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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一瓶
編輯|李梓新
1
那是一個深秋的下午,我在西溫哥華的Dundarave海邊步道慢跑。五點鐘的天空已經暗下來了,海天交界處有一層橙色的夕陽,路燈照在地面上,形成一個個呈色光暈。
迎面而來的是一個我經常碰見的中年男子,身形瘦削,坐在輪椅上,雙手熟練地撥動著輪圈。經過我的時候,他照例打招呼:"嗨,你好嗎?"
以往我都會快速回復一句"我很好,謝謝",或者再回問他一句,就繼續我的路。
這一次,我突然停了下來,說:"我很好,謝謝你。你呢?我經常在這里看到你。"
他也停下了輪椅,回答說:"是啊,我就住在那邊那棟公寓里。我很享受來這里鍛煉、看看海。"
"我也是,"我說,"你能給我講講你的故事嗎?發生了什么,讓你坐在了輪椅上?"
"我很愿意給你講講。"他說著,輕輕推動輪圈,示意我和他一起靠邊,給偶爾路過的行人讓路。我們停在面對著海的地方,他望著遠處最后一抹淡淡的橙色,說:"我從小就是個很好的運動員,十幾歲的時候迷上了賽車。那時候的我,贏得了不少聲譽,十八歲那年,因為成績好,被本田汽車贊助參加了職業摩托車比賽。"
"不幸的是,在一次比賽中,我摔斷了脊椎。從那以后,我一直在輪椅上,到現在已經三十一年了。"
他的語調平靜,"現在我過得挺好的。"他側過臉看了看我,繼續說,"我參加了很多屆輪椅競速比賽,也取得了不錯的成績。我最近交了一個女朋友,她在美國,我們還在想辦法,看怎么才能生活在一起。"
海風吹過來,帶著深秋初冬的寒意。他戴著一頂針織帽,側臉的輪廓分明,看向遠方的樣子,像一幅畫。
"你呢?你的故事呢?"他側過臉向上,看向站在輪椅旁邊的我。
我突然意識到,自己今天為什么會停下來,開始這場對話——因為我心里,一直想著Luna。
"我是兩個女兒的媽媽,"我說,"大女兒八歲了,小女兒剛出生,只有十個月。現在醫生懷疑我的小女兒有腦損傷,我們正在試著消化這件事。"
“是這樣啊。”他說,“她平常是什么樣的呢?。”
我瞇起眼睛,開始想怎么跟他描述Luna。"她胖乎乎的,抱著很軟很舒服。她是一個特別可愛、很容易滿足的孩子。"我說,"她喜歡笑,有一種溫暖、平靜的氣場。她很少哭鬧,半夜醒了,會自己安靜地在小床上玩。”想到Luna,我忍不住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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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們還在等待檢查,所以我也不知道將來她會怎么樣。”我繼續說。
最后那一抹夕陽已經不見了,我們面對著涌動的潮水,還能看到更遠處、面朝太平洋的小島。
臨走前,我俯下身,緊緊地擁抱了他。有種深深的連接感。
2
Luna很愛笑。她身上有一種天然的平靜感,奇怪的是,那種平靜會傳給我。有時候深夜里我躺在床上焦慮睡不著,可是只要第二天Luna醒了,我可以看到她,和她在一起,那些焦慮就全部消失了。她吃飯,喝水,盯著一個玩具看上半天,和我們打鬧笑成一團——不管在做什么,她整個人都沉浸在那個當下,沒有一刻是心不在焉的。每一個有她在身邊的瞬間,我和先生都覺得像有魔力一樣,感覺到幸福。
Luna簡直是傳說中的"天使寶寶"。我喜歡抱著她坐在沙發上看書,她特別安靜,常常我看著書,她就在我懷里睡著了。她和姐姐小西完全不一樣——小西稍有不舒服就會喊叫,妹妹卻總是一副很滿足的樣子。
Luna出生在疫情中間,她剛出生就喜歡把頭偏向右邊,有個護士發現了,特意逗她往左看,發現她也能把頭轉向左邊,護士這才放心,我們也就沒再多想。
我第一次看到她笑,是在她出生第九天。她睡著睡著,突然就笑了,特別好看。
出生兩三個月開始,皮膚上出了一些紅疹,我們看她也沒有很難受,以為慢慢就好了,直到那些疹子嚴重到皮膚都有點破了,我們才帶她去看醫生。因為姐姐小西從來沒出過濕疹,所以我們對濕疹的知識為零。
醫生檢查了她全身,發現到處都是濕疹,可她還是很平靜,不哭不鬧,還偶爾被醫生逗笑。醫生感嘆:"真是個快樂又滿足的寶寶。"我心里還暗暗想,肯定是因為我孕期過得好,常去跑步、爬山、露營、看風景,才換來這樣一個好帶的孩子。醫生推薦了療治濕疹的藥膏,涂了她就好了,只是還是會反復。
