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劉金花倚在衛生間門口,手里剝著個橘子,眼神像X光一樣在我臉上掃射。
“我和你爸當年那是廠里的一枝花和一棵松,怎么就生出你這么個……仙人掌?”
我不耐煩地放下眼線筆,透過鏡子看著身后那個風韻猶存的女人。
“媽,我都二十八了,你能換個詞兒嗎?仙人掌都聽了十年了。”
劉金花把橘子皮往垃圾桶里一扔,撇撇嘴。
“嫌難聽啊?嫌難聽你倒是長開點啊!你看樓下王阿姨那閨女,那是開了濾鏡長的,你這是開了哈哈鏡長的。”
我深吸一口氣,攥緊了手里的化妝包。
這時候,我爸趙大山在客廳喊了一嗓子:“行啦!大早上的吵吵啥!趕緊出來吃飯!”
劉金花翻了個白眼,扭著腰出去了,嘴里還在嘟囔:“吃吃吃,就知道吃,這一家子的飯桶基因倒是遺傳得挺好。”
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突然覺得這二十八年的委屈像潮水一樣涌了上來。
既然你也懷疑,我也懷疑,那咱們就干票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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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飯桌上的氣氛,永遠是劉金花的單口相聲專場。
趙大山埋頭喝粥,恨不得把臉埋進碗里,而我則是那個固定的捧哏兼靶子。
“今兒那個相親對象,你必須得去見見。”
劉金花用筷子敲了敲我的碗邊,發出清脆的響聲。
我嚼著油條,含糊不清地回道:“不去,上次那個是個禿頂,上上次那個才一米六,媽你是不是對我有啥誤解?”
“誤解?我這是對你有清醒的認知!”
劉金花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聲調瞬間拔高了八度。
“你自己啥條件心里沒數嗎?啊?還要一米八,還要長得帥,還要工作好,人家憑啥看上你?憑你那比城墻還厚的單眼皮?”
趙大山終于忍不住了,小聲勸了一句:“金花,孩子吃飯呢,少說兩句。”
“你閉嘴!”
劉金花眼珠子一瞪,趙大山立馬縮了回去,像個犯了錯的小學生。
“趙大山,都怪你!我就說當年懷孕的時候不能吃那醬豬蹄,你非得買,現在好了,你閨女長得跟那個豬蹄子似的,我有啥辦法?”
我差點一口豆漿噴出來。
這邏輯,也就是劉金花能盤得通。
“媽,我是人,不是豬蹄變的。”我無奈地辯解。
劉金花冷笑一聲,拿起桌上的鏡子,懟到我面前。
“來來來,你自己看。這眉毛,淡得跟沒有似的;這鼻子,塌得能跑馬;還有這皮膚,黃不拉幾的。”
她一邊說,一邊摸著自己那張保養得宜的臉。
五十二歲的人了,皮膚依然緊致白皙,一雙桃花眼顧盼生輝。
不得不承認,劉金花年輕時確實是廠花,哪怕現在老了,也是廣場舞隊里的扛把子。
而我,趙喜喜,完美地避開了她所有的優點。
既不像她,也不太像那個濃眉大眼的趙大山。
用劉金花的話說,我就是他們兩口子基因合成過程中的一個“亂碼”。
“我就納了悶了,我和你爸這基因,怎么到你這就劈叉了呢?”
劉金花嘆了口氣,眼神里流露出的那種真實的嫌棄,比罵我兩句還讓我難受。
我默默地喝完最后一口豆漿,心里的那個念頭越來越強烈。
這種日子,我真的過夠了。
哪怕我再努力,再優秀,在劉金花眼里,我永遠是那個“長得不像她”的失敗品。
“媽,如果,我是說如果啊。”
我放下碗筷,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如果我不是你親生的,你會不會對我好點?”
餐廳里突然安靜了下來。
趙大山夾咸菜的手停在半空,愣愣地看著我。
劉金花則是像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哎喲喂,趙喜喜,你這是電視劇看多了吧?還不是親生的,我倒是想你不是親生的呢!”
她指著我的鼻子,笑得花枝亂顫。
“當年在衛生院,我疼了三天三夜才把你生下來,那罪我記得清清楚楚!你現在跟我說不是親生的?你想得美!你就是我生的,就是專門來討債的!”
