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婭從婆婆家出來時,手里提著一袋咸菜。
她站在樓道口,眼淚就掉了下來。
剛才飯桌上婆婆那句話,像把鈍刀子,來回鋸她的心——你說你,一把年紀了連個家都管不好。
你看看你男人那樣,瘦成什么了?
還不知道心疼人。
她攥緊咸菜袋子往回走,胸口像塞了團濕棉花。
那天晚上,她在賈全外套口袋里翻出一張首飾收據。兩千三,三天前的日期。賈全從沒給她買過一根銀鏈子。
她把收據攥在手心,紙邊硌得生疼。
她不知道的是,真正讓她活這么累的,不是那些糟心事,而是她腦子里藏了幾十年的兩個念頭。
一個讓她覺得自己永遠不夠好,一個讓她覺得全世界都在跟她作對。
可惜她還沒轉過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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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早上六點四十五,劉婭站在廚房里煮面。
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她的眼睛卻盯著油煙機上的瓷磚縫。
那條縫里有點油漬,她用指甲摳了摳,沒摳干凈。
又換了抹布蘸洗潔精擦,來回擦了三遍,直到那塊瓷面反光發亮才停手。
她關火,把面撈進碗里,又切了兩片牛肉碼好。
“賈全!吃飯了!”
臥室里沒動靜。
她又喊了一聲,還是沒人應。
劉婭走到臥室門口,看見賈全還側躺著,被子裹得嚴嚴實實。
她伸手推了推他肩膀,賈全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昨晚兩點多才睡,讓我多躺會兒。”
“面都坨了。”
“那就不吃了。”
劉婭站在床邊,看著他后腦勺,心里頭忽然就堵上了。
她想起昨晚賈全回來時她還沒睡,問他去哪兒了,他說跟彭高澹吃飯。
她再問吃的什么,他已經倒在沙發上打起了呼嚕。
她不是不讓他去應酬。
可她就是想不通,怎么每次問他,他都說“沒事”
“就那樣”
“說了你也不懂”。他說“說了你也不懂”的時候,是不是嫌她煩?是不是覺得她這人沒意思,不想跟她說話了?
劉婭端著那碗面,站在廚房里吃。她把碗里的面一根一根往嘴里送,嘴里沒味道,心里也沒味道。
出門上班時,她又在樓道里站了五分鐘,把鞋帶重新系了三遍。
第一遍覺得左腳的鞋帶松緊不對,第二遍覺得右腳的蝴蝶結不齊,第三遍系完的時候,她蹲在那兒愣了一會兒,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在這上面浪費五分鐘。
服裝廠離她家就十里路,騎電動車十五分鐘到。
劉婭把車停好,走進車間時正好碰上組長馮姐。馮姐看了她一眼,隨口說了句:“劉婭,你今天氣色不太好啊,臉色都發黃了。”
“是嗎?可能昨晚沒睡好。”劉婭笑了笑,笑得有點僵。
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拿起第一件衣服開始檢查。
手在摸布料,心里卻在翻來覆去地想馮姐那句話:她說我氣色不好是什么意思?
是不是我最近真的老得厲害?
她是不是跟別人也這么說?
是不是大家都在背后說我?
她越想越煩躁,手里的活也慢了下來。旁邊的小林喊了她三遍她才聽見:“劉姐,你咋了?魂不守舍的。”
“沒、沒事。”
劉婭把頭低下去,繼續看衣服的線頭。可腦子里那個聲音還在響:她們肯定覺得你不行了,干活也不專注了,說不定哪天就把你調去干雜活了。
下班時她騎電動車回家,一路上腦子都沒停過。
路過菜市場時她停了一下,想買條魚回去燉湯,又想到賈全最近老在外面吃,不一定回來,就騎走了。
回到家,屋子空蕩蕩的。賈全還沒回來。
她坐在沙發上,打開電視,又關了。
拿起手機,翻到韓曉雯的微信,想跟妹妹聊聊,又不知道該從哪說起。
發了個“吃了嗎”過去,等了一會兒,韓曉雯沒回。
她盯著手機屏幕,心又往下沉了沉。妹妹是不是也覺得她煩?是不是不想回她消息?
劉婭放下手機,走進臥室準備換衣服。她打開衣柜,把今天穿的那件外套掛回去。掛到一半,手碰到了外套口袋里鼓鼓囊囊的東西。
她把東西掏出來——一張折疊的小票。
商場的購物票據,首飾專柜,金額兩千三百元,日期是上周三,也就是三天前。
劉婭拿著那張小票,站在衣柜前,一動不動。
兩千三。
賈全從來沒給她買過首飾。
結婚二十三年,連條銀鏈子都沒買過。
他們結婚那會兒條件不好,金戒指都是借的,辦完酒席就還回去了。
后來日子好了,她也沒跟他要過,覺得老夫老妻了,不用那些虛的。
可他也沒主動買過。
現在他買了。兩千三。三天前。
劉婭的手開始發抖。她把小票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確認上面的日期和金額都沒錯。然后她把它放在床頭柜上,坐下來,盯著那張紙看。
他不是說上周三晚上跟彭高澹吃飯?
怎么跑到商場買首飾去了?
買了給誰的?
