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一開,我整個人釘那里了。
娜塔莎站在門口,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身后黑暗中還站著個佝僂的老太太。
15天前我往她包里塞了100萬,以為這輩子不會再見到她。
老太太沖進屋里,從懷里掏出一個舊布袋,里面的錢整整齊齊碼著。
她撲通跪在地上,嘴唇哆嗦著說了一句什么。
娜塔莎捂著嘴,眼淚啪嗒啪嗒往下砸。
我攥緊門把手,腦子里翻來覆去就一句話:她要是真圖錢,為啥把錢帶回來?
她要是不圖錢,為啥走得那么干脆?
這個問題在我心里燒了整整15天,今天終于要有個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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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是8年前的事了。
我在縣城邊上開了個修車鋪,活兒不算多,勉強養活自己。前妻胡紫萱跟著開飯店的老板跑了,留下我跟老娘擠在那間墻皮脫落的舊房子里。
老娘趙蕙整天念叨:“你個大老爺們兒,總不能打光棍打一輩子。”
我沒搭腔。離過婚的男人,心里那道坎過不去。總覺得再找也是白搭,誰看得上咱這修車的?
后來鄰村一個跑貨的跟我說,縣醫院新來了個烏克蘭護士,人挺老實,就是沒啥朋友。
他老婆在醫院打掃衛生,跟那護士說過幾句話,說那姑娘想找個踏實人過日子。
我當時就笑了:“人家外國姑娘,能看上我?”
貨主說:“去看看唄,又不少塊肉。”
那天下午我去了縣醫院。在大廳等了一個多小時,才看見她從急診室出來。個子挺高,皮膚白凈,扎著個馬尾辮,穿著白大褂,走路有點急。
她看見我,愣了一下。我說我是周永財,別人介紹來的。
她笑了笑,說:“我叫娜塔莎。”
中文說得不算利索,但能聽懂。
那天我們在醫院門口的小吃店吃了碗面。
她吃得很慢,筷子用得不太順手,面條夾起來又滑下去。
我給她拿了雙叉子,她臉紅了,說:“我要學會用筷子。”
我問她為啥來中國。她說她媽身體不好,中國護士工資高,能多寄點錢回去。
說了沒幾句,她又跑回去上班了。走之前回頭看了我一眼,說:“明天還來嗎?”
我心里咯噔一下,點了頭。
后來她跟我說,那天她本來不想去的。同事硬拉著她說“見見又不吃虧”,她才答應的。見了我之后,覺得這人“不像是壞人”。
“你怎么看出來的?”我問她。
她說:“你吃面的時候,把碗里的肉夾給我了。”
就因為這個。
我心想,這姑娘要求也忒低了。
處了三個月,我把她領回家了。老娘一看,嘴上沒說啥,背地里跟我嘀咕:“外國丫頭能行嗎?別是圖咱家啥吧?”
我說:“咱家有啥可圖的?”
老娘不吭聲了。
沒辦酒席,沒要彩禮。
她拎著一個舊箱子就搬進來了。
箱子里沒幾件衣裳,倒是有個相框,里面是她跟她媽的合影。
她媽瘦瘦小小的,兩個人站在一片麥田里,笑得挺開心。
住進來的第一天,她擼起袖子就開始打掃。
那間屋子的墻角積了幾年灰,她蹲在地上拿抹布一點一點擦。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背影,心里說不上啥滋味。
晚上老娘偷偷跟我說:“這外國丫頭,是不是腦子缺根弦?”
我說:“媽,你別瞎說。”
老娘撇撇嘴,沒再吭聲。
第一個月過得還算太平。
娜塔莎在醫院三班倒,回家還得收拾屋子、做飯。
她做飯不太合我胃口,西紅柿炒雞蛋能做成湯,但她學得挺快,還專門買了個菜譜照著做。
有天我提前收工回家,聽見她在廚房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說的是烏克蘭話,我聽不懂。但“媽媽”這個發音,全世界都一樣。
她掛了電話,看見我站在門口,愣了一下:“你回來了?”
我說:“嗯。跟家里打電話呢?”
她點點頭:“我媽身體又不好了。”
我問她要不要寄點錢回去。她猶豫了一下,說:“可以嗎?”
