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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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的四月,空氣里都是潮濕的桂花香味,可惜桂花還沒開。趙敏最后一次刷卡推開啟航科技的大門,前臺小張抬頭看了她一眼,迅速低下了頭。
趙敏抱著的紙箱里東西不多,一盆養了四年的綠蘿,一個用了五六年的保溫杯,還有一些沒來得及處理的項目筆記。她在產品研發中心干了十五年,從初級產品經理一路做到高級總監,這棟二十九層的寫字樓她閉著眼都能走出來。
"趙總,都辦完了。"人力資源部的吳桐跟在她身后,聲音放得很輕,像怕驚動什么似的。她遞過來一張紙,是趙敏的離職證明。上面寫著"因公司業務調整,經雙方協商一致,解除勞動合同"。
協商一致。趙敏接過那張紙,想起三天前李莉把她叫進辦公室的情形。李莉是產品研發中心的總經理,比趙敏小五歲,去年才從總部調過來。她那天穿了一身米白色西裝,坐在辦公桌后面,姿態悠閑地泡著茶。
"趙姐,公司最近要優化一批管理層,你的名字在上面。"李莉把茶杯推過來,"我知道這對你來說不容易,但這是總部的決定。補償方案我們核算過了,780萬,你有十五年的工齡,這個數字不低了。"
趙敏當時沒說話。780萬,確實不低。她二十五歲研究生畢業進了啟航,從產品助理做起,后來升了產品經理,再后來做產品總監,最后成了高級總監。十五年間,她主導過三個大型項目,最核心的就是那個"領航者"企業資源規劃系統,第一期為公司拿下了華東地區百分之三十的市場份額。項目慶功宴上,李莉還端著酒杯說"趙姐是公司的功臣,獎金絕對不會少"。
后來呢?后來李莉說公司資金周轉緊張,獎金折算到后續績效里一起發。再后來績效改了算法,年終獎的金額一年比一年模糊。趙敏不是沒提過,但每次李莉都笑盈盈地說"趙姐你急什么,公司還能欠你的不成"。
電梯到了地下一層,趙敏把紙箱放進后備箱。陽光從地下車庫的通風口漏進來,空氣里是水泥和汽車尾氣的味道。她拉開車門坐進去,沒有立刻發動引擎。
手機響了,是丈夫王建國。
"辦完了?"王建國的聲音帶著一貫的平穩,背景音里有鍵盤敲擊的聲音,他在銀行信貸部,這個點應該還在開會。
"嗯。"
"補償款什么時候到賬?"
"財務說兩個工作日內。"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然后王建國說:"也好。你這些年太累了,休息一陣子。朵朵明年上私立高中的事我問了,一年學費加住宿差不多四十萬,這筆錢剛好。"
趙敏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沒出聲。
"對了,"王建國又說,"我晚上約了信貸部的客戶吃飯,不回來了。你先別跟孩子說太多,就說你換了個輕松點的工作。"
電話掛了。
趙敏把手機扔在副駕駛座上,盯著方向盤發了會兒呆。地下車庫里很安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喇叭聲。她想了想起航科技,想起自己第一次來面試的時候穿了一身借來的西裝,在電梯里緊張得手心冒汗。那時候面試官問她為什么想做產品,她說"好的產品能讓企業的管理效率提升一倍"。
那時候她真信。
趙敏開車回了家,下午兩點多。房子在西湖區,買的時候貸款貸了三十年,月供兩萬出頭。她把紙箱放在玄關,綠蘿的葉子耷拉下來,看起來有些蔫。她倒在沙發上,天花板上的吊燈她忘了關,日光燈亮得有些晃眼。
手機響了,是閨蜜唐琳。
"敏敏,你真簽字了?"唐琳聲音里帶著火氣,"我聽老周說啟航這次就是沖著你們這些工齡長工資高的老員工來的,這叫卸磨殺驢!"
老周是唐琳的老公,做獵頭的,這一行什么風吹草動都知道。
"簽了,不簽能怎樣。"趙敏把腿蜷起來,聲音有些發虛。
"可是你在啟航十五年!那個'領航者'系統不是你一手帶出來的嗎?那系統給啟航賺了多少你心里沒數?他們憑什么這樣對你?"
趙敏沒接話。她轉頭看向陽臺,去年冬天為了趕"領航者"二期迭代方案,她在那張小書桌前連續熬了五個通宵。方案交上去之后,李莉說"大方向沒問題,但細節還需要調整",然后讓她的外甥接手了后續的所有工作。那個外甥二十六歲,在英國學的是金融,連基礎的產品邏輯都理不清楚。
"都過去了。"趙敏輕聲說。
唐琳嘆了口氣:"你接下來什么打算?"
