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高爾夫球場上,手心里的汗把球桿都浸濕了。
韓經理走過來,壓低聲音說了句:“待會兒每一桿都讓著彭總,輸得自然點。”
一洞一千的彩頭,我一下午輸了一萬八,整整半年的獎金。
簽完合同回來,韓經理遞給我一個信封:“拿著,這是彭總給你的。”
信封鼓鼓囊囊的。我打開,五萬塊。
我愣在原地,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韓經理拍了拍我的肩膀:“你以為彭總真看不出來你在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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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下班前五分鐘,我正在收拾桌上的文件,韓經理推門進來。
他站在門口,朝我招了招手:“小孫,來一下。”
我放下包跟過去。韓經理的辦公室不大,一張老板桌占了半個屋子,桌上擺著個招財貓,手指頭的漆都磨掉了。
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讓我坐下。
“明天上午,跟我去見個客戶。”
“行,什么項目?”我問。
“彭總,八方集團的老總。五百萬的單子,做完了夠咱們吃一年。”韓經理說著,從抽屜里掏出一包煙,遞給我一根。
我不抽煙,擺了擺手。
“彭總這個人有個愛好,”韓經理點上煙,吐了一口,“打高爾夫。市里那幾個球場,他是常客。”
我心里咯噔一下。
韓經理看著我:“你上次公司團建,在四海山莊打的那場球,我都看見了。十八洞,標準桿72,你打了74。”
我沒想到他還記得這事。
“我那是瞎打的。”我說。
“瞎打能打74?”韓經理笑了笑,“明天上午九點,老地方,四海山莊。”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
韓經理看出來了,把煙掐滅在煙灰缸里:“你別跟我說你不會,我盯著你看了一下午。”
“我是去打球還是去談合同?”我問。
“分那么清楚干嘛?”韓經理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打球的時候談合同,談合同的時候打球,不耽誤。”
我沒再說什么。
出了辦公室,回到工位上,我看著桌上那張全家福發呆。
兒子下個月要交學費,老婆跟我說了好幾回了,讓我跟公司申請漲工資。
我也不是沒想過,可這話說不出口。
五百萬的單子,提成小十萬。
夠兒子上好幾年的學了。
第二天一大清早,我起來收拾好自己。西服領帶,皮鞋擦得锃亮。老婆問我去哪兒,我說去見客戶。她沒多問,給我裝了個保溫杯,讓我路上喝。
到了四海山莊,韓經理已經等在門口了。他穿著一件polo衫,戴著一頂白色的高爾夫帽,看著比我精神多了。
“來了?”韓經理走過來,“彭總馬上到,咱們先熱熱身。”
我說好,跟著他進了球場。
四海山莊的球場挺大,草皮修得跟地毯似的。遠處有幾個花白頭發的男人在練球,球桿揮起來,小白球飛得老遠。
韓經理遞給我一根球桿:“試試手。”
我接過桿子,找好站位,掄了一桿。
球飛出去,落在球道上,滾了幾米。
“還行。”韓經理說,臉上看不出表情。
我心里其實有點緊張。不是因為打球,是因為我不知道今天這場球到底該怎么打。是使勁打,還是收斂點?
韓經理沒說,我也沒問。
沒過多久,一輛黑色的奔馳開過來,停在球場邊上。
車門打開,下來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短頭發,國字臉,穿著一身深藍色的運動服。他身邊跟著一個年輕人,手里拎著球桿袋。
韓經理趕緊迎上去:“彭總,您來了。”
彭總跟韓經理握了握手,然后看向我:“這是?”
