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這就是我男朋友蘇剛豪。”
蘇倩雪的聲音從背后傳來。我站在她家門框邊,手里拎著兩瓶茅臺,一箱牛奶,禮物把手指勒得發白。
客廳里的女人抬起頭。
她穿著藏青色居家旗袍,頭發盤得一絲不亂,手里端著一杯熱茶。四目相對的那一刻,那個女人手里的茶杯慢慢放下,目光像刀子一樣剜過來。
就是這雙眼睛。
半年來,每回在車間巡檢,這雙眼睛都會從某個角落盯住我,然后嘴巴一張,句句扎心:“蘇剛豪,你又違規了?”
“蘇剛豪,你這種操作誰教的?”
“蘇剛豪,你到底行不行?”
這雙眼睛的主人是蘇氏集團董事長,趙玉琤。
殺了我我也想不到,她竟然是我未來丈母娘。
趙玉琤站起身,臉上沒有一絲意外,反而浮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倩雪,你說的就是這個臨時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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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蘇剛豪,蘇氏集團設備部,檔案上寫的職務是:車間技術員,臨時工。
這個身份已經跟了我三年。
三年前我還是技術副總監,手底下管著三十多號人。那會兒真是意氣風發,覺著自己三十歲前能混到集團中層,這輩子也算沒白活。
然后出了那檔子事。
二號線主機搶修,老經理賈宏志非要按他的方案來。我說那樣搞會出問題,他不聽,還拍了桌子:“蘇剛豪你一個副總監,敢質疑經理的決定?”
結果真出事了。
主機過載燒了電控柜,生產線停擺三天,直接損失四百多萬。
集團調查組下來的時候,賈宏志把我叫到他辦公室,關上門的瞬間,臉上的嚴厲變成了滿臉為難。
“剛豪,你年輕,還能往上爬。我這把年紀了,出了這么大事,集團肯定要拿我開刀。你替我扛一扛,等風頭過了,我保證給你調回來。”
我看著他鬢角的白發,猶豫了一下午,最終簽了那份保密協議。
協議寫得很清楚:我承認自己違規操作導致事故,被降為臨時工,永不追究集團及相關人員責任。作為補償,集團保留我的技術職稱,工資照發。
賈宏志拍著我的肩膀說夠意思。
后來我才知道,他調到另一個子公司當副總去了,根本不需要“開刀”。而我,拿著臨時工的工資,干著總監的活,一干就是三年。
分公司的人都知道我是什么水平。
設備出故障了,第一個喊的就是蘇剛豪。
車間主任說我比那些正兒八經的工程師強多了。
可這個“強多了”的人,偏偏就是轉不了正。
蔣超是我大學同學,也是分公司的技術副主任。他私下幫我找過人力資源部,那邊回復很干脆:檔案凍結了,除非集團董事長簽字才能解凍。
董事長是誰?趙玉琤。
我見過她兩次,都是在集團年會上遠遠看了一眼,氣場強得像個女皇帝。我想都不敢想這種大人物會注意到我這種小角色。
可她偏偏注意了。
半年前趙玉琤突然空降分公司,說是要開展基層調研。四十多個人的車間,她偏偏對設備這塊盯得最緊。
我第一次跟她打交道是在搶修現場。
那是臺進口的高精度焊接機,調試師傅弄了一上午都搞不定,生產線急得團團轉。我實在看不下去了,走過去推開那位師傅:“我來。”
我用了四十分鐘搞定。
趙玉琤就站在我身后,全程沒說話。我以為她會表揚兩句,結果她轉身對廠長說:“這個人操作太野,早晚要出事。”
我當時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
從那以后她就盯上我了。
每回下車間必來設備部,一來就站我工位旁邊,看我填報表、核對數據、安排檢修。
每次看完都要挑毛病:“這個保養記錄不規范”
“這個工具擺放不整齊”
“這個防護服穿得像什么樣”。
車間的人私下說她是不是對我有意思。
我說拉倒吧,她這是拿我當反面教材。
那會兒蘇倩雪已經跟我處了一年對象。
