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的夏天,蟬鳴比往年都要聒噪,曬得柏油路面發軟,踩上去黏糊糊的,像踩在了化開的麥芽糖上。
我十二歲,堂哥高午銘比我大兩歲,剛上初中,我們倆被送到了城里的姑媽家寄宿,原因很簡單,老家的小學撤了,父親跟著村里的工程隊去了外地修水庫,母親要在家照看地里的莊稼,還要照顧年邁的奶奶,實在騰不出手來管我們的學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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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城里對我們這些鄉下孩子來說,是既陌生又向往的地方。姑媽家在縣城的老家屬院,兩室一廳的房子,不大,卻收拾得干干凈凈,水泥地面擦得發亮,連桌角的縫隙里都看不到一點灰塵。
姑父在縣機械廠上班,是正式工,每月有固定的工資,姑媽在家做些零活,日子過得比我們家寬裕不少,這也是母親放心把我們送過來的原因。
初到姑媽家的時候,姑媽對我們還算熱情,拉著我們的手問長問短,給我們拿出水果糖,是那種裹著彩色糖紙的水果糖,甜得齁人,我和堂哥舍不得吃,偷偷藏在口袋里,想留著慢慢嘗。可沒過幾天,那份熱情就淡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小心翼翼的客氣,還有藏在細節里的疏離。
姑媽家有個女兒,比我小一歲,叫小娟,是家里的寶貝疙瘩。小娟的衣服總是干干凈凈的,有帶花邊的連衣裙,有印著卡通圖案的襯衫,而我和堂哥穿的,是母親連夜趕制的粗布衣裳,洗得發白,袖口和褲腳還打了補丁。
小娟看我們的眼神,總是帶著一絲嫌棄,尤其是看到我們腳上沾著泥土的布鞋,總會皺著眉頭躲得遠遠的,嘴里還嘟囔著:“鄉下孩子,真臟。”
起初,我和堂哥還想著討好小娟,把藏在口袋里的水果糖分給她,可她接過糖,看都沒看就扔在了桌上,說:
“我才不吃這種便宜糖,我爸爸給我買的是上海產的大白兔奶糖,比這個好吃一百倍。”
堂哥的臉當時就紅了,攥著拳頭想說什么,被我偷偷拉了拉衣角,他才把話咽了回去。
從那以后,我們就很少和小娟說話,每天放學回家,就躲在狹小的次臥里,寫完作業就早早睡覺,盡量不打擾姑媽一家。
姑媽家的規矩很多,吃飯要先等姑父和小娟動筷子,我們才能吃;吃完飯要立刻收拾碗筷,擦桌子拖地;
不能隨便翻家里的東西,尤其是小娟的玩具和零食;就連看電視,也要等小娟看完她喜歡的動畫片,我們才能看一會兒新聞聯播。
這些規矩,母親臨走前都反復叮囑過我們,讓我們聽話懂事,不要給姑媽添麻煩,所以我們一直記在心里,不敢有半點違背。
可即便如此,我們還是能感受到那份藏不住的區別對待。姑父每次下班回來,都會給小娟帶些零食,有時候是餅干,有時候是水果,從來不會分給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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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娟吃不完的零食,寧愿放著發霉,也不會讓我們碰一口。有一次,我看到小娟把吃剩的半塊蛋糕扔在了垃圾桶里,那蛋糕是奶油的,我從來沒吃過,忍不住多看了兩眼,被姑媽看到了,她皺著眉說:
“晨銘,那是小娟吃剩的,不干凈,別盯著看,想吃的話,等你媽來看你,讓她給你買。”
我當時心里酸酸的,低下頭,小聲說了句“知道了”,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不敢掉下來。
堂哥看我委屈,悄悄拉了拉我的手,在我耳邊說:“別難過,等我們放假回家,讓嬸娘給我們做饅頭,比那蛋糕好吃。”我點了點頭,把眼淚憋了回去,可心里的委屈,卻像潮水一樣,越積越多。
我們寄宿在姑媽家,母親每個月都會托人給姑媽帶些糧食和菜,都是家里種的小麥、玉米,還有腌好的咸菜、曬干的豆角,這些都是我們家最好的東西。
母親說,姑媽收留我們不容易,不能白吃白住,要多給人家拿些東西,才能讓我們在姑媽家過得安穩些。可即便如此,我們在姑媽家的日子,還是過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九月的一天,姑父單位發了福利,有豬肉、雞蛋,還有一條大鯉魚。那天下午,我們放學回家,就聞到了廚房里飄出來的香味,是紅燒肉的味道,香得我們直流口水。
那時候,我們老家很少能吃到豬肉,只有過年的時候,才能殺一頭自家養的豬,吃幾天葷菜,平時能吃上一個雞蛋,就已經算是改善伙食了。
