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介王姐帶我走到那個小區門口,又叮囑了我一遍。
“小芳,我跟你說清楚了,趙叔一個人住,脾氣有點怪,之前走了三個保姆。”
我點點頭。心里想著一個月三千塊,夠我媽半個月的藥錢。
小區是老式的那種,六層樓沒電梯。三樓左手邊,王姐按了門鈴。門開了一條縫,一個老頭探出頭來,花白的頭發,臉上皺紋很深,眼睛倒是有神。
他就是老趙。
王姐堆著笑說:“趙叔,人我給你帶來了,方小芳,十八歲,手腳麻利。”
老趙上下打量我,我被他看得有點發毛,但還是挺直了腰。我媽說過,做人要抬頭挺胸。
“進來吧。”他拉開門。
屋里不大,收拾得倒干凈,就是東西擺得亂。茶幾上好幾個藥瓶,沙發上搭著毛毯。墻上有張全家福,一對中年男女圍著老趙,笑得開心。
老趙指了指沙發讓我坐,自己往旁邊一坐,腰板直直的。
“我一個月給你三千,包吃包住,試用期一周。”他說話聲音很硬,像石頭碰石頭,“一周后我不滿意,你走人,我不欠你錢。我滿意了,你留下,工資照付。”
我說趙叔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他哼了一聲,拿了張紙來,寫了幾個字,遞給我。是份簡單的協議,就寫了他的電話和地址,還有工資。
我簽字的時候手有點抖。三千塊啊,在老家哪找這么高工資的活。
老趙站起來,帶我去看房間。小房間不大,有張床,一個柜子,窗戶朝南。他說以前女兒住的,后來女兒出國了,這屋就空了。
我說挺好的。
當天我就住下來了。
老趙的生活很簡單。早上六點起床,下樓溜達一圈,回來吃早飯。中午吃一頓,晚上熱一熱剩菜。我上手做了兩頓飯,他也沒說什么,埋頭就吃。
到了第四天,我差不多摸清了他的脾氣。不吃咸,不吃辣,愛吃軟爛的東西。碗必須用開水燙一遍再洗。他腿腳不好,下樓得扶著墻。
那天下樓買完菜,我順道給他買了雙拖鞋。他那雙拖鞋底子都磨平了,走路打滑。
他接過去看了看,沒說話,放進鞋柜里。
晚上我給他燒了壺熱水泡腳。他坐在沙發上,我把盆端到他腳邊。他愣了一下,說不用,自己來。
我說沒事,您坐著吧。
他也不再推,就讓我幫他脫了襪子,把腳放進熱水里。他沒說話,兩只手搭在膝蓋上,看著盆里的水冒熱氣。
那天晚上,他突然說:“你比你爸大幾歲?”
我愣了一下,說我沒有爸,爸在我小時候就沒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問我媽身體怎么樣。
我說不好,老毛病,常年吃藥。
他“嗯”了一聲,再沒說什么。
第七天傍晚,我正收拾碗筷,他從屋里出來,手里拿著一沓錢。
“試用期過了,你留下。”
他把錢放在桌上。
我瞟了一眼,是一萬塊。
我說趙叔,不是說好三千嗎?
他沒理我,坐到沙發上,拿起遙控器換臺。
“你拿著就是了。你照顧我這一個禮拜,比過去半年都舒坦。”
我還是想推,說太多了,我不能要。
他放下遙控器,抬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說不上來,不是生氣,也不是嫌棄,像是看一個認識很久的人。
“這錢不是白給的,往后你好好干就行。”
我正要說謝謝,他又加了一句。
“要是我有個兒子,一定讓他娶你。”
房間里的電視還在響,廚房的燈還沒關。我站在客廳中間,手里攥著那一萬塊錢,喉嚨不知道被什么堵住了。
他轉頭繼續看電視,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
01
一萬塊錢,我用信封裝好,壓在枕頭底下睡了一晚上。
第二天天不亮就醒了,打開手機給我媽轉錢。莊上的銀行取錢不方便,我每次都是轉給隔壁嬸,讓她幫我取給我媽。
嬸發微信問我:哪來這么多錢?
