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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辦公桌上的座機響了。
前臺小周的聲音有點怪:“李經理,樓下有位老先生找您,說是您父親。”
我愣了一下。我爸從沒來公司找過我。
“讓他上來吧。”我說完掛斷電話,心里犯嘀咕,老爺子退休后不是忙著在老干部活動中心下棋嗎,怎么跑這兒來了。
五分鐘后,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
我抬頭,看見我爸站在門口。六十一歲的人,腰板挺得筆直,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他在省廳待了大半輩子,退休后衣服都不換新的。
“爸,你怎么來了?”
他沒回答,徑直走進來,四下看了看我的辦公室。十幾平的小房間,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墻上掛著項目進度表。
“你就在這辦公?”他皺眉。
“項目經理不都這樣嗎。”
我爸沒接話,轉身往門外走。
“跟我走。”
“去哪?”
“找你們總經理。”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爸這人,退休前是省廳機關干部,骨子里還帶著那股子勁兒。但他從來不管我的工作,今天怎么突然要找王建平?
“爸,有什么事你跟我說就行,王總忙著呢。”
他回頭看我一眼,那眼神我熟悉,打小他要做什么事,沒人攔得住。
“帶路。”
我沒辦法,只得領著他往樓上走。心里念叨著可別出什么幺蛾子。
總經理辦公室在十八樓,我敲了敲門。
“王總,我父親來了,想見見您。”
里面安靜了幾秒。
“我在開會,改天吧。”王建平的聲音隔著門板傳出來,不冷不熱。
我轉頭看爸。
他沒動,站在走廊中央,盯著那扇門看了好一會兒。然后從口袋里掏出手機。
我以為是給媽打電話,沒在意。
可他撥通后只說了一句話:“志強,我在你公司樓下。”
志強?
哪個志強?
電話那頭說了什么我聽不清,但我爸的表情很平靜,像是跟老朋友打招呼。
“沒事,就來看看。”他頓了頓,“你總經理架子不小,見個面都難。”
說完掛了。
走廊里很安靜,墻上的空調嗡嗡響。我看著他,他看著我,誰都沒說話。
01
我開車送我爸回家。
路上他沒提剛才的事,我也沒問。父子倆就這點默契,不想說的,問也白問。
車到樓下,他解開安全帶。我正要熄火,他突然說:“晚上回家吃飯。”
“今天不是你值班嗎?”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值班?”
他沒回答,推門下車。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單元門里,總覺得哪里不對勁。但說不上來。
晚上到家快九點了。
鑰匙轉開門鎖的時候,屋里傳來說話聲。我推門進去,看見我爸坐在沙發上,我媽和陳曉燕分別坐在兩邊。三個人都沒動桌上的菜。
“回來了。”我媽站起來,“我去熱菜。”
“不用,我自己來就行。”
“你婆婆今天可厲害,一張嘴就把你公公夸得跟什么似的。”陳曉燕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我聽見。
我放下鑰匙:“怎么了?”
“沒什么。”她站起來,“我回去了,明天還有早課。”
從進門到走,她沒正眼看我爸媽。
我追到門口:“曉燕。”
“真沒事,就是有點累。”她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你們一家人好好聚聚吧。”
門關上,樓道里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我站在玄關那兒,頭頂的燈管壞了一根,光暗得讓人提不起勁。
“來吃飯,小榮。”我媽從廚房探出頭。
“媽,叫李明。”
“哦,叫慣了。”她笑了一下,“快來吧,熬了你愛喝的排骨湯。”
飯桌上,我爸吃了兩碗飯,跟平時一樣。我媽不停往我碗里夾菜,嘴里念叨著工作別太累、身體要緊。
我在公司被王建平壓了三年。
這事誰都不知道。
剛進宏遠那年,我帶的第一個項目就超額完成指標。王建平在會上點名表揚,讓我以為自己撞了大運。可從那之后,好項目就輪不到我了。
分項目的時候,他總把最難啃的骨頭扔給我。
工期緊的、預算少的、客戶難纏的,全是我。
別人以為他器重我,只有我知道,他不過是把我當墊腳石。
去年年底,我爭取的那個項目,前期調研、方案起草、客戶洽談,前前后后忙了四個月。結果到立項那天,王建平在會上說:“這個項目,讓小林去跟吧。”
小林是王建平的表侄。
我沒吭聲。
回了辦公室,把自己鎖在里面坐了半個小時。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樓下一輛灑水車慢悠悠地開過去,音樂放得走調。
那晚回家,曉燕問我怎么了,我說沒事。
不是不想說,是說了也沒用。
我三十五了,不是二十出頭。這個年紀的男人,沒有叫苦的資格。
“小榮,吃塊排骨。”我媽又夾了一塊放到我碗里。
我看著碗里堆成小山似的菜,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爸,”我放下筷子,“以后別去我公司了。”
我爸夾菜的手停了一下:“怎么了?”