那時候我有一個很好用的嬰兒背帶。每天送完小西上學,我都會背著Luna出門,下山走二三十分鐘,就能走到海邊。她小小的身體暖暖的,貼在我背上,我們一起看灰鷺展開翅膀飛過,看退潮后沙灘上的海螺和貝殼,看成群的海鳥覓食。那是我人生中一段難得的時光。我會一路隨口跟她說著話,她不回應什么,只是安靜地,和我一起享受這個世界的美好風景。
直到她十個月大的那一天,神經科醫生說:"我們懷疑你的孩子有腦損傷。"那一天,因為這個懷疑,Luna還第一次被抽了很多管血,檢查染色體、基因、肌張力減退、肌酸磷酸激酶、脊髓性肌肉萎縮癥、普瑞德威利候群癥、強制性肌肉營養不良……幸運的是,結果出來后,這些都被排除。
但從那一天開始,一切都不一樣了。本來Luna從五個月大開始一直有理療師來家,從這時候開始,又加上了職能治療師,以及一個嬰兒發育咨詢師。我們家從一個安靜的、遠離城市的房子,變成了一個幾乎每周都有人來幫助Luna的地方。
我們也慢慢的,變成了半個專家——
Cerebral Cortex(大腦皮層)、Corpus Callosum(胼胝體)、Brainstem(腦干)、midbrain(中腦)、Cerebellum(小腦)、Gross motor skills(大運動能力)、Fine motor skills(精細動作)、Core strength(核心力量)、Muscle tone(肌張力)、Hypertonia / Hypotonia(肌張力偏高 / 偏低)、Balance and coordination(平衡與協作能力)、Gait training(步態訓練)、Weight shifting(重心轉移)、Bilateral coordination(雙側協調能力)、Pincer grasp(捏抓)、Palmar grasp(掌抓)、Hand strength(手部力量)、Bilateral hand use(雙手協調使用)、Sensory modulation(感官調節)、high pain threshold(高痛閾值)、Vestibular input (前庭系統輸入)、Proprioceptive input(本體感輸入)、Sensory integration(感覺統合)、Task sequencing(任務排序能力)、Motor planning / Praxis(動作計劃能力)、Graded control(動作力度控制)、……
我突然想到了我在英國讀研究生的日子。我讀的是歐洲文化史。我每天泡在圖書館里,探究十四世紀的瘟疫如何改變社會結構,研究宗教戰爭、法國大革命、空間如何塑造歷史……
那時的我可曾想過,有一天我會坐在溫哥華家里的沙發上,臉貼著孩子肉嘟嘟的小臉,在醫學術語和康復方案之間目不暇接。
以前聽文化史教授講到“結構性轉折”這個詞,只是覺得學術味很重。現在才知道原來生活也會有自己的“結構性轉折”——于改變輪椅男士,是一次事故;于我們,是第一次見到神經科醫生——一個個根本沒機會提前準備的瞬間。
當我們決定生Luna的時候,正是我人生中最安定的一段時期。我們住在西溫哥華山上的房子里,每天早上起來都能看到森林,海,和更遠處高樓林立的溫哥華市中心。
我喜歡確定性。我喜歡一次只做一件事。我喜歡一切都安排好了,沒有其他事的時候,再來懷孕和迎接我們的第二個孩子。這種“一切盡在掌控”的感覺是我過去三十多年生命中一直追逐的。
作為一個東亞小孩,我一直覺得我是成功的。在學校我是好學生,在家是家人的驕傲。我的一切都與“表現”掛鉤。
Luna似乎擊碎了這個夢。
3
神經科醫生說,Luna需要做腦部核磁,而嬰兒全身麻醉做腦部核磁,只有省兒童醫院能做,這個檢查的等待時間大概是十八個月。于是我們跨越國境,帶Luna去了三個多小時車程外的美國西雅圖兒童醫院,自費做腦部核磁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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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拿大是全民免費醫療,醫生對于是否要做一項檢查、以及什么時候做,擁有絕對的裁量權。我知道,對醫生來說,這個結果并不重要——不管是可見的腦損傷,還是現代腦神經科學還無法探測到的神經損傷,應對的方法都是一樣的:各種康復治療。但對我們來說,十八個月的等待是無法想象的。
西雅圖醫院的核磁結果出乎意料——沒有明顯的腦損傷,只有中腦和小腦有細微的不對稱。連神經科醫生看了報告都說,這無法解釋Luna目前的表現。
我們很想追求一些確定性。看兒科醫生、神經科醫生、理療師,成了我們生活的一部分,我們最常問這些專業人士的問題是:她將來會是什么樣?她會走路嗎?