“小孫,我們公司的銷售骨干,”韓經理介紹道,“球打得不錯。”
彭總打量了我兩眼,笑著伸出手:“那今天可得好好切磋一下。”
我握住他的手。手心有點糙,是握慣球桿的手。
“彭總客氣了,我就是瞎打。”我說。
“謙虛了。”彭總哈哈一笑,轉頭對那個年輕人說,“小劉,幫我們把球準備好。”
小劉趕緊去布置了。
韓經理跟彭總走在前面,聊著一些有的沒的。
什么最近天氣不錯,什么這個月生意好不好做,都是些場面話。
我跟在后面,心里琢磨著待會兒該怎么辦。
到了開球點,彭總拿起球桿,活動了一下手腕。
“咱們先來個小賭注,一洞一千塊,怎么樣?”彭總問。
韓經理笑著說:“彭總您這是要給我們發福利啊。”
彭總哈哈笑了:“誰發福利還不一定呢。”
我站在旁邊,沒說話。
韓經理看了我一眼,沖我使了個眼色。
那神色,我看懂了。
讓著他。
02
彭總第一桿打出去,球落得挺遠,穩穩停在球道中間。
“好球。”韓經理立刻拍手。
彭總笑著擺擺手,示意我上。
我握著球桿,深吸一口氣。
我打高爾夫也算好幾年了,從大學時候就跟著同學瞎玩,后來工作應酬也打過幾場。
雖然比不上專業選手,但也算有點水準。
可今天,我不能打。
我調整好姿勢,假裝認真地瞄了瞄,然后揮桿。
球飛出去,偏了,落在球道邊上。
“哎呀,歪了。”我說。
彭總看了看落點:“年輕人手生嘛,多打幾桿就熟了。”
韓經理在旁邊點了點頭,沒說話。
第二桿,我又偏了一點。
第三桿,好不容易上了果嶺,又推了兩桿才進洞。
結果這一洞,我輸了。
彭總輕輕松松就推進了。
“承讓承讓。”彭總笑呵呵地說。
韓經理在旁邊打圓場:“小孫還沒活動開,待會兒就好了。”
我扯著嘴笑了笑,心里不是滋味。
我明明能打好,卻要故意打偏。這不是在騙人嗎?
可轉念一想,五百萬的合同,牽著的不是我一個人的飯碗。公司上上下下幾十號人,都指望著這筆單子。我輸點錢又能怎么樣?
第二洞,同樣的套路。
彭總開球,穩穩的。我開球,偏的。
果嶺上,我故意推短了幾公分,球停在洞口邊上。
“就差一點。”韓經理做出惋惜的樣子。
彭總笑著走過去,輕輕一推,球就進了。
就這樣,一洞接一洞,我一直在輸。
打了幾洞下來,我的心跳慢慢緩了下來。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也漸漸被球場的風吹散了。
彭總越打越高興,話也多了起來。一會兒說這個球場的草該修了,一會兒說那個沙坑的沙子該換了,都是些有錢人才操心的閑事。
韓經理在旁邊配合著,什么話都能接上。
我慢慢發現,韓經理跟彭總的關系不一般。他們說話的腔調和語氣,不像是在談生意,倒像是老朋友在敘舊。
“老韓,你那個項目的事,”彭總一邊走一邊說,“我回去叫下面的人看看,問題不大。”
韓經理笑著點頭:“那就麻煩彭總了。”
我心里一塊石頭落了地。
可緊接著,一塊更大的石頭又壓了上來。
彭總轉過頭來看著我:“小孫,你這球打得,是不是有點保留了?”
我愣住了。
“沒有沒有,”我趕緊說,“是真的打不好。”
彭總看了看韓經理,笑了笑,沒再說什么。
可我總覺得,他那個笑容里,藏著我讀不懂的東西。
到了第五洞,彭總忽然說:“小孫,咱們加點彩頭怎么樣?一洞兩千。”
我背上的汗都冒出來了。
兩千一洞,打到后頭,輸的不是小數目。
可我能說不嗎?
“行,聽彭總的。”我說。
韓經理在背后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這一洞,我沒敢再放水,一桿打到了球道中間,距離彭總的落點近了不少。
彭總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沒說。
果嶺上,我推了兩桿進洞,彭總也是兩桿。算起來,我比他少一桿,贏了。
可我贏了嗎?
我心里清楚,這一洞我不能贏。
我和彭總的成績一樣的,打平了。彭總笑著拍了拍手:“不錯,有進步。”
韓經理在旁邊松了一口氣。
我的心卻揪得更緊了。
我搞不明白,我到底是該輸還是該贏?韓經理什么話都沒跟我說,我全靠猜。
這種感覺,比打一天球還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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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中午休息的時候,韓經理把我拉到一邊。
彭總去接電話了,小劉去拿吃的。休息室只有我們兩個人,空調開得挺低,可我后背還是濕的。
“上午打得還行。”韓經理說。
我沒答話,心里有話憋著。
韓經理看我這個樣子,知道我有情緒。他坐下來,倒了杯水,端起來吹了吹:“有話就說。”
“韓經理,”我壓著嗓子,“我不明白,這球到底該怎么打?”
韓經理喝了一口水,慢悠悠地說:“你打得挺好的。”
“挺好的?我輸了好幾洞了。”我說。
“輸就輸了。”韓經理說,“你以為彭總看不出來?”