“沒怎么,就是別去了。”
他看著我,半天沒說話。
“行。”他把菜放進嘴里,嚼了兩下,“不去就不去。”
可那聲“行”里,我聽不出半點答應我的意思。
02
第二天一早,董事長劉志強打來電話。
“小李,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我掛了電話,心跳快了半拍。董事長找我?這三年跟他說話的次數一只手都數得過來。
劉志強的辦公室在頂樓,比王建平的還大一圈。他坐在那張大班臺后面,面前放著我的簡歷。
“坐。”
我坐下,手擱在膝蓋上,不知道該說什么。
“你來了三年了吧?”
“嗯,三年零兩個月。”
“項目做得不錯。”他把簡歷放下,“我看了你的履歷,去年那個項目雖然轉給小林跟了,但前期工作是你做的吧?”
“是。”
他點點頭:“有沒有興趣帶更大的團隊?”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
“想提拔你做副總監。”他說得云淡風輕,“資歷到了,能力也有,就是缺個位置。”
我腦子嗡的一聲。
副總監?這三年來我連個組長都沒混上,怎么突然就要提拔了?
“有想法嗎?”
“有是有……”
“那就行。”他低頭翻文件,“回頭我讓王總安排一下。”
從董事長辦公室出來,我沒覺得高興,反而心里發毛。
太突然了。
也太巧了。
昨天我爸剛來,今天就提拔?難道……
不可能。
我爸退休前不過是個省廳的處長,能走通什么關系?宏遠集團上上下下幾百號人,董事長更是本地有名的企業家。
可那聲“志強”又在我腦子里響起來。
我爸叫他志強,語氣那么熟。
我搖搖頭,把這些念頭甩掉。別疑神疑鬼的,也許董事長就是看中我的能力呢?
下午下班,我回家了一趟。
我媽在廚房擇菜,聽見門響連頭都沒抬:“小榮回來了?鍋里還有飯。”
“媽,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別叫我小榮。”
“好好好,李明。”她笑著擦擦手,“你今天怎么有空回來?”
“沒事就不能回來嗎?”
“能,當然能。”她把擇好的豆角放進水盆里沖了沖,“你爸去公園下棋了,要晚點才回來。”
我坐在廚房的小凳子上,看著她忙活。
“媽,我爸以前跟宏遠的董事長認識嗎?”
我媽的手停了一下。
“怎么突然問這個?”
“沒什么,就是隨便問問。”
她把豆角撈出來,瀝了瀝水:“認識的,以前你爸在省廳的時候,宏遠集團跟廳里打過幾次交道。”
“關系很好嗎?”
“就那樣吧,工作上的事。”她把豆角放到案板上,刀起刀落,切得利索,“你問這個干嘛?”
“董事長今天找我,說要提拔我當副總監。”
我媽的手頓了頓,豆角滾到案板外面。
“媽?”
“好事啊。”她彎腰撿起來,沒看我,“說明你工作做得好唄。”
“真的只是這樣嗎?”
我媽沒回答。
廚房里只剩下刀切在案板上的聲音,篤篤篤,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門。
我站起身,走到門口。
“媽,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她轉過身,手上還拿著刀,圍裙上沾著水漬。
“小榮……”
“李明。”
“好,李明。”她嘆了口氣,“你爸這個人啊,一輩子就是操心。”
“什么意思?”
“他怕你在外面受委屈,托人問了兩句,給那個姓王的遞了句話。”
我腦子里一片空白。
“媽,你說什么?”
“就一句話的事。”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沒想到搞這么大動靜。”
我靠在門框上,覺得腿有點軟。
我爸。
一句話。
副總監。
原來是這樣。
03
那天下午的部門評審會,王建平坐在長桌頂端,翻著我的季度報告,笑了。
那種笑我在他臉上見過太多次。他把報告往邊上一推,紙張滑出去,飄到桌沿。
“李明,你這數據水分太大。”
會議室里七八個人,沒人抬頭。
“按你的統計方法,上個季度你們組的回款率能到八成?逗誰呢?”
