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
“我的娃啊，娘來瞧你了······”
1985年春日的一天，云南省麻栗坡烈士陵園來了一位一身農村人打扮的年約四十來歲的中年婦女，經人指點，一見到墓碑上刻著的“賈云科”三個字，見到兒子年輕稚嫩的照片的時候，中年婦女再也控制不住眼里的淚水，一下子撲倒在墓碑上，緊緊抱住墓碑，放聲大哭起來。
云南省麻栗坡烈士陵園
眼見中年婦女哭得如此傷心欲絕，再看看墓碑上犧牲烈士年輕稚嫩的臉龐，烈士陵園的工作人員也不禁潸然淚下，一面又俯身攙著中年婦女，輕輕說著寬慰的話語。
中年婦女把滄桑的臉龐緊緊貼在墓碑上，淚水打濕了墓碑，可是，她除了嗚咽，久久一動不動，仿佛此刻，她已經和自己的兒子緊緊擁抱在了一起。
山間冷風幽幽吹過，吹亂了中年婦女一頭近乎全白的頭發，工作人員目睹此情此景，愈加心酸。
中年婦女名叫王秀云，她的兒子賈云科，是在1984年的老山戰斗中壯烈犧牲的，犧牲時年僅18歲，是老山戰斗中年齡最小的戰士。
就在一年前，王秀云收到部隊寄來的一封信，這封信給王秀云帶來了自己的兒子已經在邊境戰斗中英勇犧牲的噩耗，讓悲痛欲絕的王秀云，幾乎在一夜之間，白了頭。
這一年，王秀云只有四十來歲，他的小兒子，只有18歲，在母親眼里，還是個不懂事的孩子。
可是，才不過一年時間，他們就母子陰陽兩隔，這叫中年的母親如何不肝腸寸斷，一夜白了頭？
在今天的網絡上，有一段流傳很廣的視頻。視頻畫面中，一名頭戴鋼盔的我軍戰士，正肩扛火箭筒，瞄準前方目標，突然，一塊罪惡的彈片，瞬間擊中了他的頭部。很快，鮮血就從鋼盔處洶涌流出。在即將倒下去的最后一刻，這名戰士用盡最后的力氣，打出了最后一發炮彈。
很多人認為，這段珍貴的視頻，真實再現了賈云科犧牲的壯烈情景。
可是，和賈云科同在一個突擊班的戰友柴明，多年以后回憶賈云科犧牲的悲壯場景，卻比視頻中的要慘烈悲壯得多。
每當回憶起賈云科犧牲的悲壯情景，柴明總是眼眶濕潤：
“賈云科，那是我的好兄弟。”1、“爸，我想去當兵！”
柴明剛剛入伍的時候，和賈云科年齡相仿，兩人又分在同一個班，平時在一起生活訓練最投緣，休息的時候，兩人甚至都是頭擠頭靠在一起。
柴明不知道的是，雖然他和賈云科年齡相仿，但是，參軍入伍的這一年，賈云科18歲。
賈云科
看著結實魁梧、個子高挑的朝氣蓬勃的小伙子，工作人員接過申請表，大手一揮通過了。
那一刻，賈云科滿心都是喜悅激動。
為什么賈云科對于參軍入伍如此執著？
這和賈云科從小接受的家庭教育有很大的關系。
賈云科出生在陜西扶風縣一個軍人家庭，他的父親名叫賈興錄。賈興錄原來是抗美援朝時期深入朝鮮戰場的一名鐵道兵。
朝鮮戰爭結束后，賈興錄回到國內。此后不久，中央軍委取消了鐵道兵這個兵種，經過組織安排，賈興錄進入昆明鐵路局工作。
就這樣，賈云科一家人跟著父親，來到了云南生活。
賈云科還有一個哥哥和兩個妹妹。
平日里，父親在外上班，母親就打零工補貼家用，幾個孩子也都懂事，幫著父母親忙里忙外搭把手。
其時已經在校讀書的賈云科，最喜歡的事就是聽父親每天下班之后，跟他講董存瑞、黃繼光、邱少云的英雄事跡。
此時的賈云科，已經在年幼的心里，悄悄種下了一顆參軍報國的種子。
隨著年齡的增長，從電視新聞上，從老師大人口中，賈云科聽到了珍寶島戰役、對越自衛反擊戰兩場偉大的戰爭，更加堅定了他的參軍報國之志。
“爸，我想去當兵！”
有一天吃晚飯的時候，在腦海里想了無數遍的賈云科，當著全家人的面，說出了自己在心底埋藏很久的愿望。
父親聽罷，愣了幾秒鐘，全家人也將震驚的表情，齊齊看向賈云科。
“娃兒，咱接著讀書不行嗎？”
父親輕輕拍著賈云科的肩膀，疼愛地望著他。