劉婭的腦袋里像開了鍋,各種念頭翻來覆去地冒出來。
她想打個電話問賈全,又怕問出什么來。
她又想也許是自己想多了,可能他是買了送客戶的,或者是幫彭高澹買的。
可為什么是首飾?
她坐不住了,站起來走到客廳,又走回臥室,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
那天晚上賈全回來時,已經快十一點了。劉婭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但她沒看。賈全換鞋時說了句:“還沒睡?”
“等你呢。”劉婭的聲音有點干,“你這幾天咋這么忙?”
“店里的事,老彭那邊出了點問題,我得幫他處理。”
“上次周三你不是說跟他吃飯嗎?吃什么了?”
賈全愣了一下,然后說:“就隨便吃了點,記不太清了。”
劉婭的心往下一墜。她沒再問,賈全已經走進衛生間洗澡了。水聲嘩嘩響著,她坐在沙發上,把那句“記不太清了”翻來覆去地琢磨。
記不太清了?三天前的事就記不清了?
她閉上眼睛,覺得胸口悶得透不過氣。那張小票的影子在她腦子里來回晃,像一根針,越扎越深。
02
劉婭一整夜沒怎么合眼。
她躺在床上,背對著賈全。
賈全倒頭就睡了,呼嚕聲不大不小,一下一下的,像在她心上敲鼓。
她翻了個身,看著他后腦勺,心里翻來覆去地想那張小票的事。
她想起賈全最近這幾個月的反常。
以前他每個月有幾天晚歸,但都會提前跟她說。
這幾個月不一樣了,他說都不說,回來就往沙發上一倒,手機也不離手。
而且他那手機密碼,以前是她生日,最近換成了一串不知道什么數字。
她試過他的生日,不對。試了幾次,都錯了。她沒敢再試,怕他察覺。
還有他接電話的習慣。以前他在客廳接,當著她面說話。現在呢?走到陽臺去,關上門,壓低聲音說。有一回她走過去拿東西,他馬上就掛斷了。
這些事以前她也想過,但沒往深了想。現在那張小票像把鑰匙,把她的疑心全打開了。
第二天是周六,劉婭不用上班。
她躺在床上,聽著賈全起床的聲音。他洗漱完準備出門時,她問了一句:“今天還出去?”
“嗯,店里有點事。”
“晚上回來吃飯嗎?”
“不一定,你別等我。”
他說完就走了,門關上的一瞬間,劉婭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她翻身起床,走到窗前往下看。賈全上了車,發動引擎,開出了小區。
她猶豫了片刻,抓起外套跟了出去。
她騎電動車跟在賈全車后面,跟了三四里路。
賈全的車停在一家早餐店門口,他下車,進去買了兩份早餐出來。
然后繼續開車,到了建材店門口停下。
劉婭遠遠看著,看見彭高澹的車也停在店門口。賈全提著早餐走進去,彭高澹從店里迎出來,接過早餐,兩人笑著說了幾句什么。
就這?她想多了?
劉婭在馬路對面站了一會兒,看見賈全和彭高澹在店里說話,一邊說一邊翻賬本。看起來挺正常的,不像有什么事瞞著她。
她騎電動車回了家,路上自己在心里罵了自己一頓。
你看你,又想多了。
人家就是去店里做事,你非要跟著,跟個賊一樣。
要是讓他知道了,怎么想?
可回到家,她一看到床頭柜上那張小票,心里那股不對勁就又冒了上來。
兩千三,三天前,首飾專柜。這總沒錯吧?
她拿起手機,翻到韓曉雯的微信。上回發的“吃了嗎”,韓曉雯昨晚才回了一句:“吃了,加班呢,姐咋了?”
劉婭想了想,打字過去:“曉雯,你說一個男人,從來不買首飾,突然買了條兩千多的項鏈,是咋回事?”
韓曉雯大概在忙,過了一會兒才回:“姐夫買的?送你的?”
“不是。”
“那給誰買的?”
“我不知道。”
韓曉雯這回回得很快:“你別亂想啊,說不定是送客戶或者朋友的。姐夫那人你還不知道嗎?老實人一個,咋可能亂來。”
劉婭看著“老實人”三個字,心里更不是滋味了。她就是太信他是個老實人,所以才從沒往那方面想過。可現在這算啥?
她沒再回韓曉雯。
那天下午,劉婭在家坐立不安。
屋子收拾了兩遍,地拖了三遍,連陽臺的瓷磚縫都用牙刷刷過。
手上在做事,腦子可沒閑著,她把賈全最近半年的反常行為翻來覆去地排列組合,像拼圖似的拼來拼去,拼出來的畫面越來越讓她害怕。
晚上賈全回來時,已經快九點了。
他進門時拿著一份盒飯,說:“店里忙,沒顧上吃,帶了一份回來。”
劉婭坐在沙發上,看著他坐在茶幾前把盒飯打開,拿起筷子往嘴里扒拉。他的樣子看起來挺疲憊的,眼袋也重了,頭發也亂糟糟的。
她忽然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你……最近是不是累了?”她問。
“還行吧。”賈全頭也不抬。
“你要是有啥事,跟我說說。”
“能有啥事,不就是店里那點事。”賈全扒了幾口飯,抬頭看了她一眼,“你今天咋了?怪怪的。”
“我沒咋。”劉婭別過頭去。
她心里那個聲音又響了:他不跟你說實話。他肯定有事瞞著你。
那天晚上她躺下后,又失眠了。
她側著身子,盯著賈全的背影看了很久。
她腦子里反復放著各種畫面:賈全跟別的女人在一起,那個女人笑著接過他送的項鏈,他幫她戴上,她親了他一口。
這些畫面像放電影一樣,一遍遍播,她怎么停都停不下來。
她抓著被子,指甲嵌進掌心里,疼卻不覺得疼。
第二天一早,劉婭趁賈全去洗澡時,翻了翻他的手機。密碼她試了幾次都試不對,最后沒辦法,只能放下。她感覺自己像個賊,心里又慌又難受。
可她就是管不住自己。
上班時她又在車間里魂不守舍,檢查衣服時漏了兩處瑕疵,被組長罵了一頓。
“劉婭你今天咋回事?這件衣服有兩根線頭你都沒看見,要是流到客戶那邊去,這責任你擔得起嗎?”
