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前夜,我爸摔了煙筒。
煙灰濺了我媽一身,她握著手機的手僵在半空。手機屏幕上,是我舅發來的微信:“姐,端午我帶全家去你家住幾天。”
我爸眼睛血紅,嗓子里像卡了石頭:“上次來三天你花了六萬塊!你弟弟差點沒把我這條命搭進去!”
我媽沒說話,眼淚啪嗒啪嗒掉在屏幕上。
我站在門口,看著那部手機。六萬塊?不光是六萬塊的事。
我媽背著我爸做過的事,我隱約知道一些,但從沒想過有一天會以這種方式被翻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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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端午前一天,我媽在廚房包粽子。
糯米泡了一大盆,粽葉在鍋里煮著,滿屋子都是清香味。她一邊包一邊哼歌,心情好得很。
我靠在廚房門口看著她。我媽這輩子,高興的時候少,她一笑,我就覺得心里踏實。
手機響了,她擦了擦手接起來,臉色立馬變了。
是舅舅的電話。
我媽“嗯嗯”了幾聲,掛掉之后愣了好一會兒,然后轉身繼續包粽子。但手明顯慢了。
“媽,舅舅要來?”我問。
“啊,來住幾天?!彼f得很輕,像怕誰聽見,“說一家八口,端午過來熱鬧熱鬧。”
八口?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三年前舅舅一家五口來住三天的事,我還記得清清楚楚。
那年也是端午,家里雞飛狗跳的。
舅舅帶著舅媽、表弟表妹,一來就住下了。
我媽天天忙得腳不沾地,我爸倒是沒說什么,但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
三天后他們走了,我媽一個人在廚房哭了半個小時。
我問她怎么了,她只說“沒事”。
后來我爸跟人喝酒時罵過一句:“老子這輩子沒這么虧過?!眲e人問怎么回事,他就不說了。
我一直不知道那三天花了多少錢,直到今天我爸摔煙筒。
“你媽又接那個電話了?”我爸從客廳踱過來,臉色已經不太好看。
“爸,舅舅要來住幾天?!蔽艺f。
我爸站住了。
他手里端著一個煙筒,縣城男人那種竹筒水煙。他抽煙有個習慣,抽到第三口就開始走神,手抓著煙筒不放。
這會兒他沒抽,就那么站著。
“又???”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
我媽沒抬頭,繼續包粽子:“端午嘛,親戚走動走動?!?/p>
“上次怎么走動的?”我爸往前邁了一步,“你怎么不走動到他們家去?”
我媽手一抖,粽葉散了,糯米灑了一地。
“那不一樣?!彼紫氯烀?。
“哪里不一樣?”我爸聲音突然高了,“就因為你弟在你心里永遠排第一位是不是?”
我沒敢接話。這種事我夾在中間,說什么都是錯。
我爸媽這輩子最大的問題,就是我姥姥家的那堆事。
我媽是老大,下面還有兩個妹妹一個弟弟,舅舅是唯一的男娃。
姥姥家窮,我媽十幾歲就出來干活,掙的錢全寄回去供弟弟讀書。
這事我爸知道,也理解。但凡事都有個度。
“他這次來,有事商量。”我媽站起來,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說是好事,想跟咱合作。”
“合作?”我爸冷笑了一聲,“他能有什么好事?上次也說合作,結果讓我掏五萬塊給他入股。半年不到,說虧了,錢全打水漂。”
我愣住。
這事我從沒聽他們提過。
我媽咬住嘴唇沒說話,蹲下去把散落的粽子葉撿起來,一張一張疊好。
我看不下去了,找了個借口回自己房間。
躺在床上,我越想越覺得不對。三年前到底發生了什么?那六萬塊到底是什么錢?我爸為什么一提這事就跟炸了似的?
晚上九點多,我起來倒水喝,路過爸媽房間,聽到里面傳來說話聲。
“桂芳,我不是不讓你跟你弟弟來往。”我爸說,“但咱家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p>
“我知道?!蔽覌屄曇艉艿?。
“你知道?知道你還……”我爸頓了頓,“你那點私房錢全填給他了是不是?”
房間里靜了。
我端著水杯站在走廊里,一動不動。
私房錢?我媽還有私房錢?