“娃啊，當兵打仗可不是鬧著玩的，沒準就會丟了命。再說，現在邊境也不太安穩?！?/blockquote>母親也在一旁幫腔說道，眼睛里全是對兒子的疼惜和不舍。
可是，看著兒子抿緊的嘴唇和堅定的眼神，賈興錄沉默了一會，終于放下筷子，看著兒子，堅定地說道：
“爹不想讓你去部隊，是怕你受不了訓練的苦。現在你非得去，就得做個正兒八經的兵，要是你敢當逃兵，別說部隊饒不了你，賈家的門，以后你也別想進了?！?/blockquote>事實證明，父親賈興錄想多了。
2、“真是個神射手啊！”
1983年10月，賈云科在蒙自縣順利報名參軍之后，成為了一名光榮的解放軍戰士。
那一刻，賈云科自豪激動極了。
三個月的新兵訓練日子，枯燥乏味又勞累，可是，日日訓練場、食堂、宿舍“三點一線”的生活，賈云科卻樂在其中。
五公里越野、一小時軍姿、擒拿格斗，這一個個訓練項目，賈云科做起來，認真而刻苦，從不叫苦，從不說累，浸透汗水的衣衫里，有他熟悉的拼搏的味道。
對越自衛反擊戰中的解放軍戰士
新兵營有一次舉行才藝表演，會談一手出色吉他的賈云科，更是成為全場的焦點人物。
三個月新兵訓練結束后，賈云科被編入駐昆明第40師118團3營8連2排4班，班長是日后聞名全國的戰斗英雄尹光忠。
因為前期在新兵營訓練表現出色，賈云科成了一名光榮的火箭筒手。
火箭筒手是連隊攻堅火力關鍵，通常都是安排經驗豐富老兵擔任，這一次安排新兵賈云科擔任，由此可見賈云科的出色優秀。
在不久之后的一次實戰演練中，賈云科十發全中的優異演練表現，讓軍區司令都贊不絕口，主動握著他的手，高興地夸贊道：
“真是個神射手啊，不過，實戰和訓練還是有些不同的，要是哪天你真的上了戰場，可別害怕?！?“是！”賈云科聽罷，向司令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用響亮的聲音，大聲回答道。
1984年的春節，賈云科沒有回家，這是賈云科在部隊度過的第一個春節。
當時，他的哥哥賈云發在昆明鋼鐵廠上班。當賈云發得知弟弟的部隊就在昆明金殿附近駐扎，賈云發利用春節假期，特意找到弟弟的部隊，探望弟弟。
三個多月沒有和弟弟見面，再見面時，賈云發看到弟弟長得更結實了，也曬黑了，可是，整個人的精神狀態非常好。
賈云發記得，那天，他和弟弟說了很多話，無非是家里的事和各種囑咐，臨別時，賈云發特意給弟弟塞了20元錢。
“那天，我跟他說在部隊要刻苦訓練，更要注意安全，然后，我塞給他20元錢，那時候我一個月工資只有33元?！?/blockquote>多年以后，回憶起和弟弟在部隊見面的情景，賈云發依然記憶猶新。
可是，當時的賈云發哪里知道，這會是他和弟弟的最后一面。
3、“給全連開路！”
1984年的元宵節，當全國人民還沉浸在家人團聚的喜悅幸福的氛圍中的時候，此時，賈云科所在的118團，卻接到了上級的作戰命令。
原來，對越自衛反擊戰后，不甘心失敗的越軍，多次派兵襲擾我邊境地區。當時越軍占據的老山和者陰山，易守難攻，越軍以此為據點，不斷襲擾我邊境地區的學校、農場和村莊。據新華社報道：
“五年來，越軍多次襲擊我國邊境的學校、農場和村莊，共造成兩百多人的死傷。”1984年，經過中央高層研判，我邊防部隊決定收復“兩山”，把越軍趕出老山。
在此之前，越軍在老山一帶修建了很多碉堡、戰壕和藏兵洞，還在“兩山”附近布置了成片的雷區。
1984年3月底，賈云科作為火箭筒射手，跟隨部隊來到麻栗南溫河接受戰前最后訓練。
4月2日，我邊防部隊集結上萬門火炮，對準越軍陣地發起密集火力打擊，將越軍數年經營的防御陣地基本摧毀。
我邊防部隊的大炮