我說:“你掙的錢,你想咋花咋花。”
她笑了,眼眶有點紅。
那之后,每個月她都往烏克蘭寄錢。不多,幾百塊。我也不說啥,但心里開始犯嘀咕:這錢寄回去,還能寄回來嗎?
有回跟老娘吃飯,她又念叨起來:“你可得把錢看緊點。咱村老李家的兒媳婦,不就是把錢都貼娘家了?”
我扒拉著飯,沒接話。
夜里躺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娜塔莎睡著了,呼吸均勻,臉朝著墻。我看著她的背影,心想:這女人圖我啥呢?
我這破修車鋪,一年到頭也掙不了幾個錢。
她嫁給我,沒彩禮、沒酒席、沒房子,連件像樣的衣裳都沒買過。
她要真圖錢,不應該找個更好的嗎?
可她要是不圖錢,那她圖啥?
這個問題,像根刺一樣,扎在我心里。
02
第二年開春,娜塔莎懷孕了。
檢查結果出來那天,她高興得跟個孩子似的,拿著B超單子看了又看,還打電話跟烏克蘭那邊說了半天。
老娘也高興,嘴上說“外國丫頭肚子爭氣”,背地里開始張羅小衣裳。
我心里也挺美,但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胡紫萱聽說這事后,特意跑來修車鋪“道喜”。她穿著件紅大衣,站在門口,斜著眼看著我:“行啊老周,外國媳婦肚子挺爭氣。”
我沒搭理她。
她湊過來,壓低聲音說:“我可聽說了,外國女人結一次婚,就能拿中國綠卡。等綠卡到手,人家想走就走。你這孩子,指不定是誰的種呢。”
我手里的扳手差點砸她臉上。
她笑著走了,臨了丟下一句:“你別不愛聽,我可是一片好心。”
那天晚上我躺在鋪上,心里像有貓在抓。我看著娜塔莎的肚子,想起胡紫萱的話,覺得惡心,又忍不住去想。
娜塔莎問我:“你怎么了?”
我說:“沒事。”
她沒再問,翻了個身睡了。
孩子出生了,是個小子,六斤八兩。娜塔莎生了一天一夜,疼得滿頭大汗,沒吭一聲。醫生都說這外國姑娘真能扛。
孩子滿月那天,老娘抱著孫子,笑得合不攏嘴。娜塔莎坐在床上,臉色還有點白,但眼睛亮亮的。
我抱著孩子,心里突然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這孩子是我親生的嗎?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我使勁晃了晃腦袋,想把它甩出去。可它就像生了根一樣,扎在那兒了。
后來我偷偷去做過一次親子鑒定。
結果出來那天,我一個人蹲在修車鋪后面抽了半包煙。孩子是我的。
我心里那塊石頭落了地,但另一種愧疚又升起來——我怎么能這么想她?
我把鑒定報告撕了,丟進垃圾桶。
可那根刺,還在。
第三年冬天,娜塔莎她媽心臟病犯了,要做手術。娜塔莎急得團團轉,給我打電話的時候聲音都在抖:“永財,我媽要做手術,錢不夠……”
我問她差多少。
她說三萬多。
我當時卡里就五萬。猶豫了一下,說:“你先寄回去,別著急。”
她愣住了:“你……你同意了?”
我說:“那是你媽,我能不同意嗎?”
她哭了,在電話那頭哭了好久。
可我心里想的是:這錢,能還回來嗎?
事實證明,她沒打算還。她說是借的,但從來沒提過還錢的事。每個月她還是往烏克蘭寄錢,幾百幾百地寄。
我不高興了。但我沒說出來。
有回喝多了酒,我跟發小說起這事。發小說:“人家嫁給你,不圖你錢,就圖個踏實。你倒好,老防著人家。”
我說:“我不是防她,我是……”
是什么?我自己也說不清楚。
那年冬天,娜塔莎她媽病情好轉了。娜塔莎高興得連做了三頓飯慶祝。她做了烏克蘭的紅菜湯,味道怪怪的,但我喝了兩大碗。
她看著我喝湯,笑了:“你喜歡嗎?”
我說:“還行。”
她湊過來,在我臉上親了一下:“謝謝你,永財。”
我愣了愣,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
那一瞬間,我覺得自己挺混蛋的。
可沒過幾天,胡紫萱又來了。她拿手機給我看一張照片,照片上是個烏克蘭男人,站在娜塔莎旁邊,兩個人笑得挺開心。
“你看看,”胡紫萱說,“你媳婦在烏克蘭的情人。”
我盯著照片看了半天,心里像被刀捅了一下。
我問娜塔莎這是誰。
她說:“是我表哥。”
“表哥?”我冷笑,“你怎么從來沒說過?”