我愣住了。這句話他不是第一次說了,可每次聽到,心都揪一下。
“彭總以前在省體育局干過,什么水平的球沒見過?”韓經理放下杯子,“你那一桿打到球道上還偏了,他能看不出來?你沒那個實力。”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沒拆穿你,是因為你愿意配合,”韓經理的聲音壓得很低,“你要是真拿出真本事,贏了他,他面子上過不去,這合同就懸了。”
“那我要真輸得太假呢?”我問。
“你輸得自然點就行,”韓經理說,“彭總愿意相信你是真的輸了,他就贏了。他要的不只是贏球,是體面。”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那盞燈管亮得刺眼,看得我眼睛發酸。
“我當年也跟你一樣,”韓經理忽然說,“覺得自己是來出賣尊嚴的。”
我轉過頭看著他。
“我第一次陪客戶打球,也是讓球。回來以后難受了好幾天,”他苦笑了一下,“后來吃了虧,才明白一個道理。”
“什么道理?”
“有些臺階,是別人給你鋪的。你也得學會給別人鋪臺階。”韓經理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不是讓你去騙人,是讓你學會做人。”
他走出去之前,又加了一句:“下午接著打,控制好自己。”
我一個人坐在休息室里,喝了整整一杯水。水是涼的,喝下去,胃里一陣翻騰。
我不是不明白韓經理的話,可我就是過不去那個坎。我從小受的教育就是憑本事吃飯,不偷不搶不騙。可現在,我干的這叫什么事?
可我轉念一想,兒子下個月的學費,老婆看中的那條項鏈,我媽每年的體檢費……哪一樣不花錢?
憑本事吃飯,可這世道,光靠本事怎么吃得飽?
我站起來,洗了把臉。鏡子里的我,眼睛有點紅,臉色有點發白。
下午兩點,彭總準時到了球場。
他換了一身衣服,深藍色的polo衫配白褲子,手里捏著一根新球桿。
“小孫,下午可別讓我啊。”他笑著說。
我跟著笑:“不會的,彭總。”
可我心里清楚,我又得繼續。
第六洞,我輸了一桿。第七洞,我輸了兩桿。
彭總越打越來勁,步伐都輕快了不少。
我輸得越來越麻木了。每一桿揮出去,心里那個聲音就響一下:這又是五百塊。
半年的獎金,就在這一桿桿里,一點一點地流走了。
打到最后幾洞,彭總跟我說了一句:“小孫,你這球打得很穩。”
我分不清他是在夸我,還是在說我輸得自然。
我擠出笑容:“謝謝彭總夸獎。”
心里那口氣,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來。
04
打到第八洞的時候,我出了一桿特別漂亮的球。
那一桿完全就是本能反應。我當時想著別的事,心思不在球上,結果一桿子掄下去,那球嗖地飛出去,穩穩落在了距離洞口不到三米的地方。
全場都安靜了。
彭總拿著球桿的手停在半空中,看著我那個落點。
旁邊的韓經理也愣住了,嘴巴微微張開,好像想說點什么,又咽了回去。
“小孫,”彭總笑了一聲,“你這球技,藏得挺深啊。”
我一下就清醒了。
背上那層汗,唰地一下全都冒出來了。
“沒有沒有,蒙的。”我說。
彭總沒接話,走過去看了看他的球。他的落點比我遠,大概差了兩三米。
我心里打著鼓,手心里全是汗。
剩下這十幾米,我不知道該怎么推了。
照理說,我這球占了優勢,可我不能贏。我要是贏了,剛才那句“藏得挺深”就成了證據,彭總心里一定會有疙瘩。
可要是輸得太故意,三米的距離推不進,傻子都看得出來。
我站在球前,握緊球桿,深吸了一口氣。
推了。
球滾出去,速度不快不慢,方向稍微偏了一點,擦著洞口溜了過去。
“可惜可惜。”我趕緊說。
彭總笑了一下,走過去,穩穩推進。
這一洞,我又輸了。
我心里那塊石頭,這才落下來。
旁邊一直跟著的小劉忽然來了一句:“孫哥,你今天運氣不好啊。”
我笑了笑,沒說話。
心里頭,卻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想了半天。
運氣不好?我倒是寧愿他是真的覺得我運氣不好。可我怕他看出了什么。
彭總把球桿收好,對小劉說:“去吧,拿點水來。”
小劉走了,果嶺上只剩下我們三個人。
彭總走到我身邊,拍了拍我的肩:“小孫,你是個聰明人。”
我愣住了,不知該怎么接話。
“我打球這么多年,什么人沒見過?”彭總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有人真厲害,有人真不行,有人……是裝的。”
我又緊張起來。
“可裝也有裝的門道,”彭總繼續說,“裝得好,那是本事。裝不好,那是侮辱別人智商。”
我站在那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今天這球,裝得不錯。”彭總說完,笑著走開了。
我站在原地,好半天沒動。
韓經理走過來,低聲說:“聽見了吧?彭總心里跟明鏡似的。”
我說不出話來。八月的天,太陽曬得頭皮發燙,可我卻覺得后背一陣一陣發涼。
我就這樣老老實實地站在彭總面前,被他看穿了一切。
他不是不知道我在讓球,他只是默許了我的讓球。
不對,更準確地說——他在配合我演出這場戲。
我打個偏球,他當作沒看見。我推不進球,他當作理所當然。
這場戲里,主角不是彭總,也不是我。是韓經理。
是他把所有人安排到了這個臺面上,讓每一個人都演好自己的角色。
我看著前面那個背影,頭發花白,步伐穩健。他打了大半輩子球,也打了大半輩子這樣的交道。
他什么不懂?