我說不是,數據是財務那邊核過的。王建平擺擺手,打斷我。
“你也不用搬財務出來,財務的劉姐跟我說過,你們組數據從來對不上。這報告我簽不了,你自己拿回去重做。”
重做?季度考核今天截止,重做意味著我今年評級不可能及格。
我想爭辯,他已經站起來,拉開椅子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看我,像忽然想起什么。
“對了,你那個副總的任命,開會討論了一下,覺得你還不成熟,暫時擱置。”
門關上。
我坐在那,臉發燙。旁邊的小周低著頭假裝整理文件,對面的老趙抿著嘴看我一眼又轉開。我收拾桌上的報告,手指捏著紙邊,捏出了折痕。
回到工位,我盯著電腦屏幕看了很久。窗外的天陰著,灰蒙蒙的。手機震了一下,是陳曉燕發的:你媽讓我回去吃飯,我說加班,你自己吃吧。
我沒回。
坐了一下午,把報告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數據沒錯。財務劉姐跟我打過招呼?我撥了內線過去,那邊接起來,我說劉姐,我是李明。
“哦,你問那個回款率啊?我沒跟王總說你們組有問題啊,你們的數據是正常的。”
我掛掉電話,手擱在桌上,指尖冰涼。
下班回到家已經快八點。客廳燈亮著,父親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但他看向我。
“臉色這么差,又給人擠兌了?”
我沒說話,換了鞋,把包扔在鞋柜上。
母親從廚房探出頭:“吃飯了沒?”
“吃了。”
其實沒吃。
父親盯著我,沒動。我走進臥室,關上門,靠著墻站了一會兒。陳曉燕不在,大概是真加班。
外面傳來父母的說話聲,聽不太清。幾聲低語,然后父親的腳步聲走向書房。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發現考勤表上我名字旁邊用紅筆劃了個叉。助理小陳悄悄跟我說,王總上午抽查,說你遲到了兩分鐘。
“我沒遲到。”
“他說你遲到了。”
我站在工位上,感覺整個人被捏緊了。喘不過氣。
中午我去食堂,端了盤子找座位,王建平跟幾個副總坐靠窗那桌,我端著盤子坐遠了。吃到一半,母親打電話來。
“你爸今天又說要去你們單位,我勸了半天沒用。”
“他要去干什么?”
“說要去問問,你們那個領導憑什么這么欺負人。”
我放下筷子。
“媽,你別讓他來。我自己能處理。”
“我攔不住啊,你爸那個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
下午兩點,前臺打內線過來,聲音壓得很低:“李經理,你父親又來了,說要見王總。”
我跑下樓,父親站在前臺那里,背著手,穿著一件舊夾克,頭發梳得整整齊齊。
“爸,你怎么又來了。”
他看了我一眼,轉頭對著前臺說:“你去告訴王建平,就說李國華要找他說幾句話。”
前臺為難地看著我。我拉了拉父親的胳膊,他沒動。
“你不用攔我。”
手機響了,前臺接起來,聽了兩句,臉色變了一下,掛了電話,小聲說:“王總說他在開會,不見。”
父親點點頭,掏出手機,翻通訊錄。我站在旁邊,他不知道翻到了誰,撥出去,電話響了兩聲就通了。
“志強,我老李。你現在在不在公司?”
我愣住。志強?劉志強?
電話里傳來聲音,聽不清說什么,父親又說:“行,那你下來吧,我在大廳等你。”
掛了電話,他把手機塞回口袋,看著我,臉上沒什么表情。
“等一會兒。”
我喉嚨發干。
“爸,你打給誰?”
他沒回答。
大廳里空調嗡嗡響,前臺低頭假裝打字。墻上的鐘走到兩點十二分,電梯門開,劉志強走出來,走得很快,西裝扣子沒系,領帶歪了一點。他看到父親,腳步加快。
“老領導,你怎么來了。”
聲音不大,但我聽得很清楚。
王建平跟在他身后,臉色難看。
父親站在那里,沒動。
“志強,我兒子在你這里,干得不順心。你們那個王總,說他報告有水分,說他不成熟,連個副總監都不給。”
劉志強轉過頭,瞪了王建平一眼。王建平張了張嘴,沒出聲。
“老領導,這事我不清楚,我回頭好好查一下。”
父親看著我,我沒敢看他。
“你用什么關系進來的,兒子?”
這句話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我耳朵里。
我沒回答。劉志強又說:“老領導,到我辦公室坐坐?”
