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念布衣鄉(xiāng)賢郭連貽先生

文/杜小荃

在山東鄒平這片平原，自古浸潤著醇厚綿長的文人氣韻。古時此地孕育了象段成式、范仲淹等先賢。他們留下的精神文脈，如同汾溪流水，深深烙印在這片土地與世代文人的骨子里。近代梁漱溟告別城市講堂，在此棲居七年，扎根鄉(xiāng)野寫下《鄉(xiāng)村建設理論》，把改造鄉(xiāng)土、安頓民生的溫熱思考盡數(shù)寄托于阡陌田野，被譽為“中國鄉(xiāng)村建設之父”。時至今日，談及齊魯鄉(xiāng)土文脈，始終繞不開他在鄒平耕耘下的文化根基。

郭連貽先生舊照

在當代接續(xù)這片土地文脈的讀書人當中，郭連貽、郭在貽兄弟二人，總能引人無限深思。弟弟郭在貽拜入國學大家姜亮夫門下，終生埋首古籍、敦煌文獻深耕訓詁之學。扎實的學術成就備受整個文史界推崇。兄長郭連貽卻走出了一條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大半輩子躬身鄉(xiāng)間田壟，農耕勞作與筆墨詩文相伴一生。這位名副其實的布衣鄉(xiāng)賢，于人間煙火中修得從容通透的人生境界。

郭連貽先生1930年生于碑樓村耕讀之家，十歲痛失父親，家道驟然衰敗。年少的他只能放下私塾書卷，早早扛起糊口養(yǎng)家的重擔。青年時期遠赴江南謀生，偶然得鄉(xiāng)間宿儒點撥，得以靜心研讀古文、描摹詩詞，文字的種子自此深埋心底。1949年他投身軍旅，九年軍營生涯專職草擬文書、整理卷宗，日日與筆墨紙硯相伴，在日復一日的書寫里悄悄夯實了書法功底。1958年他主動退伍歸鄉(xiāng)，此后六十余載光陰，再也不曾離開這片養(yǎng)他的故土。

返鄉(xiāng)之后的數(shù)十年，農耕勞作填滿了他大半歲月，鍘草、運糧各類農活樣樣嫻熟。村里師資短缺時，他還抽空教書補貼家用。他未曾踏入高等學府深造，一輩子沒有安穩(wěn)公職，只是土生土長的尋常鄉(xiāng)民。但繁重農事從未磨滅他對筆墨書畫的熱忱，白日躬身田地耕耘，暮色歸家安頓好雜務，便獨坐小院燈下臨帖品讀。他曾自抒心境“東籬事丹青，我自笑陶潛”。與主動辭官歸隱的陶淵明不同，郭連貽的清雅藏于謀生奔波的煙火日常。不必刻意避離俗世紛擾，一間農家小院，一盞昏黃燈火，便足以安放內心安寧。

郭連貽先生書法楹聯(lián)

他研習書法從不求速成捷徑，早年臨摹顏真卿、趙孟頫楷書，穩(wěn)穩(wěn)夯實字形根基。繼而沉心鉆研魏晉碑刻古樸蒼茫的質感，吸納明清文人書法清雅意趣，又融匯康有為碑作雄渾開闊的氣韻。歷經數(shù)十載寒暑打磨，終淬煉出獨屬于自己的筆墨風貌。楷書、行書、草書三類書體皆自有風骨，落筆溫潤沉靜，摒棄當下書壇浮夸花哨、只求奪人眼球的流俗風氣。一字一畫，盡數(shù)沉淀著半生坎坷歲月賦予他的沉靜力量。

正因這份裹挾歲月厚度的獨特書法，不少業(yè)內名家早早留意到這位隱于鄉(xiāng)野的長者。1999年書法家于明詮撰文《老蔓纏松飽霜雪》刊發(fā)于《中國書法》雜志，讓全國書法從業(yè)者知曉齊魯鄉(xiāng)間藏著這樣一位低調不凡的高人。2004年央視聯(lián)合外宣機構攝制人物紀錄片《中國農民——郭連貽》，影片登陸鳳凰衛(wèi)視美洲臺，海外觀者得以窺見一介農夫身上純粹厚重的文人底色。后來他受聘山東省文史研究館館員，成為中國書法家協(xié)會會員，2011年斬獲“山東省文藝終身成就獎”。各類榮譽接踵而至，他卻常年身著粗布衣衫，安然守著自家小院，從不向外張揚自身名望與成就。

2007年初夏，我與好友王凱在濟南一同編撰藝術畫冊。繁忙工作間隙閑談，王凱取出數(shù)幅書法作品供我觀賞，笑著說道：“這是我的老師所作，還請您指點。”

