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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次考研復試結束那天,我站在研究生院三樓走廊盡頭,等電梯。
走廊里沒什么人,下午四點的陽光從西邊窗戶打進來,斜斜地鋪在水磨石地面上。我聽見自己的呼吸聲,面試時繃緊的那根弦慢慢松開,手指還有點抖。
四年了。
二十五歲,同齡人要么工作穩定要么已經讀研畢業,我還在這條路上轉。今年再不行,我也準備認了。
電梯門開了,我邁步進去,正要按關門鍵,身后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張明!”
有人在喊我。
我回頭,看見導師陳志明從走廊那頭跑過來,胸前的工作牌晃動,皮鞋踩在地磚上咚咚響。
他平時走路很慢,說話也慢,帶著那種老派知識分子的從容。今天不一樣。
他跑到電梯門口,身形頓住,胸口起伏。電梯門感應到人,又彈開。
“陳老師?”我有點懵,下意識看了下手表。面試結束快十分鐘了,按流程他該去開評審會。
他沒說話。
他盯著我,眼神像是穿過我,看很遠的地方。嘴唇動了一下,沒發出聲。
走廊里就剩電梯開關門的滴滴聲。
我心跳忽然快了半拍,自己也說不清為什么。
“陳老師?”我又叫了一聲。
他深吸一口氣,喉嚨里像噎著什么東西。然后他抬手扶著電梯門框,整個人有點晃。
“你母親,是不是叫李素華?”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走廊里,每個字都砸得我耳膜嗡嗡響。
我愣住了。
認識陳老師四年,面試四次,他從沒問過我家事。以前復試他問的都是專業問題,偶爾問家庭背景,也只說你父母做什么工作。我沒說過母親名字,面試材料上只寫父親。
他怎么知道的?
“是。”我接不上氣,“是我媽。”
陳志明的手放下來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眼睛還看著我,但那眼神變了。像確認了一件壓在心底很久的事,整個人突然松下來,又突然繃緊。
他沒再說什么。
他轉身往回走,步子比來時慢了很多,走到走廊中間時,抬手抹了一下臉。
電梯門緩緩關上。
我靠著電梯壁,看見自己手機屏幕上多了幾道手汗,指尖的血色還沒退干凈。
外面陽光正好,但我后背涼颼颼的。
他為什么要問這個?
01
第一次考研那年我二十二歲,大四剛畢業。
那時候我覺得自己挺聰明。本科成績前五,英語六級六百多,專業課老師都說我適合搞學術。我選的是本校,因為母親說離家近好照顧,父親沒說什么,只哼了一聲。
初試成績出來那天,我查了三遍才相信,總分專業第一。
我打電話給母親,她在那頭聲音有點抖,說好,好,我就知道我兒子行。掛了電話我又打給父親,他接了,沉默了幾秒,說你真要讀那個書?
父親那年五十二,單位效益不好,剛辦了內退,那陣子心情很差。
“爸,我想讀研,以后,”
“花了四年本科還不夠?”他打斷我,語氣很硬,“隔壁老周兒子高中畢業就上班,現在當主管了。”
我沒接話。母親在電話那頭小聲勸他,最后他把電話給掛了。
復試在三月底,專業課筆試我答得順,英語面試也沒出岔子。最后一輪綜合面試在下午,五個老師坐在長桌后面,陳志明坐中間。
我之前沒見過他。他五十出頭,頭發有點花白,戴著銀框眼鏡,說話不緊不慢。
前面的問題都正常。專業認知、研究興趣、未來規劃。
然后他低頭看了一眼我的材料,推了推眼鏡。
“張明,上次說你家是本市的?”
“對,城南。”
“父母做什么?”
“母親是中學老師,父親在國企,已經退休了。”
他點點頭,筆在紙上畫了一下,又抬起頭。
“你媽在哪個學校教?”
“市三中。”
他又點頭,沒再追問。旁邊一個老師問了下一個問題,面試就結束了。
我等了五天,沒等來錄取通知。
又等了兩天,打去學院問,老師說復試排名靠后,名額有限,很遺憾。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初試第一復試被刷”。
我坐在出租屋里,盯著手機屏幕上的未接來電,母親打了六個,心里堵得說不出話。
我回去的時候父親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見我進門只抬了一下眼皮。
“沒考上?”
