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來來來，我再敬大家一杯——”
我端著酒杯，笑得臉上的肉都快堆不動了。
手機響了，我一看是史老師，心里還挺高興，心想她準是來道賀的。
“史老師你快來，我正到處找你呢！”
電話那頭聲音很低，像是捂著嘴在說話：“蕭逸飛爸爸，你聽我說，升學宴先停下，出大事了，趕緊來學校一趟。快！”
我還沒反應過來，電話就掛了。
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中，酒灑了一桌子。
鄰桌的親戚還在起哄，讓我再喝一杯。
可我的手已經開始抖了。
01
高考成績出來那天，我正在店里搬貨。
電話響了，是班主任史老師打來的。
她說蕭逸飛考了702分，全縣第三。
我手里的瓷磚“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好幾塊。
可我沒心疼，我笑得嘴都合不攏。
掛了電話，我關了店門就往家跑。跑到半路又想起來，趕緊掏出手機給老婆羅美玉打電話。
“美玉，你猜咱兒子考了多少？”
“多少？”她的聲音在發抖。
“702！全縣第三！”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然后她哭了。
我也沒忍住，蹲在路邊抹了把眼睛。
晚上，我讓羅美玉多做了幾個菜，紅燒肉、糖醋魚、啤酒鴨，擺了滿滿一桌子。蕭逸飛從房間出來，坐下就開始吃，臉上沒什么表情。
我端著酒杯，想跟他碰一個。
“兒子，爸敬你一杯。你給咱們老蕭家長臉了！”
他頭也不抬，說了句：“不想喝。”
我的手懸在半空中，有點尷尬。
羅美玉趕緊打圓場：“孩子累壞了，考試那幾天都沒睡好，讓他歇歇。”
我放下酒杯，心里有點不是滋味。但想想也是，高考多累啊，換誰都得緩幾天。
吃完飯，我讓羅美玉收拾桌子，自己去了陽臺抽煙。抽到一半，我掏出手機，翻到通訊錄里“市里大酒店”的號碼。
“喂，李經理嗎？我是蕭宏博，上次跟你說過的，我兒子高考的事。對，定了三十桌，日子就下周六。你給我安排好，不求最好，但求最貴！”
掛了電話，我又給老彭打了個電話。
“老彭，下周六我兒子升學宴，在市里最貴的那個酒樓。你可一定要來，帶著嫂子一塊兒。”
“喲，老蕭，你兒子真考上了？”老彭的聲音挺高興的。
“702分！全縣第三！清華北大隨便挑！”
“行行行，一定去。你這回是出人頭地了。”
我笑得合不攏嘴，掛了電話又翻通訊錄，把能通知的親戚朋友都通知了一遍。遠房表妹、小學同學、以前在工地干活的工頭，一個都沒落下。
“我兒子考了702分，下周六在紅葉酒樓辦升學宴，你可得來啊。”
十個人里有八個都會說“恭喜恭喜”，有兩個會酸一句“你們老蕭家祖墳冒青煙了”。我也不在意，反正我兒子爭氣，他們愛說什么說什么。
羅美玉洗完碗出來，看我還在打電話，皺著眉頭說：“行了行了，別打了，兒子要睡覺了。”
我看看表，都快十一點了。
“好好好，最后一通。”
我撥了最后一個號碼，是羅美玉她弟弟羅建國的。這小子在縣城開打印店，平時跟我關系還行。
“建國啊，下周六你外甥升學宴，在紅葉酒樓，你早點來幫幫忙。”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回到客廳，看到蕭逸飛的房間門關著，底下透出一絲光。我走過去想敲門，想了想又放下了手。
算了，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
我轉身回了臥室，羅美玉已經躺下了。我躺在她旁邊，翻來覆去睡不著。
“美玉，你說，咱兒子以后上清華還是北大？”
她翻了個身，背對著我：“不管上哪兒，能平平安安的就行。”
我不樂意了：“你這說的什么話？咱兒子702分，清華北大隨便挑，你去挑個二本試試？”
她沒吭聲。
我又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心里美滋滋的。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紅葉酒樓。
李經理帶我看場地，大廳寬敞得很，能擺四十桌。
我說三十桌夠了，李經理笑著說：“蕭老板，您兒子考了702分，全縣第三，三十桌哪夠啊？應該擺四十桌，讓大家都來沾沾喜氣。”