她急了:“真的是我表哥!我還有別的表妹表姐,你要看照片嗎?”
我說:“算了。”
但我不信她。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想著那張照片,想著她每個月寄回去的錢,想著胡紫萱的話。我覺得自己像個傻子,被蒙在鼓里。
第二天我偷偷查了她的通話記錄。她每個月都會打幾個國際長途,時間不長,十幾分鐘。
我查不到那個號碼是誰的。
但我心里已經有了答案。
從那以后,我再看她的眼神變了。她對我笑,我覺得是假的。她跟我說話,我覺得是裝的。她對我好,我覺得是演戲。
我像個監工一樣盯著她,盯著她的錢,盯著她的電話,盯著她的一舉一動。
娜塔莎感覺到了,但她什么都沒說。只是有時候,她會看著我,眼神里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那東西,我當時沒看懂。
現在我明白了,那是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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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四年,日子過得像壓著一塊石頭。
娜塔莎還是照常上班、做飯、帶孩子。她把兒子帶得很好,教他認字、唱歌,還教他幾句烏克蘭話。孩子叫“爸”的時候,還帶著點外國腔調。
老娘嘴上不說,心里是服的。有回她拉著我,壓低聲音說:“這外國媳婦,還真不賴。”
我說:“那您以前還說她不靠譜?”
老娘瞪我一眼:“那我不是擔心你嗎?”
可我心里那道坎,一直過不去。
我變得愛喝酒了。喝多了就胡思亂想,有時候還沖娜塔莎發脾氣。她從來不還嘴,只是默默地收拾碗筷,把兒子抱回屋里。
有回我喝大了,摔了杯子,吼她:“你是不是覺得我這破修車鋪委屈你了?你是不是想回烏克蘭?”
她愣住了,看著我的眼睛,說:“你想讓我走嗎?”
我說不出話來。
她轉身進屋,輕輕把門關上了。
第二天早上,她跟沒事人一樣做好早飯,把兒子叫起來吃飯。我坐在桌邊,看著她忙前忙后的背影,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想道歉,但張不開嘴。
就這樣,又拖了兩年。
第六年春天,我在修車鋪干活,聽見門外有人喊我。抬頭一看,是胡紫萱。
她開著小車來的,打扮得花枝招展。她靠在車門上,沖我笑:“老周,你媳婦呢?”
我說:“上班。”
“哦,”她走過來,遞給我一個信封,“我幫你查了一下,你媳婦那個‘表哥’,其實是她以前的對象。”
我接過信封,手有點抖。
里面是一疊打印出來的聊天記錄,還有幾張照片。照片上,娜塔莎和一個烏克蘭男人站在一起,看起來挺親密。
我心里那根弦,“嘣”地一聲斷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把照片甩在娜塔莎面前。她看了,臉一下白了:“這是誰給你的?”
“你別管是誰,”我咬著牙,“你就說,這是不是你以前的對象?”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說:“是。但那是我來中國之前的事了。我跟他在我18歲的時候處過,后來分手了。那張照片是他來中國旅游,找我敘舊,就拍了一張合影。”
“敘舊?”我冷笑,“敘舊用得著摟摟抱抱?”
“他只是把手搭在我肩膀上!”她急了,“永財,你相信我!”
我不相信她。
那天晚上我沒睡覺,一個人在客廳坐到天亮。
我想了很多,想了她來中國這六年,想了她照顧孩子、伺候老娘、上班掙錢。
想到了她每個月寄回去的錢,想到了那張合影。
我想來想去,越想越亂。
娜塔莎早上出來,看見我坐在沙發上,眼睛紅紅的。她走過來,蹲在我面前:“永財,我要是想走,六年前就走了。”
我抬起頭看著她:“那你為什么不走?”
“因為我嫁給你了,”她一字一句說,“因為孩子是你,因為家是你。”
我愣住了。
她站起來,去廚房做早飯了。我看著她的背影,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可我還是沒完全相信她。
那根刺,已經扎得太深了。
04
第七年,娜塔莎的母親身體又出了問題。
這次是摔斷了腿,加上老毛病復發,需要人照顧。
娜塔莎接到電話那天,整個人都慌了。
她打電話的時候聲音發顫,掛了電話后,一個人在陽臺站了很久。
我走過去:“怎么了?”