在加拿大,沒有一個醫生或治療師能給出確定的答案。我們聽到最多的回答是:這個我不知道。每次看醫生都要花上一個小時,醫生會事無巨細地和我們聊天,陪Luna玩,但始終沒有任何結論。他們有提過“腦癱”的可能性,但是說當時無法下結論。
那段時間,"她將來會不會走路",是我們最想知道的事。
一歲半的那個夏天,我們帶她回國,在北大婦兒看了兒童神經科的專家。那天,雖然Luna還不會走路也不會說話,但她在七八個醫學院學生簇擁著的專家辦公室里爬得飛快,還和醫生親密地互動著。我們被告知她將來一定會走路,絕對不會是腦癱。
我們的日子,就在這樣的起伏中過著,有點像坐過山車。一邊是BC省醫生反復說的"我不知道",一邊是北京看過無數兒童疑難雜癥的專家的"一定會走"和"絕對不會是腦癱"。
Luna在28個月大的第一天,突然會走路了。我用眼淚表達了那一刻的喜悅。
可就在沒幾天后,Luna被神經科醫生診斷為腦癱GMFCS一到二級。
我們收到這個診斷的時候很震驚。在我的認知里,我以為只要她學會了走路,就可以免于這個診斷了。
我很慶幸,自己是用英文接收這個診斷的——Cerebral Palsy,聽上去很溫和。而"腦癱"這兩個字,在我的母語里,是用來罵人的。我從小學會這個詞,不是因為我認識誰有這個病,而是當作一句罵人的話學會的。我可能從來沒有真正關注過這個診斷背后真實的人群。沒想到,我第一次真正認識"腦癱",是因為我自己的女兒。
這件事,足夠諷刺。
神經科醫生看出了我對這個標簽的抗拒。他說,如果你不想,你不必告訴任何人。這個診斷不會改變Luna的任何事情,它只是在必要的時候,能夠幫助到她——比如她上學后,可以獲得更多的支持和照顧。這是這個診斷唯一的作用。它不會定義你的孩子,她的人生依然有無限的可能性。
那時候的我,會反復和嬰兒發育咨詢師聊起我懷孕和生產的細節,想看看是不是我哪里做錯了。她耐心地告訴我:你沒有做錯任何事,不是所有事情都有一個解釋。
我記得她坐在沙發上,直視著我的眼睛,說:"我見過太多父母,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尋找一個解釋上,好像找到了原因,就能找回某種掌控感。但是,真正能讓一個家庭往前走的,是全然的接受:接受你的孩子不是一個需要被修復的錯誤,她是一個完整的生命,只是帶著一種你還不熟悉的方式,來到這個世界上。"
我那時口頭上贊同她的說法。但身體里有另一套東西在運作,那套東西,叫羞恥。
那一段時間,我特別喜歡陰天,喜歡下雨天,也喜歡溫哥華冬天四點多就開始變暗的傍晚。因為那個時間,公園里人少。我可以帶著Luna出門,感覺不會被太多人看見。
Luna一歲左右的時候,理療師給我們送來一輛學步車——不是商店里賣的那種,而是帶安全綁帶的輔助行走器械,孩子需要自己扶著兩邊的把手才能往前走。第一次看見它,我心里很難受。它是明亮的黃色,有點像馬路上的黃線——那曾經是我很喜歡的顏色。可現在,這輛學步車擺在那里,像是在提醒我一件我還沒準備好接受的事:我的孩子,也許真的和大多數孩子不一樣。
我不介意她在家里用它,卻不想她在人多的地方用。我總覺得路人的目光會停在她身上。現在想起來很奇怪,因為幾乎沒有人真的說過什么,我卻已經在心里,把所有人的反應都模擬了一遍。
羞恥感。
在Luna完全學會走路之前,為了方便Luna的各種治療,也為了節約工作的通勤時間以便更多的陪伴她,我們搬了家,從山上搬到城里,一個巨大的綠地公園旁邊。
學會走路之后的那一年,她隨時會摔倒,但從來不為這個哭。她只是把摔倒當成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趕緊爬起來繼續走,有時候摔倒后,她會順勢躺下,休息一會兒再繼續。她總是精力充沛,想去所有的地方,根本不在乎自己是不是摔跤,也不在乎自己走路的姿勢是什么樣的。
4
養育Luna這些年,傷害我最深的一件事,來自一個陌生人。
那是在家門口的游樂場,一位從中國來的姥姥帶著外孫女。兩個孩子年紀相仿,玩得很投入,專注地挖沙子,交換玩具。那位姥姥突然問我:"我看你家孩子不愛說話,是不是比較內向?"
我說:"她不內向,她很喜歡人,只是還不會說話。"
她驚訝極了:"都兩歲多了怎么還不會說話!"接著開始教我怎么帶孩子,要多和孩子說話,多教她。她指著自己的外孫女,說孩子說話這么好,就是因為她平時和她說得多。
我不太記得她后面具體說了什么,只記得那種熟悉的、恨不得自己馬上隱身的感覺。那不是憤怒,是一種更深的東西——一種希望自己不在這里的感覺。她沒說出來的那些話,全在我腦子里自動跑了一遍:我的孩子不會說話,是因為我沒教好。我的孩子落后,是因為我不是一個足夠好的母親。
那天回家以后,我很久都不想再出門。帶著Luna走進一個滿是孩子的游樂場,開始變成一件需要勇氣的事。
第一次把診斷告訴爸媽的時候,他們很難過,然后告訴我,不要告訴別人。我媽還補了一句:"她肯定會好起來的!"我知道是太愛她,也太愛我了,他們只是想保護我。但我覺得很悲哀。"人言可畏",我太懂了。
其實那時候我自己也不想讓很多人知道。我怕再遇到游樂場那個姥姥那樣的人。因為在那之前,我已經無數次問過自己:是不是我懷孕的時候做錯了什么。是不是因為孕期還在跑步。是不是孕吐的時候沒吃好。是不是我沒保護好她。
在我從小長大的世界里,幾乎所有事都遵循同一個邏輯:成績不好,是不夠努力;事業不順,是能力不夠;孩子發展落后,是父母沒做好。凡事都有原因,凡事都能追責,凡事都應該被解釋。