她的話像連珠炮一樣,但我卻聽出了一絲不對勁。
因為我看到,一向老實木訥的趙大山,在聽到“衛生院”三個字的時候,手里的筷子微微抖了一下,一根咸菜掉在了桌子上。
那一刻,我心里的懷疑,像野草一樣瘋長。
導火索是在三天后的表妹婚禮上點燃的。
表妹小雅,也就是我二姨家的孩子,從小就是劉金花嘴里的“別人家的孩子”。
長得漂亮,嘴甜,現在又嫁了個富二代,婚禮辦得那叫一個風光。
喜來登酒店的宴會廳里,燈火輝煌,賓客云集。
劉金花今天特意穿了一身酒紅色的旗袍,頭發盤得一絲不茍,臉上化著精致的妝容,站在那一群老姐妹中間,依然是最亮眼的那一個。
而我,穿著一身得體的職業裝,縮在角落里啃雞爪,試圖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但劉金花顯然不打算放過我。
“哎喲,金花啊,這就是你家喜喜吧?好久不見,大姑娘了啊。”
一個我不認識的胖阿姨湊了過來,臉上帶著那種虛假的客套。
劉金花立馬把腰桿挺得筆直,笑著把我也拉了過去。
“是啊,這就是我家那個討債鬼。喜喜,叫張姨。”
我不得不站起來,擠出一個尷尬的笑容:“張姨好。”
那個張姨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里閃過一絲微妙的神色,然后轉頭對劉金花說:
“金花啊,你這閨女……長得真是有福氣,一看就是個踏實過日子的。”
這話雖然是夸獎,但在這種場合,翻譯過來就是:“長得真普通,沒遺傳到你的美貌。”
劉金花也是人精,哪能聽不出來。
她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嘆了口氣,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語氣說道:
“哎,別提了。你說我這輩子也沒干啥缺德事啊,怎么生個閨女就這樣了呢?你看小雅,那鼻子那眼,多像二妹啊。再看我家這個,我都懷疑是不是當初在醫院抱錯了。”
如果是平時,這種話我也就聽聽算了。
但今天,在這大庭廣眾之下,在表妹那光彩照人的映襯下,這句話像一根刺,狠狠地扎進了我的心里。
周圍幾個阿姨也跟著附和:“是啊是啊,金花你年輕時那可是咱們廠的一枝花,喜喜這孩子……確實不太像你。”
“也不像老趙啊,老趙雖然黑點,但那是濃眉大眼啊。”
“這孩子,不會是隨了奶奶吧?”
“哎呀,隔代遺傳也沒這么遺傳的吧……”
七嘴八舌的議論聲,像蒼蠅一樣在我耳邊嗡嗡作響。
我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往頭上涌,手腳冰涼。
二十八年了。
這種玩笑,開了二十八年了。
每一次,我都得陪著笑,裝作不在意,裝作大度。
但今天,我不裝了。
我冷冷地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炸雷,瞬間讓周圍安靜了下來。
“既然你這么懷疑,既然大家都覺得不像,那就去驗DNA吧。咱們去最好的機構,驗個明明白白,省得你鬧心,也省得我背著個‘抱錯’的黑鍋過了半輩子。”
現場死一般地寂靜。
那些看熱鬧的阿姨們面面相覷,誰也沒想到一向溫順的趙喜喜會突然爆發。
劉金花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她覺得面子上掛不住了,指著我罵道:
“趙喜喜!你瘋了吧?大喜的日子你出什么霉頭?我那是開玩笑你聽不出來啊?”
“我聽不出來。”
我站得筆直,眼眶發熱,但眼淚死活不肯掉下來。
“這種玩笑,一點都不好笑。媽,你知道嗎?從小到大,我就怕照鏡子。因為每次照鏡子,我就能聽到你在我耳邊嘆氣。我覺得自己是個罪人,是因為我不爭氣,沒長成你想要的樣子。”
“但是今天,我想通了。長成這樣不是我的錯。如果你真的覺得我不是你親生的,那我們就去驗證。如果是,你以后閉嘴;如果不是,那正好,我也想去找找我那個不嫌棄我丑的親媽!”
“啪!”
清脆的耳光聲響起。
劉金花的手顫抖著停在半空,眼眶也紅了。
“你……你個混賬東西!我養了你二十八年,你就這么跟我說話?”