我被他這么一說，心里更美了。
“行，那就四十桌。”
回到家，我把請帖給蕭逸飛。
“兒子，你看看這個，要是行的話我就讓人去印了。”
他接過去看了看，放下，說：“爸，我不想辦。”
我愣住了。
“你說什么？”
“我說我不想辦。”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急了：“不辦？你知道我花了多少錢定的酒樓嗎？四十桌，定金都交了兩萬塊！”
“那是你的事。”他轉身要回房間。
我一把拉住他：“兒子，你知不知道爸這輩子吃了多少苦？小時候家里窮，我初中沒畢業就出去打工了。你知道我為什么這么累死累活地干？就是為了讓你能有個好前程，不用像我一樣看人臉色。”
他停住了，沒回頭。
“你考上這么好的大學，爸臉上有光。你知道村里那些人怎么說你爸嗎？他們說我是土包子，說我家孩子不行。現在你考了702分，我看誰還敢說？”
蕭逸飛轉過身來，看著我，眼睛里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
“爸，你的面子就那么重要嗎？”
“當然重要！”我脫口而出，“我這一輩子，就指著你的出息給我爭口氣。”
他沒說話，慢慢回房間了，關門的聲音很輕，但我覺得震得耳朵疼。
羅美玉從廚房出來，問我怎么了。我說沒什么，孩子鬧情緒。
她嘆了口氣：“你也別太逼他了。孩子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
“我逼他？我這是為他好！”
羅美玉看了我一眼，沒再說話。
下午，我去打印店找羅建國，讓他幫我印請帖。
建國接過我手上的設計稿，看了看，說：“姐夫，你真打算辦這么大的排場？”
“那當然，我兒子考了702分，全縣第三，能不大辦嗎？”
他笑了笑，那笑容有點奇怪。
“姐夫，你知道逸飛在學校的情況嗎？”
我愣了一下：“什么情況？他不是學習挺好的嗎？”
建國沒接話，低頭弄電腦去了。
“姐夫，有些事吧，你自己心里清楚就行，別到處張揚。”
我皺了皺眉：“你這話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他頭也不抬，“我就是覺得吧，考得好是孩子的本事，你別到處說是你的功勞。”
這話說得我心里很不舒服，但也沒跟他吵。反正他這人就這樣，說話難聽。
請帖印好之后，我挨個給親戚朋友送。碰到一個就聊兩句，碰到兩個就說半天。
“三姨，下周六紅葉酒樓，我兒子升學宴，你可一定得來啊。”
“哎喲，宏博啊，你兒子真考上清華了？”
“全縣第三！702分！清華北大隨便挑！”
三姨笑得合不攏嘴：“你們老蕭家祖墳冒青煙了。”
我聽得心里美滋滋的。
晚上回到家，蕭逸飛已經吃過飯回房間了。桌子上剩著半碗飯，菜也沒動幾口。羅美玉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眼圈有點紅。
“怎么了？”
她搖搖頭：“沒事，眼睛里進東西了。”
我沒多問，去敲蕭逸飛的門。
“兒子，吃飯了嗎？”
“吃了。”
“開門，爸跟你說幾句話。”
“我睡了。”
我站在門口，聽著里面沒動靜，嘆了口氣回臥室了。
躺在床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心里總感覺有點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是什么。
可能是我多想了。
孩子考完了，心情放松了，不想說話也正常。
我翻了個身，閉上眼睛，想著升學宴那天，我端著酒杯挨桌敬酒的樣子，嘴角忍不住咧開了。
03
升學宴前一天，我去酒樓最后確認了一遍菜單。
李經理把菜單給我看，紅燒海參、清蒸多寶魚、蒜蓉粉絲蒸扇貝、鮑魚燉雞湯，還有幾個貴菜。我看著很滿意，問他什么酒水。
“我們送了六瓶五糧液，您要是覺得不夠，可以再單點。”
“夠了夠了，不夠再說。”
從酒樓出來，我心情很好。路過學校門口的時候，看到史老師從里面出來。我趕緊停下車，喊了她一聲。
史老師看到我，愣了一下，走過來。
“蕭逸飛爸爸，好久不見。”
“可不是嘛，明天你可得來啊，我在紅葉酒樓訂了四十桌。”
史老師的表情有點復雜：“我一定到。”
