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上的燈光刺眼,周武拿著話筒念名單,每念一個名字,下面就有人站起來歡呼。
三十八輛車,三十八個人。
我數了三遍,沒有我。
何婕從側面看過來,嘴角掛著一絲笑,那種笑我在夢里都認得出。
我站起身,在一片熱鬧里走回工位。
那封辭職信,我其實已經打了一個月。
但真正讓我按下打印鍵的,不是那三十八輛車。
而是三個小時前,孫偉誠發來的一條消息。
![]()
01
年會從下午五點開始,老板講完話,周武上臺。
他穿了一身紅西裝,頭發梳得油光锃亮,站在燈光下像一只剛從酒席上爬起來的螃蟹。
話筒拍了兩下,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從音響里傳出來,整個宴會廳都安靜了。
“今年咱們公司業績不錯,老板說了,要搞點實在的。”
底下有人吹口哨。
周武往旁邊一招手,幾個工作人員推著一個小推車上臺,上面摞著一堆紅本本。
我隔得遠,看不清,但旁邊有人喊了一句“車鑰匙”。
整個宴會廳像炸了鍋,有人站起來,有人拍桌子,有人已經掏出手機準備拍照。
周武壓了壓手,笑得很得意:“今年,我們準備了三十八輛車,只要是公司正式員工,人人有份。”
三十八輛車,人人有份。我數了數,公司技術部加上其他部門,正式員工正好三十八個。
我等著他念我的名字。
第一個是營銷部的小劉,第二個是行政部的張姐,第三個、第四個……名字一個一個往外蹦,那些人的臉一個一個亮起來。
有人沖到臺上領鑰匙,有人當場打電話給老婆報喜,整個宴會廳熱鬧得像個菜市場。
我攥著酒杯,手心出了汗。沒事,技術部應該排后面。
第十五個,行政部的老李。第二十個,市場部的小王。第二十五個,又是一個營銷部的。我的名字還沒出現。
何婕從人群中穿過來,端著酒杯站在離我三米遠的地方,跟市場部的人說話。我沒看她,但我知道她在看我。那種感覺從后脖子一直涼到尾椎骨。
第三十個,是技術部的趙哥。
第三十一個,是技術部的小錢。
第三十二個,是技術部的孫偉誠。
孫偉誠站起來的時候看了我一眼,眼神有點奇怪。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么,但旁邊的同事已經把他拉上臺了。
他領了鑰匙,回到座位上,低著頭擺弄那個紅本本,沒有回頭看我。
第三十五個。第三十六個。第三十七個。
三個紅本本躺在小推車上,燈光打在上面,反射出一種刺眼的亮。周武拿起最后一個紅本本,念了最后一個名字。
不是我的。
全場安靜了一秒,然后掌聲又響起來。
三十八輛車,三十八個名字,全公司正式員工三十八個人。
我坐在原位上,手里的酒杯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被我捏熱了。
杯沿上有一道細小的裂紋,我不知道是原來就有的,還是我捏出來的。
何婕端著酒杯走過來,在我旁邊站定,沒看我,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旁邊的人說話:“有些人啊,在不在一個名單上,心里沒數嗎?”