我也愣住了,臉上火辣辣地疼。
這時候,趙大山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顯然是剛從男賓那邊聽到動靜。
“怎么了怎么了?這是干啥啊?”
趙大山一看這架勢,急得直跺腳,趕緊拉住劉金花的手。
“金花,消消氣,孩子不懂事,你打她干啥啊!”
然后他又轉頭數落我:“喜喜,你也真是的,怎么跟你媽說話呢?快給你媽道歉!”
我看了一眼趙大山,又看了一眼氣得渾身發抖的劉金花。
突然覺得這個家,好陌生。
“我不道歉。”
我摸了摸發燙的臉頰,眼神前所未有的堅定。
“爸,你也別和稀泥了。這事兒過不去了。媽不是說我不像她嗎?行,明天咱們就去鑒定中心。”
說完,我轉身就走,留下一地雞毛。
那一晚,我沒有回家。
我住在了酒店里,手里攥著從劉金花梳子上薅下來的幾根頭發,還有從趙大山枕頭上撿的兩根頭發。
是的,我早就準備好了。
其實在那個玩笑開得最兇的去年春節,我就動過這個念頭。
但我一直不敢。
我怕結果出來,真的不是。
那樣,我就真的沒有家了。
但今天劉金花那一巴掌,打醒了我。
與其在嫌棄中茍活,不如要一個痛快的真相。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市里最權威的親子鑒定機構。
為了保險起見,我分了三家機構,做了三次鑒定。
我要萬無一失。
推開家門的時候,家里安靜得可怕。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客廳里煙霧繚繞。
趙大山坐在沙發上,腳下的煙頭堆成了一座小山。
劉金花坐在另一邊,眼睛腫得像核桃,顯然是哭過了。
看到我回來,兩人的反應截然不同。
劉金花像是見到了仇人,猛地站起來,指著我罵道:
“你還知道回來?啊?死丫頭片子,這幾天跑哪去了?電話也不接,你想急死我是不是?”
雖然是在罵,但我聽出了她語氣里的擔心。
這讓我心里稍微軟了一下。
但趙大山的反應卻很奇怪。
他看到我手里的三個文件袋,臉色瞬間變得煞白,手里的煙頭燙到了手都沒發覺。
“喜……喜喜,你拿的是啥?”
趙大山的聲音在發抖。
我把三個文件袋往茶幾上一扔,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在這寂靜的客廳里,卻像是一聲槍響。
“鑒定報告。”
我平靜地說道,然后在單人沙發上坐下。
“三家機構,三次鑒定。媽,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是不是抱錯了嗎?今天咱們就揭曉答案。”
劉金花愣住了,她看看文件袋,又看看我,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她嘴硬了一輩子,真到了動真格的時候,她反而慫了。
“你……你這孩子,咋這么較真呢?我那就是隨口一說……”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眼神躲閃。
“隨口一說?媽,這二十八年,你隨口說了幾萬次了吧?”
我冷笑一聲,伸手就要去拆其中一個袋子。
“我不信你心里沒嘀咕過。來吧,咱們一起看。”
“別拆!”
一聲凄厲的嘶吼突然響起。
我和劉金花都嚇了一跳。
只見趙大山像瘋了一樣撲過來,一把按住那幾個文件袋,整個人都在劇烈地顫抖。
“老趙,你干啥?”劉金花被他的反應嚇到了。
趙大山的臉漲得通紅,額頭上的青筋暴起,眼淚鼻涕一起流了下來。
“別看……求求你們了,別看……”
他這一哭,把我和劉金花都整懵了。
“老趙,你這是咋了?難道……”
劉金花的臉色也變了,她瞪大了眼睛,指著趙大山,聲音顫抖:
“難道這死丫頭真不是我生的?你在外面有人了?那是你和哪個狐貍精生的野種?”
劉金花的腦回路永遠這么清奇。
“不是!不是我在外面有人!”
趙大山崩潰地搖著頭,整個人癱軟在地上,死死地護著那些文件袋。
“喜喜不是野種……她是好孩子……”
“那是咋回事?你倒是說啊!”我急了,感覺心臟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趙大山抬起頭,滿臉淚水地看著我,又看了看劉金花,終于像是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癱坐在地上。
“金花,喜喜……我對不起你們娘倆啊!”