“對不起,馮姐。”
“你最近精神狀態不太好,回去好好休息。別把情緒帶到工作上來。”
劉婭低著頭,紅著眼眶點了點頭。
下班后她沒有直接回家,而是騎著電動車在街上亂轉。轉到賈全的建材店附近時,她停下來,遠遠看著店門口。賈全的車在里面,但他人沒出來。
過了一會兒,她看見賈全走出來,上了車,往城東的方向開。劉婭跟在后面,跟了兩三里路,看見賈全的車停在一個小區的門口。
他停下車,拿出手機打了個電話。過了幾分鐘,一個女的從小區里走出來,走到賈全車旁邊。
劉婭站在五十米外,心跳得像擂鼓一樣。
那女的側著身,劉婭看不清她的臉,只能看見她穿了件花裙子,頭發燙了卷。
她走到車門邊,彎下腰,跟賈全說了幾句話。
說話時她伸手指了指路的方向,像是在指路。
賈全點了點頭,然后那女的轉身走了。
劉婭的腦子里“嗡”的一聲。她立刻想到了昨晚那些畫面,想到了那張小票,想到了賈全換手機密碼,想到了他接電話走到陽臺。
她死死盯著那個方向,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一樣,動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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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劉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來的。
她騎著電動車,一路騎回家,腦子里全是剛才那個畫面。
那個女的,花裙子,卷頭發,彎著腰跟賈全說話。
雖然隔著遠看不清楚,可她就是覺得那女的很年輕,比她會打扮,比她好看。
她一到家就沖進臥室,打開賈全的衣柜,翻他所有外套的口袋。
一件一件翻,什么也沒翻到。
她又翻他的抽屜,翻出一沓發票,全是建材的送貨單和稅票,沒一張跟首飾有關。
她又去翻衛生間的柜子,翻他包藥的那些小袋子。什么都沒翻到。
她站在客廳中間,喘著粗氣,感覺自己像個瘋子。
可那個念頭就是壓不下去。他肯定有問題,他肯定在騙你,他跟那個女人肯定有關系。
她拿起手機,想給韓曉雯打電話,手指按在撥號鍵上又放下了。
她不知道該說什么。
說我跟蹤賈全了?
說我懷疑他有外遇了?
她連證據都沒有,光看到他在小區門口跟一個女的說了幾句話。
可那張小票呢?小票總沒錯吧?
劉婭抱著手機坐在沙發上,腦子里像一團亂麻。
那天晚上賈全回來時,她已經躺下了。她背對著他,假裝睡了。賈全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沒開燈,摸黑換了衣服,然后躺在另一邊。
黑暗中,劉婭聽見他的呼吸聲慢慢變均勻。
她翻了個身,看著他的后背,眼淚忽然就涌了出來。
她說不清自己為什么哭,也許是委屈,也許是害怕,也許是恨自己為什么要把日子過成這樣。
日子一天天往下過。
劉婭表面上看起來和以前差不多,上班下班,買菜做飯,收拾屋子。
但她心里那根弦越繃越緊,她開始注意賈全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
賈全洗了澡出來,她看他是不是在給手機充電,是不是刪了聊天記錄。
賈全接電話時她豎起耳朵聽,聽他說話的語氣是不是溫柔了,是不是在避著她。
賈全說“今晚有應酬”時她盯著他的眼睛,看他說這話時是不是在閃躲。
她說服自己不要再想了,可根本管不住。那個念頭像野草一樣,在她腦子里瘋長,越長越密。
有一天晚上,賈全回來時衣服上有股香味。
就像是洗衣液的味道,但又不太像。劉婭走過去聞了聞,那股香味淡淡的,甜甜的,像是女人用的護膚品。
“你衣服上是什么味?”她問。
“有嗎?可能是在店里蹭到什么了。”賈全低頭聞了聞,“沒什么味道啊。”
劉婭什么也沒說,可心里那片疑云更重了。
有天中午,她趁著午休時間,騎著電動車去了建材店。她沒有直接進去,而是在馬路對面停下來,遠遠看著店里的動靜。
店里賈全和彭高澹都在。他們坐在柜臺后面,面前擺著一摞單據,正在什么什么上簽字。看起來挺正常的,就是兩個中年男人管店的樣子。
可劉婭的目光落在一邊的小茶幾上——那上面放著一束花。粉紅色的康乃馨,插在一個玻璃瓶里。
她心里“咯噔”一下。賈全什么時候學會買花了?他連他們結婚紀念日都記不住,更別說買花了。
她騎電動車走了,一路上腦子里都是那束粉紅色的康乃馨。
第二天,她又去了建材店。這次她沒有停在遠處,而是直接走了進去。
賈全看到她走進來時愣了一下:“你怎么來了?”