我看她臉色不對，問：“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她猶豫了一下，說：“蕭逸飛爸爸，我能跟你聊兩句嗎？”
我點點頭，跟著她走到路邊。
史老師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組織語言。
“蕭逸飛是個很好的孩子，學習能力也很強。但我覺得，你們家長給他的壓力太大了。”
我不太愛聽這話：“我沒給他什么壓力啊，我都是為他好。”
“我知道您是為他好。但是，有時候太在意成績，反而會適得其反。蕭逸飛這孩子，心思重，有什么話都不愛說。您要多跟他溝通。”
我笑了笑：“行，我知道了。回去我就跟他好好聊聊。”
史老師看著我，欲言又止。
“史老師，您還有什么話就直說吧。”
她猶豫了半天，最后還是說：“沒事，明天升學宴我一定到。”
看著史老師走遠了，我心里有點犯嘀咕。她剛才那表情，不太對勁。
回到家里，蕭逸飛坐在客廳，正在看電視。我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兒子，明天升學宴，你準備一下，到時候上臺說兩句。”
他沒說話。
“就簡單說幾句，感謝一下老師同學，感謝一下爸媽，不用太長。”
他還是不說話。
我有點急了：“你到底怎么回事？這么大個人了，連句客氣話都不會說？”
他站起來，往房間走。
“你回來！”我聲音大了，“我跟你說話呢！”
他停住了，背對著我。
“爸，你讓我一個人靜一靜行不行？”
“靜一靜？你還要靜到什么時候？考完了這么多天，你天天把自己關在房間里，到底想干什么？”
他沒回答，直接回了房間，把門關上了。
我氣得想踹門，羅美玉趕緊過來拉住我。
“行了行了，孩子不懂事，你別跟他計較。”
“不懂事？都十八歲了，還不懂事？”
羅美玉把我拉到臥室，關上門。
“宏博，你聽我說。逸飛這孩子，從小跟著我們，吃不好睡不好。你天天在外面忙，我管著他，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有什么話都不跟我們說，你越是逼他，他越不理你。”
“我逼他？我哪里逼他了？”
“你還沒逼他？從小到大，你給他報了多少補習班？周末都不讓他休息。考好了你就笑，考差了你就不高興。你說那不是逼他，那是什么？”
我被她堵得說不出話。
“我只是想讓他有個好前程……”
“你想的，不一定是孩子要的。”
羅美玉紅著眼眶出去了，留我一個人坐在床邊。
我看著窗外，天快黑了。
我掏出手機，翻出照片，是蕭逸飛小時候的。那時候他才五歲，我抱著他，他笑得眼睛都瞇成一條縫。
那時候，我還覺得考不考大學都無所謂，只要孩子健康快樂就行。
可現在呢？
我不知道什么時候，一切都變了。
04
升學宴那天，我一大早就醒了。
我穿了新買的襯衫，對著鏡子左看右看，覺得挺精神。羅美玉也穿了一件新裙子，是她昨天特意去商場買的。
蕭逸飛從房間出來，穿了一件白襯衫，頭發也梳得整整齊齊。我看了他一眼，心里稍微舒服了點，至少這孩子還知道收拾。
“走吧，別遲到了。”
到了酒樓，李經理已經在大門口等著了。大紅橫幅掛在門口，“恭賀愛子蕭逸飛金榜題名”幾個燙金大字特別顯眼。
走進大廳，四十張圓桌都已經鋪好了桌布，擺好了碗筷。每張桌上都放著一瓶五糧液和幾包煙。
我站在大廳中間，看著這排場，心里美得很。
“老蕭！”
我轉過頭，看到老彭帶著他老婆來了。
“老彭，來得早啊！”
“那必須的，我兄弟家的大喜事，我能來晚嗎？”
我笑著跟他握手，讓服務員領他們入座。
不一會，親戚朋友陸陸續續都來了。三姨、四舅、表妹、表弟，還有我以前的工友，坐滿了大半場。
我端著酒杯，挨桌打招呼。
“三姨，您來了，快坐快坐！”
“宏博啊，你兒子呢？讓我看看。”
我回頭找蕭逸飛，看到他坐在角落里，低著頭玩手機。
“逸飛，過來！你三姨婆來了！”
他抬頭看了一眼，慢吞吞地走過來。
三姨拉著他的手，上下打量：“哎喲，長這么大了，真是一表人才！考了702分，不得了！”
蕭逸飛勉強笑了笑，說了句“謝謝”，就又回角落坐著了。
我心里有點不痛快，但當著這么多人的面也不好發作。
酒過三巡，我站到臺上，拿起話筒。
“各位親朋好友，今天是我兒子蕭逸飛的升學宴。感謝大家百忙之中來捧場。我兒子這次高考考了702分，全縣第三。能有這樣的成績，要感謝各位老師的教導，感謝各位親戚朋友的關心支持……”