他嚎啕大哭,聲音嘶啞而絕望。
“二十八年前,在縣衛生院……那天晚上停電了,雨下得特別大,亂糟糟的……”
“那時候護士少,產房里就兩個產婦在生孩子……你也暈過去了……”
“護士把孩子抱出來的時候,黑燈瞎火的,也沒看清……”
“后來……后來我想著反正都是閨女,就沒多想……可是抱回家沒幾天,我就覺得不對勁……”
趙大山一邊哭一邊說,每一個字都像重錘一樣砸在我的心上。
“后來我偷偷去問過,那個產婦是外地路過的,生完孩子就走了,找不到了啊!”
“我怕你受不了,怕你坐月子落下病根,我就一直沒敢說……”
“喜喜……確實是抱錯了啊!”
轟——
我感覺腦子里有一顆原子彈爆炸了。
我想過鑒定結果是親生的,然后我把報告甩在劉金花臉上,讓她以后閉嘴。
我想過我不是親生的,是我爸撿來的,或者是領養的。
但我萬萬沒想到,竟然真的是抱錯了!
而且是因為這樣一個荒唐的理由——停電?看不清?
這簡直比電視劇還狗血!
“趙大山!我殺了你!”
劉金花反應過來后,發出一聲尖叫,撲上去對著趙大山就是一頓撓。
“你個殺千刀的!你騙了我二十八年!我的閨女啊!我的親閨女啊!你把她弄哪去了啊!”
劉金花瘋了。
她一邊哭一邊打,把茶幾上的杯子、遙控器統統砸向趙大山。
趙大山也不躲,任由她打,只是抱著頭哭。
我坐在旁邊,看著這混亂的一幕,卻出奇地冷靜。
原來,我真的是個多余的人。
原來,劉金花那二十八年的嫌棄,不僅僅是嫌棄,而是一種來自血緣深處的排斥。
“行了。”
我站起身,聲音輕得像風一吹就散了。
“別打了。”
劉金花停下了手,披頭散發地看著我,眼神復雜到了極點。
“喜喜……不,那我親閨女呢?趙大山,那個女人去哪了?我們要去找她啊!”
劉金花抓住趙大山的衣領,像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我那閨女肯定長得像我!肯定是個大美人!她在外面受苦了啊!”
看著劉金花那副急切的樣子,我心里最后那一絲火苗,徹底熄滅了。
她甚至沒有問一句:那喜喜怎么辦?
“不知道……真的找不到了……”趙大山哭喪著臉,“我就知道那個女的好像是南方口音……”
“南方?南方那么大去哪找?報警!對,我們要報警!”
劉金花手忙腳亂地去找手機。
我默默地拿起自己的包,轉身向門口走去。
那天之后,家里的氣氛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劉金花不再罵我丑了。
她開始對我客客氣氣的,像對待一個暫住的遠房親戚。
這種客氣,比以前的嫌棄更傷人。
以前她罵我,是因為她恨鐵不成鋼,潛意識里還把我當自己人。
現在她客氣,是因為她已經把我當成了外人。
她開始瘋狂地回憶二十八年前的每一個細節,拿著本子記錄各種線索。
“老趙,你記不記得那個女的穿啥衣服?”
“那個女的長得白不白?”
“哎呀,我那時候咋就暈過去了呢!”
她整天神神叨叨的,甚至開始在網上發布尋人啟事。
標題我都看見了:《二十八年前xx衛生院錯抱女嬰,親生母親泣血尋女,望知情者提供線索,必有重謝!》
配圖是她年輕時最漂亮的那張照片。
而趙大山,則像是被抽干了魂魄。
他整天躲著我,眼神只要跟我一接觸就立馬移開。
他也不敢再和劉金花頂嘴,任由劉金花指揮得團團轉。
但我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這一切,太順利了。
趙大山的那個故事,太“完美”了。
停電、雨夜、混亂、外地人、找不到。
每一個要素都像是為了“死無對證”而設計的。
而且,有一個細節一直在我腦海里盤旋。
那天我拿出文件袋的時候,趙大山的第一反應不是震驚,而是恐懼。
他在恐懼什么?