他什么都懂。
他是揣著明白裝糊涂。
而我,是揣著糊涂裝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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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打完第九洞,我實在忍不住了。
那一洞我跟彭總差不多同時推進,彭總看了我一眼,那種眼神——不是生氣的眼神,而是一種帶著審視的眼神——讓我渾身不自在。
韓經理大概是看出了我的情緒。他走過來,拽住我的胳膊,把我往休息室那邊拉。
“你跟我來。”他聲音不大,但語氣很重。
我跟著他走進休息室。門關上,外面的聲音一下子被隔絕了。
“你干什么?”韓經理問我。
“我沒干什么。”我說。
“你那一桿,差點打進去了。”韓經理說,“你知道彭總什么感受?”
“我知道。”我說,“我知道我不能贏。”
“那你為什么還要打那么好的球?”韓經理提高了聲音。
我站在那里,兩只手握成拳頭,指甲扎進肉里,疼得我打了個哆嗦。
“韓經理,”我說,“我受夠了。”
“受夠了?”韓經理看著我,“你以為我沒受過?”
我不說話。
韓經理深吸了一口氣,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球場。陽光打在他臉上,頭發有點亂。
“你知道我當年是怎么過來的嗎?”他問。
我沒回答。
“我第一次陪客戶打球,也是讓球。”韓經理的聲音低了下去,“那時候我也跟你一樣,覺得自己有本事,憑什么要讓著別人?憑什么要低三下四?”
他看著窗外,停了好一會兒。
“結果那單生意沒談成。客戶說我‘太硬了’,不夠圓滑。”
“后來換了家公司,我的上司帶我談了一筆更大的生意。談之前,他跟我說:老韓,你以為讓球是讓你低人一等?不是的。”
我抬起頭看著他。
“讓球,是讓你學會給別人留面子。你去問問那些爬到高處的人,哪個不是先學會了低頭?”
韓經理轉過身來看著我。
“你以為彭總真的看不出來你不知道?他以前是省體育局的。他兒子曾經在全省高爾夫比賽里作弊被抓,后來再也沒打過高爾夫。他最恨別人用手段贏他。”
“你說什么?”我愣住了。
“他兒子的事,當初鬧得很大。后來他兒子退圈了,再也不碰高爾夫了。彭總表面上不在乎,可心里過不去這個坎。”韓經理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所以他打球的時候,最忌諱別人在他眼皮底下搞什么花招。你越想贏他,就越容易讓他想起他兒子的事。你讓他贏,不是低三下四,是給他找回面子,給他一個臺階下。”
我聽完這些話,好半天沒出聲。
窗外,彭總正在跟小劉說著什么,兩個人有說有笑的。
“我跟你說這些,不是讓你覺得我多高明,”韓經理拍了拍我的肩膀,“是讓你明白:咱們干這一行的,不光要有本事,還得有心。很多事,不是你想的那樣非黑即白。”
“可我這心里……”我指了指胸口。
“我知道。”韓經理打斷我,“我用了三年才想通這個道理。你要是能一天想通,你比我聰明。”
我沒再說別的。
韓經理看了看時間:“走吧,還有八洞要打。打完了那單子就是咱們的了。”
我點點頭,跟著他走出休息室。
走出門的那一刻,陽光照在我臉上,刺得我睜不開眼。
彭總遠遠地朝我招了招手:“小孫,來,咱們接著打。”
“來了。”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