她旁邊的人笑了。
我站起來。
我沒看她,沒看任何人,穿過人群,走出宴會廳。
走廊里很安靜,空調的溫度很低,冷風從出風口灌下來,襯衫貼著后背,涼得發僵。
我走回工位,打開電腦,調出那封存了一個月的辭職信,按下了打印鍵。
打印機吱吱嘎嘎響了半天,吐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我拿起來簽了名,放在桌上,用鼠標墊壓著。
手機震了一下。孫偉誠發來一條消息:“別沖動,后面還有事要跟你說。”
我沒回。
我退出公司的所有系統,關掉電腦,把桌上自己的東西收進一個紙箱。
不多,一個馬克杯,一盆快枯死的綠蘿,兩本技術書,一把零錢。
抱著紙箱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走廊盡頭站著一個人。
何婕倚著墻,手里轉著手機,臉上掛著那種我熟悉的笑。
“這就走了?”她說,“不再坐會兒?后面還有抽獎呢。”
我沒理她,繼續往電梯口走。
“林俊語,”她在身后喊我,聲音不大,但走廊太空,每一個字都往耳朵里鉆,“你放心,你走了,系統交接的事,孫偉誠會幫你做好的。”
我停了一下。
三個月前的那個晚上,我加完班,下樓去后面透氣,在公司后門的巷子里看見兩個人抱在一起。
巷子里的燈壞了一盞,光不夠亮,但足夠我看清那張臉。
何婕。
還有周武。
當時整層樓就我一個人加班,那條巷子就那一個出口,她不可能沒看見我。
第二天開始,我就被調到了一個叫“閑置項目組”的地方,名義上是個重點項目,實際上連個工位都沒有,我在茶水間坐了三個月。
何婕知道我知道。
電梯到了。
我抱著紙箱走進去,門合上之前,我看見何婕轉過身,對著手機說了句什么。
電梯下到一樓,我走出去,大廳里的保安小跑過來,攔在我面前。
“林工,不好意思,按照公司規定,離職人員需要檢查一下隨身物品。”
我看著他。他不敢看我的眼睛,低著頭,手指指著我懷里的紙箱。
“這是周總吩咐的。”他說。
我把紙箱放在地上,打開,讓他看。他看了一眼,臉紅了,說了句“不好意思”,讓開了。
我抱著紙箱走出公司大門,站在門口的臺階上,夜風迎面吹過來,帶著一股夏天的悶熱。我回頭看了一眼十一樓亮著的窗,沒有燈,黑漆漆一片。
手機又震了一下。還是孫偉誠。
“你走了?老林,你聽我說,有件事你一直不知道。”
“那三十八輛車,是從公司的舊庫存里拉出來的。周武根本不是在發福利,他是在清賬。”
02
我沒有回復孫偉誠。
抱著紙箱走回出租屋,三站地鐵,兩公里路。
到家已經快十一點了,我沒開燈,坐在床沿上,把紙箱里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
馬克杯放桌上,綠蘿放窗臺,書摞在枕頭邊。
那把零錢我數了一下,七塊六毛。
恰好夠坐一趟地鐵來回。
躺下的時候,腦子里全是周武站在臺上念名字的畫面。
全公司正式員工正好三十八個人。
我被排除的方式不是沒分到,而是在名單上被抹去了。
有人說,一個人被開除的最好方式不是趕走他,而是讓所有人都當他不存在。
今天我算是體驗到了。
翻了個身,手機屏幕亮了。孫偉誠又發了一條:“老林,你到底要不要聽我說?”
我打了三個字:“明天說。”
發完就把手機扣在床頭柜上,但睡不著。
腦子亂得跟漿糊似的,翻來覆去都是過去三個月的事。
被調到閑置項目組那天,何婕還裝模作樣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說“這是鍛煉你的機會”。
那個項目組一共三個人,另外兩個都是臨時工,每天的工作就是整理舊文件。
我在茶水間坐了三個月,每天對著電腦發呆,水都喝得少了,因為不想經過何婕的工位。
那封辭職信,其實我早就寫好了。但一直沒交,不是因為舍不得這份工作,而是不甘心。
憑什么是我走?
三個月前的那個晚上,我確實看見了不該看見的事。
但我從沒跟任何人說過。
我以為我不說,事情就會過去。
但何婕不這么想。
她怕我哪天會說出去,所以她要先下手。
把我邊緣化,讓我待不下去,自己走人。
這樣既不用賠償,也不用擔責任,干凈利落。
周武自然樂意配合。他是營銷總監,又是老板的小舅子,在公司里橫著走都沒人敢吭聲。把我一個技術員擠走,也就是動動嘴皮子的事。
我想著想著就笑了,是那種自嘲的笑。
三年,我在這家公司干了三年,系統做了兩套,代碼寫了十幾萬行,加班不少于兩百天。
走的時候連一張離職證明都是自己打印的,連保安都要查我的包。
笑完又覺得沒意思。
爬起來,把燈打開,從床底下拖出一個舊行李箱。
箱子是孤兒院的院長王淑芬給我的,說是當年送我來的人留下的遺物。
我從來沒打開過,因為院長說,等我遭了難再看。
遭難。今天算不算遭難?