"先歇一段吧。"
"也行,下周六咱們幾個老同學聚聚,你也出來透透氣。"
趙敏應了,掛了電話,屋子又安靜下來。這種安靜讓她渾身不舒服。十五年,她的生活被需求評審、版本迭代、客戶反饋填得滿滿當當,從來不知道下午兩點半的客廳原來這么空。
她從紙箱里拿出那些項目方案,最上面是"領航者"三期的框架圖,她打磨了兩個月,改了二十多版。后來李莉說"思路不夠開放",讓她外甥全盤推翻重來。那小子做的方案趙敏看過一眼,花里胡哨的頁面堆了不少,核心功能一個沒落地。
方案上還留著茶漬,是有一天她改到半夜,朵朵跑過來說要陪她看動畫片,她說再等會兒,結果朵朵在沙發上抱著遙控器睡著了。
她把那些方案一張張撫平,疊在一起,站起來走向書房。碎紙機嗡嗡地轉起來,紙張化成了一堆細碎的紙條。最后一張方案碎完,門鎖響了。
朵朵背著書包走進來,看見趙敏愣了一下:"媽?你今天怎么這么早就回來了?"
"今天工作提前完了。"趙敏接過女兒的書包,"作業多不多?"
"還行。"朵朵盯著她看,"媽,你眼睛怎么這么紅?"
"有點累,沒事。"趙敏轉身往廚房走,"晚上想吃什么?媽給你做可樂雞翅。"
"真的?你不是說今晚要開需求評審會嗎?"
"取消了。"
朵朵沒再追問,但吃飯的時候幾次偷偷抬頭看她。王建國果然沒回來,十點多發了條微信說喝多了,住酒店。
朵朵十點半上床,趙敏給她掖被角的時候,朵朵忽然拉住她手腕。
"媽,你是不是不高興?"
"沒有。"趙敏摸她的頭發,"媽媽就是有點累。"
"我們班王小萌的媽媽最近也不高興,王小萌說她媽媽被公司辭了。"朵朵聲音很小,"媽,你要是也不高興,你跟我說。"
趙敏嗓子發緊,使勁咽了一下才出聲:"沒有,媽媽換了個工作,以后能經常接你放學了。"
朵朵半信半疑地嗯了一聲,閉上了眼。
趙敏關了她房間的燈,回到客廳打開手機銀行。工資卡里還剩不到九萬,這個月的房貸還沒扣。780萬,這個數在她腦子里轉。夠還清貸款,夠朵朵上學,夠他們在這個城市不緊不慢地過很多年。
可是她才四十二歲。互聯網行業連三十五歲都嫌老,四十二歲意味著什么她不是不清楚。她已經快兩年沒有系統地研究新產品方法論了。
深夜一點多,趙敏打開筆記本電腦更新簡歷。在"啟航科技產品研發中心高級總監"后面打上"已離職",光標閃了又閃,她刪了又打,打了又刪。最后只留了一行字:"2009-2024,啟航科技產品研發中心。"
窗外偶爾有車過去,車燈在天花板上劃一道光,很快就沒了。趙敏想起二十五歲來杭州面試那天,火車是早班,她一個人拎著行李箱找到啟航科技,站在寫字樓底下仰頭看那塊大牌子。那時候她覺得這塊牌子后面有她全部的未來。
第二天趙敏照常六點半起床,做早飯,送朵朵去學校。送完之后她沒有掉頭回家,而是開著車去了浙江圖書館。圖書館里安安靜靜的,年輕的學生占了大部分座位,還有一些老人在翻報紙。她找了個角落坐下,打開招聘網站,一條一條往下翻。
"十年以上產品經驗"、"精通B端產品架構"、"有大型項目管理經驗"、"三十五歲以下優先"。
她握著鼠標的手指頭慢慢發涼。中午在圖書館餐廳吃了碗片兒川,下午繼續投簡歷。到四點的時候投出去十二份,其中七份顯示"已讀",沒有任何公司聯系她。
四點半她開車去接朵朵。校門口擠滿了家長,趙敏站在人群里,忽然意識到這是十五年來她第一次下午四點半站在這里。朵朵從校門里跑出來,一把抓住她的手。
"媽!今天我當上數學課代表了!"
"真棒。"
"王小萌說她媽媽找著工作了,在一家小公司,工資少了一半。"朵朵仰著臉看她,"媽,你以后也去小公司上班嗎?"
"可能吧。"
"那你會不高興嗎?"