我找不到那個原因,于是感到一種巨大的羞恥。其實仔細想想,那位姥姥也不是故意傷害我,其實那羞恥不來自別人,更多來自我自己——好像我交出了一份不及格的答卷,好像我辜負了什么。
有一天,在兩個女兒都睡了以后,我和先生坐在沙發上,我又在歷數懷孕時的事,他突然跟我說:"你想過嗎?Luna是一個多么了不起的小戰士。誰也不知道她在你肚子里經歷了什么,但她活下來了。"
我有點要哭。
他接著說:"我覺得Luna和你一樣有力量。也許是你給了她這種力量——也許是你孕期堅持鍛煉,讓她有足夠的氧氣;也許是你懷孕時的好心情,讓她有信心去打那一場仗。"
他這句話,一下子把我從自責的谷底拉了出來。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當我相信自己能控制一切的時候,我把所有不好的結果都歸在了自己頭上。可為什么同樣的邏輯,我從來沒用在好的結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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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母親,既沒有那么無能,也沒有那么萬能。有些孩子會按時說話,有些不會;有些事情,沒有原因,沒有答案。
我們以為人生是一張自己填寫的表格,后來才發現,它更像一本已經展開的書——我們可以參與其中,卻無法決定每一頁寫著什么。
現在想來,那種羞恥感背后,其實藏著一種近乎傲慢的信念:我應該能夠控制一切。
可人終究不是神,無法設計自己的孩子,也無法設計自己的命運。
幸運的是,我生活在加拿大。四年多的時間里,我只遇到過那一位姥姥。更多的時候,我生活在一個滿是愛,一個可以寬松地接納任何人的地方——治療師、老師、鄰居、陌生人,他們看見Luna的時候,看見的不是一個診斷,而是一個具體的人。
5
那我在羞恥什么?
我又想起那個在海邊遇見的輪椅運動員。我很慶幸我有和他的那段對談。那是我接下來的幾年中力量的來源之一。如果他整日羞恥地躲在家里,那我就不可能遇見他,聽到他的故事。
我想讓他知道,“你的存在很有價值,你值得被愛。我感謝你。”
Luna兩歲多的時候,我爸來加拿大住了一段時間。在這里,你常常能在路上看到坐輪椅的人,我們身邊也有一些朋友的孩子是有各種診斷的。有一天,我爸突然說:"加拿大怎么這么多殘疾人?還有這么多孩子有問題,中國就沒有。"
我笑了,為他的天真。"也許在中國,"我說,"他們只是躲起來了呢?"
不是加拿大的殘疾人比較多,而是這里的人能更自由地出現在公共空間里——推著輪椅,扶著步行器,帶著有特殊需要的孩子出門。他們沒有因為自己和別人不一樣,就把自己藏起來。
而我呢?我想起自己曾經喜歡天色暗下來的時候才帶Luna出門。想起自己不愿意她在人多的地方用學步車。想起自己越來越不愿意回國,因為回國意味著要見親戚,見朋友,見那些從小看著我長大的人。
原來我也在躲。躲那個和我想象中不一樣的人生。
這讓我想起自己兩歲時做的那場心臟手術。主要的傷疤在背上,我自己看不到,只能看到大腿根部和腳踝處,因為插管留下的兩個小疤痕。從小,爸媽小心翼翼地告訴我:"這是被潮蟲咬的。"再大一點,我是從第一次給我洗澡的嬸嬸那種驚恐的眼神里,才意識到自己的疤痕有多可怕。到了開始交朋友的年紀,爸媽又說:"你做過手術的事,別跟別人說。"——好像我可以永遠在愛人面前藏住自己的疤痕,好像兩個人永遠不需要真正赤裸相見。
像我爸媽一樣,我們以為在保護孩子。可也許,我們想要保護的,只是自己心里的那份羞恥感。
Luna兩歲多的時候開始上幼兒園。她很喜歡幼兒園,喜歡那里的每一個人。她從小就這樣,很喜歡人。如果遇見我的某個熟人,她看見我和對方說話,會突然沖過去,一把抱住對方的腿。
開學沒多久的一天,我們正在幼兒園門口排隊等著進教室,Luna突然跑過去,抱住了一位我從未見過的爸爸的大腿。我有點尷尬,正準備開口解釋,那位爸爸卻像認識她很久一樣,很自然地蹲下來,給了她一個回抱。然后他舉起手里的自行車頭盔,一會兒給Luna戴上,一會兒給自己兒子戴上,逗得兩個孩子哈哈大笑。
后來,這位爸爸一家,都成了我們的好朋友。
這樣的事情常常發生。她喜歡老師,喜歡治療師,喜歡助教,喜歡鄰居,也喜歡那些愿意停下來跟她說幾句話的人。她好像天生就相信,這個世界是充滿善意的。而神奇的是,這個世界似乎也總愿意,用愛和善意回應她。
6
她最早上的是幼兒園的兩歲班,每周一次,每次兩小時,需要家長陪同。那時候她還不會走路。但第一次和大家圍坐的時候,她就會爬到別人那里,熱情地互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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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在那里,我們遇見了Nina——一位對我們影響很深的老師。
有一次,兒科醫生請老師寫一份關于Luna的觀察報告。那時候,她幾乎還不會說話。我以為老師會寫她不會走路、不會說話、動作發展落后——可Nina寫的是:
"Luna has very strong non-verbal communication skills."