她是市委宣傳部的干事,長得不算驚艷但特別耐看,說話從來不會大聲,笑起來眼睛彎彎的,看著就讓人安心。
我追她追了半年,還是蔣超牽的線。他說他老婆的同學長得不錯,要不要認識一下。我本來不想相親,架不住他死纏爛打。
見面那天我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胡子也沒刮干凈。蘇倩雪穿著淡藍色的連衣裙,坐在咖啡廳里,安安靜靜翻雜志。
我那時候尷尬得不行。她倒先開口:“你別緊張,蔣超說你是個實在人,我就想認識認識實在的人。”
她說話的聲音不大,但特別穩,像一潭清水。我發現自己很愿意聽她說話。
后來慢慢熟了,我知道她爸爸在縣城當老師,媽媽做點小生意。她說自己家庭普通,不是大富大貴的人家。
我也沒多問。我一個臨時工,有什么資格挑人家家庭。
她問過我做什么工作。我說在蘇氏集團當技術員,臨時工,收入不穩定。說這話的時候我盯著桌面,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沒事,穩定不穩定不重要,人好就行。”
那天回去的路上,蔣超問我:“你真不打算跟她說實話?”
“說什么?”
“說你其實是技術總監,是被冤枉才變成臨時工的。”
我看著窗外,天黑得很快:“現在說這些有什么用?我連自己都證明不了,要她替我著急嗎?”
蔣超嘆了口氣:“你啊,什么都扛,扛得了一輩子嗎?”
我沒回答。
我那時候是真的不知道,有些話,你不說,就再也沒有機會說了。
02
周末早上,蘇倩雪打來電話,說要帶我去見她爸媽。
“我媽從外地回來了,她平時可忙了,難得在家。”她的聲音聽著挺高興,“你就穿平時那樣子,別特意打扮,我爸不喜歡花里胡哨的人。”
我拿著電話,想說點什么又不知道說什么。
其實這半年斷斷續續也跟她聊過她家里的事。
她媽是做生意的,經常出差不在家。
她爸在縣城中學教物理,脾氣好得出奇。
她說她媽管她們管得嚴,什么事都要按她的規矩來。
她爸從來不管,隨她高興。
“那你媽好說話嗎?”我問。
“怎么說呢……”她想了想,“她這個人比較較真,第一眼印象很重要。只要她覺得你行,以后就好說了。”
“那要是她覺得我不行呢?”
她笑了一下:“我爸行就行。”
掛電話以后我坐在床邊想了很久。
明天就要上去了,可我連她家是干什么的都沒搞清楚。
每次問到她家里的事,她總是含含糊糊應付過去,要么就岔開話題。
我心里不踏實,就給蔣超發了條消息:“明天去見女朋友家長了。”
他秒回:“恭喜啊,終于要轉了。”
“我連她媽干什么的都不知道。”
“沒見過面?”
“她說她媽出差了,一直不在家。”
對面沉默了一會兒,回了一句:“你這女友也夠神秘的。”
我沒接話。
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總感覺有什么地方不對。她為什么從來不讓我送她回家?每次約會都是約在市區,她打車回她媽那邊,從來不說地址。
她說是在保護隱私。
可兩個人處了一年多了,連她住哪兒都不知道,這正常嗎?
第二天下班后我洗了個澡,換上蔣超幫挑的白襯衫和黑褲子,拎著提前買的禮物出了門。蘇倩雪發了個定位,在城西一個叫“綠苑”的小區。
我打了車,一路往城西走。
上了高架橋手機就沒信號了。
我看著窗外的高樓一棟棟往后倒,手心全是汗。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這條路好像越走越偏,兩邊的房子也越來越高檔。
導航響了:“前方三百米到達目的地。”
我抬頭一看,傻了。
這不是普通小區,這是城西最高檔的別墅區,一棟獨棟別墅最便宜的也要三千萬起步。門口的保安穿著制服,我報上手機號和門牌號才讓進去。
出租車停在門口的時候,我感覺腳都是軟的。
兩層樓的獨棟別墅,門前種著桂花樹,青石板路被打掃得一塵不染。院子里的景觀燈亮著,映著一輛黑色的奧迪A8。
我站在門口,手里的禮物沉得像石頭。
一個臨時工,拎著兩瓶茅臺,要來這地方提親?