“我媽摔了,”她聲音很小,“腿斷了,沒人照顧。”
我問她要回去嗎。
她沒回答,轉身進屋了。
那段時間她整個人都瘦了一圈,吃不下飯,睡不著覺。有天晚上我起夜,看見她坐在床邊,手里拿著她媽的照片,眼淚一滴一滴往下掉。
我心里軟了一下,說:“要不,你回去看看吧。”
她愣住了:“你……你讓我回去?”
“總不能讓你媽沒人管。”我說。
她抱住了我,哭了很久。
可我腦子里又開始翻騰:她這一回去,還回來嗎?
那幾天,我天天做噩夢。夢見她不回來了,夢見她拿著我的錢走了,夢見我一個人帶著孩子站在空蕩蕩的屋子里。
我坐不住了。
我找到胡紫萱,問她:“你幫我查查,娜塔莎在烏克蘭那邊,到底有沒有情況。”
胡紫萱笑著說:“早給你查過了。她那個前男友,到現在還沒結婚。你說她回去,會不會去找他?”
我心里像被澆了一盆冷水。
但我沒在娜塔莎面前表露出來。我該干嘛干嘛,幫她收拾行李,給她訂機票,還往她錢包里塞了兩萬塊錢。
娜塔莎要走的前一天,老娘拉著她的手說:“丫頭,回去看看就回來,別讓媽等太久。”
娜塔莎點點頭,眼淚又出來了。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去修車鋪喝了半瓶白酒。
我看著墻上的工具,想著這八年發生的事。
從她進門那天開始,我就在防著她。
她給我端飯,我怕她下毒。
她給我生兒子,我怕孩子不是我的。
她寄錢回家,我怕她轉移財產。
她跟別人拍張照片,我就懷疑她出軌。
我這八年,到底過的是什么日子?
我掏出存折看了看,上面有100萬。
我干修車這些年,省吃儉用,攢了這些錢。本來打算拿來做點小生意,或者給孩子存著。
但我現在有了個念頭。
我要看看,她到底是不是圖我的錢。
如果她拿了這100萬,一去不回,那我就認了。大不了重頭再來。
如果她回來了,那從今往后,我死心塌地對她好。
我把錢取出來,分成三沓,用舊報紙包好,趁她洗澡的時候,塞進了她那件厚羽絨服的內袋里。
為了瞞過她,我特意把拉鏈拉得跟原來一樣。
送她去車站那天,天氣陰冷,風刮在臉上像刀子。
她拎著行李箱,站在進站口回頭看我:“永財,你還有什么話要跟我說嗎?”
我張了張嘴,想說“那100萬的事”,話到嘴邊變成了:“路上小心。”
她點點頭,轉身走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口像被人挖掉了一塊。
火車開了,我蹲在站臺上,抽了一整包煙。
回到修車鋪,我看著空蕩蕩的屋子,突然覺得自己傻得可以。
我干了什么?我把全部家當塞進了一個外國女人的行李里,然后告訴她“路上小心”?
我他媽是不是瘋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一夜沒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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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娜塔莎走后的第一天,我打了她的電話。
關機。
第二天,又打了一遍。
還是關機。
我心里開始發毛。坐立不安,干活沒心思,修車的時候差點把螺絲擰斷了。
第三天,我打到她老家的村里。
電話那頭是個老太太,嘰里咕嚕說了半天烏克蘭話,我一句聽不懂。
我說“娜塔莎”,說“Chinese”,老太太哇啦哇啦說了一堆,我一個字沒聽懂,掛了電話。
第四天,我又打。
這回通了。
是娜塔莎的聲音,但很疲憊:“永財,我剛到。我媽在醫院,我這兩天都在忙。”
我說:“你沒事就好。”
她說:“我手機沒電了,也沒找到地方充電。”
我說:“哦。”
沉默了幾秒,她說:“永財,你……你是不是在擔心什么?”
我說:“沒有。”
她說:“我給你發地址,你隨時可以打過來。”
我說:“好。”
掛了電話,我長長地松了一口氣。可緊接著,心里又開始翻騰:她是不是在騙我?她是不是那邊已經有人了?她是不是拿了錢就不打算回來了?