臺下掌聲一片。
我繼續說：“我這輩子，沒什么大出息，就種了幾畝地，開了個小店。但我兒子爭氣，給我長臉了。來，大家干一杯！”
我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臺下的氣氛很熱烈，大家紛紛舉杯。
我看了一眼角落，蕭逸飛面前的酒杯還是滿的，他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心里有點窩火，但臉上還是笑著。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我看了一眼屏幕，是史老師。
我以為是來催我去敬酒，接起來就說：“史老師你快來，我正到處找你呢！”
電話那頭聲音很低：“蕭逸飛爸爸，你聽我說，升學宴先停下，出大事了，趕緊來學校一趟。快！”
我愣住了，手一揮，酒杯掉在地上，碎成好幾瓣。
“怎么了？”旁邊的老彭湊過來問。
我沒回答，腦子里嗡嗡作響。
我走出大廳，站在走廊上。
“史老師，你再說一遍，出什么事了？”
“你來了就知道了。快點，別耽誤時間。”
電話掛了。
我站在走廊上，手抖得厲害。
怎么回事？
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回到大廳的時候，老婆羅美玉正端著酒杯給人敬酒，看到我臉色不好，走過來問：“怎么了？”
“史老師打電話讓我去學校一趟。”
“現在？”
“現在。”
羅美玉的臉色也變了：“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我搖搖頭，“你在這兒招呼著，我去去就回。”
我匆匆忙忙出了酒樓，開車往學校趕。
一路上，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是逸飛在學校惹事了？還是高考成績出了問題？
不對啊，成績都查過了，沒問題啊。
難道是抄襲？
不，不可能。我兒子成績一向好，不需要抄。
可如果不是抄襲，還能是什么事？
我把油門踩到底，闖了一個紅燈。
到了學校，我停下車就往辦公室跑。
推開門，史老師坐在辦公桌前，旁邊還坐著一個人，是梁校長。
兩個人的臉色都不太好。
“怎么了？”我喘著氣問。
史老師站起來，指了指旁邊的椅子：“你先坐。”
“我不坐，你先告訴我什么事。”
史老師看了梁校長一眼，梁校長點了點頭。
史老師深吸了一口氣：“蕭逸飛爸爸，你兒子的高考成績，現在被教育局列入調查名單了。”
我腦子嗡的一聲：“調查？為什么要調查？”
“有人舉報學校內部人員涉嫌高考泄題。涉案老師已經被控制，正在接受審訊。”
“這跟我兒子有什么關系？”
史老師看著我，眼神復雜：“因為……根據這些老師的口供，你曾經多次給他們送過禮，要求他們在蕭逸飛的成績上‘照顧’一下。”
我整個人都愣住了。
05
我坐在椅子上，腦子一片空白。
“我……”我的嘴張了半天，才發出聲音，“我就是逢年過節送點煙酒茶葉，這有什么問題？”
史老師嘆了口氣：“問題不在于你送禮。而是這些老師……他們為了減輕自己的責任，把你說成是他們泄題的‘上線’之一。他們說，你多次找他們‘幫忙’，要求他們在考試中給你兒子‘特別照顧’。”
“我沒有！我從來沒讓他們給我兒子泄題！”
“但是你在孩子成績單上做假，這事有吧？”梁校長突然開口。
“從初中開始，你多次托人修改蕭逸飛的成績單。中考成績也是假的。你通過這些手段，讓蕭逸飛進了我們學校最好的班級。”
“那是為了給孩子一個好環境！”
“但這不是正確的做法。”梁校長搖搖頭，“現在，這些事情全部被查出來了。教育局的調查人員已經調取了你們家孩子的所有成績記錄。他們發現了一個問題。”
“什么問題？”
梁校長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蕭逸飛從初一到高三，每次大型考試成績的波動非常大。好的時候能考年級前十，差的時候能掉到年級倒數。這種波動，不像是正常的學習曲線。”
我的心跳得厲害。
“更關鍵的是，蕭逸飛高考前最后一次模擬考，成績是年級第一百八十三名。而高考，他考了全縣第三。”