如果只是抱錯了,他也是受害者,或者是過失方,他會有愧疚,有痛苦,但不應該有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
那種恐懼,像是怕被人發現了什么要命的秘密。
而且,他說他五歲那年才發現不對勁。
可我記得很清楚,五歲那年,也就是他突然不去跑車、開始在本地看大門的那年,家里發生過一次很大的爭吵。
那時候我還小,只記得劉金花哭著喊著要離婚,說趙大山是個騙子。
后來不知道為什么沒離成,趙大山就變得特別老實,對我也特別好。
如果是報錯,為什么五歲那年會有那么大的風波?
難道那時候劉金花就知道了?
不可能。以劉金花的性格,如果那時候知道,早就鬧翻天了,不可能忍到現在。
那當年到底發生了什么?
為了搞清楚真相,或者說,為了給自己這二十八年的“錯位人生”畫個明白的句號,我決定自己去調查。
我請了長假,借口出去散心。
其實,我是回了老家。
那個二十八年前,我出生的小縣城。
那個早已廢棄,變成了一個養老院的舊衛生院。
我找到了當年在那附近的幾戶老居民,提著水果和牛奶,像個聽故事的人一樣,打聽當年的事。
“你是說98年那個夏天啊?”
一個在樹下下棋的大爺瞇著眼睛回憶道。
“那是發大水的一年啊,雨確實大。”
我心里一緊,趙大山沒撒謊?
“那大爺,那年衛生院停過電嗎?”我追問道。
“停電?”大爺搖了搖頭,“那不可能。那時候衛生院是縣里的重點單位,是有備用發電機的。而且那年防汛,縣長都在衛生院坐鎮,怎么可能停電?就算斷了線,發電機也是一秒鐘就頂上的。”
我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沒停電?
趙大山說那天停電,黑燈瞎火才抱錯的。
“那……那時候產婦多嗎?”我又問。
旁邊一個搖蒲扇的大媽插嘴道:“多啥呀!那年發大水,好多人都去市里生了,怕縣里淹了。我記得那個月,衛生院冷清得很,統共也沒生幾個娃。”
“而且啊,”大媽神神秘秘地湊過來,“我記得98年夏天,衛生院出過一個怪事。”
“什么怪事?”我感覺手心開始冒汗。
“那時候有個產婦,生了個死胎,鬧得挺兇的。后來聽說那個男的把尸體抱走了,也沒鬧出啥賠償,就這么不了了之了。”
死胎?
我的腦子里閃過一道閃電。
難道……
不,這太可怕了。
我告別了那些老人,感覺渾身發冷。
趙大山在撒謊。
他在那個關鍵的夜晚的情節上,撒了謊。
既然沒停電,既然產婦不多,那“抱錯”這種低級錯誤發生的概率微乎其微。
如果不是抱錯,那是怎么回事?
我是誰?
我又去了當地的檔案館,花了不少錢,托了關系,想查當年的出生記錄。
但因為年代久遠,加上后來衛生院搬遷,很多資料都遺失了。
就在我快要絕望的時候,我遇到了一個人。
當年的助產士,現在的退休老太太,陳婆婆。
她已經七十多歲了,但精神居然還不錯。
當我說明來意,提到“趙大山”和“劉金花”這兩個名字,并拿出一張他們當年的照片時。
陳婆婆的眼神變了。
變得非常古怪。
“劉金花……那個漂亮的小媳婦啊。”
陳婆婆喃喃自語,“我記得她。她那張嘴啊,生孩子的時候還在罵男人,想忘都忘不了。”
“婆婆,那天晚上……是不是停電了?”我試探著問。
“停什么電!”陳婆婆瞪了我一眼,“那天晚上燈火通明的!而且那天晚上,產房里就她一個人!”
轟!
我的世界再次崩塌。
產房里只有劉金花一個人!
那我是從哪來的?
如果是抱錯,至少得有兩個孩子才能抱錯啊!
“只有她一個?”我聲音都在抖,“那……那孩子呢?那孩子生下來了嗎?”