書卷徐徐鋪展，剎那間觸動了我的心緒。通篇書法古樸沉厚，氣韻悠遠淡然，筆意風貌近似民國學者留存的手札，筆法內核深得康有為碑學精髓。我走遍齊魯各地尋訪書家，極少有人能掙脫固化的書寫套路，寫出飽含人生閱歷、蒼古動人的書法作品。聽完王凱細致講述，才知曉這位隱世書家便是鄒平碑樓村的郭連貽先生。敬佩之情油然而生，我當即托付王凱代為轉達登門求教的心意。

郭連貽、杜小荃、王凱合照（2007.4于先生寓所）

次日，我、好友王凱與省民政廳李吉忠巡視員一同驅車前往碑樓村。車至村口，遠遠便看見郭先生靜立路邊等候。這份不加雕琢的質樸真誠，瞬間消解了我們晚輩登門拜訪的拘謹。簡單閑話家常過后，我們隨他走入小巧雅致的農家院落，門頭懸掛他親手題寫的齋號“漏月軒”。短短三字，便是這位布衣鄉(xiāng)賢安貧樂道、看淡浮華世事最真切的生活寫照。

郭先生一身樸素布衣，架一副紫黑框眼鏡，說話語調平緩溫和。縱使初次相見，也無半分疏離隔閡。言談之間，能清晰感受到常年讀書沉淀下來的深厚底蘊，待人寬厚謙和，一言一行皆流露長者獨有的溫潤善意。落座之后，我們自然以書法為核心閑談。彼時我正籌備一場全國書畫名家邀請展，此次登門懷揣兩重心愿。一是懇請先生為展覽題寫賀詞，二是希望收藏一幅他的墨跡，借這份扎根鄉(xiāng)土的厚重筆墨，增添展覽的文化底蘊。郭先生聽罷，爽快應允下來。

談及當下書法圈追名逐利、一味追求視覺沖擊的浮躁風氣，先生未曾尖銳指責任何人，只是緩緩道出半生練字、歷經生活起落沉淀出的感悟。他說時代審美不斷更迭，世人的創(chuàng)作思路、評判標準也隨之變化，隨即引述孫過庭《書譜》中的名句“古不乖時，今不同弊”。

他緩緩拆解其中深意，學習古人書法法度，不可刻板復刻、脫離現(xiàn)世生活，應當包容時代催生的全新審美。可身處紛繁潮流之中，一定要守住本心底線，切勿盲目跟風，沾染急功近利的世俗陋習。這番話語看似淺顯，細細思索，無論研習書法還是立身處世，都有著長久自省的價值。我對此深表認同。

郭先生數(shù)十年的學書之路，正是對這番道理最真切的踐行。據(jù)他娓娓道來，早年依托顏體筑牢根基，中年深挖魏晉碑刻質樸氣韻，融合歷代書家所長，再取康有為雄健開闊的書寫格局，常年堅持臨池不輟，方才形成獨樹一幟的書法面貌。即便執(zhí)筆六十余年，步入晚年他依舊常懷自省之心。坦言筆下筆墨仍存有諸多缺憾，唯有持續(xù)博覽文史典籍、拓寬內心格局，書寫才能更具力量，不可只拘泥鉆研表面筆法技巧。

交談愈發(fā)投契，郭先生稍作沉思，道出一番點醒無數(shù)習書人的肺腑之言。他認為書法從來不是單純比拼手上技法高低。古代名作能夠跨越千百年流傳不朽，打動后人的從不止精巧筆法，更重要的還是文字背后承載的學識閱歷、跌宕人生與澄澈本心。

聊到近代諸位書法大家，他隨后引我們走向不遠處一處院落。院落形制近似古時書院，由當?shù)卣嘏藿ǎ瑢ｉT陳列他與弟弟畢生的文藝心血與學術成果。院內樹木疏朗錯落，翠竹隨風輕搖，一步一景都縈繞出古樸清雅的韻味。沿著青磚小徑走到正堂小屋，推開門的一瞬間，安寧沉靜的氣息撲面而來，使人身心舒展。這間屋舍雖算不上宏偉氣派，布置卻清雅妥帖，滿屋墨香縈繞不散。看完整面墻壁懸掛的書畫作品，先生又打開靠墻玻璃展柜，逐一向我們介紹耗費半生心力整理編撰的文稿論著，還特意取出弟弟郭在貽與沙孟海、林散之、陸維釗等名家往來的書信、手稿、筆記等珍稀藏品。我看得格外認真，逐字品讀手札文字。望著這些往來筆墨，心底不由得想起古人那句“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真正潛心治學之人，向來以學識相交，以純粹本心相待。

反觀如今多數(shù)埋頭練字的人，缺少沉下心研讀典籍、沉淀自我的耐性。沙孟海、林散之、啟功等近代大家，從不是單純的寫字匠人。如果重新審視他們的藝術人生，皆是通曉文史、詩詞和文字考據(jù)的飽學之士。扎實的古文功底與嚴謹治學態(tài)度，自然而然滋養(yǎng)筆墨氣韻，這才是后輩應當追隨學習的方向。