我把箱子打開,里面沒什么東西。
一件舊毛衣,一封信,還有一個鐵盒子。
毛衣上有股樟腦丸的味道,刺鼻。
信我沒打開,因為信封上寫著“俊語親啟”,字跡是女人的,很工整。
鐵盒子生銹了,鎖扣早就壞了,稍微一用力就開了。
里面是一張發黃的紙,疊得整整齊齊。
我抖開來看,是一張房契。
上面寫著市中心某條路的一個地址,還有一棟十八層寫字樓的名字。
產權人那一欄,寫的是我的名字。
右上角蓋著一個紅戳,日期是二十五年前。
我愣了半天,把房契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紙張發脆,邊角都碎了,但上面的字還能看清。
那棟樓我知道,就在我上班那棟樓對面,隔著一條街,十七八層的樣子,樓下有個銀行,還有一家星巴克。
我掏出手機查了一下那棟樓的市價,顯示的數字讓我手抖了一下。
一整個晚上,我都沒睡。
坐在床沿上,把那張房契看了又看,信也拆了。
信是一個女人寫的,字跡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洇過,看不清。
但大概意思是說她對不起我,她當年是被迫的,等日子好了就來找我。
落款沒有名字,只有一個日期,二十五年前。
二十五年前,我兩歲。
我不知道那個女人是誰,也不知道這張房契是真是假。但我記住了那棟樓的名字,和那個地址。天快亮的時候,我合上鐵盒,睡了兩個小時。
早上七點,手機響了。陌生號碼,我接起來,那邊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請問是林俊語林先生嗎?”
“是我。”
“我是鼎誠資產管理公司的法律顧問,姓陳。有點事想跟您當面聊聊,您現在方便嗎?”
“什么事?”
“關于您名下的一處房產,我們查到了一些情況,需要跟您確認。”
我腦子里閃了一下那張發黃的房契。還沒來得及說話,那邊又補了一句:“林先生,您租的那棟辦公樓,房東想跟您重新談談租約。”
“等等,”我說,“我租的辦公樓?”
“您不是對面那棟樓的業主嗎?我們的資料顯示,那邊整棟樓的產權在您名下。我們公司一直在替您管理這處資產,但之前一直聯系不上您本人。”
我握著手機,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
03
掛了電話,我在床邊坐了五分鐘。
手機屏幕還亮著,那個號碼顯示在通話記錄里。
我翻了一下,不是詐騙電話,號碼是本市的,歸屬地跟我上班那個區一致。
我又查了一下那棟樓的具體位置,地圖上顯示,距離我原來上班的公司,直線距離不到一百米。
隔著一條街。
我在那家公司上了三年班,每天從地鐵站出來,都要從那棟樓下經過。
樓下那家星巴克,我進去過兩次,都是下午困得不行的時候,買一杯最便宜的美式。
我從沒抬頭看過那棟樓的招牌,也沒想過這棟樓跟我有什么關系。
但現在,那個姓陳的律師告訴我,這棟樓是我的。
我給孫偉誠打了個電話。
響了兩聲他就接了,那邊聲音壓得很低:“老林,你總算回我了。你知道嗎,昨天晚上周武發完車之后,他辦公室的燈一直亮到凌晨兩點。”
“我知道,”我說,“他可能在清賬。”
“你也知道了?”孫偉誠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你先別管這個,”我說,“我問你個事,公司對面那棟樓,你知道是誰的嗎?”
“哪棟?”
“有銀行和星巴克那棟。”
“那棟啊,”孫偉誠想了想,“聽說是私人產權,好像是一個什么資產管理公司在管。怎么突然問這個?”
“沒事,”我說,“晚點跟你說。”
掛了電話,我洗了把臉,換了件干凈襯衫,出了門。八點半的地鐵擠得像沙丁魚罐頭,我被擠在車門邊,靠著玻璃,腦子里反復轉著幾個問題。
這張房契是真的嗎?如果是真的,為什么這二十五年從來沒人找過我?那個姓陳的律師,為什么現在突然冒出來?