我說老板人好,多給的。
嬸回:城里人就是有錢,你好好干活。
我沒多解釋,關了手機開始洗漱。老趙七點準時醒了,我下樓買了兩根油條,打了豆漿,他牙口不好,油條泡著吃正合適。
吃過早飯他要下樓溜達,我跟著。他走得慢,走兩步歇一步,一只手扶著樓梯扶手,另一只手插在褲兜里。我跟在后面,怕他摔著。
小區里有個小花園,幾條石凳,一棵大樟樹。幾個老太太圍在一起聊天,看見老趙過來,打招呼。
“老趙,你家新來這個保姆不錯嘛,這都一個禮拜多了。”
老趙哼了一聲,沒接話。
有個胖點的大媽湊過來:“之前那個小張,兩天就走了。這個能熬過一周,你可得好好對人家。”
老趙坐下來,拍了拍旁邊的石凳讓我也坐。
“人好,我自然對得起人家。”
幾個大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胖大媽笑著說:“老趙,你這口氣,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給你找兒媳婦呢。”
老趙沒搭理她,轉頭看遠處的那排樓。
我坐他旁邊,手放在膝蓋上,不知道說什么。
散了會兒步回去,我開始收拾屋子。客廳的地板有灰,陽臺的窗戶上還糊著去年的舊報紙。我發現老趙家里有個毛病,什么都舍不得扔。
儲藏間堆滿了舊報紙、舊箱子,還有幾個大紙盒子,用膠帶封著。我問他要不要扔掉一些,他擺手說別動,那都是女兒小時候的東西。
我就沒再問。
中午做飯,我炒了個白菜,蒸了條魚。魚是樓下菜市場買的,買的時候還活蹦亂跳,我處理好,放了蔥花姜片,上鍋蒸。老趙吃得挺香,魚刺吐得快。
飯后他坐在客廳看電視,我去洗碗。廚房的窗戶外能看到對面樓的陽臺,有人在晾衣服,有小孩在哭。
老趙突然喊我過去。
他從兜里掏出兩百塊錢,遞給我:“你給我買兩件秋衣,天涼了。”
我接過來,問他穿多大碼。
他說你看著買就行,能穿就行。
我把錢裝好,轉身要走,他又叫住我。
“再給你自己買一件。”
我說不用,我有衣服。
“叫你去就去,啰嗦什么。”
我沒敢再推,答應了。
下午出去的時候,我路過小區門口的書報亭。老板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看見我就笑:“你是趙叔家新來的吧?”
我說是的。
老板說:“趙叔人不錯,就是嘴硬心軟。你可得多陪陪他,他兒女都在國外,一年到頭回不來一次。”
我說我知道。
“前幾個保姆都是嫌他脾氣差,走了。你要是做得住,趙叔不會虧待你。”
我笑著點點頭。
在商場轉了兩圈,我給他挑了兩件深灰色的秋衣,純棉的,店員說老年人穿這個好,吸汗。我自己拿了一件打折的,三十九塊。
回去的時候天快黑了。老趙坐在陽臺的躺椅上,腿上搭了條毯子。我走過去一看,他閉著眼,不知道睡沒睡著。我輕手輕腳想走開,他睜眼了。
“買回來了?”
嗯,買回來了。我把秋衣遞給他。他抖開看了看,直接套在身上試了試,說大小合適。
“你自己的呢?”
我拿出來給他看了看,他瞥了一眼,沒說話。
晚飯做的是小米粥,炒了個西蘭花。他喝粥,我跟著喝粥。他吃了幾口突然問:“你媽什么病?”
我說肺不好,年輕時候干活落下的。
“看病貴吧?”
貴,現在去醫院什么都貴。藥也貴。
他“嗯”了一聲,繼續喝粥。
晚上他坐在客廳看電視,窩在沙發上,遙控器來來回回換臺。我坐另一頭,用手機給我媽發微信,問她又沒有按時吃藥。
嬸發了張我媽的照片過來,坐在院子里剝玉米,看著氣色還行。我心里稍微踏實了點。
老趙突然站起來,慢悠悠走到柜子前,打開抽屜翻了翻,拿出一個紅塑料袋,放在茶幾上。
“給你買了點東西。”
我愣了一下,打開塑料袋,里面是兩盒牛奶,還有一袋冰糖。
老趙臉上沒什么表情:“鄉下孩子身子骨弱,喝點奶補補。”
我鼻子一酸,想說什么,已經說不出來了。
他又坐回沙發上,拿起遙控器換臺。電視里在播天氣預報,他說后天要變天,讓我把陽臺上的被子收進來。
我說好。
房間靜下來,只有電視的聲音。我看見他盯著屏幕,目光有點散,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起身去廚房洗碗,水嘩嘩地響,刀鏟碰撞的聲音把電視聲壓下去了。我從廚房出來經過客廳的時候,瞥見他歪在沙發上,還在看那個節目。
那是個動物世界,獅子在草原上追一頭角馬。
他看得認真,臉上的皺紋松弛下來,眼神有些渾濁,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燈光暗。
我沒打擾他,把被子收了,抖了抖,鋪在他床上。床單有點舊了,邊角都起毛了,想著下個月發工資了給他換一套新的。
02
那天下午我在陽臺晾衣服,樓下突然有人喊:“趙叔,電話!”