Luna擁有非常強的非語言溝通能力。
那是養育Luna過程中,一個讓我深深震動的時刻。我第一次那么強烈地意識到,原來看一個人,可以有很多種不同的維度。也是第一次,從一個外部人的視角,被教會怎么去看自己的孩子。從Luna出生開始,很長一段時間里,我看到的都是她缺少的——不會走路,不會說話,不會雙腳同時跳起來。可Nina看到的,卻是她已經擁有的東西。
原來,世界上不只有一種評價標準。
也是從這里開始,那道羞恥的墻,第一次出現了一道縫。我開始隱隱明白,前面那一兩年里,我所恐懼的那些目光——姥姥的目光,路人的目光,我自己想象出來的目光——可能從來都不是唯一的看法。還有另一種視角,在這個視角下,Luna有的,比我以為的多得多。
Luna開口說話,比我以為的晚了很多。
她最早學會的詞是"姐姐"。然后是"愛你"。再后來,才慢慢學會爸爸,媽媽,爺爺,奶奶。我那時候還安慰自己,孩子開口有早有晚,沒什么。后來醫生告訴我,她是全面發育遲緩,大腦里負責語言和計劃的那部分,是有損傷的。
現在她四歲半了,她會說的話不多,也不連貫,但她有自己的一套語言系統——一半中文,一半英文,混在一起。她想吃冰淇淋的時候,會說"Luna icyyy",意思是我要吃冰激凌;她不想睡覺的時候,會說"no睡覺time",意思是現在不是睡覺的時候;她想讓人給她讀書,只要捧著書走到一個大人面前,把書遞給人家,說"read"。要是沒人理她,她會再加一句我們天天教她的禮貌用語:"read please"。
她不會說"我想要XXX"。她說"想要"的方式,是直接喊出那個東西的名字,然后看著你。
森林是Luna最喜歡的地方。她會大聲宣布:"Go trail!"于是我們出發。
林子里有鳥叫,有蟲鳴,有樹葉在風里互相摩擦的聲音,她對一切都充滿興趣。她會停下來看一朵花,一只蟲子,一塊長滿苔蘚的斷木——每一樣東西,她都愿意認真看一看。這種專注力,我很羨慕,因為大多數大人早就失去了這種能力。最近她迷上了一本厚厚的蘑菇百科全書,到哪兒都帶著,會找一個大人,自己坐下,把書往人手里一塞,說"read",然后非常專注地聽,和學習那個蘑菇的名字,她現在已經能說出不少連我們都叫不出名字的蘑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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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總是在惦記著下一件事,而Luna好像永遠活在當下。開心的時候就笑,難過的時候就哭,想要什么就直接表達,被拒絕了,也會躺在地上打滾尖叫。可尖叫結束以后,她很快又會高興起來。她不會把昨天的不開心帶到今天,也不會為明天而擔憂。
被拒絕的時候,她有兩種反應。如果是吃的——她太愛吃了,所以現在胖胖的——她會立刻尖叫,躺到地上打滾,那種生氣是毫無保留的。但如果是別的事,她可能會發出一聲很失落的"哦",有時候補一句"not fair"(不公平),然后,就這樣接受了。她因為說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而尖叫的次數,確實不少。我猜,那種沒辦法把心里的話說出來的感覺,對她來說挺難受的。但她身上有一種我很羨慕的能力:快速回歸當下。哭完,鬧完,很快就又是笑著的Luna了。
她總是在提醒我:當下這一刻,是很好的。
在拿到Luna的腦癱診斷后不久,我和先生決定把妹妹的事告訴姐姐小西。
那天,我和小西躺在她的床上,我開口了,"神經科醫生給了妹妹一個診斷,叫腦癱。"我說,"接下來還要看看她是不是自閉癥。"我給她解釋了什么是腦癱,也告訴她神經科醫生說的級別——妹妹是最輕微的那種,將來可能只是一些精細動作做不到位。
小西安靜了一會兒,然后開始流眼淚。我們倆就這樣躺著,我摟著她,幫她擦了擦眼淚。我自己的眼淚,也忍不住要掉下來了。
她平靜下來后,說:"媽媽,我覺得妹妹好了不起啊。"
"為什么?"
"因為她像一個小戰士。"
我笑了。"是啊。"
她接著說:"媽媽,自閉癥只是一個譜系。其實每個人都有一點點,只是不在譜系上。 "
我說:"哇,你說得真好。在哪里學的?"