4月28日，我軍采用拔點式作戰方式，開始對越軍所在的老山主峰發起猛烈進攻，賈云科所在的8連戰士們，奉命向54號和56號高地發起進攻。
54號高地和56號高地之間隔著一塊凹地，兩處高地都被越軍構筑了堅固的環形防御陣地，這些防御工事被原始森林和厚厚藤蔓雜草秘密遮蔽起來。
“我們從56號高地的森林里嘩地往下滑，滑下去就是敵人的那條巡邏道，前面是54號高地，當時山上霧很大，灰蒙蒙的一片?！?/blockquote>柴明回憶道。
在這樣不利的天氣條件下，藏身在碉堡里的越軍，就更難對他們發起進攻了。
眼見敵人的封鎖線一直沒能突破，我軍決定派出火箭筒射手對敵人的碉堡發起進攻，摧毀越軍碉堡。
很快，兩名經驗豐富的火箭筒戰士沖鋒在隊伍的最前面，開始對越軍的碉堡發起重點進攻。
這一招果然有效，很快，越軍的兩座碉堡，就在我火箭筒的強大火力下，被接連摧毀。
見識到我軍火箭筒威力的越軍，很快就派出狙擊手，將打擊目標瞄向了我火箭筒戰士。
我軍兩名火箭筒戰士不幸犧牲。
在這一危急情況下，賈云科勇敢站了出來：
“連長，派我去吧，要是我沒法給全連開路，那我就背著彈頭沖到雷區，去給全連開路！”第一次獨自走上實戰戰場的賈云科，鎮定自若裝填火箭彈，瞄準敵人碉堡后就是一發炮彈，一聲巨響之后，精準摧毀了越軍一處碉堡。
還來不及享受成功的喜悅，賈云科又埋頭裝填第二發火箭彈。
此時的賈云科還不知道，越軍的密集火力已經開始瞄向了他。
當賈云科瞄準了越軍的最后一個碉堡，準備發射的時候，一塊彈片擊中了賈云科的頭部，鮮血順著頭盔，從賈云科的頭頂流下來。
一瞬間，賈云科的眼前一片模糊，他的眼睛被血水整個糊住了，賈云科整個人控制不住地踉蹌了幾步，差點一頭栽倒。
這時，賈云科忽然意識短暫清醒過來了，一個聲音告訴他，絕不能在此刻倒下。賈云科抹了一把臉上的鮮血，用驚人的毅力，瞄準敵人的碉堡，發出了最后一枚火箭炮。
十秒后，賈云科再次聽到了熟悉的爆炸巨響，他最后看了一眼敵人的碉堡，在一聲巨響之后，被徹底摧毀，欣慰地閉上了眼睛。
鮮血順著他年青的臉龐，緩緩流淌······
4月28日下午，戰場清剿結束的時候，柴明才發現，始終沒有看見賈云科的身影。
柴明找遍了陣地各處，最后在那條巡邏道旁，一棵被敵人炮火攔腰炸斷了的水桶粗的大樹下，發現了已經犧牲的賈云科。
只見賈云科的左半邊身體已經被炸空了，胸口多處中彈，頭盔和身上的衣服全被鮮血染紅了，斷樹下的寸寸焦土，也被賈云科的鮮血染紅了。
“看到賈云科這樣，一下子我就癱在那里?！?/blockquote>每次回憶到這里，柴明就止不住眼圈泛紅，嘴角顫抖，淚水在眼眶里打轉。
“要不是賈云科用命給全連開路，不曉得還得死多少戰士呢?！?/p>
每年清明時節，來給賈云科掃墓的時候，柴明說的最多的，永遠是這句話。
賈云科犧牲后，母親王秀蘭日夜哭泣，一夜白了頭。第二年春，湊夠路費的王秀蘭強忍內心悲痛，山水迢迢來到云南麻栗坡，當看到墓碑上兒子熟悉的容顏時，王秀蘭嚎啕大哭。
尾聲
今天，當我們來到云南昆明盤龍區一處單元房，會看到有一戶人家的客廳墻上，赫然高掛著一個高大的相框，相框里，是一個身穿綠軍裝，肩帶紅領章，雙眸明亮如水，臉上永遠綻放燦爛笑容的18歲男孩年輕英俊的臉龐。
相框下的沙發上，默默端坐著一位頭發花白的耄耋老人，蒼老的眼睛里寫滿了思念。
那是英雄的母親。
文|午夢堂主
參考資料：
1、《老山戰役40周年：戰友烈士陵園再舉杯》 騰訊新聞
2、《老山作戰“最小烈士”，犧牲成謎，找到他時戰友一下就癱了》 騰訊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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