“名額少,”
“我就說你不行。”他把遙控器拍在茶幾上,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早讓你好好找工作,非不聽。”
我沒爭辯。母親從廚房出來,圍裙上還沾著水,她看了我一眼,沒說話,轉身又回去了。灶臺上傳來切菜的聲音,比平時更重,更快。
那天晚上吃飯,父親沒再提考研的事,母親也不說話。桌上的菜都是我小時候愛吃的,可我一口都咽不下去。
后來我才知道,那年復試刷掉的人里,只有我一個初試第一。另一個方向初試第四的都錄了。
我當時沒多想,只覺得自己運氣不好,或者哪里表現太差。
接下來一年,我沒找工作,在出租屋二刷。母親每月打生活費,每次電話都問夠不夠用。父親在電話里只問一句“還考?”得到肯定答復后就不說話了。
第二年情況一模一樣。
初試還是專業第一,復試后還是沒錄。
我打電話問學院,對方說了句“競爭激烈,再接再厲”,就掛了。
那天我在學校門口站了很久,看著那些來報到的新生拖行李箱往里走,有些人臉上還貼著“新生報到”的貼紙,笑得特別開心。
我掏出手機給我媽打了個電話。
“媽,又沒上。”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我聽見她吸氣的聲音。
“沒事,還有一年。”她說。
我沒說話。
那年回家過年,父親喝了兩杯酒,坐在飯桌上忽然說:“你這個研,到底是誰非要讀?”
我抬頭看他,他眼睛紅紅的。
“是你自己想讀,還是有人要你讀?”
母親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媽供你四年大學還不夠,又供三年考研。你以為錢是天上掉下來的?”
我放下筷子。
“她自己愿意。”
“她愿意?”父親笑了,那種笑讓我渾身不舒服,“她當然愿意。”
母親把碗重重擱在桌上。“吃飯。”
父親沒再說下去。
飯桌上一片死寂,只有咀嚼的聲音,還有窗外零星的鞭炮聲。
那年冬天特別冷,我回出租屋后發了幾天燒,一個人窩在被子里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地圖。
我盯著那塊水漬想了很多。
為什么每次都是我被刷?
為什么別人初試第二都能上,我就不行?
是不是我真的不行?
可我已經考了兩次初試第一,如果沒實力,做不到。
那到底哪里出了問題?
那段時間我養成了個習慣,反復回想面試場景。專業問題、英語問答、老師的態度、陳志明的表情。
后來有一次,我想起來,陳志明問了我母親的工作。
就這個細節。
但那時候我沒往深處想。誰會因為一個導師問了幾句家庭情況,就覺得有問題。
我只是覺得自己還不夠努力。
大年初三,我翻開專業書,從頭開始看第三遍。
02
第三次考研是在第二年春天。
我已經習慣這種節奏了。每天六點半起床,背單詞到八點,上午刷專業課,下午做英語真題,晚上復習政治。時間被切成塊,像工廠流水線,一天一天重復。
王曉在那個時候出現的。
她在圖書館坐我斜對面,大圓臉,馬尾辮,看專業書的時候喜歡咬筆帽。第一次說話是她問我能不能幫忙占座,圖書館三樓靠窗那個位置太搶手。
后來才知道她也在備考,考的是南邊那所大學的研究生,跟我考的不是同一所。我們那段時間經常一起吃飯,她話多,喜歡說食堂哪個窗口的菜最難吃,說她導師讓她看的那本書有多厚,說她要是考不上就去她爸廠里上班。
我話少,但聽她說的時候不覺得煩。
那年十一月底,初試成績公布前一個星期,她忽然問我:“你考三年了,不累嗎?”
我愣了一下。
“累。”
“那為什么還考?”