門開了。
蘇倩雪穿著米白色的裙子站在門口,沖我笑了笑:“進來吧,我媽在里面。”
我深吸一口氣,邁進了門檻。
鞋柜旁邊放著一雙男士拖鞋,整整齊齊擺在鞋墊上。客廳里開著暖黃色的燈,電視沒開,茶幾上擺著茶具和一盤切好的水果。
沙發上坐著一個女人。
她背對著我,腰桿挺得筆直,正在看手機。聽見我進來了,慢慢放下手機,轉過身來。
那一刻,我感覺自己的心臟停跳了。
藏青色旗袍,盤得一絲不亂的頭發,銳利得像刀一樣的目光。
趙玉琤。
蘇氏集團董事長趙玉琤。
我拎著的茅臺瓶“咚”一聲磕在茶幾上。腦子嗡嗡的,什么都聽不見了。
趙玉琤慢慢站起來,上上下下打量我,眼神里沒有驚訝,只有一種“果然是你”的了然。
“倩雪,”她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落在了我心上,“這就是你說的男朋友?”
蘇倩雪站在我旁邊,握住了我的手:“嗯,他叫蘇剛豪,在蘇氏集團的設備部工作。”
趙玉琤笑了。
那個笑容我太熟悉了——她每次在車間看我出丑的時候,都是這個表情。
“蘇剛豪,我知道他。蘇氏集團最出名的那個臨時工。”
蘇倩雪的笑容僵在臉上。
她轉頭看我,眼神里滿是疑惑。我張了張嘴,什么都說不出來。
趙玉琤走到茶幾前,拿起果盤里的蘋果,慢慢削著:“倩雪,你是不是不知道,你男朋友在我們集團,可是個名人。技術是挺厲害的,但操作不規范,做事冒冒失失,還背過一起重大事故。”
她抬起頭來,看著我:“蘇剛豪,我沒說錯吧?”
我攥緊了拳頭,指甲刺進掌心。
蘇倩雪握著我的手松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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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客廳里安靜得發慌。
蘇倩雪看著我,眼里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她沒有問趙玉琤是不是真的,也沒有質問我什么。她就那么看著我,像是在等一個解釋。
我說不出口。
三年前簽的保密協議,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不得向任何第三方透露事故的真實情況。
我說了就是違約,要賠償集團損失,還要背一個“不誠信”的罵名。
趙玉琤把削好的蘋果放在盤子里,慢悠悠地擦了擦手:“不知道你爸媽是做什么的,讓一個臨時工來提親,這年頭年輕人辦事都這么欠考慮?”
“媽!”蘇倩雪喊了一聲。
趙玉琤沒理她,坐在沙發上看著手里的茶杯:“我趙玉琤的女兒,從小到大沒吃過苦。從小到大想要什么沒有?你讓她跟你一個臨時工過?”
她抬起頭看我:“你能給她什么?”
我攥緊的手指發抖,指甲快扎破皮了。
“你給我聽好了蘇剛豪,”她慢慢站起身來,走到我面前,“這個家,我不歡迎你。”
蘇倩雪眼眶紅了:“媽!你怎么能這樣?”
“我怎么了?”趙玉琤轉過身,“我女兒要嫁給一個連工作都不穩定的人,我這個當媽的還不能說兩句?”
“他技術很好,他……”蘇倩雪的聲音帶著哭腔。
“技術好有什么用?”趙玉琤的聲音一下拔高了,“一個臨時工,能當飯吃嗎?你將來跟他過日子,他要攢多少年才能買得起房?你跟我吃苦還不夠,還要跟他一起吃苦?”