陳婆婆看著我,眼神里閃過一絲憐憫,又帶著一絲欲言又止的恐懼。
“生下來了。是個閨女。”
“那……那個閨女……是我嗎?”我指著自己的鼻子。
陳婆婆盯著我的臉看了半天,突然嘆了口氣。
“姑娘,你這長相……確實不太像金花。”
“但是……”
陳婆婆猶豫了一下,似乎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
最后,她轉身走進里屋,翻箱倒柜了半天,拿出了一個發黃的筆記本。
“這是我當年的接生記錄本。本來這些東西都要上交的,但我這個人有個習慣,喜歡自己留個底。”
她翻到某一頁,指著上面的一行字。
“你自己看吧。”
我顫抖著接過那個本子。
發黃的紙頁上,鋼筆字跡依然清晰。
【1998年7月12日,產婦劉金花,順產一女嬰。特征:……】
我看清了后面那幾個關于嬰兒特征的描述。
那一瞬間,我感覺天旋地轉,整個人像掉進了冰窟窿里。
我猛地合上本子,把它塞回給陳婆婆,轉身就跑。
我不敢再看了。
因為那個真相,比“抱錯”還要恐怖一百倍。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劉金花不在家,大概是去哪個親戚家或者還在外面貼尋人啟事。
趙大山一個人在客廳喝悶酒。
茶幾上擺著幾個空酒瓶,還有一碟花生米。
他喝得醉醺醺的,嘴里還在念叨著什么。
“喜喜……我的閨女……”
看到我推門進來,趙大山嚇了一跳,酒瓶子差點碰翻。
“喜……喜喜?你咋回來了?”
他慌亂地擦了擦嘴,想要站起來,卻又跌坐回去。
眼神依然躲閃,不敢看我。
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看著這個養了我二十八年,疼了我二十八年,卻騙了我二十八年的男人。
他的背已經駝了,頭發也花白了。
看著真的很可憐。
但現在的我,心里只有徹骨的寒冷。
“爸。”
我叫了一聲。
趙大山渾身一震,“哎……哎!閨女,你餓不?爸給你煮面去……”
“不用了。”
我走到他對面坐下,把包放在茶幾上。
“我去過老家了。”
簡單的六個字,讓趙大山的動作瞬間僵住了。
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慘白,甚至比那天我拿出鑒定報告時還要難看。
“去……去老家干啥……”他結結巴巴地問。
“我去見了陳婆婆。”
我死死地盯著他的眼睛,不放過他臉上的任何一絲表情變化。
“當年的助產士。”
哐當!
趙大山手里的酒杯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但他就像沒聽見一樣,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癱軟在沙發上,眼神空洞。
“她……她還在啊……”
趙大山喃喃自語,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爸,那天晚上根本沒停電,對嗎?”
“那天晚上,產房里只有我媽一個人,對嗎?”
“根本就沒有什么抱錯,對嗎?”
我每問一句,趙大山的身子就縮緊一分。
直到最后,他抱著頭,發出了痛苦的嗚咽聲。
“別問了……喜喜,別問了……就當是抱錯了不行嗎?啊?就當是抱錯了求你了……”
“不行!”
我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眼淚終于奪眶而出。
“我不想當個糊涂鬼!趙大山!你告訴我,如果沒報錯,那我到底是誰?我是從哪來的?我媽生的那個孩子呢?她去哪了?是不是那個死胎?我是你從哪撿來的替代品嗎?”
這是我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釋。
劉金花的孩子死了,趙大山怕她傷心,或者是怕擔責任,就從外面抱或者是買了一個孩子(也就是我)來頂替。
所以我不像他們,所以我被嫌棄了二十八年。
如果是這樣,雖然殘忍,但我至少還能接受。
“不是!不是撿的!也不是買的!”
趙大山突然抬起頭,眼睛通紅,歇斯底里地喊道。
“你……你就是我們的孩子啊!”
“那你為什么說報錯了?”我快瘋了,“你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趙大山張著嘴,喘著粗氣,似乎在做最后的掙扎。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落在了茶幾旁邊的那個舊大衣上。
那是他最寶貝的一件軍大衣,穿了十幾年了,冬天就在家披著。
他下意識地伸手想去抓那件大衣,眼神里滿是慌亂。
我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動作。
女人的直覺告訴我,那件衣服里有東西。
我比他動作更快,一把搶過了那件大衣。
“還給我!”趙大山瘋了一樣撲過來搶。
但我已經摸到了。
在內襯的一個隱秘口袋里,有一個硬硬的東西。
我用力一扯,內襯撕裂。
掉出來一個用塑料布層層包裹的小本子,和一張泛黃的紙。
趙大山看到這兩樣東西,徹底絕望了,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把頭埋在地上,嚎啕大哭。
“完了……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