我把這些念頭壓下去,告訴自己:你不能這樣,你答應過自己,要相信她。
可我做不到。
第五天,我接到一個陌生號碼打來的電話。
接起來,是個烏克蘭老太太的聲音,語速很快,好像在說什么緊急的事。我一句聽不懂,只聽出了“娜塔莎”三個字。
我慌了:“娜塔莎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老太太還在嘰里咕嚕地說,說到最后,直接掛了。
我拿著手機,手抖得厲害。
她又打電話來了,這次是求救嗎?
我瘋狂地撥打娜塔莎的號碼。一遍,兩遍,三遍。
沒人接。
那天晚上我喝了個爛醉。
第六天,胡紫萱來了修車鋪。她看我喝得臉發白,笑著說:“咋了?媳婦沒消息了?”
她湊過來,壓低聲音說:“我可聽說了,你媳婦在那邊跟人好上了。你還傻乎乎地給她塞錢?”
我抬起頭,盯著她:“誰說的?”
“你別管誰說的,”她冷笑,“你自個兒掂量掂量,她要是真跟你過日子,能這么長時間不理你?”
我沒說話。
她說:“要不這樣,我幫你打聽打聽。我有個朋友,也娶了個外國媳婦,后來自己跑了。他能看出來。”
我說:“滾。”
她笑著走了,臨了丟下一句:“你別后悔。”
我坐在修車鋪里,看著墻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時間過得真慢,慢得讓人發瘋。
第十天,我又打了一次娜塔莎的電話。
這回響了很久,然后她接了。
聲音很疲憊:“永財,我媽……我媽情況不太好。”
我心里一沉:“現在呢?”
“還在搶救,”她聲音有點發抖,“永財,我……”
“你想說什么?”
“我不知道能不能回去……”
我心里那根弦,崩了。
我說:“你看著辦吧。”
她沉默了很久,說:“永財,你是不是……”
我沒等她說完,掛了電話。
我坐在修車鋪里,腦子一片空白。我想著她那句話——“不知道能不能回去”。
果然,她還是不打算回來了。
那100萬,果然買不回她的心。
第十三天,胡紫萱又來了。
她手里拿著手機,給我看一張照片。
照片上,娜塔莎和一個烏克蘭男人站在醫院門口,那男人摟著她的肩膀,兩個人看起來很親密。
“你看看,”胡紫萱說,“這就是你媳婦在烏克蘭的對象。你還在國內傻等呢。”
我看著那張照片,心里像有什么東西碎了。
我掏出手機,撥了娜塔莎的電話。
我又撥了一次。
還是沒人接。
第十四天,我喝得像死狗一樣。
第十五天,我坐在空蕩蕩的屋子里,盯著那扇門看了整整一天。
我想,她不會回來了。
那100萬,就當是給自己買了個教訓。
我拿起酒瓶子,想砸在墻上,可手抬起來又放下了。
我走到兒子房間,看著他熟睡的臉,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發。
如果她真的不回來了,這孩子該怎么辦?
我蹲在床邊,眼淚不爭氣地往下掉。
然后,門被敲響了。
06
我以為是做夢。
敲門聲很急,“咚咚咚”,連著三下。
我站起來,腿有點發軟。走到門口,打開門。
然后,我整個人釘那了。
娜塔莎站在門口。
她的眼睛又紅又腫,整個人瘦了一圈,臉色白得嚇人。她穿著一件厚外套,就是走的時候穿的那件,但臟兮兮的,看起來好幾天沒換了。
她身后,還站著一個人。
是個老太太。瘦瘦小小的,頭發花白,拄著拐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棉襖。
老太太的眼睛也是紅的,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
我愣住了:“娜塔莎……”
她沒說話。
老太太先開口了。她嘰里咕嚕說了一串烏克蘭話,然后從懷里掏出一個舊布袋,遞給我。
我接過來,打開一看。
里面整整齊齊碼著一沓一沓錢。
人民幣。
我腦子嗡了一下。
老太太看著我,嘴唇哆嗦著,又說了幾句。娜塔莎在旁邊翻譯:“我媽說,這錢我們不能要。”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老太太又說了一串話,聲音有點發抖。
娜塔莎的眼眶紅了:“我媽說……她說她知道你把錢塞進我包里了。我在機場才發現。我打電話給你,你沒接。我想寄回來,但那邊寄不了。”
老太太突然撲通跪下了。
我嚇了一跳,連忙去扶她。她推開我的手,從布包里掏出一張紙,上面寫著幾行字。字體歪歪扭扭,看起來是翻譯軟件翻譯的。