趙敏想了想,搖頭:"工作就是工作,談不上高興不高興。"
但她說這話的時候心里清楚是在自己騙自己。工作怎么會只是工作?那是她十五年的每一天,是她從一個什么都不懂的產品助理一步一步走過來的全部痕跡。現在這些痕跡被人清掉了,她手里只剩下一個紙箱和一串數字。
晚上王建國回來了,身上帶著酒氣。
"補償款到賬了告訴我。"他一邊換鞋一邊說,"我找了行里做理財的同事,這筆錢可以做個組合,一部分買穩健型理財,一部分配點基金,年化做到七八個點問題不大。"
"我想先把房貸還了。"趙敏說。
"還房貸?"王建國皺眉,"現在利率這么低,房貸是最劃算的負債,錢應該拿去生錢。"
"我就想求個安穩。"
"你就是保守。"他把領帶扯下來扔沙發上,"所以人家才優化你。現在企業要的是有沖勁的人,你這種光知道埋頭干活的老員工,早不吃香了。"
趙敏盯著他:"你說什么?"
"我說的是實話。"他往浴室走,"我早跟你說了多跟李莉走動走動,多參加參加部門團建,你不聽。現在好了,人家一句話你出局。"
浴室里水聲響起來。趙敏站在客廳里,覺得渾身發涼。朵朵從房間探出頭來,她趕緊擠了個笑臉,轉身進了廚房。水龍頭打開,冰涼的水沖在手上,她低著頭站了很久。
夜里躺在床上,王建國背對著她。月光從窗簾縫里鉆進來,墻上婚紗照里的兩個人笑得一臉燦爛。那是二十六歲的趙敏和二十八歲的王建國。
"王建國。"趙敏輕聲開口,"我要是以后一直找不著工作怎么辦?"
他沉默了一會兒。
"不會的。"他說,"780萬,夠撐好多年了。"
他沒說"我養你",也沒說"不急"。他說的是"夠撐好多年"。
趙敏閉上眼睛,翻了個身。
兩天后780萬到賬了。銀行短信來的時候趙敏正在超市買菜,手機屏幕上那一串零讓她在生鮮區站了半天,旁邊一個大媽推著車說"麻煩讓讓"。她讓開道,手機又震了,銀行的理財經理打過來推銷產品,她直接按了掛斷。
晚上她跟王建國說到賬了,王建國眼睛一亮,說馬上約理財經理見面。趙敏說想先取六十萬現金出來,王建國問她取現金做什么,她只說"有用"。
第二天她去銀行預約大額取現,柜員說要提前一天預約,她說可以。走出銀行大門,陽光刺得她瞇了瞇眼。她沿著西湖邊慢慢走,經過啟航科技那棟樓的時候沒有抬頭。
走到一個路口,手機響了,是個固話號碼。
"請問是趙敏女士嗎?"電話里是個男人的聲音,客客氣氣的,"關于您的離職補償,還有些后續歸檔手續需要您配合,您看明天下午兩點方便來一趟公司嗎?帶上身份證和離職證明。"
"補償款不是到賬了嗎?"
"是的,款項已經支付了,但財務那邊還有些簽字流程需要收尾,不會耽誤您太久。"
趙敏想了想:"好。"
掛了電話她站了一會兒,旁邊奶茶店飄來甜膩的香味,幾個年輕人在露天座位上對著電腦大聲討論什么功能模塊。她繼續往前走。
傍晚接朵朵的時候,班主任特意把她叫到一邊:"朵朵媽媽,明德中學的擇校費這周要交,名額很緊張了。"
"我知道,這周末去辦。"
班主任點點頭,又壓低聲音:"其實片區劃分的南山中學也不錯,就是遠了些。"
"謝謝老師,還是去明德吧。"
因為朵朵喜歡明德中學的圖書館,上次參觀回來念叨了一周。
晚上王建國回來得早,帶回一疊理財計劃書,花花綠綠的圖表,預期收益標得很高。趙敏翻了翻,說如果虧了呢,王建國說風險很低,他的同事是行里做這塊的專家。
趙敏看著那些紙,忽然覺得累:"明天我還得去趟啟航,財務說有些手續。"
"去吧,早點辦完安心。"王建國繼續翻那些理財單子,"對了取現金的事要不我陪你去?六十萬不是小數目。"
"不用,我自己行。"
他抬頭看了她一眼,沒再堅持。
臨睡前趙敏又查了遍郵箱,前幾天投的一家創業公司發來郵件,說非常欣賞她的履歷,但擔心她"在大企業待久了不適應創業公司的節奏"。說白了就是婉拒。她關了電腦,輕手輕腳走到朵朵房間。朵朵睡著了,懷里抱著一個舊布娃娃,書桌上攤著數學練習冊,一道難題用紅筆圈著。
趙敏坐下來拿鉛筆把三種解法寫旁邊,畫了個笑臉。
回到臥室王建國已經睡著了。趙敏躺下來睜眼看著天花板,明天最后一次去啟航,挺好的,該有個正式的收尾。
第二天下午兩點,趙敏準時到了啟航科技。大門還是那么氣派,旋轉門锃亮,前臺小張換了個人,趙敏不認識。她剛走進去就聽見有人喊她,是市場部的劉洋,以前合作過項目。
"趙總!"劉洋跑過來,"您今天來辦事?"