蘇倩雪說不出話來,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
我站在她旁邊,肩膀碰著她的肩膀,想伸手幫她擦眼淚,又覺得自己不配。趙玉琤那些話扎在她身上,也扎在我身上,一個窟窿一個窟窿的疼。
“你先走吧。”蘇倩雪拉了拉我的手,聲音小得快聽不見。
我看著她通紅的眼眶,想說什么卻什么都說不出來。
趙玉琤走到我面前,語氣比剛才緩了一點:“你先回去吧。這事兒,咱們以后再說。”
我點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趙玉琤在身后說:“把他送的禮拿走,我不想欠他的。”
蘇倩雪沒回答。
我推開院子門,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
院子里那棵桂花樹上開著淡黃色的小花,香味濃得發膩。
我站在門口想了想,把那兩瓶茅臺和牛奶放在門廊下的臺階上了。
走出小區的時候,路燈把影子拉得老長。
手機震了,是蘇倩雪發來的消息:“對不起,我不知道我媽會那樣。你先回去,明天我給你解釋。”
我想回點什么,打了一半又刪了。最后只發了個“好”字。
坐在回去的出租車上,腦子里翻來覆去想一個問題:蘇倩雪知不知道她媽是集團董事長?
如果她知道,為什么不告訴我?
如果她不知道……
我后靠著座椅閉上眼睛。窗外的風灌進來,吹得人頭皮發麻。
大概十點多,車停在我租的小區門口。
我在樓下抽了兩根煙,剛準備上樓,手機又震了。這次是蔣超打來的,聲音跟火燒眉毛一樣急:“剛豪你跟她家吃飯了?”
“吃了。”
“吃了?跟你丈母娘?”
他沉默了兩秒:“那你攤上大事了。”
“你什么意思?”
“你丈母娘,集團董事長趙玉琤,對吧?”
“你怎么知道的?”
“整個集團都在傳,”蔣超壓低聲音,“說董事長女兒找了個臨時工男朋友,董事長氣得摔了杯子。這事兒已經炸了。”
“還有,”蔣超的聲音壓得更低了,“賈宏志那邊也知道了。他剛給我打了個電話,問是不是你。”
我腦子里嗡一聲響。
賈宏志知道了。
那個讓我背了三年黑鍋的人,那個把我從總監打成臨時工的人,他知道我要娶董事長的女兒了。
“他怎么說?”
“他說,既然你要當董事長女婿了,那咱們之間的事,是不是該有個了結了。”
夜風吹過來,我后背一陣發涼。
我沒想到,這場提親的鬧劇不是結束。
它才剛開始。
04
第二天一早,我剛到車間,就看見蔣超在辦公室門口來回踱步。
“你可算來了。”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賈宏志昨晚給我打了好幾通電話。”
“他要干什么?”
“不清楚,就說明天要來咱們分公司一趟,讓你在車間等著。”
我皺了皺眉,心里升起一種不好的預感。賈宏志調走三年了,從來沒回來過。偏偏在這風口浪尖上,他說要來分公司。
“他肯定聽說了你去找董事長女兒的事,”蔣超低聲說,“他知道你翻身的可能性很大,他坐不住了。”
“他怕什么?”
“怕你東山再起,怕你把三年前的舊賬翻出來。”
我靠著墻,窗外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手機震了一下。蘇倩雪發了一條消息:“你今天能來一趟嗎?我想跟你談談。”
我盯著屏幕看了半天,手指懸在鍵盤上,不知道怎么回。
“我下班過去。”最后回了四個字。
放下手機,心里又亂又煩。
趙玉琤那張臉一直浮在我眼前,像根刺一樣卡在喉嚨里。
她昨天說的話,每一個字都像石頭扔進湖里,蕩開的波紋一圈一圈散開。
上午十點,車間來了一批新的進口設備。設備部的人忙著搬貨入庫,我也過去幫忙。
“技術員,你去看看那個電柜,是不是放錯位置了。”
說話的是設備部的老張,一個五十多歲的庫管工。
他當了三十年工人,最看不起我這種“臨時工”。
每次叫我干活都是“技術員”,像叫一個實習生的名字。
我沒出聲,走過去看了一眼。電柜確實放錯了位置,放在通風口下面,夏天一開空調冷凝水會滴進去燒了電路。
“這兒不能放。”我說。
“放哪兒?”