是書報亭老板的聲音。老趙的座機線斷了幾天,他讓我去書報亭接。
我跑下樓,書報亭老板遞過話筒,低聲說:“他兒子的,國際長途。”
我接過來,喂了一聲。
“誰?”電話那頭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有點喘。
“我是趙叔家的保姆,您有什么事?”
“我爸呢?讓他接電話。”
我把話筒遞給站在樓道口的老趙。他接過電話,臉色沒變。
“嗯,嗯,吃了,身體好著。你不用操心。”
然后沉默了。電話那頭說了什么,老趙嗯了兩聲,最后說了句“好了,掛了,電話費貴”,就直接掛了。
他交了錢,轉身往回走。
我跟著上樓,他走得很慢,每上一層就歇口氣。到了二樓,他突然回頭,看了我一眼。
“我兒子。”
我說嗯。
“搞什么工程師,一年到頭不回來。打電話也是幾句話。”
我不知道怎么接話,就沒吭聲。
晚上他坐在客廳翻相冊,我給他倒了杯水,偷偷瞄了一眼。相冊里有他們一家四口的合影,他和他老伴,還有一男一女。老趙那時候頭發還是黑的,扶著老伴的肩膀,笑得很開心。
“這是十年前的事了。”他指著照片說,“她走了以后,這個家就散了。”
老趙的老伴五年前走的,得的是癌癥,治了大半年沒治好。女兒是醫生,兒子是工程師,都在國外,回不來。
我給他水杯遞過去,他接過來喝了一口。
“你年輕,不知道。一個人住久了,什么都變味了。”
我說趙叔,您身體還好,想開點。
他沒說話,把相冊合上,放進抽屜里。
第二天早上,老趙突然說:“下個月工資我給你加到一萬。”
我當時正在盛粥,勺子差點掉地上。
“趙叔,一萬太多了。三千已經很高了。”
“我說一萬就一萬。”他不容我拒絕。
“可是您退休金才多少,”
“那是我自己的事。”
我不敢再說話,把他那份粥端到桌上。
他坐下一口一口喝粥,喝得很慢。我坐在他對面,心里不踏實。他退休金不過兩千多塊,這一萬的工資他怎么拿得出來?
中午他去午睡,我收拾桌子的時候,看見他房間的門虛掩著。我經過的時候悄悄往里看了一眼,他背對著門,躺在床上,手搭在額頭上。
床頭柜上攤著一個信封,里面露出幾張鈔票的角。
我沒進去,悄悄帶上門。
下午我買菜回來的時候碰見樓下的劉嬸,她拉著我小聲說話。
“小芳,跟趙叔還處得來不?”
我說挺好的。
“那就好。老趙這人苦,老婆死得早,兒女也不回來。前陣子脾氣差得很,現在你來了,看著精神好多了。”
我說趙叔待我挺好的。
“他給你多少工資?”