“路過,來看看你。”劉婭笑了笑,眼睛卻往四處掃。那束花還在,但不是昨天的粉紅色,換成了一把黃色的。
“喲,你還養起花來了?”她故意說。
“老彭買來的,說要給店里加點氣氛。”賈全說,“他那人你還不知道嗎?就愛搞這些沒用的東西。”
劉婭“哦”了一聲,沒再多問。
她走的時候,余光一直在瞟那束花。
黃色的康乃馨,插在瓶子里,陽光下顯得嫩生生的。
她逼著自己收回目光,告訴自己不要亂想。
可一回到家,那束花的影子就是趕不走。
她開始覺得賈全跟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他不愛打扮,頭發長了才剪,衣服隨便穿。這幾個月呢?他理了發,買了新衣服,連皮鞋都擦亮了。他以前從來不擦皮鞋的。
她把這些細節一條一條串起來,像串珠子一樣,越串越多,越串越讓人害怕。
有一天晚上,她實在是繃不住了。
賈全洗完澡出來,靠在床頭看手機。她看著他側臉的輪廓,看了好長時間,然后開口叫了他一聲。
“賈全。”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賈全放下手機,看了她一眼:“什么事瞞著你?我能有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覺得你最近不太對勁。”
“我哪不對勁了?不還是天天在店里忙嗎?你咋了?今天怎么突然這么問?”
賈全的語氣有點不耐煩,說這話的時候把手機往床頭柜上一放,翻了個身,背對著她。
劉婭的心揪了一下。她盯著他的后腦勺,嘴巴張了合,合了張,最后還是閉上了。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怎么也睡不著。
她不知道自己在跟什么較勁。
她只知道,她腦子里那兩個聲音越來越響了。
一個在說:你必須證明你猜的是對的,你不能放過任何蛛絲馬跡。
另一個在說:他們一定在背后搞什么,你要是不查,你就被蒙在鼓里一輩子。
這兩種念頭交替著,把她推得越來越遠。
04
國慶節前,婆婆馮玉梅說要來家里住幾天。
劉婭一聽這消息,心里就先堵了一半。
馮玉梅每次來,她都覺得像在準備“上級檢查”一樣。
屋子要收拾得一塵不染,飯菜要做得像樣,說話也要小心謹慎,不能讓她挑出半點毛病。
她把家里從里到外打掃了一遍,床單換了新的,廚房擦了油膩,連窗沿上那點灰都拿濕布抹干凈了。
劉婭站在客廳里打量了一圈,覺得差不多了,可心里還是沒底。
馮玉梅那張嘴,雞蛋里也能挑出骨頭來。
馮玉梅來的那天下午,劉婭去車站接她。
老太太拎著個大包,穿了一件暗紅色的外套,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她一下車就開始念叨:“你們這地方,空氣也不如我們那邊好。你爸留下的那只老母雞,我舍不得殺了,讓隔壁幫著喂了。你哥那邊我說不去,來回太折騰。”
“媽,您先進屋歇會兒。”劉婭賠著笑,幫她提包。
馮玉梅進了屋,第一件事就是四處轉了一圈。她站在廚房門口看了看,伸手摸了摸灶臺邊的油盒。
“這油盒放這兒,油煙大了容易粘灰。”
“我這就換個地方放。”
劉婭把油盒挪了個位置,馮玉梅又走到臥室,看了看床單:“這床單顏色太花了,顯老氣。”
“下回換素的。”
劉婭心里已經在冒火了,可臉上還是掛著笑。
晚飯她做了四菜一湯,紅燒排骨、清蒸魚、炒時蔬、涼拌豆皮,外加一碗冬瓜湯。她覺得這菜不算差了,馮玉梅過去應該沒什么可說的了。
可馮玉梅夾了一塊排骨,嚼了嚼,皺了皺眉:“排骨咸了。”
“是嗎?那我下回少放點醬油。”
又夾了一筷子魚:“這個蒸的時間長了點,肉有點老。”
“下次我少蒸兩分鐘。”
劉婭低著頭吃飯,筷子攥得緊緊的。她覺得自己像個受氣包,可又不敢頂嘴。她一還嘴,馮玉梅就會跟賈全告狀,到時候賈全站在哪邊還不一定呢。
那天晚上賈全回來得比平時早。他看到馮玉梅來了,叫了聲“媽”,然后坐在飯桌邊吃飯。馮玉梅當著他的面,又開始念叨劉婭。
“你這個老婆啊,樣樣都好,就是不會心疼人。你說你天天在外面跑,回來連口熱湯都喝不上?”
“媽,我天天有飯吃,挺好的。”賈全夾了口菜。
“好什么好?你看你瘦的,眼袋都快掉地上了。她也不給你燉點補湯喝?”