堂哥悄悄跟我說:“今天姑父發福利,晚上肯定能吃頓好的,說不定能吃到紅燒肉。”
我點了點頭,心里滿是期待,連寫作業的心思都沒有了,時不時就往廚房的方向看一眼,看著姑媽在廚房里忙碌的身影,聞著越來越濃的香味,肚子餓得咕咕叫。
好不容易等到了晚飯時間,小娟蹦蹦跳跳地跑到餐桌前,率先坐了下來,姑父也從書房里走了出來,坐在了主位上。
姑媽把做好的菜端了上來,一盤油光發亮的紅燒肉,一盤清蒸鯉魚,一盤炒雞蛋,還有一盤涼拌黃瓜,四道菜擺了滿滿一桌子,香氣撲鼻。
我和堂哥站在餐桌旁,看著滿桌子的好菜,咽了咽口水,等著姑媽叫我們坐下。
可姑媽卻沒有看我們,只是把紅燒肉往小娟和姑父面前推了推,笑著說:“老周,小娟,快吃,這紅燒肉我燉了一下午,爛糊得很,正好給小娟補補身體。”
小娟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最大的紅燒肉,放進嘴里,含糊不清地說:“媽,真好吃,比飯店里的還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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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父也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又夾了一筷子魚肉,慢慢吃了起來。姑媽這才轉過頭,看了我們一眼,指了指旁邊的小桌子,那是平時我們吃飯的地方,上面放著兩個碗,碗里盛著白粥,還有一碟腌咸菜,正是母親上個月托人帶來的。
“晨銘,午銘,你們倆去那邊吃吧,這肉和魚,是你姑父單位發的,不多,就夠我們三個人吃。”姑媽說話的語氣很平淡,沒有絲毫愧疚,仿佛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
我和堂哥愣在原地,看著滿桌子的好菜,又看了看小桌子上的白粥和咸菜,心里像被針扎了一樣疼。
堂哥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攥著拳頭,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么。我能感受到他的憤怒,也能感受到他的委屈,因為我和他一樣,心里又氣又難過。
我們在姑媽家待了兩個多月,從來沒有奢求過能和他們一起吃頓好的,可今天,看著他們一家人圍在一起,吃著香噴噴的紅燒肉和鯉魚,而我們卻只能吃白粥和咸菜,那種被區別對待的感覺,比任何時候都要強烈。
“姑媽,我們……”堂哥終于忍不住開口了,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可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姑媽打斷了:
“好了,快過去吃吧,粥涼了就不好喝了。你們倆是男孩子,要懂事,別跟小娟搶東西,她還小,需要補充營養。”
“我們不是要搶,只是……”我也忍不住小聲說,可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我想起了母親臨走前的叮囑,讓我們聽話,不要給姑媽添麻煩,不要惹姑媽生氣。
如果我們現在鬧起來,姑媽肯定會生氣,說不定還會把我們送回老家,那樣的話,我們就沒法上學了。
堂哥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滿是不甘,可最終還是慢慢放下了拳頭,拉著我的手,走到了小桌子旁。我們拿起碗筷,端起碗里的白粥,一口一口地喝著,粥很稀,沒什么味道,咸菜又咸又硬,難以下咽。
可我們還是低著頭,默默地吃著,不敢發出一點聲音,眼淚卻忍不住掉了下來,滴在碗里,和白粥混在一起,咸咸的,澀澀的。
對面的餐桌上,歡聲笑語不斷。小娟不停地夾著紅燒肉,姑父時不時給她夾一筷子魚肉,姑媽則在一旁笑著,給他們盛湯,遞紙巾,畫面溫馨又和諧。而我們這邊,卻一片沉寂,只有碗筷碰撞的輕微聲響,還有我們壓抑的哽咽聲。
“媽,他們怎么只喝白粥啊,好可憐。”小娟突然開口,語氣里帶著一絲好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炫耀。姑媽摸了摸小娟的頭,笑著說:“傻孩子,他們鄉下孩子,平時就吃這些,吃不慣肉和魚的,再說了,這些東西也不夠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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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像一把尖刀,狠狠扎進了我的心里。我們不是吃不慣肉和魚,我們是沒有資格吃。我們是鄉下孩子,可我們也是人,也有尊嚴,也渴望被平等對待。那一刻,我心里的委屈和憤怒,再也抑制不住,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不停地往下掉。