我想了想,說不知道。
是真不知道。好像這件事做到一半就放不下了,像拼圖缺了一塊,不拼完整心里不舒服。也可能是因為我已經付出了三年,如果放棄,那三年就白費了。
她看著我沒說話,后來把她的橙子掰了一半給我。
那年初試我依然是專業第一。
我接到分數的時候沒有驚喜,只是長出一口氣。考了三年,我太清楚這關的意義了,不是終點,只是起點。
復試那天我穿了一件新洗的白襯衫,提前四十分鐘到了面試教室門口。
走廊里站了七八個考生,有的在翻筆記,有的來回踱步。我站在窗邊,手心有點潮,但心跳平穩。
進去的時候還是陳志明坐中間。
他比兩年前老了點,眼袋深了,兩鬢白頭發多了。他看見我進來,點了一下頭,沒什么表情。
專業課問答我沒問題,研究方向也說得清楚。
然后他又低頭看材料。
“張明,第三次了?”
“是的。”
他看著我,像在確認什么。然后他問了一個跟前面兩次都不一樣的問題。
“這三年,你家里有沒有發生什么變故?”
我愣住了。從沒哪個面試官問過這個。
“沒有,都挺好的。”
“父母身體都好吧?”
“挺好。”
他又在紙上畫了一下。我注意到他每次問完我家庭情況都會畫一個記號,不知道是打鉤還是畫圈。
“你母親還在市三中教書?”
“嗯。”
“她有提到過誰嗎?”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帶著一點不合時宜的奇怪。旁邊的兩位老師也抬頭看了他一眼。
我沒明白他什么意思。
“提到誰?”我問。
他沒接話,看了我一眼,然后說沒事,下一個問題。
最后結果又是沒錄取。
我打電話問的時候,接電話的老師語氣已經有點不耐煩了。他說競爭激烈,人家有論文發表,你有嗎?我啞口無言。
王曉考上了她那邊。她來電話報喜的時候,聲音雀躍得要把聽筒震炸。說完她的好消息,她安靜了幾秒。
“你那邊呢?”
“沒上。”
“三年了,”她頓了頓,“你要不要換個學校?”
“不知道。”
“還是說,你那個學校跟你八字不合?”
苦笑了下。
掛了電話,我一個人坐在出租屋里,看著外面的天從亮變暗,天黑透以后也沒開燈。
后來我點了一根煙,我平時不抽,那天例外。煙霧在昏暗里升起來,模糊掉視線。
我又想起來陳志明問我的問題。
你母親還在市三中教書嗎?
她有提到過誰嗎?
這兩個問題像兩根細針,扎在腦子里,甩不掉。
為什么每次復試他都問母親的職業?
為什么這次他問得更細了?
我翻來覆去想了很多遍。他能記住我母親在哪個學校教書,說明他對我有印象。連續三次,他都在我問完家庭背景后,在紙上畫記號。
那些記號是什么?
打分?記錄?還是別的什么?
我又想起他問最后一個問題時的眼神。不是在看我,像是在透過我看另一個人。
那眼神讓我后背發涼。
我掐滅煙,掏出手機,翻到母親的號碼。拇指停在撥出鍵上,遲遲沒按下去。
我想問她什么?
,媽,你認識陳志明嗎?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我壓下去了。太荒唐了。一個面試的導師,怎么會有我母親扯上關系?
可如果不是,他為什么要問第二次?
我放下手機,把自己摔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塊水漬。
那塊水漬三年了還在,形狀已經記在心里了,連紋路的走向我都背得出來。就像這幾年的考研路,每一步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終點永遠差一步。
上鋪的室友那晚回得晚,推門看見我躺在床上沒蓋被子,問了一句:“沒事吧?”
“沒事。”
“那你明天還看嗎?”
我不知道他問的“看”是看書還是看什么。我翻了個身。
“看。”
第二天早上六點半,我準時坐在書桌前。翻開那本翻過三遍的專業書,扉頁上有一行我寫的小字,筆跡還很新。
“第四次。”
我不知道為什么還要繼續。
但我知道,有些事不問清楚,我停不下來。
03
第三次考研復試結束那天,五月的陽光刺眼。
我從教學樓出來,在臺階上站了很久。走廊里那些家長圍著孩子問長問短的聲音還在耳邊轉,我攥著手里的材料袋,指關節發白。
“又沒戲了。”
這個念頭堵在嗓子眼,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回到出租屋,女友王曉發來消息:怎么樣?