父親搖頭。
“不了,我就說一句話。我兒子要是有能力,該給什么就給什么。要是沒能力,我把他領回家,不丟你們的人。”
他說完轉身朝門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住。
“王總。”
王建平一愣,趕緊迎上去。
“我退休前在省廳管了十二年項目審批,你們宏遠那三個工業園區的地,都是我簽的字。我今天來,不是用這個壓你。”
他說到這里,看了我一眼。
“我只是想讓李明知道,他爸一輩子的臉,今天全搭在這了。”
說完他也不回頭,推門走了。
門玻璃外面陽光很刺眼,他的背影在光里晃了一下就消失了。
大廳里安靜了。劉志強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又沒說。王建平站在那,臉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我站在原地,渾身發冷。
那兩個字,“關系”,像一把刀,把三十五年來我以為理所當然的一切,全劃開了。
【HANDOFF PLACEHOLDER】需要我再寫04、05、06章節嗎?
04
那天晚上我坐在書房,沒開燈。
窗外的路燈把樹枝影子投在墻上,晃來晃去。一個小時前,劉志強讓我先回家,說事情他會處理。王建平追出來想說什么,我沒聽,推開消防樓梯,從十四樓走下去了。
每一級臺階都踩得很重。
到家時父親正在陽臺上抽煙,母親在旁邊站著,兩個人沒說話。我經過陽臺,父親掐滅煙,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沒說。
晚飯我吃了半碗飯。陳曉燕回來時已經快十點,她進門看到父親坐在客廳,臉色一僵,轉身進了臥室。沒過三秒,她探出頭叫我:“李明,你進來。”
我進去,她把門關上了。
“你爸又去你單位了?”
“嗯。”
“聽誰說的。”
她盯著我:“王建平打電話給我了,說讓你去拿‘該拿的東西’。”
“什么東西?”
“他說晉升材料已經蓋章了,讓你明天去補簽個字。”
我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
“我不簽。”
陳曉燕愣了,隨即冷笑了一聲。
“不簽?你爸把董事長都搬出來了,你不簽你想干嘛?”
我想說那不是我的意思,但話到嘴邊說不出口。我靠在衣柜上,低著頭,什么都不想說。
“我真服了你們家,你媽一天到晚給你爸當傳聲筒,你爸動不動就沖到單位去。李明,你好歹三十五了,你能不能自己立住?”
“我立不住。”我說。
陳曉燕愣了一下。
“我要是立得住,我爸就不用跑到單位去丟人了。”
房間里安靜了。她看了我一會兒,嘆了口氣,轉身去拉窗簾。我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我們之間的距離,比從床到窗戶還遠。
第二天早上,我沒去公司。母親來敲門:“李明,你爸讓你出來吃早飯。”
我說不餓。母親沒走,又說了一大串話,大意是你爸也是為了你好,你別往心里去。
我坐在床上,聽她說完。
“媽,我爸跟劉董事長怎么認識的?”
那邊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母親說:“你爸以前在省廳管項目審批,宏遠那些項目都是他簽的字。”
“就這?”
“那還有啥?”
我沒再問,但我聽出她聲音里的躲閃。從小就是這樣,她一說謊,音調就會往上翹。
母親走了以后,我起床,穿了件外套,走到客廳。父親坐在餐桌旁喝茶,面前擺著半根油條。看到我出來,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沒說話。
“爸,你昨天那個電話,是直接打給劉志強本人?”
“嗯。”
“你跟他什么關系?”
父親放下碗,看著我,嘴角動了一下。
“我扶貧扶了他十年。”
“什么意思?”
“他當年在縣里當科員的時候,我去調研,看中了他。后來他調市里,調省里,我一路看著過來的。”
他說得很平淡,像是說今天天氣不錯。我站在桌子邊,手撐著椅背,指頭發緊。
“那你之前為什么不說?”