劉婭坐在對面,臉上一陣一陣地發燙。她咬著嘴唇,一句話沒說。她怕自己一張嘴就會哭出來,或者在哭之前先吼出來。
那一晚她翻來覆去沒睡著。
她想著馮玉梅那句“不會心疼人”,越想越覺得委屈。
她每天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凈凈,天天熱菜熱飯伺候著,賈全的衣服從來都是她手洗,連內褲襪子都是她幫他晾的。
怎么就“不會心疼人”了?
她越想越氣,翻了個身,背對著賈全。賈全睡得跟死豬一樣,對這一切渾然不知。
第二天,矛盾爆發了。
起因是一件小事。
馮玉梅早上起來找她的梳子,找了一陣沒找到。
她在客廳里翻來翻去,最后看見劉婭在衛生間梳頭,走到門口說了一句:“你可別用我的梳子。我怕你頭發上有什么東西,傳給我。”
劉婭所有的火氣在這一瞬間炸開了。
“我用你的梳子干什么?”她扔掉梳子,轉過身看著馮玉梅,“再說你這話是什么意思?我頭發上能有什么東西?我就是用了一下我也沒病,你至于這么說我嗎?”
馮玉梅被她這一吼嚇了一跳:“你、你這人怎么這么說話?我就是隨口一說,你至于這么大火氣嗎?”
“你隨口一說?你哪句話不是隨口一說?我做得再好的菜你都能挑出毛病來,我收拾得再干凈的屋子你也能找出不是來。我怎么了?我就是個外人,你就不順眼是不是?”
“你這個女人怎么這么犟?我說兩句怎么了?我當婆婆的說兩句還不行了?”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越吵越厲害。賈全從臥室里跑出來,站在她們中間:“好了好了,別吵了。”
“你少站著說話!你媽說的那叫啥話?你聽到了沒有?”劉婭的聲音都變了。
“你喊什么喊?媽就是隨口一說,你非要跟她吵,家里就這么大的地方,你們非要鬧成這樣?”
劉婭愣了一下。
她看著賈全,發現他站在婆婆那邊。
雖然他沒有明確說“我媽對”,可他也沒有說“媽你少說兩句”。
他就是站在中間,誰也不幫,可這本身就代表著什么。
她忽然覺得特別累。
馮玉梅當天下午就走了,說“住不下去了,在這兒受氣”。她走的時候沒跟劉婭說一句話,只是拎著包,賈全送她去車站了。
劉婭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盯著天花板發呆。
她覺得這句話好像是說給她聽的。
“你們結婚二十三年了,你媽還看不上我,你也不幫我說一句話。”她想,他是不是也看不上她了?
不然他為什么寧可讓她被婆婆欺負,也不站出來替她說句話?
她越想越覺得是這么回事。他肯定也覺得她不好了,不然他為什么要跟別的女人說話?為什么要買首飾?
那天晚上她沒做飯。賈全回來時看她坐在黑暗里,愣了一下:“怎么不開燈?”
“不想開。”
“吃飯了嗎?”
“不餓。”
賈全站在門口,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走進廚房下了碗面,端到她面前:“吃點吧,別餓壞了。”
劉婭看著那碗面,眼淚控制不住地往下掉。她說不上來自己在哭什么。是哭自己委屈,還是哭自己可悲,還是哭自己連碗面都不想吃了。
她端起碗,一口一口往嘴里送。
幾口面下去,她忽然做了一個決定。
明天,她要把這件事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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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劉婭請了假。
她一早起來,賈全出門后,她就騎電動車跟了上去。這一次她心里已經有了打算,她要知道賈全每周三晚上到底去了哪里。
她跟著他的車,一路開到了店里。賈全停好車,走進店里。劉婭沒進去,就停在路對面,縮在一個角落看著。
上午九點多,賈全在店里忙活了一陣,然后接了個電話。接電話時他走到店后面去了,劉婭看不見他的表情。她心里急得冒火。
打完電話,賈全出來跟彭高澹說了幾句什么,然后拎著包走了出來,上了車。
劉婭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她騎著電動車跟上去,兩輛車保持著一段距離。賈全的車拐了兩個彎,開到了城東那條街上。再往前走了幾百米,停在一家藥店門口。
賈全下了車,走進藥店。
劉婭遠遠看著,以為他是不是生病了,或者給他媽買藥的。
可她在那里等了一會兒,看見賈全出來時手里拎的不是藥,是一盒包裝精美的禮品袋。
劉婭揉了揉眼睛,想看清楚那禮品袋上的字。隔得遠,她看不太真切,可那個樣式像個化妝品的禮盒。
她的心跳得更快了。買化妝品干什么?而且是在藥店買的?
她跟著賈全的車,看著他開回了店。她把電動車停在路邊,一個人坐在車上,腦子里翻來覆去地想那盒化妝品的事。
給誰買的?那個花裙子的女人?
