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考來源:《瓊崖縱隊史》《廣東黨史》《東江縱隊史》《馮白駒傳》《紅旗飄飄》(馮白駒著)、馮白駒1968年6月25日《關于我參加革命過程的歷史情況》、1982年廣東省民政廳革命烈士英名錄、《艱苦歲月》(潘鶴著)、1984年《瓊崖縱隊史》、澎湃新聞《尋訪抗日英模部隊》系列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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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5月1日,海南全島解放。
這一天,第40軍、第43軍的渡海部隊,與堅守瓊島二十三年的瓊崖縱隊,在五指山一帶完成了歷史性的會師。
這支隊伍的歷史,從1927年9月23日算起,穿越了土地革命、抗日戰爭、解放戰爭三個歷史時期,二十三年間無論局勢多么險惡,無論圍剿多么密集,那面紅旗始終沒有倒下。
"二十三年紅旗不倒",由此成為中國革命史上被反復提起的一段傳奇。
1984年5月,《瓊崖縱隊史》付梓,已經八十五歲高齡的聶榮臻元帥欣然為該書題詞:孤島奮戰,艱苦卓絕,二十三年,紅旗不倒。
這十六個字,高度凝練了人們對瓊崖縱隊的認知——孤軍、絕境、堅守、傳奇。
然而,翻開檔案,仔細追究那二十三年里每一個關鍵節點的具體歷史,就會發現一個被長期輕描淡寫的事實:
在那漫長的歲月里,這支隊伍從來不是孤懸海外、完全依靠自己撐下來的。有一群人,扮成商人、漁民,用小木船穿越隨時可能送命的瓊州海峽,把消息、指令、物資、人員,一趟一趟地運進運出。還有另一支兄弟隊伍,在大陸悄悄承擔著另一種意義上的"輸血"。
這些事情,馮白駒晚年曾主動提起過。他說,沒有交通員,沒有兄弟隊伍的支援,那面旗,未必能撐到1950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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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1927年椰子寨的槍聲,和隨后涌來的風雨
1926年,馮白駒從上海大夏大學輟學返回瓊崖。他本來想去黃埔軍校,建國陸海軍大元帥府鐵甲車隊隊長徐成章攔住了他,讓他回瓊崖去搞農民運動。馮白駒聽了這個建議,經李愛春介紹,進入海口市郊區農民協會辦事處擔任主任,從此走上了另一條路。
這一年,他二十三歲,加入了中國共產黨。
1927年4月12日,蔣介石在上海發動反革命政變。4月22日,血雨腥風刮到了海南島,國民黨駐瓊當局突然出動大批軍警,在海口、府城包圍了工會、農會和學生聯合會等進步民眾團體,對共產黨人和革命群眾實行大逮捕、大屠殺,史稱"瓊崖四二二事變"。
馮白駒的入黨介紹人李愛春,在這場事變中英勇就義。
馮白駒當天恰好從鄉下回到海口的農民協會辦事處,剛走出幾十步,回頭一看,軍警已把辦事處包圍。他加快腳步,跑到郊區農民協會處脫身,輾轉回到了瓊山縣長泰村老家。此后,他重組瓊山縣委,把分散隱蔽在各地的黨員骨干重新聚攏起來。
同年9月23日,距南昌起義僅過去一個多月,中共瓊崖特委組織了起義,在瓊東縣嘉積鎮外圍的椰子寨發動全瓊總暴動,打響了武裝斗爭的第一槍,成立瓊崖討逆革命軍,共11路軍、700余人。這一天,后來被認定為瓊崖縱隊的誕生日。
然而局面沒有撐多久。