還有,那封信。那個女人是誰?她為什么要把房產寫在我名下?
地鐵到站,我走出來,沿著那條走了三年的路,一步一步往那棟樓的方向走。
七月的早晨,太陽曬得地面發燙。
我到那棟樓下站了一會兒,抬頭看,十八層,灰色玻璃幕墻,樓頂有幾個大字,寫著這棟樓的名字。
樓下果然有家星巴克,門口排著幾個人,穿著西裝,端著咖啡,跟我以前一樣。
我沒進去,轉身往對面走。
公司那棟樓就在對面,十一層,也是玻璃幕墻,但比對面那棟舊很多。
我站在斑馬線這頭,等紅燈的時候,看見何婕從公司大門走出來,穿著一件米白色連衣裙,手里拎著包,站在門口打電話。
她沒看見我。
綠燈亮了,我過了馬路,走到她身后兩米遠的地方,她還在打電話,聲音不高,但語氣很冷。
“我說了,你先把賬平了,其他的事后面再說。”
那邊說了句什么,她的眉頭皺了一下。
“別跟我講這個,我告訴你周武,你要是不把那筆賬抹平,到時候出事了別找我。”
她掛了電話,轉過身,正好看見我。
那一瞬間她的表情很有意思。
驚訝、心虛、惱怒,三種情緒同時出現在一張臉上,像是在臉上同時貼了三張面具。
她很快恢復了正常,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扯出一個很勉強的笑。
“林俊語?你怎么還在這?”
“路過,”我說,“順便等個人。”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手里那份房產證復印件上停了一下。我下意識地把紙往身后藏了藏,但她已經看見了。
“什么東西?”她說。
“沒什么。”
“林俊語,”她往前邁了一步,壓低了聲音,“你已經不是公司的人了。我勸你識趣一點,別給自己找麻煩。”
我沒說話。
她又看了我一眼,轉身走了。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嗒嗒嗒,聲音越來越遠。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遠了,才低頭看了看手里那份房產證。
剛才那一瞬間,她看見這個東西的時候,眼神變了。
說明她認識這上面的字,至少知道那是哪棟樓。
我拿出手機,給那個姓陳的律師回了個電話。
“陳律師,我到了,你在哪?”
“我在隔壁那棟樓的一樓大廳,進門左手邊,咖啡廳。您過來就能看見我。”
我抬頭看了看對面那棟十八層的大樓,深吸一口氣,走了過去。
推開玻璃門,冷氣撲面而來。
大廳左手邊有一家咖啡廳,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穿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五十來歲,頭發花白,戴著金邊眼鏡。
他看見我,站起來,朝我點了點頭。
“林先生?”
他伸出手,跟我握了一下,手很干燥,力度適中。坐下之后,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林先生,我先跟您說一下情況。這棟樓確實是您的產權,但是您名下有資產管理公司在代持。二十五年了,這棟樓的管理費、租金收益、稅務申報,一直都有人在做。”
“誰?”
“我們公司。是委托方指定的。”
“委托方是誰?”
他看了我一眼,推了推眼鏡:“這個我暫時不方便說。但對方要求我轉告您一句話。”
“什么話?”
“您母親一直在等您。”
04
我坐在咖啡廳里,面前那杯美式從熱放到涼,一口沒喝。
陳律師已經走了,留給我一沓文件。
有產權證明,有租金流水,有稅務申報記錄。
厚厚一沓,每一頁上都有我的名字。
他說了一堆法律上的東西,我大部分沒聽進去,腦子里就剩那一句話。
你母親一直在等你。
我母親。
我一直以為我母親死了。
孤兒院的院長王淑芬跟我說,我是被一個中年女人送來的,放下我就走了,再沒回來過。
院里的老人都說,那女人肯定是親媽。
但誰也沒見過她第二次。
那張房契,那封信,還有這棟樓。二十五年,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個沒人要的孩子。結果有人一直在我背后,給我留了這么一筆東西。
我翻開那些文件,一頁一頁地看。
租金收入那一欄,數字讓我吸了一口涼氣。
每個月五十多萬,一年六百多萬,二十五年下來,扣掉管理費和稅費,賬戶里應該躺著一大筆錢。
陳律師說這筆錢一直在委托方的賬戶里,他不能動,我來了,現在由我決定怎么處理。
我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二十五年的租金。
如果這棟樓一直是我的,那這二十五年,周武每個月交的房租,是不是都進了我的口袋?