她越想越覺得是這么回事。他買化妝品了,肯定不是給她買的,因為在藥店買化妝品不多見,而且賈全從來沒送過她這些東西。
她又在那想了很長時間,最后決定,今天下午她就到店門口守著,看他什么時候出來。
下午四點多,賈全果然又出來了。這次他沒開車,而是步行走到了街角那家超市。劉婭遠遠跟在后面,進了超市后她躲在貨架后面看著他。
賈全買了兩瓶飲料和一包花生。結賬出來時,他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劉婭看到他打完電話后,表情有點復雜,像是在猶豫要不要做什么事。他站在超市門口,喝完了一瓶飲料,然后轉身去了旁邊那條巷子。
劉婭跟了上去,走到巷子口時她停住了。巷子很深,盡頭是一個小區的后門。她看見賈全在那里站了幾分鐘,然后一個女人從后門走了出來。
劉婭的腦袋“嗡”的一聲炸開了。
又是那個女人。花裙子,卷頭發,跟上次在小區門口見到的是同一個人。
她站在巷子口,牙齒咬得咯咯響。
她看見那個女人走到賈全面前,賈全從口袋里掏出什么東西遞給她,那個女人接過去,低頭看了看,然后點了點頭。
賈全又說了幾句話,那女人又點了點頭,然后轉身進了后門。
賈全站在原地,把剩下那瓶飲料喝完,拍了拍身上的灰,轉身往外走。
劉婭趕緊躲到墻角后面,心快跳出嗓子眼了。
她看著賈全從她身邊走過,完全沒有注意到她。他走回店里,就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
劉婭靠在墻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那是什么女人?他給她送什么了?是不是那條項鏈?是不是那盒化妝品?
她有一千個問題,卻沒有一個答案。
她蹲在墻角,眼淚又涌了出來。她恨自己為什么要跟來,恨自己為什么看清楚了還要往最壞處想。可她就是忍不住。
她一路踉踉蹌蹌地走回家,把門關上,背靠著門板坐在地上。
她想打電話質問賈全,可她不敢。她怕得到的答案是她承受不了的。她也怕得到的答案不是她想的那個。
她到底在怕什么?
劉婭說不清楚。
那天晚上賈全回來時,她坐在客廳里看電視,表面平靜。賈全換了鞋,坐下來說:“今天挺累的,老彭那邊又出了點狀況。”
劉婭的眼睛盯著電視屏幕,沒看他:“哦。”
“你怎么了?看起來不太好。”
“沒事,就是有點累。”她說。
賈全沒再追問。他起身去洗澡了。
劉婭盯著電視,畫面一直在閃,可她一個字也沒看進去。她知道,她不能這樣下去了。她必須把事情弄清楚。她必須知道那個女人到底是誰。
她等賈全睡著了,翻身起床,拿起他的手機,走到客廳里。
她又試了一遍密碼。她的生日,不對。他的生日,不對。他媽的生日,不對。兒子的生日……
她按下一個數字,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打開了。
劉婭的手在發抖。
她看著手機桌面,打開微信,翻看他的聊天記錄。
置頂的第一個是“老彭”,第二個是一個她沒有備注的微信號,頭像是一個風景照。
她點開那個微信號的聊天記錄,發現里面幾乎沒什么信息,只有幾條語音,都是賈全打過去的。
她點開最近的一條語音,放在耳朵邊聽。
賈全的聲音壓得很低:“明天下午你在店里等我,我把東西給你送過去。”
劉婭的心像被刀捅了一下。
她放下手機,渾身都在顫抖。她確認了,那個女人不是他的客戶,也不是彭高澹介紹的朋友。他給她送東西,還約好時間地點。
她一直坐到天亮。
天亮了,賈全起床,看見她坐在沙發上,嚇了一跳:“你怎么起這么早?”
“睡不著了。”
賈全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他去洗漱,換衣服,出門前說了句:“今天晚上我會早點回來。”
劉婭點了點頭。
她看著他走出家門,然后站起來,走到陽臺上,看著他的車開出小區。
她也跟著出門了。
這一次,她的目的很明確。她要看看他在店里跟那個女人是怎么見面的。
06
劉婭騎著電動車跟在賈全車后,這次她跟得很近,不怕被發現。
她心里已經沒了害怕,只有一股勁,非要看個清清楚楚。
賈全的車停在了商業街那邊的一個商場門口。劉婭愣了一下,她以為他會去店里,可他卻來了商場。
她把電動車停在路邊,步行跟了上去。
賈全走進商場,上到二樓,走到一個柜臺前。
劉婭遠遠地站在角落,視線穿過人群,看見那個柜臺是賣首飾的,她手里的小票就是從這兒來的。
她的心又提了一下。
賈全站在柜臺前,低頭看著那些項鏈。他看了好一陣,還跟售貨員說了什么,指了指其中一條,讓售貨員拿出來給他看。
劉婭攥著手心,指甲嵌進肉里。
她正看得入神,忽然看見一個女人從另一邊走過來,走到賈全面前。那個女人穿著一條深藍色的裙子,頭發燙了大卷,臉上化了點淡妝。
就是她。賈全給她送東西的那個女人。
劉婭的腦袋一下炸開了,胸口的火氣直往上頂。她看見那個女人站在賈全身旁,低著頭跟他一起看那條項鏈。賈全伸手把項鏈拿起來,遞給她看。
那女人拿著項鏈,對著燈光看了看,然后笑著對賈全說了什么。
賈全也笑了。
劉婭覺得自己腦袋里的那根弦斷了。
她沖了上去,一把推開那個女人,抓住她的頭發就往地上拽:“你個狐貍精!你有男人沒有?你勾引我老公!”
商場里頓時亂成一團。有顧客尖叫起來,有保安跑過來。
那個女人被拽得一個踉蹌,喊著:“你誰啊?你干嘛!”
