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車在晚高峰的車流中走走停停,車窗外是這座城市初冬的夜景,霓虹燈的光暈在起霧的玻璃上化開。我坐在后排,低頭看著手機屏幕。微信群里,“高三二班十五周年聚會”的消息還在不斷往上刷屏。
“老李,聽說你換大G了,今晚得開過來讓兄弟們開開眼??!”
“班長,今晚定在‘御品軒’,那可是人均兩千的地方,咱們是不是太破費了?”
“哎呀,大家十五年沒見了,這點錢算什么,今天所有的單我買了,大家只管來敘舊!”
看著那些熱鬧的文字,我下意識地扯了扯襯衫的領(lǐng)口。這件襯衫是我出門前在衣柜里挑了半個小時才決定的。不能太正式,顯得像個推銷員;也不能太隨意,畢竟是十五年沒見的同學。
今年我三十三歲,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著不大不小的部門主管,背著三十年的房貸,開著一輛代步的日系車。我的生活就像那件灰藍色的襯衫一樣,不出錯,也不出彩。
對于那場聚會,我原本是期待的。那是一種對青春期純粹情感的本能懷念。我想起十七歲那年,大家在操場上揮灑汗水,在晚自習時偷偷傳紙條,為了解開一道物理題爭得面紅耳赤。
我想起我的同桌王浩,我們曾經(jīng)窮得兩個人湊錢買一碗炒面,躲在宿舍的被窩里聽同一個MP3。
我也想起了曾經(jīng)暗戀過的文藝委員,不知道她現(xiàn)在是不是還像當年那樣喜歡扎著馬尾。
車停在了“御品軒”金碧輝煌的大門前,我深吸了一口氣,推開車門,冷風瞬間灌進脖頸,讓我打了個寒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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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群里的房間號,我踩著厚重的地毯,來到了三樓的“牡丹廳”。在門外,我就聽到了里面鼎沸的人聲,笑聲、酒杯碰撞聲交織在一起,仿佛隔著一扇門就能感受到那股熱騰騰的情誼。
我整理了一下表情,換上一個自認為最真誠、最熱絡的笑容,推開了那扇沉重的實木門。
門開的那一瞬間,熱浪混合著高檔香水、煙草和酒精的味道撲面而來。巨大的包廂里擺著一張足以容納二十人的大圓桌,水晶吊燈晃得人眼睛微疼。房間里的人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有的在沙發(fā)上抽煙聊天,有的在桌邊高聲笑鬧。
“哎,有人來了!”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
幾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門口。我站在那里,笑容僵在臉上,等待著那些熟悉的呼喚。
“喲,這是……林宇吧?”曾經(jīng)的班長張倩踩著高跟鞋走了過來,她穿著一身精致的職業(yè)套裝,臉上的妝容完美得像個面具?!昂镁貌灰姲?,快進來快進來?!?/p>
“班長,好久不見,你還是那么漂亮?!蔽亿s緊應答。
張倩笑了笑,目光卻越過我的肩膀,看向了門外,似乎在期待還有沒有更重要的人跟著進來。發(fā)現(xiàn)只有我一個人后,她臉上的熱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降了溫,伸手指了指圓桌最邊緣的位置:“隨便坐啊,還有幾個人沒到,咱們等會兒就開席?!?/p>
說完,她便轉(zhuǎn)身走向了包廂中心——那里圍著幾個人,正聽著當年的物理課代表、如今的某互聯(lián)網(wǎng)大廠高管李明高談闊論。
我獨自走到那個邊緣的位置坐下。桌上的餐具擦得锃亮,倒映著我略顯局促的臉。我看了看手表,晚上七點整。
坐下后的前三分鐘,我試圖融入這種氣氛。我環(huán)顧四周,尋找著熟悉的面孔。我看到了王浩。他胖了圈,頭發(fā)也稀疏了不少,手腕上戴著一塊反光的勞力士,正夾著一根雪茄,和旁邊的人聊著什么。
我心里一陣激動,站起身,端著面前的熱茶走了過去。
“浩子?!蔽易叩剿砗?,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浩回過頭,愣了大概有兩秒鐘,眼神里的陌生感刺痛了我。“哎呀!林宇!是你小子啊!”他大聲說著,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胳膊,力道很大,但毫無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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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十五年沒見了。你變樣了,我都差點沒敢認?!蔽倚χf,腦海里閃過我們曾經(jīng)在天臺分享一瓶可樂的畫面?!斑€記得當年咱們翻墻去網(wǎng)吧,你把褲子劃破那次嗎?”
我以為這個熟悉的老梗能瞬間拉近我們之間的距離,能讓我們像當年那樣毫無顧忌地大笑。
但王浩只是敷衍地干笑了兩聲:“哈哈,是嗎?年輕時候不懂事嘛。哎,對了林宇,你現(xiàn)在在哪發(fā)財呢?”
“沒發(fā)財,在一家私企做點行政管理工作,混口飯吃。”我如實回答。
“哦,挺好,挺安穩(wěn)的?!蓖鹾泣c了點頭,眼神已經(jīng)開始游移。
就在這時,包廂的門再次被推開。一個西裝革履、大腹便便的男人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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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當年班里最調(diào)皮搗蛋、連高中都沒畢業(yè)就去南方做生意的趙強,如今他儼然一副成功人士的派頭。
“哎喲!趙總來了!”王浩的眼睛瞬間亮了,他趕緊端起酒杯一臉諂媚的迎了上去?!摆w總,你這大忙人今天能來,真是給兄弟們面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