我猶豫了一下,沒說一萬,只說三千。
劉嬸點點頭:“差不多,別嫌少,老年人嘛,也就這點能力。”
我沒說話,拎著菜上樓了。
到家的時候老趙已經醒了,坐在客廳看報紙,身邊放著一杯茶。我洗菜的時候聽見他接了個電話,是他兒子打來的。
“喂,趙明,爸沒事,別老打。”
“放心,有人照顧我。”
“保姆?嗯,挺好的。農村來的丫頭,勤快。”
“你別瞎操心,人家比你們靠譜。”
他說話的聲音不高,但我聽得清楚。掛了電話,他坐在沙發上沒動,手撐著膝蓋,好半天沒站起來。
我端著菜出來,裝做沒聽見。
晚飯后我收拾碗筷,他從房間出來,手里拿著個信封。
“這是一萬,下個月的工資。你先拿著。”
我連忙擺手:“趙叔,還沒到月底。”
“早晚都是給。你拿著,你媽不是要看病嘛。”
他把我拽過來,把信封塞到我手里。信封沉甸甸的,是厚厚一沓錢。
我低著頭,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拍拍我的肩膀:“好好干,別多想。”
我攥著那個信封,手心冒汗。一萬塊,我媽半年的藥錢了。
回到自己房間,我把信封放在枕頭下面,和上次那一萬塊放在一起。兩層,兩萬塊。我記得來的時候兜里只有一百多塊錢,車票錢還是借的。
窗外路燈亮起來,橘黃色的光透過窗簾灑進來。我靠著墻坐在地上,突然想起來今天中午看見他床頭柜上那個信封。
這個月的錢,是不是他把自己攢的養老金拿出來了?
我站起來,悄悄拉開門往外看了一眼。老趙房間的燈已經關了。我走到走廊的盡頭,那面墻上掛著他老伴的照片,他每天都要擦一遍。
照片里的女人瘦瘦的,扎著短發,笑起來很好看。
我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去。
經過他房間的時候,里面傳來輕微的鼾聲。
我深吸一口氣,回了自己屋。
那晚我躺了很久沒睡著,翻來覆去地想。一萬塊的工資,老趙能給幾個月?他存折里那點錢能撐多久?
可我一想到我媽的病,又覺得這錢不能不要。
后來我迷迷糊糊睡著了。
半夜醒來上了趟廁所,經過客廳的時候,月光照進來,我看見老趙坐在陽臺的躺椅上,背對著屋子,看著外面的路燈。
他沒開燈,就那樣坐在黑暗里。
我站著看了幾秒鐘,沒敢出聲。
他肩膀微微塌著,后腦勺的白發在月光下泛著銀色。
我悄悄回了屋,把門關好,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那個背影一直在腦子里轉。
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知道等不到,但還是在等。
03
電話是第三天晚上來的。
老趙正在看電視,小芳在廚房洗碗。手機響了,老趙看了一眼,眉頭皺起來,接了沒說話。
那邊聲音很大,隔著幾步都能聽見。男人嗓門,氣沖沖的:“爸,我聽樓下老張說你給保姆開一萬塊?”
老趙把手機拿遠了些,聲音很硬:“你聽誰說的?”
“你別管我聽誰說的。你退休金多少一個月?自己心里沒數?兩千多塊錢,你給保姆一萬?”
小芳手里的碗滑了一下,碰在水池里,發出一聲脆響。她趕緊穩住,把水聲擰小,耳朵卻豎著。
“我自己的錢,想怎么花怎么花。”老趙說。
“爸,你是不是被人騙了?那小姑娘才多大,十八歲,你信她?”
“我在外頭三十年,什么人沒見過?不用你教。”老趙聲音高了,“你一年打幾個電話回來?我死了你都不一定知道!”
那邊沉默了幾秒。
“爸,你這話說的...”
“我就這么說。”老趙直接掛了電話。
小芳從廚房探頭,看見老趙坐在沙發上,手還攥著手機,胸口起伏。她不知道該說什么,回去繼續洗碗,動作很輕。
過了一會,老趙說:“小芳,你過來。”
她擦了手走過去。老趙指了指對面:“坐。”
她坐在沙發邊上,腰板挺直。
老趙看著她,看了好一會,開口問:“你媽身體怎么樣了?”
小芳一愣:“還是那樣,老毛病。”
“要花不少錢吧?”
她低下頭,沒說話。
老趙點點頭,像自言自語:“人老了,最怕的就是沒人管。”他頓了頓,“我那兒子,一年到頭打不了幾個電話。女兒也是,說忙,說什么忙,就是不想回來。這房子空蕩蕩的,就我一個人。”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沒看小芳,看著墻上那張全家福。
照片里老趙和老伴坐在中間,一兒一女站在后面,都笑得很開心。照片邊角有點發黃了。
“你來了以后,這個家才有點人氣。”老趙說,“吃飯有人陪,說話有人聽。我那倆孩子,一萬塊錢給我,我都不換。”
小芳鼻子一酸。
老趙擺擺手:“別多想。去忙你的。”
她回了廚房,心卻一直懸著。那個電話讓她知道,事情沒這么簡單。
果然,第二天晚上,又一個電話打進來。這次是女的,聲音更尖,一接通就噼里啪啦說個不停:“爸,哥跟我說了。你到底怎么想的?那個保姆是不是給你灌迷魂湯了?”