"嗯,財務那邊還有點手續。"
"哦哦。"劉洋搓搓手,有點尷尬,"您最近還好吧?我們部門同事都惦記您呢。"
趙敏點點頭:"都挺好。"
電梯來了,兩個人一起進去。劉洋按了十八層,趙敏按了二十九層。電梯上行,安靜了幾秒,劉洋忽然壓低聲音說:"趙總,'領航者'三期出問題了。"
趙敏看他。
"李總那個外甥把您之前的架構全改了,現在客戶那邊意見很大,項目已經延期快兩個月了。"劉洋聲音更低了,"李總天天發火,又不讓我們找您問,說您已經離職了。"
"新人總有自己的想法。"趙敏說。
電梯在十八層停了,劉洋出去前回過頭:"趙總,您要是自己創業,一定告訴我們一聲,好多人都想跟您干。"
門關了。電梯繼續往上,到二十九層叮一聲開了。走廊還是那個走廊,咖啡混著打印機墨粉的味道一樣。趙敏走到財務部門口,門虛掩著,里面有人說話。
她敲了敲門。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女孩抬頭:"您好?"
"我是趙敏,約了下午兩點辦離職后續手續。"
"哦哦趙女士,您請進,鄭會計馬上來,您先坐。"女孩熱情地給她倒了杯水。
趙敏坐下等。墻上貼著新的財務制度,罰款條款多了好幾條。飲水機上的"節約用水"貼紙跟她十五年前來的時候一樣。等了十幾分鐘,一個五十來歲的女人走進來,穿著熨帖的西裝套裙,是財務部的鄭會計。
"趙女士,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鄭會計在她對面坐下,從文件夾里抽出一份文件,"這是離職補償金的最終確認函,您看一下,金額沒問題的話簽個字。"
趙敏掃了一眼,標準格式,加粗的金額:7800000元。
"另外這份保密協議也要簽。"鄭會計又推過來一份厚文件,"承諾不泄露公司商業機密和技術信息。"
"簽了這個,我以后找工作不能提在啟航的經歷?"
"那倒不是,就是不能透露具體的項目細節。"鄭會計笑了笑,"您也知道咱們這行競爭多激烈。"
趙敏拿起筆,在那兩份文件上簽了名。趙敏,這兩個字她在啟航寫了十五年,今天是最后一回。
"好了。"鄭會計麻利地收走文件,"感謝您這些年對公司的貢獻,祝您以后順利。"
趙敏站起來:"我可以走了?"
"可以了。對了,您的門禁卡、郵箱、內部系統都已經注銷了,要是有私人文件留在公司電腦里,我們沒法幫您恢復了。"
"沒關系。"
趙敏轉身往外走。經過技術研發中心的玻璃門時她停了一步,透過磨砂玻璃能看見里面有人影晃動。她沒多看,轉身往電梯走。
電梯正好到,門開了,里面站著李莉。
李莉看見她愣了一下,馬上笑起來:"趙姐,來辦手續?"
"嗯。"
電梯門關上往下走。李莉理了理脖子上的絲巾,語氣輕松:"最近怎么樣?"
"還行。"
"那就好。"李莉說,"其實離職不一定是壞事,換個環境說不定更有發展。你的能力我知道,到哪兒都是搶手的人才。"
趙敏沒接話。電梯鏡面里映著兩個人的臉,李莉比趙敏小五歲,但保養得更好,妝化得精致。趙敏眼角有細紋了,劉海也有些不整齊。
"對了,"李莉像想起什么,"'領航者'三期那邊客戶提了些新需求,我外甥調整了方案。你要是有空幫忙看看?"
"我已經離職了,李總。"
"哦對對,你看我這記性。"李莉笑起來,"習慣了,以前有產品問題第一個就想到你。"
電梯到一層,門開了。李莉先走出去,回頭擺擺手:"保持聯系啊。"
趙敏點點頭。她穿過旋轉門到了外面,陽光撲了滿臉。她站在臺階上吸了口氣,空氣里有汽車尾氣和樹葉的味道。結束了,這回是真的結束了。
手機震了一下,銀行短信通知六十萬現金已備好。她看了眼時間,下午兩點四十。
趙敏往停車場走,剛拉開車門,身后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趙女士!趙總!您等一下!"
她回頭看,剛才財務部那個戴眼鏡的年輕女孩正朝她跑過來,跑得氣喘吁吁。
"怎么了?"