“換到對面那個位置。”
老張不耐煩地揮揮手:“你說了不算,等經理安排吧。”
“經理今天不在。”
“那也等明天。”
我看了看電柜的包裝箱,上面寫著“高壓配電柜,標準重量378kg”,旁邊還有一行字:“如遇受潮,責任自擔”。
“這個柜子今天必須搬走,”我指著箱子上的字,“受潮了不保修。”
老張看了一眼,臉上有點掛不住,但還是不情不愿地讓人來搬。
看著那些工人喊著號子把電柜移走,我心里一陣發堵。
這種憋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明明我知道該怎么干,明明我比這里任何人都懂設備,可我就是個“臨時工”,說話沒人聽,做了不算數。
趙玉琤說得對,在國企,沒有編制就沒有話語權。
下班后我洗了把臉,換了衣服,按蘇倩雪給的地址找過去。這次不是別墅區,是一個普通的居民小區。她爸爸蘇海濤住的地方。
小區是八九十年代的老樓,外墻刷的綠色涂料脫了大半,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一盞,忽明忽暗的。我爬了五層,敲了門。
開門的是蘇海濤,一個穿著灰色舊夾克的中年男人,頭發花白,戴著老花鏡。他看見我笑了笑:“你是蘇剛豪吧?快進來。”
屋里不大,兩室一廳。客廳里擺著一張老式木沙發,茶幾上放著幾本發黃的物理課本。
蘇倩雪從廚房探出頭來:“你來了,我在煮面。”
我坐在木沙發上,蘇海濤給我倒了杯水:“倩雪跟我說了,昨天的事,她媽那邊有點突然。”
我點點頭,不知道該說什么。
“小蘇,你是學機械的?”蘇海濤突然問我。
“嗯,自動化控制。”
“那你知道離心式水泵的變頻調速原理嗎?”
我愣了一下。這問題問得像個考試題。
我說知道,然后簡單講了一下。蘇海濤聽完點點頭,又問了一個關于PLC控制系統的操作邏輯。我一一回答。
他聽得越來越認真,末了抬起頭來笑了笑:“你講得比我講得清楚。”
蘇倩雪端著面條走出來:“爸,你就知道考人家。”
“我不是考他,我就是看看他是不是個實在人。”蘇海濤摘下老花鏡,看著我,“小蘇,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嗎?”
“中學物理老師,倩雪說的。”
“沒錯,教了三十年物理。”他用筷子撥了撥碗里的面條,“倩雪她媽是搞企業的,我們倆,不一樣。”
我低頭吃面,不敢接話。
“我這女兒,從小跟著她媽長大。她媽什么都要管,從學習到工作到交朋友,沒一樣放心的。”蘇海濤嘆了口氣,“她就是太好強了,看誰都覺得配不上她女兒。”
蘇倩雪放下筷子:“爸,你別說了。”
“我說的是實話。”蘇海濤看了看我,“小蘇,你放心,倩雪是個有主見的孩子。她媽不同意,不代表她也會不同意。”
吃完飯,蘇倩雪送我下樓。夜空很黑,沒有月亮。樓道口的路燈把周圍照亮了一點。
“我媽昨天說的那些話,”蘇倩雪開口,“你別往心里去。”
“我沒往心里去。”
“她那個人就是嘴硬,她自己也吃過苦,所以才怕我也吃苦。”
我看著她,路燈下她的眼睛里有一點光,亮晶晶的。我忽然很想問她一個問題。
“你知道你媽是集團董事長,對嗎?”
她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為什么不告訴我?”