她說:"你記得嗎,我以前班上的D,他就是自閉癥。我們老師跟我們一起討論過很多關于自閉癥的事情。真的,每個人只是不一樣而已。"
我心里暗暗感嘆,她的學校和老師真好,教了她這么多課本之外的東西。這些東西,才是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
她接著說:"她只是和大多數人不一樣而已。"
然后她側過身,把臉埋進我的臂彎里,說:"不管妹妹有什么診斷,我都只愛她。我永遠不會拿她和任何人交換。"
停了一下,她又補充:"而且說實話,我覺得妹妹好酷啊!我現在覺得,如果我有一個平平常常的妹妹,是一件很無聊的事。"
我一下子笑出了聲。她也笑起來,我們倆一起哈哈大笑。
那天晚上,她治愈了我。
我那時候花了將近兩年,走過無數個想要隱身的瞬間,才勉強能接受這件事。而那時不到十歲的女兒小西,只用了一個晚上的眼淚,就走到了“接受”的盡頭——而且走得比我更遠。她說的不是"我接受她的不同",她說的是"她的不同,是她如此值得被愛的一部分"。
也許,孩子之所以能夠更輕易地抵達這種接受,是因為她還沒有學會我那一整套關于"凡事都該有原因、凡事都該被解釋"的邏輯。她不需要先弄明白為什么妹妹是這樣,才能去愛她。她只是單純地看著眼前這個具體的人——會哭、會笑、會耍賴、特別可愛的Luna,然后愛上了她全部的樣子。
后來我發現,小西確實是這樣想的。她從來沒有把妹妹當成一個需要被同情的人。在她眼里,Luna就是Luna——會發脾氣,會耍賴,會搶東西,會撒潑打滾,也可愛到千金不換。她和妹妹的相處方式,和所有普通姐妹沒什么不同。她會照顧她,也會拒絕她,會抱著她的臉不停親,也會對她說"不"。她始終把妹妹當成一個完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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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段時間,Luna特別討厭刷牙,每天晚上臨睡前都像打仗。我和先生輪流上陣,講故事,唱歌,連哄帶騙,什么辦法都試過,她還是拒絕。
有一天晚上,我實在沒辦法了,用剛學到的一個方法問她:"Luna,你要爸爸刷牙還是媽媽刷牙?"
她毫不猶豫:"姐姐!"
我只好去央求小西幫忙。小西接過牙刷,叫一聲:"Luna,來刷牙了!"Luna乖乖走過去,張開嘴,全程配合。
后來這樣的事情越來越多。如果Luna賴著不想去睡覺,小西會說:"Luna,去睡覺啦,姐姐陪你上樓好嗎?"她一聽是姐姐陪,立刻說:"OK!"乖乖跟著上樓了。有時候我甚至有點嫉妒——很多時候,我們的要求,Luna會說"No!",換成是姐姐要求,她馬上就答應了。
妹妹對姐姐的崇拜,毫不掩飾。每天放學回家,小西剛推開門,Luna就會沖過去抱住她,親她,然后像個小尾巴一樣跟在她身后。
姐姐喜歡踢足球,妹妹也跟著喜歡足球;姐姐練田徑,妹妹也想跑步;姐姐愛讀書,妹妹也書不離手——常常拿著一本拿反了的書,看上好幾分鐘。
有一次,我給小西買了一套運動服,她對新衣服毫無興趣。可Luna一看到姐姐的新衣服,立刻抗議:"Not fair!(不公平!)"她接著說:"Luna要跑步衣服!"
我們都開心極了——她會表達不滿,會為自己的需要作出要求了。我很快給她買了一套和姐姐一樣的運動服。拿到衣服那天,她興奮極了,穿著新衣服在家里跑來跑去,好像下一秒就要去參加奧運會。
Luna喜歡很多東西,但她真正喜歡的,好像一直都是姐姐。有時候小西去上學了,Luna會偷偷溜進姐姐房間,鉆進她的被窩,抱著她的毛絨玩具,安靜地待一會兒——像是在想念姐姐。
我知道,將來也許有些東西Luna學不會。但愛一個人這件事,她天生就會。
拿到診斷后沒多久,我先生開始跑步。
他說:"我猜Luna可能這一生都需要我們的陪伴,不像小西那樣可能會遠走高飛。我想要自己很健康,可以盡可能長的陪伴她。"他從一個以前跑兩公里就要吐的人,變成了現在動不動在周末的早上輕松跑個半馬。
第一次他跟我說他去跑步的原因時,我掉淚了。這個和我結婚十三年、一起養育了兩個女兒的男人,這個我一直認為被父母慣壞的男人,這個讓我以為,遇到事情的時候他會本能地往后退一步的男人——他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回答一個我們誰都沒有問出口的問題:如果Luna真的需要我們一輩子,我們準備好了嗎?
我后來想,我和他面對同一件事的方式,恰好是兩種不同的"接受"。我的方式是去理解,去尋找一個可以讓我安心的解釋;他的方式是去準備,不問為什么,只是讓自己的身體,先有那個力量。
7
Luna被診斷為自閉癥的過程也算是很曲折。她很喜歡人,可以說是個“社牛”。我們搬家后認識的新朋友,一半以上都是因為她——游樂場、幼兒園、甚至是飛機上,到處她都能交到朋友。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她的兒科醫生認為她不可能是自閉癥。在加拿大,想要做自閉癥檢測,哪怕是自費的私人診所,也需要兒科醫生的轉介。
后來有社工推薦了我們另一個兒科醫生,說這個醫生對自閉癥的研究很深入,也很善于發現不被別的醫生發現的點。我們費了很大的周折總算看到了這位醫生——因為在加拿大,你不能直接去找兒科醫生,想看某一位兒科醫生,需要家庭醫生的轉介。可是這位醫生在三個月內看了Luna兩次,也認為她不像自閉癥,所以她也沒有給我們轉介。
我們又去找神經科醫生。Luna在神經科醫生的辦公室里玩得開心,又是各種互動,還拿著一個青蛙玩具假裝跳。這下好了,神經科醫生也不肯轉介,因為他認為Luna很會社交,而且能夠賦予玩具生命,一般的自閉癥人士都做不到這個。
可我有種說不清楚的“母親的直覺”,或者是一種想要真正把這個診斷排除的渴望。我直接聯系了檢測自閉癥的私人診所,告訴他們我們目前沒有兒科醫生幫我們轉介,可是我們還是想先做測試,如果測試出來是有的,我們可以請兒科醫生補充文件。診所同意了。
經過五次與不同專家的長時間的見面、對談、玩耍,我們拿到了評估報告——Luna是自閉癥一級。雖然是自己苦苦要求被評估的,可是拿到這個診斷,我們還是又掉入深淵一次。之前漫長的請求和等待各種醫生轉介,等待診所排隊的過程中積累的僥幸心理,這次又被擊碎。
我問醫生,“自閉癥一級是什么意思?”
