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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七十歲生日那天,兒子李偉提了個保溫箱回來。
泡沫箱子不大,銀色的,外面印著洋文。他進門的時候特意舉了舉,說爸,今天給你弄點好東西。我正圍著圍裙在廚房切青椒,鍋里的油剛熱起來。李偉把箱子放在茶幾上,拆開膠帶,里面墊著碎冰,碼著兩只黑乎乎的東西。
“鮑魚。”我說。
“黑金鮑。”李偉笑了聲,“新西蘭的,空運過來的。”
他說話的時候眼神往旁邊掃了一下,像是有點得意,又像是在看我的反應。我擦了擦手湊過去,那東西確實大,手掌那么寬,殼是深褐色的,肉邊有一圈金色的紋路。我在菜市場見過最大的鮑魚也就雞蛋大小,這個比那貴氣多了。
“好家伙,這個不便宜吧。”我捏了捏那片肉,緊實,沉甸甸的。
“也沒多貴,你就別管了,收著慢慢吃。”
他把保溫箱和蓋子往垃圾桶那邊一扔,掏出手機看了眼,又塞回兜里。我說既然是好東西,那就今天做了大家一起吃。他說行,你自己弄吧。
我這個人,一輩子在廠里食堂待了三十年,退休了也閑不住。手上的活兒從來不馬虎。鮑魚這東西我沒做過,但海鮮無非就是新鮮,火候到了就行。我把兩只鮑魚從殼里挖出來,刮去內臟,沖洗干凈,切成薄片。切的時候手底下感覺,這肉確實緊,不像豬肉牛肉那樣一刀下去就散,韌得很。
我剁了些姜末蒜蓉,切了幾根小蔥。鍋里倒油燒熱,嗆進去姜蒜,然后把鮑魚片往鍋里一倒,大火爆炒。醬油、料酒、一點點糖。香味一下子就竄上來,滿屋子都是那種海鮮特有的鮮甜氣。我翻了幾下就出鍋了,撒上蔥花,擺了一大盤子。
端起盤子的時候我心想,兒子長大了,懂得疼人了。
那天下午李偉說是出去辦點事,晚上才回來吃飯。我一個人把菜擺好,又拍了個黃瓜,整了盤花生米,煮了碗面條。王芳加班,說晚點過來。我守著這桌子菜等了快一個小時,李偉才進門。
他進門的時候就看了我一眼,然后眼睛掃到桌上的菜,目光突然定住了。
我正笑著想招呼他坐下,他的臉一下子就變了。
“爸,鮑魚呢?”
“鮑魚?這不就是。”我用筷子指了指桌上那盤炒鮑魚片,“我切片炒了,你放心,沒毀,味道肯定好。”
他愣了兩秒,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嗓子一下子就劈了:“誰讓你動這玩意的幾千一只你賠得起嗎。”
我手里的筷子懸在半空。
李偉沖過來,端起那盤鮑魚片,手都在抖。他低頭看了半天,猛地轉身把盤子往垃圾桶里一摔。瓷片炸開,鮑魚片撒了一地。我整個人都懵了,站起來的時候差點把椅子帶倒。
“你干什么!”
“你知道那是什么嗎?那是黑金鮑!”李偉的脖子都紅了,青筋鼓著,“三千塊一只!兩只六千!我叫你收著,誰讓你炒了!”