女孩緊張地左右看了看,把聲音壓得極低:"趙總,您剛才簽了那份確認函?"
"對。"
"那780萬……您仔細看過明細嗎?"
趙敏皺起眉:"什么意思?"
女孩咬了下嘴唇,聲音小得快聽不見:"我前陣子整理舊檔案,看到了一份關于'領航者'項目的獎金分配方案。您是項目核心負責人,按公司制度應該有一筆專項獎金,可是您離職的時候好像沒人提這事。"
趙敏心跳快了一拍:"多少?"
"我不確定具體數字,但按項目合同金額和獎勵章程估算……"女孩伸出四根手指,"至少四百萬。而且我聽老會計說,這次補償金的計算方式有問題,有人故意把該單獨發的款項都混到補償金里了。這樣總金額看著高,但實際……"
她沒說完,趙敏聽懂了。
"你是說這780萬里有一部分本來就是我應得的項目獎金?公司用這種方式假裝大方,實際上一分錢沒多掏?"
女孩用力點頭又搖頭:"我不能百分之百確定,趙總,我只是個實習生,下個月就走了。但是我覺得……您該查查。那780萬,可能不全是補償款。"
她說完又慌張地看了眼大廈方向:"我得回去了,鄭會計讓我三點前交報表。"
女孩轉身跑回去了,背影很快消失在旋轉門后。
趙敏一個人站在車邊。四月的風吹過來,她打了個寒顫。780萬,這個數在她腦子里轉了這么多天,現在忽然變得模糊了。如果里面有四百萬是她應得的項目獎金,那真正的補償金到底是多少?三百八十萬?還是更少?
她坐進車里,沒有發動。手機又震了,王建國的微信:"理財經理約了明天上午九點,你記得。"
趙敏沒回。她打開銀行APP看著那個余額,780萬。十五年的每一天都在這串數里了。
"領航者"項目,她帶團隊做了三年零八個月。項目上線的慶功宴上,李莉端著酒杯說"趙姐是公司的功臣,獎金絕對不虧待你"。那時候趙敏真信了。后來李莉說資金緊張,獎金算到績效里,再后來績效改了算法。現在所有這些都成了一串數字,而這串數字可能摻了不知道多少水。
方向盤是涼的。趙敏握著它,抬頭看啟航科技那片玻璃幕墻。太陽照在上面,晃得人眼睛疼。
手機又響了,陌生號碼。
"請問是趙敏女士嗎?我們是云創科技,在招聘網站上看到您的簡歷,想約您明天下午來面試。"
云創科技,就是那家說她"不適應創業公司節奏"的公司。
"抱歉,"趙敏的聲音很平,"我明天下午有事,不考慮了。"
她掛斷電話發動車子。出停車場的時候保安老張還沖她笑了笑,他在這個崗亭干了八年,每天看見趙敏的車進進出出。
回家的路上經過朵朵學校,正好趕上放學。她把車靠邊停,在人群里找朵朵。朵朵出來了,跟同學有說有笑的,看見她的車就跑了過來。
"媽!你怎么來了?不是說今天有事嗎?"
"辦完了。"趙敏打開車門,"上車。"
朵朵坐進來系好安全帶:"媽,王小萌說她媽找著新工作了,在大公司。"
"那挺好。"
"但是王小萌說她媽天天加班到很晚,老板還罵人。"朵朵看著窗外,"媽,你要是以后找工作老板也罵你怎么辦?"
"換一個不罵人的。"
"可是你不是說現在工作不好找嗎?"
趙敏握著方向盤,前面紅燈亮了。
"總會有的。"她說。
晚飯后王建國回來得早,趙敏把白天的事跟他說了,包括那個實習生追出來說的話。王建國聽完眉頭擰成一團。
"你確定那小姑娘說的是真的?一個實習生能知道多少?"
"她不像撒謊。"
"就算她說的是真的又能怎樣?錢你已經拿到了,780萬一分不少。你還打算為了可能存在的獎金去跟啟航鬧?"
"那不是獎金的事,"趙敏說,"是他們騙我,拿我應得的錢裝成補償款。"
"那又怎樣?"王建國把杯子擱桌上,聲音大了,"你已經簽了離職協議了,跟老東家撕破臉對你有什么好處?這個圈子就這么大,消息傳出去以后杭州還有哪家公司敢要你?"
"所以我就當什么都不知道?"
"對,就當不知道!"王建國說,"錢到手才是真的。明天見理財經理,把這筆錢的用途定下來。朵朵上學,家里開銷,都指著它。"
"我可以繼續找工作。"
"找到什么時候?你四十二了趙敏,你真以為是十年前?現在公司都要年輕人,薪資低能熬夜好管理。"
他走過來把手搭在她肩上:"聽我的,別折騰了。780萬已經是巨款了,安安穩穩過日子不好嗎?"