“我就是覺得,他是我弟。”我媽終于開口,聲音發顫,“小時候他讓過我一個饅頭,那年大雪封路,咱家斷糧三天,他把口糧讓給我。這情我一輩子還不了?!?/p>
我爸沒說話。
我端著水杯回了房間,坐在床邊發了半天呆。
這事沒那么簡單。
我心里有個聲音在說。
我媽心里藏著事,我爸心里也藏著事。
端午節那天,可能真的要出事了。
02
第二天一大早,舅媽來了。
我媽在電話里說得清楚:“你姐夫人還沒同意呢,你先過來干啥?”
舅媽不管,提著兩箱牛奶就站門口了。
“姐,我這不是想你了嘛?!本藡屝χ镒?,穿著件紅色花襯衫,頭發燙得卷卷的,滿面紅光。
我趕緊接過牛奶:“舅媽來了,快坐。”
舅媽進了屋,眼睛四處打量,像在估量什么。目光在客廳的電視、沙發、冰箱上掃了一圈,最后落在我媽身上。
“姐,你這家收拾得真干凈。”
我媽笑了笑沒接話,給她倒了杯茶。
舅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開始套近乎。先是夸我長得好看,又說我在縣城當老師有出息。話說到一半,她突然壓低聲音:“姐,我跟你說個事。”
“啥事?”
“永強這幾年,生意不太好?!本藡尫畔虏璞瑖@了口氣,“不是欠債,就是資金上有點緊張。他說想來跟姐夫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幫點忙。”
我媽臉上的笑僵住了。
“啥忙?”
“他說看上了你們家在城邊那個老宅?!本藡屝χf,“聽說你們也不住那了,空著也是空著,不如賣給永強。”
我手里的水杯差點沒拿穩。
城邊老宅是我爺爺留下來的,我爺臨死前特意交代不能賣。我爸平時誰提這事跟誰急。
“那老宅……”我媽猶豫了,“那是他爺爺留下的,你姐夫說了不能動?!?/p>
“哎呀姐,你說話他敢不聽?”舅媽往前湊了湊,“再說了,永強又不是不給你錢。你們開個價,他按市場價來,絕不虧待你們。”
我站在旁邊,看著舅媽那張堆滿笑的臉,后背一陣涼。
她這是來探路的。
我媽沒直接答應也沒直接拒絕,只是說:“等永強來了再說。”
舅媽臨走時,又回頭看了一眼我家那套紅木沙發。那是我爸發了三年工資買的東西,平時連坐都不讓我們穿硬底鞋坐。
我感覺她心里在算賬。
舅媽走后,我媽坐在沙發上發呆。我湊過去:“媽,你真打算賣老宅?”
“我不知道?!彼f,“你舅他……”
她沒說下去,眼眶卻紅了。
我知道她為難。
我媽這輩子最重感情,尤其對她娘家。我爸說她“寧可自己苦,也要讓弟弟過得好”,這話一點不夸張。
可這感情,有時候就像一把刀,兩頭都割。
下午,我爸回來了。
他一進門就聞到屋里有煙味:“誰來過了?”
“嫂子?!蔽覌屨f。
“她來干啥?”
“來看看。”
我爸看了看茶幾上剩下的兩箱牛奶,冷笑了一聲:“來看?怕是來探路吧。”
我媽低下頭沒說話。
我在廚房假裝切菜,耳朵卻豎得尖尖的。
“我跟你說桂芳?!蔽野滞嘲l上一坐,聲音不高但語氣很重,“不管他們說什么,這次我不可能再答應了?!?/p>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蔽野帜闷馃熗?,“上次的事,我不想再提了。”
“他是我弟?!蔽覌屚蝗徽f。
“我知道。”我爸吸了一口煙,“可我也是你男人。”
這話說得我媽眼眶又紅了。
我在廚房切著菜,心里七上八下的。
舅舅要買老宅,我爸不肯,我媽夾在中間。
端午那天,這頓飯怕是吃不安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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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晚上,我一個人在房間翻抽屜。
我知道我媽有個記賬本,藏在她梳妝臺底下第三個抽屜里,最里面那層。
小時候我翻到過,被她罵了一頓。從那以后再沒動過,但我一直記得那個位置。
我猶豫了好一會兒,還是打開了抽屜。
舊賬本拿在手里,封面都發黃了,邊角磨得起了毛。
翻開第一頁,是一筆筆支出記錄。我媽的字寫得不好看,但一筆一劃很認真。
2014年3月,五千塊。
2014年7月,三千塊。
2015年2月,八千塊。
林林總總加起來,足足二十六萬。
我數了好幾遍。
二十六萬。
我媽哪來這么多錢?