“告訴你有什么用?”她抬起頭看我,“讓你一個臨時工,去討好我當董事長的媽?”
“那我……”
“我看上的是你這個人,又不是你那個職位。”她打斷我,“臨時工也好,總監也好,跟我有什么關系?”
我張開嘴,心里有什么東西涌上來。
“但是,”她接著說,“我媽那關,你得過。你要是過不了她那一關,我這邊,也沒辦法。”
我看著她的眼睛,里面有一點點期待,也有一點擔心。
“給我點時間。”
“多久?”
“一個月。”
她笑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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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沒想到的是,一個月的時間,沒過完一個禮拜就變了。
那天正在車間調試設備,蔣超跑過來,臉色發青:“出事了。”
“怎么了?”
“二號線主機又出問題了,比三年前那次還嚴重。主控室傳來報警信號,電控柜溫度飆升,馬上就要著火了。”
我放下扳手就跑過去。
車間里已經亂成一鍋粥。工人們從操作間撤出來,喊叫聲和警鈴聲混在一起。廠長站在控制室門口,臉白得像紙。
“快找設備部!二號線主機不行了!”
我推開人群沖進控制室。
儀表盤上的指針已經過了紅線,溫度顯示在急速攀升。
我腦子里快速閃過三年前的畫面——同樣的主機,同樣的過載,同樣的電控柜。
“停機!馬上切斷電源!”我喊道。
“不能停!”廠長沖進來,“生產線正在跑一個大單,停了集團那邊沒法交代!”
“再不停就炸了!”我指著儀表盤,“溫度到頂了,再燒三分鐘整個電控柜都要報廢!”
他猶豫了兩秒,我在那兩秒鐘里做出了決定。
我在操作臺上連續輸入了十二個指令,把所有負載都切換到備用電路。
儀表盤上的數字瘋狂跳動了幾秒,最后停在黃色區域,沒有再往上跳,也沒有降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我。
廠長額頭上全是汗:“蘇剛豪,你搞的什么東西?怎么溫度還沒降?”
“我做了分流,”我說,“現在主電路和備用電路各承擔一半負載。但是這只是暫時的,想要根本解決,必須換電控柜。”
“換電控柜要四天!”
“不換,那就等著報廢吧。”
廠長臉上一陣白一陣紅。他轉頭打了個電話,不知道在跟誰匯報。
我站在控制室里,看著不斷跳動的數據,心情很復雜。這種操作方案我以前試過一次,只對了一半。另一邊還在賭。
賭對了,生產線救回來。賭錯了,整條線全燒。
門被打開的時候,我以為又是廠長來催進度了。
走進來的人讓我愣了一下。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西服外套,看著控制室里亂七八糟的數據,徑直走到我跟前:“怎么樣?”
“分流了一部分負載,但沒有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你能解決嗎?”
我看著她,她那雙眼睛跟那天在別墅里看我的時候一模一樣,只是少了一點嘲諷,多了一點緊迫。
“能。”
“要多長時間?”
“四天。”
“太長了。”她搖了搖頭,“最多兩天,集團的訂單擺在那里,等不了四天。”
“兩天不可能。”
“那你就說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我沉默了幾秒,腦子飛速運轉:“兩天,我可以換一個臨時方案,讓主機繼續運轉,但是風險很大。最多撐一個月。”
“一個月?”
“一個月后必須換電控柜。”
趙玉琤看著我,那雙眼睛像尺子一樣在量我。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說了一句:“行,就按你說的辦。”
她轉身要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停住了。
“蘇剛豪,你知道我為什么一直盯著你嗎?”
“不知道。”
“因為我看過你的檔案。三年前的背鍋事件,讓我一直覺得你是個不敢擔當的人。”她回過頭,“但昨天你在我家提親的時候,你明明可以解釋,為什么不說你是被冤枉的?”
我心里一頓。
她怎么知道的?
“蔣超給我發了三年前的事故報告。”她說,“你同事都有那東西,你知道嗎?”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