1928年初,國民黨軍4000余人抵瓊,分三路向根據地發動"圍剿"。至1928年底,瓊崖紅軍第一次反"圍剿"斗爭受挫,革命轉入低潮。
這時候,就出現了一個至今仍被許多人忽視的細節——即便在這段最為混亂的時期,瓊崖特委也沒有完全與外界斷絕聯系。交通員們,已經開始穿行在瓊州海峽兩岸之間,承擔著最原始的信息傳遞工作。
只是當時的局面遠比想象中糟糕。鹽早就沒了,糧食斷了,藥品更是從來就不充裕。整個海峽上,風浪、敵軍炮艇、特務暗哨,哪一樣都足以讓一條漁船永遠消失在水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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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定安縣母瑞山:從100人到26人的八個月
真正的至暗時刻,來自1932年。
1930年4月,瓊崖特委第四次黨代會正式選舉馮白駒為特委書記,彼時全瓊紅軍已經發展到近3000人,著名的"紅色娘子軍"——女子軍特務連和女子軍第二連,也在1931年5月相繼成立。局面一度看似大有希望。
誰也沒想到,黑暗來得那么快。
1932年7月,廣東軍閥陳漢光警衛旅和一個空軍中隊抵瓊,對蘇區發動第二次"圍剿"。這一次比上一次力度大得多,飛機、迫擊炮、機槍輪番上陣,根據地之前攢下的家底幾乎被摧毀殆盡。紅軍獨立師解體,師長王文宇被俘后遇害,政委馮國卿戰死。
1932年8月初,特委機關、瓊崖蘇維埃政府機關和警衛連,共100多人,再次轉戰到定安縣母瑞山密林深處。
母瑞山是海南中部的原始山區,林密谷深,層巒疊嶂。從外面看,這座山像是天然的屏障,可以藏人。可真正進去待了兩個月之后,所有人才明白,山是藏人的地方,但山本身給不了人任何東西。
國民黨軍隊在山下設置封鎖線,燒毀山林,強迫群眾遷移,試圖把紅軍困死在山中。山里的人,無糧無鹽,只能靠野菜、野果、竹筍充饑,挖樹根,撿掉落的椰子吃。沒有藥品,傷員只能用草藥外敷,不少人因傷口感染犧牲。沒有衣服,夏天靠樹葉遮擋,冬天靠彼此取暖。不能生火,因為火光和炊煙隨時可能暴露位置。
有人拉肚子,有人得瘧疾,大部分人患了夜盲癥。
后來馮白駒在1968年6月25日寫的《關于我參加革命過程的歷史情況》中,這樣回憶那段歲月:"冬天季節,山上也非常寒冷,我們用香蕉葉做草席來睡,蓋的也是香蕉葉,很長時間,沒有吃過一粒米,油、鹽、肉等更不用說了。但盡管環境如何惡劣,生活如何困難,都不能絲毫動搖我們革命的決心和斗志,我們堅信,革命是一定要勝利的。"
戰士們一個接一個倒下。有的病死,有的餓死,有的在突圍時被打死。
8個多月的時間里,隊伍數次嘗試下山,均以失敗告終。母瑞山山體巨大,而他們能活動的范圍越來越小,能找到的食物越來越少。
絕境中,他們偶然在山中發現了一片野番薯地,就靠著這片野番薯,勉強把剩余的人續到了1933年4月。
1933年4月,馮白駒帶領最后幸存的25人突圍。這25人里,有20名紅軍武裝人員,以及馮白駒、符明經、王業熹、王惠周等5名干部。他們成功沖破敵人的封鎖,返回瓊山革命老區,與黎民(李黎明)、劉秋菊、朱克平、馮安全等瓊山縣委干部會合,重整旗鼓。
下山后的一天夜里,馮白駒率人摸黑回到了瓊山大山鄉長泰村自己的老家。一進門,看見母親,他連叫兩聲"媽",激動地撲了上去。可母親這時候一時沒認出這個形容枯槁的人是誰,嚇得連連后退。母子相認之后,母親點火開灶,為大伙兒做了一頓飯。
馮白駒后來回憶:"這一夜,我們吃了一年來的第一頓飽飯,我們又回到了母親的懷抱!我們又回到了大地的懷抱了!"