“我過壽你送我的東西我吃了怎么了。”我的聲音也在發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驚的。
李偉不說話了,踹了一腳茶幾,拖鞋啪的一聲響,他轉身進了臥室,門摔得震天響。
我一個人站在客廳里,看著地上的碎盤子和鮑魚片,油煙味還飄在空氣里沒散。我煮的面條在碗里坨成了一團。
那晚王芳來的時候,看見地上的狼藉,沒說話。她蹲下來把碎瓷片撿了,用抹布推掉了那些滑膩膩的鮑魚片和蔥花。她端起那碗坨了的面條,倒進垃圾桶里,水龍頭嘩嘩地沖碗。
“爸,沒事的,他最近工作壓力大,你別往心里去。”
我說嗯。
但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陽臺上有動靜,李偉出來抽煙,一根接一根。煙味從門縫里鉆進來,嗆得我眼睛發酸。
我養了他四十年,從沒見他這個樣子。
01
打那以后,李偉有陣子沒回我這兒吃飯。
我一個人住慣了,其實也沒什么。老伴走的那年我五十八,十二年了,一個人買菜做飯看電視,日子就那么過。以前逢年過節,李偉和王芳都會回來,李偉帶瓶酒,王芳買條魚,三個人在廚房里擠著忙活。這幾年回來的次數漸漸少了,我這里離他們住的地方有六站公交,算不得多遠,但年輕人事情多。
我退休前在紡織廠當機修工,手上的繭子磨了三十年,退下來的時候覺得空落落的。鄰居老張跟我一個廠的,他退了以后天天去公園下棋,我也跟著去過幾回,但總覺得坐不住。后來就在菜場附近撿了兩個花盆,種了點小蔥和薄荷,好歹算有個事。
老張的兒子在深圳,一年回來一趟。有回老張跟我坐在樓下花壇邊聊天,說你兒子在本地,離得近,多好。我說是啊,挺好的。
那天過壽的事鬧完之后,我寬慰自己,也許真是那鮑魚太貴了,兒子心疼錢。年輕人掙錢不容易,我們這一代人節儉,知道一分錢掰成兩半花,但現在的孩子剛工作那會兒租房、買車、人情往來,開銷確實大。李偉在一家貿易公司做業務,頭幾年跟我說過,跑業務的應酬多,有時候一個月工資都不夠花。
我想了想,撥了個電話過去。
響了好幾聲才接,李偉的聲音有點啞,喂了一聲。
“偉啊,那鮑魚的事,爸跟你道個歉。我不知道那么貴,你也不跟我說清楚。錢的事你別放心上,存錢過日子要緊,想吃什么爸自己會買。”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李偉說:“沒事了。”
“你最近工作怎么樣?順不順?”
“還行。”
“那晚上回來吃飯?爸燉排骨。”
“再看吧,我這邊忙。”
然后就掛了。
我看著手機屏幕,嘆了口氣。李偉以前不是這樣的。他跟人打電話沒什么耐心,但跟我說話從不會這樣干巴巴的。他那句“還行”和“再看吧”里,總像是壓著什么東西。
我又想起那天的畫面,他端起來的那盤鮑魚片,他的手在抖。那不是心疼錢的情緒,至少不全是。如果只是心疼錢,他會罵我兩句,發幾句牢騷,然后坐下來一起吃了就是了。但他把盤子摔了,那一瞬間像是崩潰了一樣。
我想不明白。
過了一個禮拜,王芳打電話來,說周末有空,帶點水果來看看我。我聽了心里熱乎,說好,我給你們做飯。
周末王芳一個人來的。
她進門的時候手上拎著兩個橙子和一袋蜜棗,笑著說爸,單位發的,拿點給你嘗嘗。我往她身后看,沒人。王芳說李偉加班,這周不休息。
“他這陣子經常加班嗎?”我邊泡茶邊問。
“嗯。”王芳接過茶杯,低頭喝了一口,“公司那邊事多。”
她說話的時候眼神閃了一下,沒看我。我心里咯噔一聲,但沒繼續問。老年人有個毛病,問了怕孩子煩,不問又憋著難受。
我端了盤花生米出來,又切了個橙子。王芳吃得不多,筷子夾了幾顆花生米就放下了。我注意到她瘦了,眼眶下面有點青,涂了粉也遮不住。
“爸,上次的事你別怪他。”王芳把玩著手里的橙子皮,“李偉他,最近壓力確實大。”
“我知道,年輕人嘛,我在他這個歲數的時候也愁。”
“他其實想讓你過個好生日。”
“我知道。”我看著王芳,笑了笑,“你倆都忙,我不挑。”