老趙又發了火,比昨天更兇。
“你們一個兩個的,都巴不得我死是吧?我自己不會看人?”
“爸,我們是為你好!”
“為我好就回來看看我!三年了,你們誰回來過?”
電話那頭沒聲了。
老趙把電話摔在沙發上,喘著粗氣。小芳端了杯溫水過去,老趙接過來喝了一口,手還在抖。
“趙叔,要不...工資少一點吧。”小芳小聲說,“一萬確實太多了。”
“少什么少?”老趙瞪她,“我說一萬就一萬。你值這個價。別聽他們瞎說。”
小芳想再勸,老趙已經站起來往臥室走了。走到門口,回頭說:“你是我請的人,我作主。他們管不著。”
門關上了。
小芳一個人站在客廳里,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又看看墻上的全家福。照片里的四個人,現在只剩老趙一個人在這里。她想,他其實不是脾氣大,他是太孤單了。
夜里,老趙臥室的燈很晚才滅。
小芳也睡不著。她想起自己的父親,走得早,她連父親的臉都快記不清了。如果父親還在,大概也是老趙這個年紀了。
窗外的月牙掛在天邊,冷冷清清的。
04
第四天上午,小芳正在給老趙洗腳。
老趙腿有點腫,她聽人說用熱水泡了再按摩,能好受些。她蹲在地上,把老趙的腳輕輕放進盆里,用手試了試水溫,又添了點熱水。
“燙不燙?”
“剛好。”老趙靠在椅子上,瞇著眼。
門鎖突然響了。
小芳抬眼去看,以為是老趙訂的報紙送到了。門開了,卻是一男一女。
男的四五十歲,穿深色外套,臉很沉。女的年紀差不多,燙著卷發,手拎一個包。兩人站在門口,眼睛直直盯著蹲在地上的小芳和盆里的那雙腳。
“你是誰?”女的聲音很冷。
小芳趕緊站起來,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老趙臉色變了,慢慢坐直身子,聲音有點抖:“你們怎么回來了?”
“再不回來,家都要給外人搬空了。”男的說,把小芳從頭看到腳,眼神像刀,“你就是那個保姆?”
小芳點了點頭:“叔叔好,阿姨好。我是趙叔請的保姆,我叫小芳。”
“少來這套。”女的一步跨進來,“誰跟你好?你多大?十八歲?不好好上學,跑來做保姆,還一個月要一萬,你良心不會疼?”
“麗麗!”老趙吼了一聲,“你胡說八道什么?”
趙麗不理他,走到小芳面前:“我告訴你,這房子是我爸的,錢是我爸的。你一個外來的,別想打什么主意。”
“我沒打什么主意。”小芳退了一步,手緊緊攥著圍裙邊,“是趙叔自己要給我漲工資的,我沒要那么高,真的。”
“不要?”趙明冷笑一聲,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不要你怎么還拿著?一萬塊,你一個月收了,是不是?”
“收了,但我,”
“這就完了?你一個農村姑娘,沒見過這么多錢吧?拿了就舍不得走了。”
小芳的臉刷地白了。
老趙猛站起來,身體晃了一下,扶著墻才站穩:“你們給我滾!老子還沒死!輪不到你們來教訓人!”
趙麗轉頭看他,眼神復雜:“爸,你被迷了心竅了你知不知道?她一個外人,憑什么?”
“就憑她給我做飯!給我洗腳!”老趙指著地上那個洗腳盆,“你們誰給我洗過?一次都沒有!”
