藤椅上,一個人坐得太久了。
手機又響了,是林曉打來的。
我接了。
“姑,你怎么一直不回消息啊?”她的聲音帶著點撒嬌,“還在生氣呢?”
“沒有。”
“那就好。”她松了口氣,“那車的事,”
“林曉,”我打斷她,“王磊在外面欠了多少債?”
電話那頭安靜了。
“你想清楚了再回答我。”
“……姑,”她的聲音小了下去,“他、他是欠了一點,但已經在還了,”
“多少?”
“……大概十幾萬。”
我閉上眼睛。
“還有高利貸,對嗎?”
林曉沒說話。
“林曉,你跟我說實話。”我盡量讓自己語氣平靜,“你要車,到底是你想開,還是他想辦法讓你來找我要?”
“姑,不是,”
“你想想再說。”
電話里傳來她的呼吸聲,很輕,很亂。
過了好一會兒,她說:“他跟我說,咱倆結婚得有輛車,不然沒面子。”
“那買房的錢呢?也是他說要的?”
“姑,他也是為了我們好,”
我掛了電話。
窗外的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在客廳地板上。
我坐在黑暗里,看著那道光。
03
王磊和林曉上門那天,是個周六。
我正收拾屋子,聽見門鈴響。打開門,王磊站在前面,手里拎著個果籃,林曉跟在后頭,臉色不自然。
“姑,我們來看看您。”林曉擠了個笑。
我讓他們進屋。王磊把果籃放在茶幾上,四下打量了一圈,笑著說:“姑,您這房子真寬敞,一個人住太大了。”
我沒搭話。他的意思我聽得出來。
林曉坐到我旁邊,挽住我胳膊:“姑,我們最近看中一套房子,地段挺好,首付差了點。”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上次買車的事過去沒幾天,王磊那句話我還記得清楚。林曉解釋說他就是嘴快,沒別的意思。我也沒追問,但心里總歸不舒服。
“差多少?”我問。
“十五萬。”林曉小聲說,“姑,您先幫我們墊上,等我們手頭寬裕了馬上還您。”
十五萬,不是小數目。
我看了看王磊。他靠在沙發上刷手機,聽到林曉說數字,抬頭笑了笑:“姑,您放心,我們肯定還。”
“你們現在收入怎么樣?”我問。
王磊把手機一收:“我在找項目,快了。林曉工資夠日常開銷。”
“找什么項目?”
“幾個朋友合伙弄點生意,還在談。”
說得含糊。我又看林曉。她低著頭,不說話。
我站起來去倒水。冰箱上貼著我跟林曉小時候的照片,扎著兩個小辮子,挨在我懷里笑。那時候她才五六歲,我周末常接她來住,帶她去公園,給她買雪糕。
她媽媽走得早,我哥再婚后顧不上她,我就把她當閨女養。
現在想想,那會兒日子雖苦,倒簡單。
“姑,您就幫我們這一次吧。”林曉跟到廚房門口,“我保證這是最后一次。”
我沒回頭,擰開水龍頭聽水聲。
這話她說過好幾回了。上次是王磊要買摩托車,上上次是還信用卡,再上次是交房租。每次都說最后一次。
“你跟我說實話,王磊到底在做什么?”我問。
林曉愣了下:“他就是……做一些投資。”
“什么投資?”
“哎呀,姑,反正不是壞事。”
她這種支支吾吾的態度,讓我心里更沒底。那天晚上我在家想了一夜,想起老周說的那些話,王磊欠高利貸,打牌輸錢。林曉不可能不知道。
但她替他瞞著。
我走回客廳,王磊正在接電話。他聲音壓得很低,但我還是聽到了幾句:“……再寬限幾天,我這邊馬上就有錢進賬……”
看我從廚房出來,他立馬掛了電話。
“姑,您考慮得怎么樣?”他問。
我坐下來,沒回答。
屋子里安靜了幾秒。電視開著,廣告聲音很大,正好蓋過了尷尬。
“我先想想。”我說。
林曉臉色一暗,王磊倒沒說什么,只是嘴角扯了扯。
送他們走的時候,林曉回過頭看我:“姑,您別生氣,王磊他就是嘴巴不好,人其實不壞。”
我沒點頭,也沒搖頭。
關上門,我站在玄關發了會兒呆。茶幾上的果籃還擱在那兒,王磊提來的。我打開一看,最下面幾顆蘋果都爛了。
我拎起果籃扔進垃圾桶。
晚上洗了澡,躺在床上,手機響了。
是兒子林宇。
這個點兒他那邊應該是白天。我接起來,他那邊聲音嘈雜,像是在街上。
“媽,最近身體怎么樣?”