郭先生始終心系本土歷史文脈，從未閉門寫字不問世事。1983年當?shù)貑印多u平縣志》編纂工作，他主動投身其中。耗費數(shù)年光陰踏遍鄉(xiāng)間古跡，搜集散落民間的舊文稿，先后撰寫《鄒平詩苑溯古》《范仲淹流寓考》等考據(jù)文章，修正許多當?shù)卮鄠鞯奈氖分囌`。不少瀕臨失傳的鄒平鄉(xiāng)土舊事，全靠他的整理考據(jù)得以完整留存。他家陳設簡陋樸素，白日田間勞作，深夜一盞孤燈伴書卷品讀。旁人眼中清苦孤寂的歲月，于他而言，卻是內心最安穩(wěn)的精神歸處。

郭連貽與杜小荃（2007.4）

辭別這座滿藏文脈的小院，萬千感慨涌上心頭。郭連貽先生坎坷半生、潛心治學的人生軌跡，恰與江西彭澤的陶博吾先生有著諸多相通之處。陶博吾歷經戰(zhàn)亂磨難與人生起伏，大半歲月隱居鄉(xiāng)野，長久沉寂于世。直至暮年，憑借“詩書畫”三項超凡造詣名揚藝壇，被世人尊為耐得住寂寞的一代宗師。再看郭連貽先生，人生境遇與修行之路幾乎一脈相承。二人同處動蕩流轉的時代洪流，一南一北，各自扎根鄉(xiāng)土默默耕耘，方得“南陶北郭”之譽。

郭先生一生只是尋常鄉(xiāng)民，骨血里卻鐫刻著難以磨滅的文人風骨。半生嘗遍世間坎坷磨難，心性始終平和淡然。久居鄉(xiāng)野，從不追逐外界虛名浮華。數(shù)十年日日執(zhí)筆書寫，堅守著對書法藝術純粹真摯的熱愛。他以耕田讀書的尋常生活，將“古不乖時，今不同弊”化作立身行事的準則，也為當下喧囂功利的書畫行業(yè)，留下一份厚重溫和的精神警醒。2016年三月，郭連貽先生安然辭世，享年八十六歲。

時隔一年后，也就是2017年開春，好友王凱致電于我，遵郭連貽先生家人之意，囑托我為其寫一篇紀念文章。彼時我正緊張籌備大型書畫展覽，繁雜事務纏身，終究未能應下這份囑托。這件事長久擱在心底，每每想起，心中總縈繞一層愧疚之感。如今舊事忽又浮上心頭，便趁此刻夜深人靜，提筆撰就此文，聊以彌補當年缺憾，以此緬懷這位可歌可敬的布衣鄉(xiāng)賢。

先生雖已遠去，但這位“布衣鄉(xiāng)賢”藏于市井煙火中的文雅風骨，溫潤厚重、不隨世俗搖擺的筆墨情緣，還有無數(shù)個深夜小院里通透豁達的人生思索，永久留存于鄒平的鄉(xiāng)野阡陌之間。曾有后學留下一句“老至逢盛世，黃花晚更香”概括先生一生。短短十字，寫盡他一生清貧守志、晚年筆墨光華盡顯的人生。

這些往事也時刻提醒每一位熱愛書畫之人，修習筆墨先要修整內心，鉆研藝術必先端正品行。真正擁有長久感染力的書法風骨，永遠扎根于平淡踏實的日常，藏在日復一日不曾間斷的自省與堅守之中。

2026.7.15凌晨于開元堂

杜小荃簡歷

1972年2月出生于山東臨沂，現(xiàn)居北京。研究生學歷，書畫篆刻家、美術評論家。曾先后就讀于南京藝術學院美術系書法篆刻專業(yè)、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美學專業(yè)。近年來，發(fā)表美術評論、散文、詩歌、雜文等100余萬字，出版美術評論集、文集及書畫集等20余種。現(xiàn)任中國農工民主黨中央文化體育藝術工作委員會副主任、中國農工民主黨中央書畫院副院長兼秘書長。

第十一屆、十二屆山東省青年聯(lián)合會常委，農工黨山東省書畫院院長、省直藝術支部主委。第十一屆、十二屆、十三屆山東省政協(xié)委員。第十二屆山東省政協(xié)社會法制委員會委員，第十三屆山東省政協(xié)文化文史和學習委員會委員。同時還兼任中國國際書畫藝術研究會理事、中國書畫家聯(lián)誼會理事、北京海派藝術家聯(lián)盟主席、上海新海派藝術研究院院長、中國散文學會會員、山東省美術家協(xié)會理事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