我回了個:等通知。
盯著屏幕看了兩分鐘,她沒再追問。她知道我撒謊的時候會拼命找表情包,但今天我不想找。
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腦子里全是陳教授最后那句話。“張明同學,你母親一直從事教育工作?”他推了推眼鏡,“小學?中學?”
我說市三中。
他點點頭,在材料上畫了個圈。
我突然坐起來。三次復試,他每次都問到我媽。第一次問家庭情況,第二次問你媽做什么工作,第三次直接問具體是哪所學校。
不是一個正常的面試問題。
我想起去年初試成績出來后,給陳教授發郵件請教復試技巧,他回得很快,字里行間透著股奇怪的熱絡,但復試時候說話的語氣卻冷得像冰。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媽。
“面試完了?晚上想吃什么?”
“還沒完呢,媽。”
“昨天不是說你今天復試嗎?”
我愣住了。原來她記得這么清楚。
“考完了,在等通知。”我盡量讓聲音平穩,“媽,陳教授你認識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誰?”
“陳志明,我們專業的博導。”
“不認識。怎么這么問?”
“沒什么,就隨便問問。”
掛了電話,我翻出床頭抽屜里那本舊相冊。那是去年搬出租屋時媽塞給我的,說里面都是我小時候的照片,讓我帶著想家時看看。
我翻了翻,大部分是幼兒園和小學的,還有幾張畢業照。翻到最后一頁,夾著一張泛黃的舊照片。
是個年輕男人,大概二十多歲,穿著白襯衫,站在圖書館門口笑。照片背面用圓珠筆寫著:陳志明,1987。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字跡很秀氣,是我媽的字。她寫“明”字的時候,總愛把日字旁寫得特別大。
手有點發抖。我又拿起手機翻到媽的朋友圈,里面全是家長群的轉發,還有我爸做的菜。沒有任何一張照片提到陳志明這個人。
晚上七點,我回了家。
媽正往桌上端湯,看見我愣了一下。“怎么瘦了這么多?”
我沒接話,換了鞋坐餐桌前。爸從廚房探出頭,看了我一眼,又縮回去了。
“你爸聽說你今天復試,特意買的排骨。”媽說著,往我碗里夾了一大塊肉。
“媽,你年輕時候認識一個叫陳志明的人嗎?”
碗里的湯差點灑出來。媽把湯碗放下,聲音很平:“不認識。”
“那我抽屜里那張照片是誰的?”
“什么照片?”
“照片背面寫著陳志明,1987,是你寫的。”
我媽沉默了。她把圍裙解下來,疊了又疊,疊了又疊。
“媽?”
“那是我大學同學。”她說這話的時候沒看我,“很多年沒聯系了。”
“你們是同學?”
“不是,不太熟。”她把圍裙擱在餐邊柜上,“他有自己的路,我也有我的。”
我媽很少撒謊。她撒謊的時候會不自覺地搓手指,現在她就在搓。
我正要再問,我爸端著最后一盤菜出來,重重地放桌上。
“吃飯。”
他的聲音不大,但帶著股不容置疑的勁兒。
那頓飯吃得特別安靜。三個人的碗筷碰得叮當響,誰都不說話。電視開著,放著新聞聯播,沒人看。
吃完飯我幫媽洗碗,她又恢復了平時的樣子,問我復習累不累,在出租屋吃得慣吃不慣,有沒有跟女朋友吵架。
我問一句她答一句,滴水不漏。
夜里躺在床上,我打開手機搜索“陳志明”,跳出他的簡介:某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全國優秀教師,著述頗豐。配的照片已經老了,但輪廓還在。
就是照片上那個人。
我盯著屏幕,腦子里轉過很多念頭。媽說他不太熟,可是她的字跡那么珍重地寫在照片背面。一個不太熟的人,值得保存三十多年?
而且為什么是1987?
那年我媽應該剛師范畢業。
我突然想起復試走廊里的那些瞬間,陳教授那張嚴肅的臉,他嘴唇微動又咽回去的話。他到底想說什么。
窗外傳來卡車碾過路面的悶響,我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紋。
那些裂紋橫七豎八地鋪開,像一張網。
04
第四次考研的復試通知下來那天,是三月末。
我盯著郵件看了很久,手指把手機邊緣按得發白。王曉在電話里說恭喜的時候,我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平靜。
“這次能行嗎?”