王芳吃完午飯就走了,說下午還要去超市買點東西。我送她到公交站,看著她上了車,隔著車窗沖我擺了擺手。車開出去的時候,我站在站臺邊上,看著那輛公交車拐了個彎,消失了。
太陽很大,曬得我后脖子發燙。
回去的路上碰見老張,他提著鳥籠子從公園回來,看見我就喊了聲老李。他把我拉到樹蔭底下,說昨天在菜場碰見你家李偉了。
“他打的電話,好像跟誰借錢。我沒好意思湊上去聽,就聽見他說什么利息的事。”
老張撓了撓頭,又說:“你可別跟他說是我說的啊,我就是聽見了隨口一提。”
我說知道了。
回家關上門,我在沙發上坐了半天,腦子里全是老張那句話。李偉借錢?借什么錢?家里缺錢嗎?他跟我說過房貸還剩兩三年就還清了,車子是全款的,王芳的工資雖然不高但穩定,怎么著也不至于要去借錢。
除非出了什么事。
我想給李偉打電話,拿起手機又放下。打了又能怎么說,我直接問他你是不是缺錢,他說不是,那話題就死了。我問他你怎么了,他說沒事,然后又是兩句敷衍就掛了。
老了就這點煩,想幫忙,幫不上。
晚上我給自己下了碗清湯面,打了兩個荷包蛋。吃面的時候電視開著,放著什么綜藝節目,吵吵嚷嚷的,我一點也沒看進去。
我想起李偉小時候,七八歲吧,有回放學回來書包破了,拉鏈頭掉了,里面作業本撒出來半路。他不敢跟我說,怕我罵他,自己偷偷拿了針線縫,縫得歪歪扭扭的,把書皮和拉鏈邊縫到一起了。還是他媽發現的,問他你怎么不跟爸爸說。他說,怕爸爸生氣。
李偉長大了,還是這樣。有事自己扛,扛不住了也不說。
但這回,他扛得住嗎。
02
又過了小半個月,李偉終于回來了。
那是周二的下午,我在陽臺上澆花。聽見門鎖響了一聲的時候還以為是風吹的,探頭一看,李偉在穿鞋套。手里拎著一袋子水果,腳步輕,像怕吵醒什么人似的。
“爸。”他叫了一聲。
“誒,你來了。”我趕緊放下灑水壺,擦擦手去接他手里的東西,“來就來,買什么東西。”
“就幾個蘋果。”
他脫了鞋,走進客廳,左右看了看。家里跟平時一樣,沙發上的報紙摞了一沓,茶幾上的水果盤里還有半個火龍果。他坐在沙發上,背有點僵,兩只手放在膝蓋上,來回搓。
“吃飯了沒?”我去廚房倒了杯水遞給他。
“吃了。”他說。但我看見他杯沿邊的嘴唇有點干,起皮了。
電視開著,中央三套在放什么歌唱節目,我也沒關,就那么放著。李偉喝了兩口水,掏出手機看了眼屏幕,又鎖了屏。他看起來心神不寧,像是在等什么消息,又像是在躲什么人。
“最近忙不忙?”我問。
“還行。”
“天熱了辦公室有沒有空調?”
“有的。”
聊了幾句,都是些沒滋沒味的話。他答得也敷衍,眼睛老往手機屏幕上瞟。我看他那個樣子心里不踏實,就換了個話頭:“上次那個鮑魚的事情,過去了就別想了,爸也不是故意的。”
“嗯。”他點了點頭,沒接話。
這時候他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眉頭一下子就皺起來了。他沒有接,而是站起來走到陽臺那邊,把陽臺門關上,才按了接聽鍵。
屋里電視的聲音蓋不住陽臺那邊的說話聲。我豎著耳朵聽,只聽見斷斷續續的幾句:“……我知道……說了再給我幾天……別老打……我這邊還有點事……”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說最后那句的時候明顯急了,像是跟電話那頭的人在爭什么。然后他掛了,在陽臺上站了十幾秒,才推門進來。
“誰啊?催得那么急?”我裝作隨口一問。
“公司的事。”李偉把手機塞回褲兜里,“催報表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我,轉身走到茶幾那邊,拿起水杯一口氣喝光了。我看見他的手在杯子旁邊頓了一下,指腹按在杯沿上,指節有點白。
“偉啊,有什么事跟爸說,咱們爺倆還怕什么。”
“沒事。”
“你小時候摔跤了都找我哭,現在倒學會憋著了。”
李偉沒接茬。他掏出煙來,點了一根。他以前不在我屋里抽煙的,怕熏著我,每回都站到樓道里去。今天直接在客廳里抽了,煙霧從他嘴里吐出來,散在頭頂的燈光里。
“你最近缺錢嗎?”