他在臺上發豪車的時候,知不知道他住的辦公樓,是他剛趕走的員工的?
想到這里,我忍不住笑了。
笑著笑著又覺得沒意思。我掏出手機,翻了翻通訊錄,找到孫偉誠的號,打了過去。
“老孫,你現在方便說話嗎?”
“方便,我在茶水間。你那邊怎么樣?”
“我問你個事,”我說,“公司租那棟樓,每平米多少錢?”
“這個我不太清楚,得問行政。怎么突然問這個?”
“沒什么,你幫我查一下。”
“行,等你消息。”
掛了電話,我又給陳律師發了一條消息:“陳律師,那棟樓現在的租戶是誰?”
發完我把手機揣進口袋,站起來,把那沓文件塞進包里,走出了咖啡廳。陽光刺眼,我瞇著眼睛,看了一眼對面那棟十一層的辦公樓。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三個月前,周武有一次在部門會議上發火,說房東要漲租金,漲幅還不小。
當時大家都沒當回事,覺得房租這種事,公司自然會去談。
現在回想起來,周武那天臉上的表情,是真急了。
他又知道那棟樓的房東是誰嗎?
我想了想,覺得他不知道。如果他知道了,昨天晚上應該不是發車,而是來找我跪著。
走到地鐵口的時候,手機震了。陳律師回了一條消息:“林先生,那棟樓現在的租戶叫‘鼎盛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
鼎盛。就是我剛辭職的那家公司。
我站在地鐵口,看著那條消息,站了整整兩分鐘。
然后我笑了,那種笑自己都控制不住,嘴角往兩邊扯,眼睛瞇成一條縫。
旁邊等地鐵的人看了我一眼,往旁邊挪了挪。
好吧。原來我才是包租公。
回到出租屋,我把那些文件攤在桌上,一頁一頁拍照存檔。拍完一份,我又翻出那封信,看了一遍。
字跡真的很潦草,像是一個人在極度慌亂中寫下的。
有些地方被涂掉了,有些地方被水洇了。
但能看出來的信息,足夠我拼出一個大概:這個女人生了我,但因為一些原因不能養我。
她把我送到孤兒院,留下了這棟樓和一筆錢,說她對不起我,等我長大了,過得好,她就來找我。
過得好。什么叫過得好?
我翻出手機,點開銀行APP,看了一眼賬戶余額。卡里還有一萬二,是這三個月攢的。月薪八千五,扣掉房租、吃飯、交通,剩不了多少。
我這叫過得好嗎?
我合上手機,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道長長的裂紋。
隔壁有人在做飯,油煙味從窗戶縫里飄進來,夾雜著辣椒和蒜的味道。
肚子叫了一聲,我才想起來,今天到現在還沒吃東西。
下樓,在路口那家面館吃了一碗面。老板娘認識我,問了句:“今天下班早啊?”
“嗯,今天休息。”
“你們公司前天不是發車了嗎?你怎么沒開一輛回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我兒子也在你們公司啊,營銷部的小劉。他說他們公司發了三十八輛車,大老板真大方。”老板娘笑著,把面端上來,“你沒分到?”
“嗯,沒分到。”
“那可惜了,”老板娘搖搖頭,轉身走回廚房,“下次肯定有的。”
我低著頭吃面,湯很燙,但我沒吹,一口一口喝下去。
喝完面,付了錢,走出店里,天已經黑了。
路燈亮了,馬路上車來車往,對面那棟樓的廣告牌亮著,藍色燈光,寫著幾個大字。
我站了一會兒,手機響了。陌生號碼,我接起來,那邊是個女人的聲音。
“林俊語嗎?”
“我是劉靜,公司財務部的主管。有點事想跟你聊聊,你現在方便嗎?”