“不知道。”
她頓了頓:“你心里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該不該去。”
我確實不知道。三年了,每次都是初試第一,每次復試都被刷。那個叫“陳志明”的名字像個魔咒,每次想起來胃都發緊。
但我還是去了。
四月中旬,我提前一天住進了學校附近的旅館。晚上在房間里翻復習資料,翻來翻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手機屏幕上彈出我媽的消息:明天好好考,別緊張。
我沒回。
她又發了一條:媽相信你。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最終還是把手機扣在桌上。
第二天早上六點就醒了。刷牙的時候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黑眼圈比上個月又重了。
面試安排在九點半。我在走廊里等著的時候,看見旁邊一個男生被家長圍著,還在翻資料。我蹲在樓梯拐角,把礦泉水瓶擰開又擰緊。
輪到我的時候,心已經跳得不那么厲害了。
敲門進去,陳教授坐在主考官的位置上。他旁邊還有兩個老師,都是之前見過的。他看見我,臉上沒什么表情,翻開材料袋時手指頓了一下。
“張明同學,請坐。”
又是那些常規問題。自我介紹,研究計劃,為什么選這個專業。我回答得熟練,像背過一百遍的稿子。
但這次他的態度有些不一樣。他問得很慢,每個問題之間會停下來看我一眼,好像在等什么。旁邊一個老師問了個專業問題,我答到一半,他突然打斷。
“你說的這個方向,是不是受你母親影響?”
我一愣。
“我母親是教語文的。”
“哦,語文老師。”他拿起筆,在材料上畫了個圈,“她教多少年了?”
“快三十年了。”
“市三中?”
“對。”
他點點頭,把筆放下。旁邊的老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
接下來的問題他明顯心不在焉,好幾次問著問著就走神了。旁邊那個老師替他接話,他才回過神繼續。
面試比預計時間短了十分鐘。末了陳教授站起來,嘴唇動了動,像要說什么。旁邊老師已經站起來收拾材料了,他看了看我,又坐下了。
“回去等通知吧。”
他的聲音很平,但我注意到他握筆的手在抖。
從教學樓出來,陽光晃得睜不開眼。我在門廊下站了一會兒,點了根煙。
不對勁。
他比前三次問得更細了。以前只問我媽做什么工作,這次連教什么課、教了多久、在哪所學校都問了。像是要確認什么,又不敢直接開口。
我掐滅煙,回頭看了眼教學樓。不少考生還在里面,有些家長圍在門口等。我盯著走廊盡頭那扇門,陳教授沒出來。
回到旅館,我坐在床邊,腦子里來回轉著那些畫面。
第一次復試,他問我家里幾口人,我說父母和我。
第二次復試,他問你媽做什么工作,我說中學教師。
第三次復試,他問你媽一直教什么科目,我說語文。
第四次復試,他連學校都問出來了。
對了,還有那張照片。
陳志明,1987。
我用手機搜了當年市師范學校的畢業生名冊,翻了好幾頁都沒找到陳志明的名字。他不是師范畢業的,他本科是北方的一所大學,后來碩博連讀留在學校任教。
那他是怎么認識我媽媽的?
他們是在哪里認識的?
我媽為什么要騙我說不熟?
我翻來覆去折騰到半夜,最后給王曉發了條消息:你還記得我說過那個導師很奇怪嗎?
她回:記得。怎么了?
我打字又刪掉,刪掉又打,最后只發了三個字:沒什么。
手機屏幕滅了又亮,亮了又滅。外面有車經過,燈光在窗簾上畫出一個弧形,又消失了。
我閉上眼睛,眼前還是那張泛黃的照片。
05
復試結束后的第四天,我接到了陳教授的電話。
“張明同學,你今天下午有空的話,來我辦公室一趟。”
語氣平靜,沒有多余的寒暄。我問什么事,他說見面再說,就掛了。
下午兩點,我站在他那間辦公室門口。門虛掩著,透出一點光。我深吸一口氣,敲門。
“進來。”
他坐在辦公桌后面,面前放著我的材料袋。見我進來,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示意我坐。
“你的成績出來了。”他頓了頓,“筆試第一。”
這句話他說得很慢,像是在掂量每一個字的重量。我等著他繼續說,但他只是看著我。
“復試呢?”我忍不住問。
他沒有回答。
辦公室很安靜,只有窗外的風吹動百葉窗的聲音。
“你母親知道你這次來復試嗎?”