他聲音太大,臉漲得通紅,喘了幾下,手突然捂住胸口。
小芳趕緊沖過去扶他:“趙叔,你別激動,你坐下來。”
趙明和趙麗也湊過來,但老趙推開他們的手,只讓小芳扶著。
“藥,在抽屜里。”老趙氣若游絲地說。
小芳轉身去拿藥,手發著抖,擰瓶蓋擰了好幾下才擰開。她倒出兩粒,喂到老趙嘴里,又把水杯遞到他嘴邊。
老趙喝了一口,緩了半天,臉色才慢慢好轉。
趙麗咬著嘴唇,看著小芳熟練的動作,又看看自己涂著指甲油的手。
“去醫院。”趙明掏出手機,“爸,你這樣不行,得住院。”
“不去。”老趙說。
“必須去。”趙明已經撥了電話。
救護車來了。老趙被抬上擔架的時候,緊緊抓著小芳的手不放。小芳想跟著上車,被趙麗攔住了。
“你在家等著。”
趙麗的目光像釘子,把小芳釘在了門口。
小芳看著救護車開走,兩條腿抖得站不住。她回到屋里,那個洗腳盆還在地上,水已經涼了。
她把水倒了,把盆放好,又去廚房開始收拾。
其實沒什么好收拾的。一切都很干凈。
她只是想找點事做,好讓自己的腦子別亂想。
手機的微信上,老趙沒有發來任何消息。她不知道他怎么樣了。也不敢打電話。
樓下的書報亭老板看見她,問了一句:“趙師傅怎么上救護車了?”
小芳說:“血壓高了。”
“他啊,就是太倔。”書報亭老板搖搖頭,“他那倆孩子,好幾年沒回來了。一回來就鬧事,唉。”
小芳沒接話,走回樓上。
她站在老趙家門口,鑰匙在手里攥了好久,才開了門。
屋里空蕩蕩的,只有鐘在走。
05
黃昏的時候,老趙回來了。
是趙明開車送的,趙麗在旁邊扶著。老趙臉色不好,但精神還算清醒。
小芳站起來,迎上去:“趙叔,你沒事吧?”
“沒事。”老趙擺擺手,“醫生說就是血壓沖了一下,吃兩天藥就好了。”
趙麗把小芳擠開,扶著老趙往臥室走:“爸,你先休息。”
老趙沒說什么,由著她扶進去。
小芳站在原地,看著趙麗進了臥室,又出來,順手帶上了門。趙麗看著她,眼神里還是那層冰。
“你先別走,我們談談。”趙明坐在沙發上,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小芳坐下了,心跳得很快。
趙明擰開公文包,從里面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不是老趙平時放在床頭柜上的那種,是新的。
“你知道這是什么嗎?”
小芳搖頭。
趙明把里面的紙抽出來,攤在桌上。小芳看到了幾個字,加粗加黑的。
《遺囑》。
她的腦子嗡地一下。
“我爸立的。”趙明聲音很沉,“把房子留給你。存款捐給養老院。我們兩個做兒女的,一分錢沒有。”
小芳盯著那張紙,手開始發抖:“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趙麗冷笑,“你不知道他會把房子給你?你天天伺候他,端茶倒水,洗腳搓背,你會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小芳站起來,聲音也大了起來,“趙叔從來沒跟我說過!”
臥室的門開了。
老趙站在門口,扶著門框,看著客廳里這三個人。
“是我自己立的。”他說,“跟小芳沒關系。”
“爸!”趙明一下子站起來,“你瘋了嗎?那是咱們家的房子!”
老趙沒看他,看著小芳。小芳臉上全是淚,拼命搖頭。
“趙叔,我不要你的房子,我真的不要。”
“我知道你不要。”老趙聲音有點顫,“所以我偷偷去立了。沒人知道。就是怕你們鬧。”
他慢慢走過來,腿有點跛:“小芳這孩子,比你們兩個對我都好。我老了,我分得清好壞。房子給她,我愿意。”
趙麗突然沖上來,一把推開小芳:“你裝什么可憐?你說,是不是你讓我爸去的?”
小芳被推得踉蹌,腰撞在桌角上,疼得齜牙。
“夠了!”老趙一拍桌子,“你們馬上給我滾!這房子老子還活著,輪不到你們做主!”
趙明臉漲得通紅,從包里又抽出一個文件:“好。那我們法庭見。”
他把文件扔在桌上,拉著趙麗往外走。
“告她欺詐老人,騙取財產。”趙明回頭看了小芳一眼,“你等著收傳票吧。”
門砰地關上。
屋里安靜了三秒。
老趙一下子癱坐在椅子上,臉灰白灰白的。小芳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趙叔,你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呢?”
“跟你商量,你肯定不讓。”老趙看著她,眼睛有點渾濁,“小芳,我是真心的。你比我那倆孩子都親。”
小芳哭出聲來。
那個牛皮紙信封還攤在桌上,紙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是老趙的筆跡。
她根本沒想到,自己只是一個來打工的,怎么會走到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