趙敏沒說話。
夜里朵朵睡了,她打開電腦搜"啟航科技'領航者'項目獎金",出來的都是幾年前的新聞通稿,沒有任何獎金信息。她又搜"勞動法經濟補償金計算方式",看了半天頭昏腦漲。
最后她打開郵箱,給那個實習生留的郵箱發了條信息:"方便的時候可以電話聊嗎?關于你今天說的。"
發出去之后她一直盯著屏幕,一小時過去了,兩小時過去了,沒有回復。也許那女孩不敢回了,一個快離職的實習生何必替不相干的人惹麻煩。
趙敏關了電腦走到陽臺上。杭州的夜空灰蒙蒙的,遠處城西的寫字樓群亮著燈,啟航科技就在那一片里。她想起二十五歲那年第一次加班到深夜,也是站在這兒看那些燈,覺得那里有她伸手就能夠到的未來。
現在燈還在,她的未來變成了一串摻了水的數字。
手機亮了,唐琳發微信:"周六聚餐別忘了啊,老周他們都等你!"
趙敏回了個"好"。
周六聚餐在一家杭幫菜館,來了七八個老同學,都是在互聯網行業混的。有的自己開了公司,有的轉行做了投資,有的早就不在杭州了。
"敏敏你真從啟航出來了?"老周問,他五年前自己創業做獵頭公司,現在規模不小。
"嗯。"
"出來也好,啟航這兩年內部亂得很。"老周搖頭,"你知道他們去年產品部走了多少老人?"
"聽說了。"
"你那個'領航者'項目后來不是交給李莉的外甥了?"另一個同學插話,"那小子我見過,就會說些虛頭巴腦的詞,正事兒啥也干不了。我聽說客戶那邊已經在找備選方案了。"
趙敏夾菜的筷子停了一下:"找備選?"
"是啊,不過就算換方案也不可能找你了,你已經離職了。"老周嘆了口氣,"你要早兩年出來跟我干多好。現在……唉,現在大環境就這樣。"
大家很有默契地沒再聊這個,轉去說孩子和股票。飯吃得熱鬧,但每個人臉上都有點藏不住的倦。
散場的時候唐琳拉住趙敏:"你真沒事?我看你心事重重的。"
"沒事。"
"有事一定跟我說,咱倆認識二十年了,別自己扛。"唐琳抱了她一下。
回去的車上王建國問她聊什么了,她說就隨便聊聊。王建國說老周是不是提他公司缺人,趙敏說提了一句沒細說,他公司去年也裁了不少人。王建國沒再問。
紅燈的時候路邊大屏上在放啟航科技"領航者"系統的廣告片,那句"智慧管理,賦能未來"的標語還是趙敏當年寫的,現在照樣在那閃閃亮。
周日趙敏帶朵朵去書店挑教輔。朵朵自己去挑了,趙敏坐在休息區等。鄰座兩個年輕人對著電腦在吵架似的討論,說什么"這個需求邏輯不通""預算不夠重構不了"。趙敏聽著,想起自己二十幾歲的時候也這樣。
那時候帶她的師傅說"等你熬到能做主就好了"。她熬了十五年,沒熬到做主的份上,熬成了被優化掉的那個人。
朵朵抱了一摞書回來:"媽這些我都要行嗎?"
趙敏翻了翻,十幾本六百多塊:"買吧。"
掃碼付款的時候手機收到郵件,實習生回了。
"趙姐,抱歉現在才回。有些話電話不方便說,周四下午三點,城西銀泰五樓星巴克見。"
沒署名。
趙敏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回了個"好"。
周一到周三她又投了十幾份簡歷,接了三個人事電話。一個說"您的資歷太高我們怕留不住",一個說"我們要能適應高強度加班的",一個直接說"我們傾向于三十五歲以下的"。
王建國的理財計劃書還攤在餐桌上,他圈了好幾個產品,說這幾款歷史收益很穩。趙敏說再研究研究,王建國的臉就沉了:"早定下來早生錢。"
"周四下午我有事出去。"
"去哪兒?"
"見個朋友。"
他沒再問。
周四下午三點趙敏準時到了城西銀泰五樓的星巴克。她找了個靠角落的位子坐下,點了杯熱的拿鐵。三點過幾分,實習生來了,穿了一件牛仔外套,比在公司的時候顯得年輕些。
"趙姐。"她在對面坐下,有點局促。
"謝謝你愿意見我。"趙敏說,"喝什么?"
"不用了。"她搖頭,左右看了一眼,壓低聲音,"趙姐,我這個月底就離職了,有些話我想來想去還是得告訴你。"
"你說。"
"您知道'領航者'項目申請過省級科技創新專項補貼嗎?"