這25個人,就是后來瓊崖縱隊重新壯大的全部火種。
而那段八個月的母瑞山歲月,給馮白駒留下了一個此后反復強調的判斷——山不是靠山,人才是。這句話后來被他提煉為:"不是山藏人,而是人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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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1931年至1937年:在香港找不到省委,在上海找不到中央
在許多人的印象里,"孤懸海外"描述的是瓊崖縱隊與大陸地理上的隔絕。但事實上,更深層的孤立,是與上級黨組織長達多年的失聯。
從1931年后到1937年,瓊崖特委和上級黨組織失去了聯系。用馮白駒后來的話說:"在香港找不到省委,在上海找不到中央。"
長征路上的中央紅軍,根本無暇顧及這座孤島。而瓊崖特委,也根本不知道中央的狀況。雙方就這樣在彼此不知道對方在哪里的情況下,各自堅持。
但"失聯"并不等于"放棄聯絡"。在整個這段時間里,馮白駒一直在想辦法往外傳遞消息。
海南是個海島,過去與上級和中央聯絡主要依靠跨越海峽的地下交通線。敵人一旦封鎖海峽,過海就相當麻煩,交通員只能化裝成小販,把海南島的特產通過漁船拉到雷州半島那邊,再從那邊拉一些東西過來。
這條海峽,地圖上看著不寬,窄處不過十幾海里。可在敵人的封鎖之下,這十幾海里就是一條隨時可以吞人的死路。日軍的炮艇在海上游弋,國民黨的特務在碼頭盯梢,裝扮成漁民或小販的交通員,一旦被認出,輕則入獄,重則當場擊斃。
就在失聯的那些年里,馮白駒利用一切機會向外傳遞消息、尋找組織。
1936年下半年,在海外僑胞帶回的報紙上,他看到了中共中央公布的《為抗日救國告全體同胞書》。這是在與省委、黨中央失去聯系多年后,第一次聽到上級的聲音。雖然是間接的,但馮白駒如獲至寶。
1937年上半年,特委再次派交通員陳玉清到香港幾經周折,終于找到了設在香港的中共南方臨時工作委員會(簡稱"南委")。這是五六年失聯之后,瓊崖特委與上級組織的第一次重新接頭。
1937年6月,馮白駒親赴香港,向南委請示匯報工作。南委負責人薛尚實和中央派駐廣州的負責人云廣英接見了馮白駒,系統傳達了中共中央的方針指示。
這是瓊崖重新接通上級指示的關鍵節點。而完成這次接通的,正是交通員陳玉清和她歷經數次失敗才完成的那一趟秘密渡海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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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1937年被捕,1938年改編,1939年在潭口打響抗日第一槍
重新接上聯系之后,局面開始有所轉變。
1937年7月,全面抗戰爆發。馮白駒和瓊崖特委主動致函瓊崖國民黨當局,提出停止內戰、團結抗日的主張。不久,國民黨同意談判要求。
然而談判沒有順利進行下去。1937年9月,馮白駒為了掌握海口談判情況,從特委駐地遷到塔市鄉,在一次意外中被國民黨當局逮捕。
消息傳出后,工人、學生、民主人士、愛國商人和海外僑胞紛紛聲援,要求無條件釋放馮白駒。中央軍委副主席周恩來親自向國民黨當局提出抗議,葉劍英也寫信給廣東國民黨當局。在各方持續壓力之下,1937年11月,蔣介石被迫下令無條件釋放馮白駒。
這一進一出,讓整個談判拖延了整整一年。
1938年10月22日,瓊崖國共兩黨終于達成協議。同年12月5日,瓊崖紅軍游擊隊在瓊山縣云龍墟舉行改編暨誓師抗日大會,番號改為"廣東民眾抗日自衛團第十四區獨立隊",轄3個中隊和1個特務小隊,共300多人,馮白駒任隊長。