我張著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們不是懷疑孩子的能力。”史老師趕緊補充，“但是，這種巨大的成績波動，加上那些老師的口供，現在教育局已經決定對蕭逸飛的高考成績進行全面復核。”
“復核？”
“對。所有科目重新閱卷，確認有沒有作弊行為。如果是真實的，那就沒有事。但如果……”
史老師沒說完。
但我已經聽懂了。
如果復核出問題，蕭逸飛的高考成績會被取消。
702分，全縣第三。
如果沒了……
我站起來：“史老師，梁校長，你們相信我，我兒子真的是自己考的！”
梁校長看著我：“我相信你。但現在的問題是，教育局不相信。”
我腦子轉得飛快：“那怎么辦？”
“我已經把你的情況向上級反映了。但是，這件事必須等到調查結果出來才能有結論。而且……”梁校長頓了頓，“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事？”
史老師拿出一臺筆記本電腦，點開一個視頻。
畫面里，是學校門口的監控錄像。
高考最后一科結束，考生們陸陸續續走出來。
蕭逸飛出現在畫面里，他走得很慢。
突然，他在校門口停住了。
有三個年輕人走過來，把他圍住了。
然后，事情發生了。
蕭逸飛突然伸手，一把推開其中一個人。
然后一拳打了過去。
三個人一起動手，把蕭逸飛按在地上打。
但他爬起來，又沖過去。
場面一片混亂。
最后，圍觀的人把他們分開了。
蕭逸飛滿臉是血，但他沒哭。
他坐在臺階上，表情很平靜。
然后他站起來，走到旁邊一個路燈下，掏出手機，打了110。
“這是……”
“高考結束當天的事。”史老師說，“派出所已經立案了，但因為蕭逸飛是主動報案，又是被打的一方，所以沒有拘留他。只是做了筆錄。”
“那他現在……”
“他現在沒事。但是這件事現在被傳到網上去了。”
史老師點開手機，給我看一個視頻網站。
標題寫著：“高考狀元考場外打架，是英雄還是流氓？”
下面的評論已經幾萬條了。
有人在夸他打得好。
但更多人罵他。
“這樣的人也配當狀元？”
“肯定是靠作弊考出來的，心虛了才到處打架。”
“建議教育局調查這個學生的素質。”
我一頁一頁地往下翻，手越來越抖。
史老師把手機拿回去：“你別看了，越看越生氣。”
“我沒法不生氣！”我大聲喊，“他們憑什么罵我兒子？”
“你先冷靜。”
“我怎么冷靜？我兒子被人打成那樣，他們還罵他！”
梁校長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先回家，好好跟孩子聊聊。這件事我們一起想辦法。”
我走出辦公室，雙腿發軟。
坐在車里，我點了根煙，手抖得厲害。
手機響了，是羅美玉打來的。
“喂，宏博，你什么時候回來？這邊賓客都在等你敬酒呢。”
“美玉……”
我的聲音在發抖。
“你兒子……出事了。”
06
我回到酒樓的時候，大廳里的氣氛已經變了。
李經理站在門口，臉色不太好看。
“蕭老板，您可算回來了。里面……”
我沒聽完，直接走進去。
大廳里，賓客們三三兩兩地站著，有的人在低聲說話，有的已經走了。有幾個遠房親戚坐在角落里，表情古怪。
羅美玉看到我，快步走過來。
“怎么樣了？逸飛怎么了？”
我沒回答，走到臺上，拿起話筒。
“各位親朋好友，不好意思，剛剛有點急事，回來遲了。來，大家繼續吃，繼續喝。服務員，上菜！”
臺下沒什么反應。
幾個親戚低著頭，不說話。
老彭站起來，端著酒杯走過來：“老蕭，到底怎么回事？有人說你兒子打架了？”
我沒接話。
“你別瞞我。我剛才在手機上看到視頻了。你兒子在學校門口跟人打架？”
整個大廳靜了下來。
所有眼睛都看著我。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就在這時，史老師從門口走進來，身后跟著兩個穿制服的人。
“蕭宏博同志，我們是縣教育局調查組的。關于你兒子蕭逸飛的高考成績問題，我們需要你配合調查。”
人群炸開了。
“高考成績有問題？”
“怪不得考那么好，原來是抄的！”
“我就說嘛，老蕭家那孩子平時也不見得多聰明。”
我站在臺上，看著下面的人指指點點，臉燙得發燙。
羅美玉沖過來：“你們搞錯了吧？我兒子怎么可能抄襲？”
史老師拉住她：“嫂子，你別急，我們是在調查情況。”
“調查什么情況？你們憑什么調查我兒子？”
“有人舉報了，我們……”