我爸一個月退休工資三千多,我媽沒工作。平時買菜的錢都是我爸給的,怎么可能攢下二十六萬?
我往后翻,看到每一筆錢旁邊都寫了一行小字:“給永強,他急用。”
“給永強,他買貨車差錢。”
“給永強,聽他說急用?!?/p>
全都是給舅舅的。
我坐在地板上,手都在發抖。
這些年,舅舅一直在問我媽要錢。而我媽從來沒跟我爸說過。
我翻到最后一頁,上面寫著:“2019年7月,五萬。他說要還我,說救了姐夫一命,這錢不該他還?!?/p>
五萬塊?救了我爸一命?
我腦子“嗡”的一聲。
什么救命?我爸生過什么大病?我怎么不知道?
我拿著賬本想去找我媽問清楚,走到門口又停下了。
我媽如果知道我偷看了賬本,肯定要哭。到時候鬧大了,更難收場。
但那個“救命”兩個字,像根釘子,扎在我腦子里拔不出來。
我爸到底怎么了?舅舅怎么救的?那五萬塊是怎么回事?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凌晨兩點多,聽到客廳有動靜。我躡手躡腳出來一看,我媽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手里攥著手機,對著屏幕發呆。
“媽。”我輕輕叫了一聲。
她嚇了一跳,趕緊把手機藏起來。
“這么晚了還不睡?”
“睡不著?!蔽易剿赃叄皨?,你今天是不是有心事?”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突然開口:“從彤,你記不記得十年前,你爸生了一場大???”
我愣了一下,努力回憶。
十年前我剛上高中,確實記得我爸住過一次院。但那時候我功課忙,我媽只說是“小毛病”,幾天就出院了。
“那時候你爸得了急性胰腺炎,差點沒搶救過來?!蔽覌屄曇艉茌p,“縣醫院治不了,轉到市里,光手術費就要五萬多?!?/p>
我愣住了。
“那時候家里哪有錢?你爸剛買完房,手上就幾千現金?!蔽覌屨f,“我急得沒辦法,到處找人借。后來是你舅,二話沒說,連夜送來五萬塊?!?/p>
“舅舅?”
“他那時候剛做建材生意,手頭也不寬裕?!蔽覌尣亮瞬裂劬?,“可他把所有積蓄全拿出來了。那五萬塊,救了你爸一條命。”
我說不出話來。
“后來你爸出院了,這錢他從來沒跟你爸說過?!蔽覌尩拖骂^,“你舅也沒催過。但我知道,那錢是他全部家當?!?/p>
“可賬本上……”我說到一半,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
我媽轉過頭看著我:“你看了賬本?”
我點了點頭。
她嘆了口氣,沒有罵我。
“那賬本上的錢,不全是我跟他說要給的?!蔽覌屨f,“有一部分是我自己主動還他的。我不想欠他?!?/p>
“可舅舅為什么要你的錢?”
“他覺得……”我媽深吸了口氣,“他覺得是他欠我的。”
“什么意思?”
“我沒跟你說過,小時候我上學成績比他好得多,老師都說我以后肯定能出人頭地。可家里窮,只能供一個孩子念書。我主動說不讀了,讓他讀。”
我媽看著我,眼眶紅紅的:“他后來一直覺得對不起我,總想補償。我跟他要那五萬塊的時候,他二話沒說就拿出來了,事后從來沒催過。”
我坐在沙發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原來舅舅救過我爸。原來那份“欠”是雙向的。
“那你為什么不跟我爸說?”
“我怕你爸覺得欠他。”我媽低下頭,“你爸這個人,啥都好,就是不喜歡欠人情。如果知道是你舅救的命,他這輩子見到你舅都得低著頭。我不忍心。”
“可你們現在這樣……”
“我知道。”我媽擦了擦眼角,“可有些事,說出來更難收場。”
我坐在黑暗里,看著我媽的側臉。
她老了,頭發白了好多,眼角也爬滿了皺紋。
這些年,她一個人扛了多少東西?