醫生答:“就是自閉癥中最輕微的一級,用過去的標準來說,可以說她高功能型的。”
我問,“高功能是什么意思?你是說她的認知水平和智力都沒問題嗎?”
醫生答:“不是這個意思,在這個年齡,我們無法預測她的認知水平和智力。我說的高功能主要是形容她在社交方面的表現。”
我問:“這個診斷將來有可能改變嗎?比如經過干預或者發育,她有一天不是自閉癥了?”
醫生:“不會。自閉癥和其他所有的精神類疾病一樣,一旦被診斷,就是終生的。她現在被診斷為自閉癥,就不大可能會變成不是自閉癥。”
很多時候,除了接受,我們并不能真的再做什么。慢慢地,我們又接受了Luna更多的診斷:斜頸,髖骨發育不良,左眼上斜肌麻痹……最近,當從眼科醫生那里得知她有“左眼上斜肌麻痹”,可能要做手術的消息時,我和先生都無感了,我們像沒事一樣,從醫院出來直接去冰激凌店,然后再訂個暑假的迪士尼之旅。
不看這些診斷名稱,Luna還是Luna,是我們全家人的開心果,每天讓我們笑一萬次。還有,我們不知道是不幸還是幸運,Luna的每一個診斷都是“一級”或者“輕微”,讓人覺得她好像在跟我們鬧著玩,開玩笑。這不,前天看眼科醫生,這位藝術精湛的眼科主任也為了做不做手術糾結了,又安排我們下周再看她的同事,以尋求第二診療意見。
Luna是神給的禮物,她在用這四年半的經歷告訴我,“媽媽,不要追求確定性。與不確定共舞吧,這樣更好玩。不確定知道未來怎樣,不確定知道要不要做手術,我們仍然可以享受眼前這杯冰激凌,我們仍然可以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8
Luna出生后,我爸從國內來住過兩次,還和我們一起去日本玩了一趟,他對Luna的了解還算多。他給了我們很多經濟上的支持,也是他鼓勵我們從世外桃源一樣的西溫哥華山上,搬到了更多元、有更多治療師資源的溫哥華。他住在這里的那段時間,和Luna之間產生了很深的連接——他每天都要帶她出去玩,讓她在陽光下奔跑,為她每一個小小的進步而由衷地喜悅。
我爸是個工作狂,離不開工作,待了兩三周就要回國。臨走的那天,我能感受到他對Luna深深的不舍。那種不舍,好像是不太相信我們能照顧好她,卻又沒有辦法把她帶在自己身邊。我自己當年出門上大學,后來又獨自遠走萬里,安家在異國他鄉,也沒有見過我爸表現出這樣的不舍。
他回去后沒多久,發來一條消息,讓我淚流滿面。他說:"你們真幸福,別的孩子十八歲就離開父母了,而你們可以陪伴Luna一生。好好享受吧!"
這條消息,我讀了很多遍。
我深深地被打動,因為我看到,我爸是真正看見了Luna的。只有一個真正看見她、真正懂得她的人,才能說出這樣的話。是的——能夠陪伴Luna,能夠養育她長大,是一種privilege,是一種不是每個人都能擁有的特權,是我們的幸運,是神對我們的信任和眷顧。
"享受"這個詞,讓我想起了當初接生Luna的助產士。我記得她把剛出生的Luna抱起來,放進我懷里,對我說:"Enjoy your baby!" 那句話也讓我深深震撼——從來沒有人這樣對我說過。在我從小長大的語境里,周圍的人都在說,"快點長大!"孩子似乎總是以一種近似于負擔的方式存在著,而我,在養育大女兒小西的過程中,確實也有過一些"享受"的瞬間,但大部分時間,我還是被那種沉甸甸的責任感推著走,不敢真正地放松下來,去享受。
一位對我說"享受你的孩子"的助產士,和一位說"好好享受吧"的父親——他們說的是同一個詞,卻隔著我整段心路歷程。中間那段距離,正是從"孩子是一種責任",走到"孩子是一種特權,一種享受"的距離。
我用了好幾年,才慢慢懂了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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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una兩歲四個月學會走路之后的那一年,她隨時摔倒。我擔心她摔壞膝蓋,從網上買了很多各式各樣的護膝,一種一種試,想找出哪一種最合適、最舒服。
試到后來,大部分都不合適,我決定退掉。記得有一天晚上,我背著一個大包,裝滿了各種要退的護膝,走進加拿大郵政,準備把這些試過后覺得不好用的退回去。
柜臺后面是一位胖胖的中老年女性。她看到我要退的一堆東西,開始和我閑聊,我也友好地回應著。突然她說:"你知道嗎,現在的人都在網上買東西,所以實體店的生意越來越差。"
我說:"哦,是哦。"我只想趕快退完回家。
她看我沒有反駁,繼續說:"你應該花時間去實體店買東西,這樣以后才會有更多的實體店。"
我決定不再忍了。我說:"你根本不知道每個人都在經歷什么,你也不知道我買的這些東西在實體店里能不能買到。所以,請你停止,請你幫我退掉這些東西。你應該不想要被投訴吧?"