“誰來舉報的？站出來跟我對質！”
大廳里安靜了一瞬。
然后有人嘀咕了一句：“舉報肯定有原因，不然人家閑著沒事舉報你？”
羅美玉轉頭看過去，是我三姨家的小兒子。
“你什么意思？”
“我沒什么意思。”他撇嘴，“就是覺得有點奇怪。逸飛平時成績也沒多好，突然考了702分，這事擱誰不奇怪？”
“你！”
羅美玉想沖過去，我趕緊攔住她。
“行了行了，大家先別吵。”
我轉頭看著史老師：“你們要我配合什么？”
“我們需要你跟我們回趟局里，接受詢問。”
我看了一眼大廳里的人，又看了一眼羅美玉。
她臉上的妝都哭花了。
“走吧。”我說。
我走了兩步，又停住了。
“美玉，你把兒子照顧好。”
她哭著點頭。
我跟著史老師走出酒樓，外面圍了不少看熱鬧的人。
有人舉著手機拍視頻，有人指指點點。
我低著頭，不知道該怎么面對。
坐到車里，史老師看著我，欲言又止。
“蕭逸飛爸爸……這件事可能比你想象的還要嚴重。”
“嚴重？還能有多嚴重？”
“剛才派出所那邊打來電話，說蕭逸飛主動去自首了。”
“自首？”我愣住了，“自首什么？”
“他承認，打架是他故意策劃的。”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他說，他找了幾個人，給了他們錢，讓他們假裝打他。”
“為什么？”
史老師看著我，眼神復雜。
“他說，他就是想讓你丟人。”
車子發動了。
我靠在座椅上，腦子里一片空白。
怎么會這樣？
我辛辛苦苦把他養大，供他讀書，讓他考大學。
他卻想讓我丟人？
窗外，天色暗了下來。
07
到了派出所，胡隊長帶我進了審訊室。
蕭逸飛坐在對面，低著頭，手上的頭銬還沒摘。
“逸飛……”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害怕，只有一種奇怪的平靜。
“爸，你來了。”
“你怎么做這種傻事？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嗎？”
“我知道。”
“知道你還做？”
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了。
“爸，你知道我為什么高考考了702分嗎？”
“我確實有這個實力。高二的時候，物理競賽拿過省二等獎。那是我自己考的，沒有靠任何人。”
“但是你不信。”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針一樣扎在我心上。
“你到處跟人說，那是你找的關系。你說，沒有你送禮，我根本拿不到那個獎。”
“我……”
“從小到大，每次我考得好，你都說是因為你‘運作’得好。考得差了，你就說我不努力，給我報補習班。我活在你的安排里，像一個木偶。”
我張著嘴，說不出話。
“高考前，我聽到你打電話跟校長說，讓他‘照顧照顧’我的閱卷。我當時就想，我這么拼，有什么用呢？你根本不信任我。”
“所以我想，那就讓你丟人吧。讓你看看，你‘運作’出來的兒子，到底是個什么貨色。”
他笑了，笑得很苦。
“我算好了時間，找人假打，報警，讓事情鬧大。我知道升學宴上肯定有人拍視頻，肯定有人傳。我就是想讓所有人都看看，你們家那個‘狀元’，是個什么樣的笑話。”
我癱在椅子上。
原來，這一切都是他策劃的。
高考成績是真的。
但他寧愿認罪，也不愿意相信我。
“爸，我累了。”
他閉上眼睛，不再看我。
我被帶出審訊室。
胡隊長遞給我一根煙：“你這個兒子，心思太重了。”
我抽著煙，看著窗外。
天快亮了。
手機響了，是羅美玉。
“宏博，你在哪兒？”
“派出所。”
“逸飛呢？”
“也在。”
電話那頭靜了一會兒。
“他的成績……真的是自己考的嗎？”
我沒說話。
“宏博，你告訴我實話。你這些年，到底有沒有……”
“有。”
我承認了。
“我給校長送過禮，給老師送過禮。成績單也改過。但高考真的是他自己考的。”
羅美玉哭了。
“你知不知道你害了他？”
我沒回答。
我蹲在派出所門口，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東方泛起了魚肚白。
新的一天開始了。
但我不知道該去哪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