“還行。你呢?”
“挺好的。對了媽,我下個月請假回國一趟。”
我愣了一下。
“回來幾天?”
“看情況吧,可能一兩周。”
他很少主動說回國。上次回來是兩年前,住了三天就走了。我問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他說沒有,就是想回來看看。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邊愣神。
林宇突然要回國,總覺得哪里不對。但我又想不出哪兒不對。
第二天,我給林曉打了個電話。
“你哥要回來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是嗎?什么時候?”林曉的聲音有點緊。
“下個月。”
“哦……那挺好的,你們娘倆好多年沒見了。”
她說話的語氣聽著正常,但我總覺得有種說不出的異樣。
“首付的事,我再想想。”我說。
林曉馬上接了:“好的姑,不急,您慢慢想。”
掛完電話,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外路燈亮著,對面樓的窗戶一排排暗下去。我關了燈,把被子拉到肩膀以上,閉著眼想著這兩件事。
兒子要回國了,侄女急著要錢。
兩件事擱一塊,總覺得有什么聯系。
但我說不上來。
04
第二天下樓倒垃圾,看見小區門口停著輛白色面包車。
副駕駛上坐著個人,叼著煙,往我這方向看了一眼。
我沒在意,扔完垃圾上樓。走到三樓的時候,聽見下面有人說話。
“就這棟樓,三樓,姓林的。”
“你確定?”
“確定,王磊說的,他姑住這兒。”
我步子停住。
那聲音我認得,上次在茶館門口見過,王磊的幾個朋友。他們怎么找到這兒來了?
我貼著墻角往下看,兩個人站在單元門口,一個胖的一個瘦的,正往樓上打量。
胖的那個說:“上去看看?”
瘦的拉住他:“急什么,王磊不是說這兩天錢就到嗎?”
“他每次都這么說,他媽的就是不給錢。”
“行了,再等等。”
兩人轉身走了。
我靠在墻上,手心濕了一片。
回到家,我鎖上門,站在窗前往下看。那輛白面包車開走了,但車牌號我記住了。
我給老周打了個電話。
“老周,你幫我查個車牌。”
老周問我什么事。我把情況說了,他說你別急,我問問。
過了半小時,電話打回來。
“你查那輛車,是開賭場的。”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王磊欠的賭債,不是小數目。那幫人是追債的。”
我拿著手機,半天沒說話。
“林慧,我跟你說實話,王磊那小子欠了至少二十萬,利滾利的那種。你侄女跟他一條船上,跑不掉。”
“她知道嗎?”
“知道,怎么可能不知道。那幫人上次都堵到她公司門口了。”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手一直在抖。
窗戶開著,樓下傳來小孩的玩鬧聲。我往窗外看,幾個孩子在花壇邊上追著跑,笑聲傳上來,跟什么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晚上我給林曉打了電話。
“林曉,你老實跟我說,王磊到底欠多少錢?”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姑,您這話什么意思?”
“有人找到咱小區了。”
林曉不說話了。
“你知道嗎?”我問。
“……我知道一點兒。”
“多少?”
“十幾萬。”
“不是十幾萬,是二十多萬。”我說,“利滾利的那種,你知道這是什么債嗎?”
林曉的聲音開始發顫:“姑,王磊說他能還上的,他找了一個項目,馬上就能賺錢。”
“什么項目?”
沉默。
“林曉,你告訴我是做什么的?”