這話問出來的時候,我看見李偉夾煙的手指頓了一下,像是被燙到了。他猛吸了一口,然后把煙頭按在茶幾上的煙灰缸里,按了好幾下,火星子徹底滅了才松手。
“不缺。”
“那你跟人打電話借錢?老張說他碰見你,”
“張叔胡說八道什么呢!”李偉突然拔高了聲音,但立刻又壓下去了,“爸,你別瞎想,我好好的。”
我也沒再說什么了。
李偉坐了不到半小時就走了,說是還要去接王芳下班。我送他到門口,看著他蹲下解鞋帶,后背弓著,外套下面的肩膀看著比上回瘦了一圈。
“路上慢點。”
“知道了。”
他往外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我一眼,嘴角扯了一下,想笑又沒笑出來。臉皮動了動,最后說了句:“爸,你照顧好自己。”
門關上了。
樓道里傳來鞋子踩樓梯的聲音,很沉,一步一步的,聽得出人在往下走,但總感覺每步都踩得很用力。
我回到陽臺,看著他走出去。小區樓下的綠化帶旁邊,他停下來,又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他站在那里大概有一兩分鐘,才把手機放回去,低著頭大步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里頭堵得慌。
那三天我都沒怎么睡好。晚上躺在床上,耳朵里老是回響著那天他摔盤子時的怒吼,還有他在陽臺上壓低聲音說“別老打”。我老伴在世的時候總說我這人粗心,什么事都想不到細處,可這回我心里發毛了,像有一只貓爪子在里面撓。
周四早上,我去菜市場買菜,在生鮮攤前站了老半天,老板娘問我買什么我說看看。我心里想的全是那個鮑魚的事。三千塊一只,兩只六千。李偉一個上班的,一個月工資才多少,花六千塊買海鮮送給老子吃。他平時買件衣服都要等打折,怎么會這么大方?
而且他摔盤子的時候,說的是“誰讓你動這玩意”,不是“誰讓你做了”。
“動”。那語氣,好像那鮑魚不是送給我的,只是放在我這里保管。
這不對。
我買了一把青菜、兩根排骨,回家燉了一鍋湯。湯在灶上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時候,我拿起手機,給李偉發了條微信:“晚上回來喝湯。”
等了半個多小時才回:“忙,不回了。”
我又發了條:“那明天?”
隔了很久,只回了一個字:“看。”
我盯著那個“看”字看了好久,然后把手機放下,把灶上的火關了。一鍋湯晾在灶臺上,涼了也沒人喝。
03
我翻來覆去,天都快亮了還沒睡著。
那鮑魚的事像根刺,扎在心頭。三千塊一只,兩只六千,我一個月的退休金才兩千二。
兒子那天摔門走的時候,臉色鐵青。
以前他哪這樣過?
我爬起來倒了杯水,往窗外看去。老小區黑漆漆的,路燈昏黃,樓下幾輛電動車歪歪扭扭停著。
我想起李偉小時候。
那會兒我還在廠里,每月工資三十八塊五。他想要個變形金剛,二十五塊,我攢了兩個月。他拿到手的時候眼睛發亮,抱著我脖子說爸你最好了。
現在呢。
我放下杯子,拿起桌上的老手機。翻到通訊錄,李偉的名字停在那里。
點開,又關上。
再點開。
我按了撥號鍵。
嘟,嘟,嘟,
響了六聲,沒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
這次響到第四聲,接了。
“喂。”他的聲音很壓著,像在什么安靜的地方。
“偉啊,你睡了沒?”