趙敏點頭:"知道,申請材料我參與了一部分。"
"那筆補貼批下來了,總共520萬。"女孩說,"按照公司規定,項目核心成員參與獎金分配。我上個月整理歸檔的時候看到了一份走完簽批流程的單子,上面有您的名字,對應的獎金金額是400萬。"
趙敏的手指在桌下攥緊了。
"但這筆錢在您離職的時候沒有單獨發,被直接并進了780萬的補償金里。"女孩的語速越來越快,"財務總監和李總都簽了字,理由是'操作更便捷'。"
"所以那780萬里有400萬是我應得的項目獎金?"
"不止。"女孩拿出手機,調出一張照片遞過來,"您看,除了項目獎金,還有您去年年終獎的差額,大概60萬。另外離職前四個月公司調整了績效核算方式,您的績效工資被少算了,這部分大約80萬。"
趙敏接過手機。照片有點模糊,但表格上自己的名字很清楚,后面跟著幾項金額,加起來接近540萬。備注欄寫著一行小字:"并入離職補償,統一發放。"
"也就是說公司真正給我的裁員補償只有240萬左右?"趙敏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反常。
"可能更少。"女孩收回手機,"我聽老會計說,像您這種干了十五年的老員工,按勞動法算補償金遠不止這個數。但他們用了'協商一致'的說法把金額壓下去了。"
"你怎么知道這些的?"
女孩低下頭:"我男朋友在信息部,負責系統維護,他有權限看一些內部數據。他說啟航近兩年都這樣操作,針對要裁的老員工,把該發的錢混進補償金里,顯得公司大方,實際上沒多花一分錢,還能避稅。"
"避稅?"
"單獨發獎金和補償金的稅率不一樣。"女孩聲音越來越小,"趙姐,我知道我多管閑事,可我覺得這對您太不公平了。您在啟航十五年,最后還要被這樣算計。"
趙敏轉頭看窗外。樓下廣場上有孩子放風箏,花花綠綠的飄在天上。她坐了一會兒,開口說:"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那您打算怎么辦?"
"不知道。"趙敏實話實說,"我已經簽了字走了。"
"可以申請勞動仲裁。"女孩說,"我查了,這種情況可以要求公司補差額,還能要求賠償金。"
"得有證據。"
"我有這些照片。"她猶豫了一下,"但我月底就離職了,可能幫不了太多。"
"已經幫了很多了。"趙敏看著這個年輕女孩,"你為什么要幫我?"
女孩沉默了幾秒。
"我媽以前也是做產品的。四十四歲那年被公司辭了,給了筆錢就讓她走。后來她一直沒找著合適的工作,現在在超市做理貨員。"女孩眼眶泛紅,"那天我看您抱著紙箱出去,就想起我媽。"
咖啡涼了。趙敏端起來喝了一口,苦的。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準備考研,換專業。"女孩勉強笑了笑,"不想做財務了,太憋屈。"
又聊了幾句女孩就走了,說要去圖書館。趙敏一個人坐在那兒,那杯咖啡見了底。手機震了,王建國發微信:"見完朋友了嗎?理財經理問明天上午九點行不行。"
趙敏沒回。她看著窗外那些越飛越高的風箏,想起十五年前人事經理在入職培訓上說"啟航最重視公平,只要你付出了就有回報"。
公平。回報。
她撥了唐琳的電話。
"敏敏?"
"唐琳,你認不認識靠譜的、專門打勞動糾紛的律師?"
唐琳介紹的是個叫江濤的律師,約在周五上午十點見面。律所在錢江新城一棟寫字樓里,辦公室不大,但干凈利落,墻上掛著幾面錦旗。
"趙女士,唐琳把你情況大致跟我說了。"江濤穿著一件淺藍色襯衫,說話不快不慢,條理清楚,"啟航科技,十五年工齡,780萬補償金,懷疑其中包含應得的項目獎金和被克扣的其他款項。"
"對。"趙敏從包里拿出手機,給江濤看實習生給的照片,"這是我拿到的一部分證據,項目獎金的簽批截圖,還有績效被少算的記錄。"
江濤接過手機仔細看了每一張,拿出本子記了幾筆:"這些照片是重要證據,但法律效力不夠強,我們還需要更直接的,比如公司的獎金制度文件、財務發放記錄。"
"獎金制度文件我有。"趙敏從包里翻出一份泛黃的打印紙,"這是'領航者'項目啟動時公司下發的正式文件,規定了核心團隊的獎金分配比例。"
江濤接過去翻了翻:"這份很關鍵,能證明你有權獲得項目獎金。但有一個問題,"他抬頭看趙敏,"你已經簽了離職確認函,上面寫了'所有款項結清,無任何爭議',這會給我們維權造成阻礙。"
"可我簽的時候不知道補償金里包括了這些。"
"明白。"江濤點頭,"這種情況我們可以主張確認函是基于重大誤解和公司欺詐簽署的,要求撤銷,補發拖欠款項。"
"勝算多大?"