“就是……一個朋友的生意,我也說不清楚。”
我握著話筒,指關節泛白。
“明天你過來一趟,叫上王磊。”我說。
“姑……”
“明天。”
第二天下午,他們來了。
王磊比上次瘦了些,臉色發黃,下巴上胡子拉碴。林曉跟在后頭,眼睛有點腫。
“姑。”林曉喊了一聲。
我讓他們坐下。
“我今天叫你們來,就一件事。”我看著王磊,“你欠的錢,我不會還。”
王磊的眼皮跳了一下。
“姑,您這話說的,我什么時候讓您還了?”他笑了下,“我是跟您借,借了肯定還。”
“你拿什么還?”我問。
“我這邊有個項目……”
“什么項目?”
“建材生意。”
“多少錢的盤?”
“幾十萬吧。”
“啟動資金呢?”
王磊不說話了,看著我,嘴角還掛著笑。
“你跟林曉在一起三年了,”我說,“這三年你換了多少工作,你自己數過嗎?”
“姑,您這是查我底呢?”王磊的笑容收了。
“王磊!”林曉拉他的袖子。
王磊甩開她的手:“怎么了?我問問都不行?你姑這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問清楚。”我說。
王磊站起來,在屋里走了兩圈,然后站到我面前。
“姑,您要是不想借,您就直說,不用拐彎抹角的。”
“那我就直說了,不借。”
屋子里安靜了。
林曉站起來,眼眶紅了:“姑……”
“你聽我把話說完。”我看著她,“林曉,你從小是我帶大的,我對你怎么樣你自己清楚。但我幫不了你們一輩子。”
林曉的眼淚掉下來了。
王磊看了她一眼,哼了一聲:“行,不借就不借。林曉,走。”
他走到門口,回過頭看著我:“姑,您記住今天說的話。”
門被帶上,重重地響了一聲。
林曉站在客廳中間,咬著嘴唇,眼淚一直在流。
“姑。”
“你也走吧。”
“姑,我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我說,“但你現在跟他是一起的。”
她又站了一會兒,然后轉身走了。
門關上了。
屋子里安靜下來。我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幾上那盤水果,是昨天自己買的。電視沒開,掛鐘滴滴答答地走著。
窗外的陽光斜照進來,落在木地板上,一條一條的光線。
我閉上眼,眼前是林曉小時候的樣子,扎著小辮子,拽著我的衣角喊“姑姑”。
那時候她笑起來,兩顆門牙漏風。
可現在,她笑起來的樣子,我好久沒見到了。
05
我約林曉和王磊,在小區對面那家茶館。
不是想談錢,是想把話說清楚。
我提前到了,泡了壺鐵觀音。茶端上來的時候,王磊和林曉也到了。王磊臉色不太好,林曉低著頭跟在后頭。
“姑。”林曉喊了一聲。
“坐。”
我給他們倒了茶。王磊沒碰杯子,靠在椅背上看著我。
“今天叫你們來,就說一件事。”我把手機放在桌上,“之前的事翻篇,以后,我不會再給錢了。”
王磊笑了:“姑,您這是要跟我們斷絕關系?”
“不是斷絕關系,是想清楚了一個道理。”我看著林曉,“林曉,我不是你們的提款機。”
林曉眼圈紅紅的:“姑,我沒把您當提款機。”
“我知道你沒有。但事情做出來,就是這個結果。”
王磊打斷我:“姑,您這話就難聽了。我們家曉對你怎么樣你不知道?逢年過節都去看您,您生病她請假去照顧,您說這些話寒不寒心?”
“她對我好,我心里記著。但貸款也好,賭債也好,我幫不了。”
王磊的臉變了:“誰說我有賭債?”
“還用誰說?”
他看著我,眼神慢慢變得陰沉:“姑,您這是打聽我了?”
“打聽不清楚我才打聽的。”
王磊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劃出一聲刺耳的響。茶館的人看過來,服務員端著茶盤停住了腳步。
“行,您狠。”他指著林曉,“走!”