堂哥放下碗筷,站起身,對著姑媽說:“姑媽,我們吃飽了,先回房間了。”說完,就拉著我,快步走進了次臥,關上了房門。
一進房間,堂哥就再也忍不住,趴在桌子上哭了起來,哭聲壓抑而委屈。我也坐在床邊,抱著膝蓋,默默地流淚,心里滿是不甘和難過。
“憑什么啊,憑什么他們能吃紅燒肉,我們就只能喝白粥?我們又不是白吃白住,我媽每個月都給他們送糧食和菜。”堂哥一邊哭,一邊哽咽著說。
我沒有說話,只是不停地流淚,心里也在問自己,憑什么?我們只是想好好上學,只是想有一頓飽飯吃,為什么要被這樣區別對待?
那天晚上,我和堂哥都沒有睡著,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海里全是晚餐時的場景,全是姑媽冷漠的眼神和小娟炫耀的表情。我們心里充滿了怨恨,怨恨姑媽,怨恨小娟,甚至怨恨這個不公平的世界。
我們暗暗發誓,以后一定要好好讀書,走出農村,再也不要過這種寄人籬下、被人區別對待的日子。
接下來的幾天,我和堂哥都沒有和姑媽一家說話,每天放學回家,就躲在房間里,吃完飯就立刻回房,盡量避免和他們接觸。
姑媽似乎也察覺到了我們的情緒,可她并沒有絲毫歉意,反而在背后跟姑父抱怨,說我們不懂事,小心眼,一點小事就記在心里。
半個月后,母親來看我們了。那天是周末,我們放學回家,就看到母親站在姑媽家的樓下,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手里提著一個布袋子,袋子里鼓鼓囊囊的,應該是給我們帶的東西。
母親的臉上帶著疲憊,皮膚被曬得黝黑,額頭上還冒著汗珠,一看就知道是從老家趕了很遠的路過來的。
“媽!”我和堂哥幾乎同時喊了一聲,快步跑了過去,撲進了母親的懷里。母親的懷抱很溫暖,帶著一股泥土的清香,還有淡淡的汗水味,那是我熟悉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那一刻,我所有的委屈和難過,都在母親的懷抱里釋放了出來,眼淚又忍不住掉了下來。
“乖,不哭,是不是受委屈了?”母親輕輕拍著我的背,溫柔地說,眼神里滿是心疼。堂哥也擦了擦眼淚,點了點頭,卻沒有說話。
母親牽著我們的手,走進了姑媽家,姑媽看到母親來了,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熱情地迎了上來:“嫂子,你怎么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準備點好菜。”
“不用麻煩,我就是過來看看孩子們,給他們帶點家里的東西。”母親笑著說,把手里的布袋子遞了過去,“這是家里種的紅薯和花生,還有我腌的蘿卜干,給你們嘗嘗。”
姑媽接過布袋子,隨口說了句“謝謝嫂子”,就把袋子放在了角落里,沒有再看一眼。
母親坐了下來,拉著我和堂哥的手,仔細地打量著我們,問我們在姑媽家過得好不好,習不習慣,有沒有好好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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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堂哥對視了一眼,都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摳著手指。母親看出了我們的不對勁,又問了一遍:“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跟媽說,別怕。”
堂哥終于忍不住了,把那天晚餐被區別對待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母親,語氣里滿是委屈和憤怒。我也在一旁補充,把我們在姑媽家受的委屈,全都倒了出來。
母親靜靜地聽著,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眼神里滿是心疼和愧疚,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