"證據夠了勝算就大。"江濤說,"我們需要證明三點:第一公司有獎金分配制度,第二你符合條件,第三公司故意把獎金混進補償金沒告訴你。"
"接下來分三步走。"他豎起手指,"第一,你回去把所有能證明薪資、績效、獎金的東西都找出來,工資條、銀行流水、歷年績效考評。"
"第二,聯系其他被裁的老員工,看看他們是不是同樣情況,如果能聯合起來證據鏈更完整。"
"第三,我會先給啟航發律師函,要求七個工作日內提供補償金的詳細計算明細,和你應得獎金的發放記錄。"
江濤報了律師費,趙敏能接受。
"我委托你。"她沒猶豫。
"好,我們簽協議。"江濤拿出委托書,"后續交給我。"
離開律所趙敏馬上給實習生發了條微信,感謝她提供的材料,問能不能再給些細節。很快回了:"趙姐,我男朋友幫我找了更詳細的內部數據,整理成文檔晚上發您。另外我聽說鄭會計手里有份完整的'離職員工款項整合清單',但她肯定不會輕易拿出來。"
"謝謝,麻煩你了。"
"不客氣趙姐,我不想看您被欺負。"
晚上趙敏收到那份文檔,詳細記錄了"領航者"項目的補貼金額、獎金分配明細,還有她被克扣的績效和年終獎差額,每項都有數字和依據。文檔最后附了五位被裁老員工的名字和情況,他們的補償金里也都沒單獨發獎金。
趙敏把材料轉給江濤,江濤回復:"這些很關鍵,明天我起草律師函。"
同時趙敏開始翻箱倒柜找工資條。書房舊柜子里有個盒子,裝了十五年來的各種文件。2009年的第一份勞動合同,月薪六千;2014年升產品經理的任命書,月薪一萬八;2019年升高級總監的聘書,月薪五萬二。還有歷年績效考評,幾乎都是"優秀"或"卓越",上面有李莉和其他領導的簽名。
趙敏把這些一一拍照發給江濤。
第二天江濤的律師函發了出去。王建國知道后大發雷霆。
"趙敏你是不是瘋了?"他把茶杯砸在桌上,"我跟你說了多少遍錢到手就完了,你非要折騰!"
"那是我應得的。"
"你簽了確認函!你去打官司能贏嗎?就算贏了你得到什么?多拿幾百萬,然后呢?你在行業里被封殺,以后誰還敢用你?"
"我不在乎。"
"我在乎!"王建國嗓門大起來,"朵朵上學要錢,家里開銷要錢,你現在跟啟航撕破臉,萬一輸了律師費白花,萬一贏了名聲壞了,以后怎么辦?"
"我相信江律師,也相信我手里的證據。這事我定了,不會改。"
王建國氣得轉身進了書房,"砰"一聲摔上門。
接下來幾天王建國一直跟趙敏冷戰,睡在書房里。朵朵感覺到了,小心翼翼地過來問:"媽,你跟爸爸吵架了?"
"沒有,爸爸工作壓力大。"趙敏摸她的頭,"你不用擔心,媽媽會處理好。"
七天后,啟航科技回復了律師函。
他們否認了所有指控,稱補償金計算完全合法合規,不存在任何克扣行為。關于項目獎金,他們表示"領航者"項目的獎金已足額發放,包含在歷年的績效工資里,不存在單獨發放的情況。同時強調趙敏已簽署離職確認函,雙方已無任何爭議,公司不會再對此事做任何回應。
"果然是這樣。"江濤在電話里說,"他們拖時間,想讓我們知難而退。"
"那我們怎么辦?"
"啟動勞動仲裁。"江濤語氣很堅定,"我把證據整理好了,下周就提交仲裁申請。另外你聯系到其他被裁的老員工了嗎?"
"還沒有,正在找。"
掛了電話,趙敏翻開實習生給的那份名單。第一個名字是陳建國,原啟航科技產品研發中心技術總監,比她早離職四個月。趙敏記得陳建國,在公司干了十八年,技術能力很強,以前幫過她不少忙。
她在職業社交軟件上搜到他,發了條私信:"陳總您好,我是趙敏,剛從啟航離職。有關于離職補償的事想請教您,方便電話聊聊嗎?"
消息發出去,趙敏心里有些打鼓。
沒想到半小時后陳建國就回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