又是我媽。
“知道。”
“她說什么了?”
“她說讓我好好考。”
他點點頭,目光落在我臉上看了很久。那目光讓我渾身不自在。
“陳教授,我復試到底,”
“你復試表現得很好。”他打斷我,“比前三次都好。”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那是……”
“但我還沒有簽字。”
我愣住了。他低著頭,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幾下,像是做什么決定。
“你母親這些年過得好嗎?”
“挺好的。”
“她身體怎么樣?”
“還行。”
他點了點頭,又沉默了一會兒。
“陳教授,”我站起來,聲音有些發啞,“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和我母親是什么關系?”
他沒有回答。
辦公室里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他抬頭看著我,嘴唇動了動,什么都沒有說出來。
我站在那里,等著。
他最終還是低下頭:“你回去等通知吧。”
“等通知?”我覺得好笑,“每次都是這句話。前三次我聽完這句話,就再也沒有然后了。陳教授,你是不是根本不想讓我通過?”
他猛地抬頭看我,眼睛里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
“張明同學,”
“你認識我母親。”我盯著他,“對吧?”
他沒說話。
“你認識她,你不想讓我知道你們什么關系,所以你每次都刷我。”我的聲音開始發顫,“那你為什么不干脆讓我別考了?你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
“張明同學!”
他站起來,雙手撐著桌面。我看得見他的指節發白,他的呼吸很重。
“你先回去吧。”
我看著他。
他避開了我的目光。
我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走廊里空蕩蕩的。心跳得很快,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我現在就走。
我加快腳步,拐過走廊拐角,推開樓梯間的門。走了兩步,聽到身后有急促的腳步聲。
“等一下,張明同學,”
陳教授跑著追出來。他彎著腰喘了幾口氣,一只手撐著膝蓋,另一只手朝我擺了一下,示意我別走。
我站在樓梯口,看著他一步步走近。
他的臉漲得通紅,領帶歪了,頭發也有些亂。我從來沒見過他這副模樣。
他走到我面前,抬起手,猶豫了一下,還是按在我肩膀上。
他的手掌很濕,都是冷汗。
“張明,你,”
他的聲音在發抖。
他又咽了口唾沫,閉了一下眼,像是下定了什么決心。然后他看著我,嘴唇翕動。
“你母親,是不是叫李素華?”
三個字。
三個字砸在我耳朵里,炸開了。
我感覺后背撞上了樓梯扶手,冰涼鐵管硌著脊椎生疼。手機從手里滑落,磕在臺階上,屏幕碎成蛛網狀。
走廊盡頭,陳教授的手還搭在我肩膀上。他的表情里有什么東西碎了,有期待,有慌亂,還有一種我讀不出來的復雜。
“是。”
我的聲音像是別人的。
他退后兩步,喉嚨里傳來一聲極輕的、像嘆息又像抽泣的聲音。然后他轉過身,朝走廊另一端走去。
“陳教授!”
我喊他。他腳步沒有停。
“陳志明!”
他僵住了,但沒有回頭。停了兩秒,他繼續走了。
我站在樓梯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地板上拖出長長的影子。
口袋里的手機震了一下。
我掏出來看,屏幕裂了,但還能用。是王曉的消息:怎么樣?
我盯著那兩個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沒動。
陽光照在手機屏幕上,裂縫像蛛網一樣四散開,每一道裂紋都刺著光。
嘴里的腥味不知什么時候冒出來的。咽下去之后,我靠著墻壁滑坐到地上,盯著天花板上的白熾燈。
李素華。
這三個字我媽寫了三十年,從來沒人這么問過我。
陳志明,你和我媽之間到底藏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