這次改編,史稱"云龍改編"。
1939年2月10日,日軍在艦艇和飛機掩護下登陸海南島,當天上午占領海口、府城,國民黨軍隊倉皇逃竄。獨立隊挺進海口市南的潭口,打響了海南人民抗日的第一槍。
潭口渡口的這場阻擊戰,獨立隊第一中隊80多人埋伏在東岸樹林里,與日軍鏖戰一整天,直至黃昏才奉命撤出陣地。班長李文啟傷重不治,成為日軍侵瓊后獨立隊犧牲的第一人。這一戰,讓猖狂的日軍第一次在海南島吃了苦頭,極大鼓舞了瓊崖軍民抗日的士氣。
3月間,在羅牛橋一役中,獨立隊殲日軍大佐指揮官等20多人、擊毀日軍汽車兩輛。
此后,獨立隊在與日軍、偽軍持續周旋的過程中不斷擴大。開辟了瓊文、美合、白沙等根據地,到1944年秋,獨立隊已經擴編為廣東省瓊崖游擊隊獨立縱隊,馮白駒任司令員兼政委,副司令員莊田,參謀長李振亞。
八年抗戰中,瓊崖游擊隊與日、偽頑軍作戰2200多次,殲敵9400多名,武裝力量擴大到7000多人,解放了海南島五分之三的地區,全島16個縣中有14個建立了抗日民主政府。
然而,就在這場艱苦的抗日斗爭進行到中段的時候,一件事的發生,讓整個瓊崖縱隊的處境急轉直下,險些斷送二十三年堅持的全部根基。
1941年6月3日,一個看似普通的轉移日,改變了這一切。
那一天,瓊崖獨立總隊部機關的15瓦電臺,在從道崇鄉遷往樹德鄉潭田村的途中,意外與國民黨軍遭遇。帶領警衛連女子特務排保護電臺的管理科長陳玉清,在這次遭遇中犧牲,那部唯一與黨中央保持聯系的電臺,就此損失掉。
從這一天起,瓊崖縱隊再次與黨中央失去電訊聯系。
這一斷,又是將近五年。
五年里,延安的指示過不來,瓊崖的情況反映不上去。1942年到1943年,日軍對瓊文交界地區的根據地進行大規模掃蕩,把抗日游擊根據地大片變為無人區,槍聲、炮聲四面八方。
馮白駒在與中央中斷電訊聯系的情況下,獨立制定"堅持內線、挺出外線"的作戰方針,率部周旋,取得了一個又一個戰斗的勝利。
可物資的缺口越來越大。彈藥見底,藥品更是稀缺,很多問題根本無法只靠島上自己解決。
與此同時,一批又一批的交通員被派往海峽對岸,帶著特委的報告,試圖重新打通與上級的聯絡。
他們扮成漁民,乘著小木船借助風力渡海。結局往往十分慘烈——"燒船或者槍殺,很多人就這樣死在海上"。
交通員陳大貴化裝成商人,帶著特委給中央的報告出發,途中被敵人發現,就此犧牲;再派陳琴(政工干部)出發,同樣犧牲在海上;三度受命的是政治部副主任王均(王高天),他去香港的任務是接運電臺,同樣在途中犧牲,再沒回來。
三個人,三次出發,三條生命,換來的是三次無聲的音訊全無。
然而,這才是那個已被歷史靜靜收錄、卻長期未被大眾所知的完整數字——
1982年,廣東省民政廳整理編寫的革命烈士英名錄中記載,瓊崖特委系統的地下交通英烈,總計1016人。而歷史學者普遍認為,實際犧牲在這條交通線上的人,遠不止這個數字。
超過一千個生命,消失在那條不足二十海里寬的海峽里。
等到1982年那份名錄整理出來,翻開這些密密麻麻的名字,所有見過這份檔案的人,無不沉默許久。在這1016人之中,絕大多數至今沒有留下照片,沒有留下故事,只有一個名字,或者有的甚至連名字都沒能留下。
那么問題來了——
如果沒有這條代價慘烈的交通線,沒有一批又一批倒在瓊州海峽里的人,沒有從大陸秘密向海南輸送人員和物資的那條隱秘"臍帶",瓊崖縱隊,真的能撐到1950年5月1日的那一天嗎。
馮白駒晚年看到了那份烈士名錄,沉默良久后說出了那句讓人久久無法釋懷的話。說完這句話,他把那份名錄合上,再沒有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