“你裝什么裝!你跟他是什么關系!”
賈全先是被嚇住了,等看清楚是劉婭時,臉都白了:“劉婭!你瘋了!”
他沖過去拉劉婭的手。劉婭死死拽著那個女人的頭發不放,嘴里喊著:“你放開我!我今天非要她好看!”
“你放手!她是我同學!”
劉婭被賈全這一吼震住了。
她松開手,那個女人才得以蹲在地上,抱著頭哭。
賈全趕緊扶她起來,一個勁兒地道歉:“對不起對不起,這是我老婆,她誤會了。”
“誤會什么?我親眼看到你給她送東西,你還在這演戲!”劉婭的聲音都變了調。
賈全氣得臉都紅了:“我送什么東西給她了?我們是同學,她幫我在鑒定那批貨!彭高澹給我的那批首飾是假的,我找她幫忙看看真假!”
“什……什么?”
“那是老彭拿來抵債的東西,我怕讓人騙了,才找她幫忙看看,她以前在珠寶質檢干過!”賈全的聲音大得整個樓層都聽得見,“你不是總問我最近在忙什么嗎?老彭欠了我十幾萬,拿一批首飾抵債,我怕你那性子操碎了心才沒跟你說!你倒好,跑來鬧成這樣!”
劉婭站在原地,像是被人潑了一盆冷水。
她看向那個女人,那個女人站起來,頭發亂成一團,眼眶紅紅的。
她看著劉婭,那眼神不是怕,是憤怒,是羞辱。
“你是劉婭對吧?我是賈全初中同學……我幫他看貨是看同學情分。你倒好,一上來就抓我頭發。”
“我……”
劉婭嘴巴張了張,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的視線從那個女人臉上移到賈全面上。
賈全的臉色鐵青,胸膛一起一伏,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指著劉婭,手指也在抖:“你有病,你真有病。”
說完他轉身就走。把那個女人留在了原地。
商場保安走過來,問是怎么回事,那個女人擺了擺手說算了算了,轉身走了。她走的時候回頭看了劉婭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就是沒有原諒。
劉婭一個人站在商場二樓,周圍的人都看著她,有人拿出手機拍她,有人小聲議論什么。
她的臉火辣辣的,耳根發燙,整個人像被剝光了站在大街上。
她逃一樣地跑下了樓,沖進了商場一樓的衛生間里。
她推開一個隔間,跪在地上,對著馬桶吐了起來。
胃里翻江倒海,吐出來的全是黃水。
她吐完了蹲在地上,渾身發抖,眼淚一顆一顆地砸在地磚上。
她怎么也想不通,事情怎么會變成這樣。
她拿出手機,手抖得按不準號碼。撥了好幾遍才打通韓曉雯的電話。電話一接通,她“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曉雯……我完了……我完了……”
“姐,你咋了?你別哭,你慢慢說。”
劉婭斷斷續續把剛才的事說了一遍。韓曉雯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后說了一句:“姐,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劉婭聽了這句話,比剛才被賈全指著罵還難受。她靠在衛生間的隔板上,哭得說不出話。
過了一個多小時,她出來了。
手機上有十幾條未接電話,全是賈全打的。她沒接。她不知道該說什么,也不知道該怎么面對他。
她騎電動車回到家,開門的一瞬間,看見賈全坐在沙發上,低著頭,手撐著額頭。他看起來像老了好幾歲。
劉婭沒說話,走進臥室,把門關上,倒在床上,拉過被子蒙住臉。
她聽見客廳里傳來聲音,像是賈全在打電話。
他說話的聲音很低,斷斷續續的,她聽不太清。
但她知道,他一定是在給韓曉雯打電話,或者是在給那個女人道歉。
她的心揪得生疼。
她躺在黑暗里,腦子里一片混亂。她覺得自己就是個大傻瓜,一個只會胡思亂想的傻瓜。一個非要把日子過砸了才甘心的人。
她想起曾老師以前在小區里說過的一句話。他說,人很多時候不是被事情累死的,是被自己的念頭累死的。
她當時沒當回事,現在想想,好像真的是這么回事。
可她已經走到這一步了,還能怎么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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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劉婭把自己關在屋里,整整三天沒出門。
她不吃不喝,也不洗臉。
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日光從白變黃,從黃變暗,又變黑。
窗簾拉得死死的,屋子又悶又黑。
她也不想拉開,陽光刺眼,她受不了。
第三天晚上,賈全敲了敲門,聲音很輕:“吃飯了。”
她沒回答。
過了一會兒,她又聽見他敲了一下:“面放門口了。”然后腳步聲遠了。
劉婭躺在床上,聽見那句話在耳邊轉了幾轉。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給她下的那碗面,是她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一碗。可她現在沒有力氣起來吃。
第四天早上,她聽見有人敲門,但不是賈全。那聲音節奏不一樣,比賈全敲得輕一些,一下兩下,不急不慢。
她聽見外面的說話聲:“你是?”
“我是老曾,街坊。劉婭在嗎?”