“說了干什么?”父親皺眉,“讓你覺得你爸是大官,在公司橫著走?”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我不跟你說這些,是怕你知道了,就不愿意自己拼了。”父親站起來,走向書房,“可現在看你被人這么欺負,我忍不了。”
他走到書房門口,忽然停下來。
“當年你爺爺也是這樣,為了我在廠里不受氣,找了他當年的老戰友說了句話。我那時候覺得丟人,現在才知道,丟人也比看著自己孩子受委屈強。”
書房門關上。我站在原地,腦子里亂成一團。
中午我去了公司,工位上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里面是晉升審批單,已經簽好了三個部門的章,只差我簽字。我拿著那個信封,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我沒簽。
下午我請了半天假,提前回家。父親不在,母親在廚房擇菜。我到書房翻了一下,書桌上幾本舊書,抽屜里一堆文件,最下面壓著一個牛皮紙袋子。
我打開。
里面是幾張復印件,都是項目審核材料。時間最早的一張是六年前,正是我進宏遠那年。
還有一封手寫信稿,沒寫完,開頭是:志強,我兒子李明在你公司工作,我沒告訴過他我們的關系,但希望你能多關照一下。不要給他特殊待遇,但如果有特別好的機會,不妨考慮考慮他。
信沒寄出去。
旁邊寫著幾個字:算了,讓他自己闖。
下面的墨水印比上面的淺,像是后來才補上去的。
我拿著那封信,手開始抖。
六年前。進公司第一年,別人跑工地跑了三個月,我被分到一個正在收尾的項目組。當時還以為是運氣好,其實是父親寫了這封信,但又沒寄出去。
那現在這些呢?副總監任命,董事長突然的態度,王建平的低頭,都是因為他昨天那通電話。他確實沒有寄出那封信,但他親自來了。
我把紙壓回原處,關上抽屜。
客廳里傳來開門聲,父親回來了。
我走出去,他正在換鞋。看到我,他說:“下午去醫院看你媽,她有點不舒服。”
“媽怎么了?”
“老毛病了,腿疼。”
我沒說話,站在客廳中間看著他。他把外套掛起來,慢吞吞走到沙發上坐下,嘆了口氣。
“你今天沒上班?”
“沒去。”
“為什么不去?”
我看著他的眼睛:“爸,你說實話,我進宏遠這幾年,你到底幫我過多少?”
父親沉默了幾秒,然后很慢地站起來,看著我。
“不多。”
“不多是多少?”
他避開了我的目光:“一點點。”
“一點點是什么?打幾個電話,說幾句話,還是直接讓人照顧?”
他沒回答。
我站在那里,窗外有風灌進來,窗簾鼓了一下又癟回去。客廳里很安靜,很安靜,安靜到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像錘子砸在胸口上。
“我以為是靠我自己。”
說出這句話,我的聲音很輕。
父親沒有說話。
05
那天晚上我沒吃飯,也沒跟他們吵。
我回了臥室,躺床上。陳曉燕回來后翻包的聲音,母親端碗的聲音,父親看電視的聲音,全都隔著門板傳進來,清清楚楚,又像隔了很遠。
半夜她上床的時候我沒睡著。她側過身,背對著我,幾分鐘后呼吸均勻了。我睜著眼看天花板,想了很久以前的事。
剛進宏遠那年,我被分到市場部,跟了三個月項目。那時候主管姓周,對我不冷不熱。到第四個月,他忽然把我叫進辦公室,說有個大項目缺人,點名讓我去。
“為什么是我?”
“你學校成績不錯,領導覺得可以鍛煉一下。”
我當時高興了整整一周,覺得自己終于被看見了。現在回想起來,那句話里的“領導”是誰?
后來項目做完,我被提為主管。周主管調走之前跟我說:“小李,你命好,有貴人。”
“什么貴人?”
他沒說,只拍了拍我肩膀。
那個“貴人”兩個字,像一根針,在記憶里扎了六年。我一直以為是自己的努力被看到,以為是運氣,以為是機遇,現在想到這里,翻了個身,枕頭被我攥得變了形。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公司,發現大家都用奇怪的眼神看我。我在走廊上碰到了王建平,他站住,臉色很不自然,猶豫了一下,開口說:“恭喜啊。”
“恭喜什么?”
“集團那邊的任命已經下來了,你是副總監了,我也沒辦法,這都是上面的意思。”
他說完就走了,步子很快,像是不想跟我多待一分鐘。
我站在原地,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手機震了,是母親打來的。
“小明,你今天回來一趟,你爸身體不舒服,我帶他去檢查了一下。”
“什么檢查?”
“你來醫院吧,縣醫院三樓。”
我掛了電話往外跑。王建平回頭看了我一眼,我顧不上他的表情。
到醫院的時候,母親站在走廊里,手里拿著一張單子。看到我,她的眼圈紅了。
“媽,怎么了?”
她把單子遞過來,我接住,掃了一眼。CT診斷結論那一行,幾個字跳進眼里:左肺上葉占位性病變,疑似惡性。
我的手抖了。
“爸呢?”