紙上寫著:“孩子,你的錢我不能要。我女兒嫁給你不是為錢。她要是圖錢,當年不會一分彩禮不要嫁到這么遠的窮地方。你愿意把全部家當給她,說明你是個好人。我放心了。”
我拿著那張紙,手抖得厲害。
老太太抬起頭看著我,她眼睛里全是淚,但她笑了。
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臉,又說了幾句。
娜塔莎哭著說:“我媽說……她把我交給你了。”
我跪在地上,眼淚像開了閘一樣往外涌。
我一輩子沒這么哭過。
我摟著老太太,肩膀抖得厲害。老太太拍拍我的背,嘴里念叨著什么,像是在哄一個孩子。
娜塔莎也蹲下來,我們三個人就那樣跪在地上,抱成一團。
那個老屋子的燈昏黃昏黃的,照在我們身上。
外面風很大,吹得窗戶哐哐響。
但我心里,突然暖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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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扶著老太太在沙發上坐下,去廚房倒了杯熱水。
老太太接過水杯,手還在抖。她喝了一口,抬頭環顧四周,看著這間老屋子。墻皮有些地方掉了,墻角還有蜘蛛網。她沒說什么,只是笑了笑。
我坐在她對面,不知道該說什么。
娜塔莎去洗手間洗了把臉,出來的時候眼睛還是紅的。她走到老太太身邊坐下,握著她的手,說了幾句烏克蘭話。老太太點點頭,又拍了拍她的手。
我清了清嗓子:“你們……什么時候到的?”
“今天下午,”娜塔莎說,“到了機場就打車過來了。”
“你媽身體……還好嗎?”
娜塔莎頓了頓:“她腿還沒好利索,但她說一定要來。”
老太太看我一眼,說了幾句。
娜塔莎翻譯:“她說,她聽我說了你把錢塞進我包里的事,當場就讓我把機票改簽了。她說一定要來,當面把錢還給你,當面跟你說一聲謝謝。”
我低下頭:“謝啥……是我該謝謝你們。”
老太太又說了幾句。
娜塔莎看了看我,猶豫了一下:“我媽說……她說她一直不放心我嫁到這么遠的地方。她總擔心我會受欺負,會過不好。但這次,她放心了。”
我抬起頭:“為什么?”
老太太笑了,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拍。
娜塔莎說:“她說,你愿意把全部家當塞進一個外國女人的包里,說明你是真的心疼我。如果你只是玩玩而已,不會拿出這么多錢。”
我鼻子一酸,趕緊低下頭。
老太太又說了一串話,比剛才長,也急促了一些。
娜塔莎的臉色變了。她看著老太太,眼眶又紅了。
“我媽說……”她聲音有點抖,“她說她來之前,已經安排好了后事。她說她這輩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我有個好歸宿。現在她看到了,她走得安心了。”
我猛地抬起頭:“你說什么?”
老太太看著我,笑了。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臉,又摸了摸娜塔莎的臉。她嘴里念叨著,聲音很輕。
娜塔莎哭著說:“她的身體……已經不行了。她是撐著來的。醫生說,她最多還有半年。”
我感覺有只手掐住了我的喉嚨。
我站起來,走進臥室,把錢從布包里拿出來,塞回老太太懷里:“這錢,你拿著。給你媽治病。”
娜塔莎愣住了:“永財……”
“別說了,”我說,“我周永財這八年,沒做對過一件事。今天我總算能做對一件了。”
老太太聽懂了我的意思,連連擺手,嘴里說著“涅特”
“涅特”。
我把錢塞到她手里:“你拿著。你要是嫌不夠,我再去借。”
娜塔莎看著我,眼淚掉得更厲害了。
老太太看著我,沉默了半天,然后伸手把錢接了過去。
她低頭看著那錢,眼淚一滴一滴掉在報紙上。
然后她站起來,拄著拐杖,走到我跟前。
她伸出雙手,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骨節突出,指頭有點彎。那是干了一輩子農活的手。
她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謝謝,孩子。”
這兩個字,是用中文說的。
我眼淚又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