我握了握她的手:“媽,端午那天,不管發生什么,我陪著你?!?/p>
她沒說話,只拍了拍我的手背。
04
端午前一天,舅舅提前到了。
下午三點多,我們在家收拾東西,突然聽到敲門聲。我開門一看,舅舅站在門口,手里提著一袋桔子,穿著一件舊夾克,頭發亂糟糟的。
“姐?!彼麤_屋里喊了一聲。
我媽從廚房出來,愣了一下:“你咋提前來了?”
“咳,早一天,省得明兒人多擠?!本司藫Q鞋進門,目光在屋里掃了一圈,“姐夫呢?”
“在里屋?!蔽覌尳o他倒了杯水,“你明兒帶八口人來,我這屋住得下嗎?”
“住得下住得下,打地鋪就行?!本司送嘲l上一坐,端起水杯仰脖子喝了,動作很糙。
我爸從里屋出來了。
他一看到舅舅,臉色就變了,但沒發火,只是點了點頭:“來了?!?/p>
“哎,姐夫?!本司苏酒饋?,搓著手,“這次麻煩你了?!?/p>
我爸沒接話,往陽臺走,拿出煙筒點上,吧嗒吧嗒抽著。背對著屋里,擺明了不想多聊。
舅舅有點尷尬,在沙發上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我端了盤瓜子過去:“舅,吃瓜子?!?/p>
“哎,好。”舅舅抓了一把,看著我說,“從彤長這么大了,都當老師了,真好?!?/p>
氣氛很僵硬。
我媽不知道說什么,轉身去了廚房。我聽見她在剁菜,刀落得一條比一條重。
舅舅一個人在客廳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陽臺門口:“姐夫,我跟你聊聊?”
我爸沒轉身:“有啥話就在這說?!?/p>
“有點事?!?/p>
“說吧?!?/p>
舅舅站在門口,好半天才開口:“我這邊生意上出了點狀況,資金周轉不開。想著你家城邊那老宅,能不能……”
“不行?!蔽野种苯哟驍嗨?。
“姐夫,我又不是白要你的?!本司思绷?,“我按市場價來,拿到錢我就還你。”
“還我?”我爸終于轉過身來,“你還我什么?你欠我的還是我欠你的?”
兩人隔著陽臺門對視。
舅舅臉漲得通紅:“你說話別那么難聽。”
“我說話難聽?”我爸把煙筒往地上一擱,“你知不知道上次你們來住三天,我花了多少錢?”
“我住你家我給你錢。”舅舅掏兜,掏了半天,拿出幾張皺巴巴的鈔票,“這是兩千,夠不夠?”
我爸看著那幾張錢,冷笑了一聲:“我不是這意思?!?/p>
“那你到底啥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少來這一套?!蔽野忠蛔忠痪涞卣f,“你每次來,都說有好事。上次說入股,五萬塊打水漂。上上次說買貨車缺錢,我給了一萬。你哪次還過?”
舅舅的臉從紅變白:“那都是借的!”
“借的?”我爸笑了,“你借了十幾年了,還過一分?”
我站在客廳里,心跳得咚咚響。
我媽在廚房停下了刀。
“行?!本司送蝗稽c頭,“行,姐夫,你說得對。是我對不起你?!?/p>
他轉身就往門口走,拉開門正要出去,我媽沖出來了:“永強!”
舅舅沒回頭。
“你回來!”我媽吼了一聲。
我從來沒見過我媽這個表情。整張臉慘白,嘴唇發抖,眼睛死死盯著舅舅的背影。
“你不許走。”她一字一句地說,“有些話,今天必須說清楚?!?/p>
舅舅站住了。
我爸也愣住了。
我握緊拳頭,預感這頓飯還沒開始就要砸了。
我媽走進陽臺,拿起我爸放在地上的煙筒,把它放到茶幾上。
“坐下?!彼f,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
我爸和舅舅對視一眼,都沒動。
“坐下!”我媽突然提高了聲音,嗓子都劈了。
兩人被她這一聲鎮住,各坐一邊了。
我媽站在中間,深吸了口氣。她的目光從我爸身上移到舅舅身上,又從舅舅身上移到我爸身上,來回看了好幾遍。
“今天,我把賬算清楚?!彼f。
我看著我媽,突然覺得她不像我認識的那個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