“在里面,醫生要跟他說話。”
我推開醫生辦公室的門。父親坐在椅子上,對面醫生指著片子說話:“這個位置不太好,靠近血管,要盡快處理。建議做進一步檢查,確診后可能要做手術。”
父親沒說話,看著我進來,皺了一下眉。
“你跑過來干什么?”
“媽給我打電話了。”
他不說話了。醫生看了我們一眼,把報告遞給父親:“你們回去商量商量,盡快安排住院。”
父親接過報告,折好,放進口袋里,然后站起來往外走。我跟著他,母親跟在我后面。他的步子還是那么穩,一點不像生病的人。
走到醫院門口,他停了一下,抬頭看天。
“別跟你媳婦說。”
“爸,”
“我說別跟你媳婦說。”他看了我一眼,“她跟你媽本來就不對付,知道了又該吵架。”
我沒說話。
他掏出手機,翻了一會兒,撥出去:“志強,我老李。跟你說個事。”
電話那頭說了什么。
“我得去住院了,有點問題。李明的事,你看著辦就行。”
他掛了電話。
我站在旁邊,看著他把手機放回口袋,忽然覺得喉嚨發緊。他六十一歲了,頭發白了大半,背也沒以前那么直了。今天他站在醫院門口,像個普通的老頭,沒有昨天在集團大廳里的氣勢。
但他說那句話的時候,依然是用命令的語氣,像個領導交代手下。
“爸。”
“嗯?”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又不知道說什么。他看著我,忽然笑了一下。
“行了,沒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個瘤子嘛。”
他說完朝停車場走。母親的背影跟在他后面,邊走邊抬手擦眼睛。
我站在那里,手里攥著那張CT報告,手指捏著紙邊,像那天捏著評審報告一樣。
電梯門在我身后叮的一聲打開,有人出來。我沒回頭。
口袋里的手機又震了,我掏出來一看,是公司人事發的消息:
“李經理,鑒于你的工作表現,集團決定正式任命你為項目副總監。原任命的審批流程已完成,請你于收到本消息后三個工作日內辦理相關手續。”
我爸生了病,我升了職。
這兩件事情在同一天發生。
我收起手機,走進陽光里,覺得渾身沒力氣。陽光很暖,但我覺得冷。
一輩子想要靠自己,到頭來發現,連對手都是父親幫忙挑的。
下午我回公司,去拿工位上的個人物品。走到茶水間門口,聽到里面有人說話。
“你聽說了沒,李明他爸是董事長的老領導。”
“真的假的?那王總之前那么搞他不是找死嗎?”
“所以他爸一來,王總馬上慫了。人家一個電話就能把董事長叫下來,這有多大的面子啊。”
“嘖嘖,看不出來,李哥平時挺低調的,原來是個二代。”
我站在門口,端著杯子,沒進去。
水燒開了,咕嘟咕嘟響。隔著毛玻璃門,兩個人的影子晃來晃去。
我轉身,把杯子放在窗臺上,走了。
傍晚回到醫院,父親已經辦了住院手續。母親的臉色好一些了,說醫生安排后天穿刺。
“爸,我想跟你聊聊。”
他躺在病床上,手擱在被子外面,輸液管連著手背。
“聊什么?”
“你那封信。”
他愣了一下。
“什么信?”
“你書房抽屜里,寫給劉志強的那封信,說讓他關照我。”
他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
“沒寄出去。”
“我知道。但你想過。”
他沒說話。
“爸,我今年三十五歲了。我上初中你就教我,做人要堂堂正正,靠自己。這些年我拼命干,就是想證明我不比別人差。可現在呢?我連這份任命到底算誰的,都說不清了。”
我越說越激動,聲音在走廊里傳出去,有護士探頭看了我一眼。
父親沒看我,只看著天花板。
“你進宏遠,我確實跟志強提過一句。”他聲音低了些,“可我沒替你干活。后面的事,是你自己做的。”
“那你今天又打電話做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才說:“我怕我以后顧不上了。”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砸得我半天沒出聲。
窗外天黑了,護士進來換了一次藥水。父親閉著眼,手擱在被子外面,針頭扎在青筋旁邊。他忽然睜開眼,看向我。
“任命手續,別拖。”
“爸。”
“你可以恨我。”他說,“但位置先坐上去。”
我手機就在這時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是陳曉燕發來的消息:
“你升職的事,為什么所有人都知道了?李明,你到底還瞞了我多少?”
我盯著那行字,手心一點點發涼。
病床上,父親又閉上了眼,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他沒掙開。
可我突然分不清,自己握住的是一個病人的手,還是一只把我往前推了三十五年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