是曾濤老師的聲音。
她聽見賈全說:“她在屋里,好幾天沒出來了。”
曾老師“哦”了一聲,沒再說什么。
又過了一會兒,她聽見曾老師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劉婭,我買了點橘子,放你們家門口了。你啥時候想吃了,出來拿一下就行。不用急,慢慢來。”
然后腳步聲又遠了。
劉婭鼻子一酸,眼淚又涌出來了。
第五天下午,她終于從床上爬了起來。
整個人頭重腳輕,兩條腿像踩在棉花上一樣。
她走到洗手間,看到鏡子里的自己,嚇得后退了一步。
里面那個人頭發亂得跟鳥窩一樣,臉上蠟黃蠟黃的,眼袋黑得像涂了一層炭,嘴角還起了皮。
這個人是誰?
她對著鏡子看了好一陣,才慢慢想起來,這不就是劉婭嗎?不就是她自己嗎?
她擰開水龍頭,沖了一把臉。水涼涼的,激得她打了個激靈。她又洗了幾把,然后回臥室換了件干凈的衣服。
她走出臥室,看見賈全正坐在沙發上。他看見她出來,愣了一下,然后站起來,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
“我出去走走。”劉婭說。
賈全點了點頭。
劉婭推開門,走到樓道里。
門口放著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橘子,是曾老師前幾天放下的。
橘子皮已經有點皺了,但沒有爛。
她彎腰撿起來,打開門又放回去了。
她走到小區的涼亭里,坐在石凳上。
這會兒是下午,太陽很大,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涼亭里有幾個老太太在打牌,看見她出來,對視了一眼,都沒說話。
她知道她們在議論她。商場那件事,肯定已經傳開了。鎮上就這么大,什么事都瞞不住。她低著頭,假裝沒看見,坐在那兒看著地上那個螞蟻洞。
螞蟻們一個接一個地往外爬,背著什么東西,爬得很慢,卻很堅定。
她看著它們,看了很久。
“螞蟻好看嗎?”
劉婭抬起頭,看見曾濤不知道什么時候走過來了,手里端著一杯茶,笑呵呵地站在涼亭邊上。
“曾老師。”
“坐那兒曬著太陽呢?挺好。這會兒的太陽最養人。”曾濤走到她旁邊的石凳上坐下來,遞給她一個橘子,“橘子雖然放了好幾天了,但還能吃。”
劉婭接過橘子,放在手心里,沒說話。
曾濤喝了一口茶,也不著急說話。兩個人就那么坐著,聽著那邊打牌的吆喝聲。
過了好一陣,曾濤忽然開口說:“劉婭,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特別累?”
劉婭抬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你覺得累是因為別人對你不好嗎?”
劉婭想了想,說:“我不知道。”
“那我換個說法。”曾濤放下茶杯,看著她,“你覺得你老公對你不好?”
“還行吧。”
“你覺得你婆婆故意跟你過不去?”
“……也不是。”
“那你覺得你這個人不夠好?”
劉婭愣了一下,沒說話。
曾濤笑了笑,又喝了一口茶:“你看啊,你這個人,活了幾十年,一直活在兩個念頭里。第一個念頭是‘我必須做到一百分,大家才會喜歡我’。第二個念頭是‘別人肯定在挑我的刺,看不起我’。你信不信?”
劉婭的手指摳著橘子皮,指甲陷到軟軟的皮里面。
“你從小到大是不是這樣?考試考不好,你就覺得你這個人不行,爸媽肯定不喜歡你。工作做錯一件事,你就覺得自己丟人了,同事肯定在背后笑你。你老公晚回來五分鐘,你就覺得他肯定是不想回家,不想看見你。”
劉婭低下頭,眼眶又紅了。
“其實不是這樣的。你不是不好,你也不是不行。你是被這兩個念頭騙了幾十年。這倆念頭,就像是兩個不靠譜的導游,老把你往死胡同里帶。你天天跟著它們走,能不累嗎?”
曾濤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我說完了,你自己琢磨琢磨。”他端著茶杯往家走,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橘子要是酸,就放兩天再吃。有些事也是,別急著想明白,放一放再說。”
劉婭坐在涼亭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道的拐角處。
她低下頭,看著手里的橘子,剝開皮,掰了一瓣放進嘴里。
酸的。酸得她眉頭都皺起來了。可這酸里頭,又帶著一點甜。
她又掰了一瓣放進嘴里,這一次細細嚼了好長時間才咽下去。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媽李夏蓮跟她說過的一句話:“你啊,什么都好,就是太愛鉆牛角尖。”
那時候她覺得她媽是嫌棄她。現在想想,好像她媽說的是真的。她不僅愛鉆牛角尖,她還往里面鉆了半輩子,鉆到出不來了。
她坐在涼亭里,一直到太陽下山。
天色暗了,路燈亮起來。打牌的老太太散了,四周靜了下來。
賈全的身影出現在樓道口。他隔得遠遠地看了她一下,然后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兩個人誰也沒說話。
過了很久,賈全開了一句口:“曾老師說……你是不是需要去醫院看看?”
“我沒病。”劉婭說,聲音很輕。
“他說不是那個醫院。他說是看看心理科。”
劉婭沒回答。她看著路燈下的飛蛾,飛來飛去,一會兒撲到燈泡上,一會兒又飛開。
“你覺得我有病?”她問。
“我就是覺得你太累了。我想讓你好過一點。”
劉婭沉默了好長時間。最后,她說:“那你陪我去。”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