我沉下了臉,她也一句話沒再說。
這是我在加拿大生活這么多年,第一次懟人。當然,這里九成九的人都太善良和氣,很少有這種試圖教育別人的人。但更重要的是,我突然發現,自己生出了一種力量——一種我以前沒有的、可以直接說"不"的力量。
我那時候沒想到的是,我需要有更多、更大的力量。今后的每一天,我的女兒都需要我為她發聲,為她站出來。學校里需要爭取的資源,治療排期里需要據理力爭的等待,公共場合里那些傷人的眼神和評論——這些事情,會一直伴隨我們。而我,已經不再是那個在游樂場被姥姥一句話問得想要隱身的母親了。我開始知道,沉默不總是金。
這種"站出來"的力量,我練了很久,也越來越熟練。
不過,我真的希望有一天,我不再需要為她站出來。如果這個世界,本來就不需要被說服,去接納一個和大多數人不一樣的人呢?
我用了三四年的時間,三四年的掙扎,糾結,才能寫下這些文字。
Luna不會說復雜的句子,但她會在看到我的時候沖過來抱緊我;她不會精確地控制自己的身體,但她摔倒了從不哭,只是若無其事地爬起來,繼續跑向她想去的地方。
如果我用"正常孩子應該怎樣"去衡量她,那她有很多問題。但如果我放下那把尺子,她就是一個完整的、自成一體的人——有自己的節奏,自己抵達快樂的方式。事實上,“正常”這個詞已經不在我的語境里了,我認為這個詞用來形容誰,都是種悲哀——因為它的存在,本身就預設了有一種"應該"的樣子,而所有不符合那個樣子的人,都活在被衡量、被糾正的陰影里。
我又想到了她的老師Nina對我說,“我想讓你知道,Luna對大家來說都很重要。不只是Luna需要這個幼兒園,這個幼兒園也同樣需要她。因為有了Luna,班上的這些孩子,可以在很小的時候,就學會生命里本來就有各種各樣的人,學會看到這個世界的全部,去明白,每一個人,以及每個動物,每個植物,都值得存在于這個世界上。”
那是Nina給我的很多震撼時刻之一。我一直以為,是這個世界在"容納"Luna,是她需要集體的善意,才能有一個安身之處。我從沒想過,反過來想,這件事同樣成立——這群孩子,也需要Luna。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在教會身邊每一個人一件事:這個世界,本來就是由各種不同的人組成的,而每一種不同,都有它存在的意義。
也許,這才是我這三四年來真正想寫下來的東西。
她不需要被特別地接納。她只需要,被這樣看見——就像那天在海邊,輪椅上的那個男人,晚風清冽,傍晚的橙色夕陽下,他快速地用手轉動輪椅向前。
寫作感想:
寫這篇文章,我用了將近四年的時間。
起初,每次想動筆,都被自己心里那些苛刻的聲音制止住。那些聲音里,有對Luna的評判,有對作為母親的我的評判,也有對自己寫作本身的評判。
后來,我終于鼓起勇氣寫下了三萬五千字,卻完全無法回看,更無法修改。我把那些文字悄悄藏了起來,繼續過著每天的生活。
可我心里一直知道,我終究要把這個故事寫出來,發表出來。這既是對人生一段重要時光的回望,也是對那個曾經以為會擁有的人生的哀悼與告別。而當我真正準備好接受、準備好面對的時候,我才發現,生活并沒有因為失去一種可能而變得狹窄,反而向我打開了另一種更遼闊的風景。
在寫這個故事之前,我以為這是一個關于診斷、關于養育特殊需要孩子的故事。寫著寫著,我才發現,我真正想寫的是一個人如何從羞恥走向接納,如何慢慢放下對掌控感的執著,學會真正看見眼前這個具體的人。
如果這篇文章能夠留下些什么,我希望不是某一種育兒經驗,也不是關于任何診斷的知識,而是勇氣、接納、愛與看見。當我們面對一個和自己想象中不同的孩子、不同的人,或者與想象不同的人生境遇,如何先放下那把衡量的尺子,去看見那個真實而完整的生命,看見真實。
因為每一個生命,本來就有屬于自己的位置,不需要先證明什么,才值得被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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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導師|李梓新
三明治創始人,有20年傳媒經驗。2024年以優等學位(Distinction)畢業于英國東安格利亞大學(UEA)創意非虛構寫作碩士專業(MA Creative Non Fiction)。
著有《出潮入海》、《災難如何報道》《民主是個技術活兒》等書,Newsletter「新寫作Xin Wri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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