林曉站起來,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姑……”
“林曉。”我看著她的眼睛,“你現在跟他走,以后的路你得自己走。”
她咬了咬嘴唇。王磊拽她胳膊,她沒動。
“王磊,你先出去,我跟姑說兩句。”
王磊瞪了她一眼,又看看我,冷笑了一聲:“行,你們姑侄情深。我出去,你們慢慢聊。”
他推門出去了。
林曉坐回椅子上,低著頭,過了好久才開口。
“姑,王磊欠了多少錢?”
“你上次說是十幾萬,具體多少?”
“他說是十五萬。可后來我看了他的手機,不止。”
“那是多少?”
“三十多萬。”
我倒吸一口氣。
“利滾利的,他不敢告訴我。”
“那你呢?你替他還了多少?”
林曉抬起頭看著我,臉上的妝花了,眼睛紅腫。
“我把我攢的六萬塊全給他了。信用卡套了五萬,還沒還。”
“林曉……”
“我知道我不是東西。”她的聲音發抖,“可他哭著求我的時候,我沒法不管。”
我看著她,就像看一個陌生人。
“那你想過沒有?你替他借的這些錢,將來誰還?”
林曉沒有說話。
“你替他扛,你扛得住嗎?”
“姑,我不知道。”
“那就想清楚。”我站起來,把茶錢放在桌上,“林曉,我以前覺得你懂事,現在我覺得,你傻得可憐。”
我走到門口,王磊在門外抽煙。
見我出來,他掐了煙,陰陽怪氣地說:“姑,您是長輩,我不跟您計較。但我跟您說一句,錢的事您不管可以,但以后有什么事兒,您也別怪我們不來看您。”
“我不怪你們。”
我轉身往外走。
秋天的風涼了,街上落葉打著旋兒往地上落。我裹緊外套,沿著馬路往回走。
走過紅綠燈的時候,手機響了。
是林宇。
“媽,我后天到。”
“到了我去接你。”
“不用了,我自己打車回去。”
“行。”
“媽。”他突然叫了一聲。
“怎么了?”
沉默了幾秒。他說:“沒事,到了再說。”
掛了電話,我站在十字路口。綠燈亮了,周圍的人從我身邊走過去,像水流一樣。
我往前走,腳步不快不慢。
回到家,天已經擦黑了。
我開了燈,換了拖鞋,去廚房給自己下了碗面。水開了,我把面條放進去,拿筷子攪了攪。
林宇要回來了。
這頓飯,我吃了一小半就放下了。
不是不餓,是心里堵得慌。
我收拾了碗筷,站在水池前洗手。窗外路燈亮起來,樓下的籠子里養了兩只畫眉,正嘰嘰喳喳地叫。
那聲音聽著熱鬧,但熱鬧是它們的。
關了窗,我坐在沙發上,拿出存折翻了翻。
退休金沒多少,這些年的存款,大頭都花在林曉身上了。
剩下的,夠自己養老嗎?
不知道。
但我心里清楚,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我合上存折,把它放回抽屜最深處。
關了燈,屋里暗下來。我沒開電視,就這么坐著。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林曉發來的微信。
“姑,對不起。”
我看了很久,沒有回。
這三個字要是早幾年發來,我大概又會心軟。可今晚我只覺得累。累得連生氣都沒有力氣。
我剛把手機扣下,它又響了。
這次是林宇。
我接起來,還沒開口,就聽見他那邊很安靜,像是在一個空房間里。
“媽,”他說,“我后天到。”
“我知道。”
“有件事,我想提前跟你說。”
我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什么事?”
他停了幾秒,聲音低了些:“你這個年紀了,有些安排該早點做。比如……遺囑。”
屋子里一下子靜得厲害。
窗簾被風吹動,月光從縫隙里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銀白的線。
我看著那道光,忽然想笑。
侄女剛跟我說對不起,兒子就跟我說遺囑。
原來我手里那點錢,誰都惦記著。
“到了再說吧。”我說。
掛了電話后,我坐了很久。
這一夜,我終于明白一件事:再把錢往外掏,我晚年就真的只剩一間空屋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