財務部。
我想起來了,公司確實有個姓劉的主管,四十多歲,平時不太說話。
我見過她幾次,都是去財務部報銷差旅費的時候,她每次都低著頭,不怎么看我。
“電話里不太好說,”她的聲音有點啞,像哭過,“你住哪?我過來找你。”
![]()
05
掛了電話,我把地址發過去,然后回了家。
進門之后,我收拾了一下屋子,把桌上的文件收好,把亂扔的衣服塞進柜子里。
也不知道為什么,就是不想讓她看到我這副邋遢樣子。
收拾完,我坐下來等,手心里全是汗。
四十分鐘后,門被敲響了。
我打開門。
門口站著一個中年女人,穿著深藍色的職業套裝,頭發盤起來,臉上帶著一副黑框眼鏡。
她比公司里看上去老一些,眼角的皺紋很深,嘴唇有點干裂。
她手里拎著一個帆布袋,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什么東西。
“進來坐吧。”我說。
她點點頭,走了進來。我給她倒了杯水,她接過去,沒喝,放在桌上,兩只手攥著杯子,指節泛白。她低著頭,好半天沒說話。
我也沒催她,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等。
過了大概有兩三分鐘,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眶有點紅。
“俊語,”她說,“我對不起你。”
我愣了一下。她叫我俊語,這個稱呼,除了孤兒院的院長,沒人這么叫過我。公司里的人都叫我小林,或者林工。她叫俊語,像是叫了很多年。
“你說什么呢?”
她又低下頭,從帆布袋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你看看這個。”
我打開信封,里面是一張照片。
照片已經發黃了,邊角卷曲,上面是一個年輕的女人,抱著一個嬰兒,站在一棵樹下面。
女人穿著碎花裙子,扎著馬尾辮,笑得很開心。
那個嬰兒,大概不到一歲,身上裹著一條碎花小被子。
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我兒俊語,周歲紀念。”
我的手開始抖。
“這是你,”她指了指照片里的嬰兒,“你是我兒子。”
我抬起頭看著她,面前這個女人,四十多歲,頭發花白,眼眶通紅,嘴唇顫抖。她也在發抖,兩只手絞在一起,手背上青筋都冒出來了。
“你是我媽?”
她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眼淚一滴一滴地掉下來,砸在桌上,發出很輕的聲響。
“我是你媽,”她說,“但我不配。”
三年。我在那家公司干了三年,每天在公司里進進出出,從她面前經過。她看見我,我知道她肯定看見過我。但她從沒說過一句話,從沒來找過我。
現在我辭職了,她來了。
“俊語,我不是不想認你,”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利索了,“我不敢。我嫁的人家,是本地有頭有臉的人家。當年我生下你,婆家容不下,逼我把你送走。我不肯,他們就趁我不在的時候,把你抱走了。我找了好幾年,找到的時候,你已經進了孤兒院。我去過好幾次,院長不讓我見你。她說你過得好,讓我別打擾你。”
她停了停,深吸了一口氣。
“后來我就一直在暗中看著你。你上小學,上中學,考大學,我都知道。你畢業那年,我托關系把你招進了公司。我不敢讓你知道,也不敢跟你說話,怕你恨我。”
“我為什么要恨你?”我問。
“因為我不配當媽。”她說,“你被人欺負,被人排擠,我都知道。我想幫你,但我怕幫了你,你會問我為什么。我怕你問這個問題。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哭得厲害了,上氣不接下氣,肩膀一聳一聳的。
我坐在她對面,不知道該說什么。
心里亂得很,像是有個人在拿錘子敲我的腦子,一下一下,悶響。
照片里的那個女人,二十五年前抱著我笑。
現在她坐在這里哭著說對不起。
我倒了杯水遞過去。
“你這些年去哪了?”
她接過水,喝了一口,穩了穩情緒:“我一直在那個家。走不了,也不敢走。他們用你來威脅我,說我要是走了,就永遠不讓我見你。”
“那現在呢?”
“現在,”她抬起頭,看著我,“那個老頭子死了。他的兒子,我的繼子,現在管著公司。”
“繼子?誰?”
她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吐出兩個字。
“周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