“還沒。”
“上次那事,”我斟酌著,“鮑魚的錢,你要是手頭緊……”
“爸,”他打斷我,“那事過去了,你別管。”
“我就是問問,你最近……”
“我挺好的。”
電話那頭傳來打火機的聲音。他在抽煙。
“那行,你也早點休息。”
“嗯。”
掛了。
我盯著手機屏幕,通話時長四十七秒。
以前他跟我打電話,最少也要說個三五分鐘,問我吃了沒,降壓藥吃沒吃,天冷了加衣服。
現在四十七秒。
我躺回床上,眼睛盯著天花板。
那些裂縫越來越大,像冬天水泥地上的口子,看不見底。
第二天我去菜市場。
老張在門口坐著擇菜,見他家的兒子開著車送來一大袋東西。
“老李,買菜啊。”老張招呼我。
“嗯,隨便看看。”
“你家李偉最近咋樣?好久沒見他回來。”
“忙,工作忙。”我說。
老張笑了笑,沒再說什么。他兒子在縣里開了個五金店,隔三差五就回來,捎條魚提箱奶的。
我在市場里轉了一圈,買了把青菜,三塊錢。
路過水產攤,老板在吆喝。我看了眼冰柜里的鮑魚,標價簽上寫著一百八一斤。
三千塊一只。
什么樣的東西要三千塊?
我回了家,把菜放下,坐在沙發上發呆。
電視開著,新聞播的啥我一句沒聽進去。
腦子里全是兒子躲到陽臺接電話的樣子。
“別老打。”
“給你幾天。”
那聲音,不像他跟同事說話,倒像欠了誰錢似的。
我心里一緊。
想再打個電話,手指按到撥出鍵又縮回來。
算了,別招他煩。
晚上七點多,門響了。
我以為是樓上老劉來借扳手,打開門一看,是王芳。
她穿件藏青色的外套,手里拎著個塑料袋。
“爸,吃飯了沒?”
“吃了吃了,你咋來了?”
她換了鞋進來,把塑料袋放桌上,是一盒牛奶一袋蘋果。
“路過,順便看看您。”
我讓她坐,倒了杯水。
她坐沙發上,兩只手捧著杯子,沒喝。
“爸,”她開口,“李偉這兩天,沒回來吧?”
“沒。”我說,“打過電話,他說忙。”
王芳點點頭,抿了抿嘴,像在猶豫什么。
“他最近,”她慢慢說,“壓力大。公司那邊事多,回家也悶著不說話。”
“他是不是有啥事?”我問。
“他那人您也知道,啥都不肯說。我就看他一晚上一晚上的睡不著,半夜躺床上翻來覆去。”
“以前他睡不著看手機,現在不看,就睜著眼發呆。”
我的心沉了一下。
“你跟他好好說說,”我說,“別讓他扛著。”
王芳苦笑了一下。
“我說了,他不聽。”
她喝了口水,站起來。
“爸,那我走了。您別跟他提我來過。”
“為啥?”
“他知道了不高興。”
她說完就走了。
門關上以后,我在屋里站了好一會兒。
王芳一向話少,今天說這么多,肯定是心里擱不住。
她怕我擔心,又忍不住要說。
我走去陽臺,抽了根煙。
樓下王芳騎著電動車走了,車燈的光在夜幕里搖搖晃晃。
我掐滅煙,轉身回屋。
那根心里的刺,扎得更深了。
04
接下來幾天,我每天都給兒子打個電話。
有的他接,有的不接。
接的時候也就那幾句,“吃了”,“還行”,“沒事”。
聲音越來越沉,像灌了鉛。
到了第五天,我實在坐不住了。
早上六點我就起來,蒸了鍋包子,裝進保溫袋,坐公交去他公司。
那地方我知道,縣開發區,十二路公交到終點站,再走一里地。
我到的時候八點半,寫字樓下已經有人進進出出了。
我在門口等。
太陽漸漸高了,水泥地被曬得發白。
來來往往的人都看我,一個老頭捧個保溫袋站在大門口。
九點、十點、十一點。
沒見李偉出來。
我有點站不住了,腿發酸。挪到旁邊的花壇坐下。
這時一輛黑色轎車開過來,停在大門口。
車門打開,下來的人我認得,李偉公司的一個同事,以前來家里拜過年。
他看見我也愣了一下。
“李叔?您怎么在這?”
“我來找李偉。”我站起來,“他今天沒上班?”
那人臉色變了變,咳了一聲。
“李偉他……好幾天沒來了。”
“啥意思?”
“您別急,”那人往兩邊看了看,壓低聲音,“公司三個月前就,整頓了,您不知道?”
我的心狠狠一跳。
“整頓?”
“就是關了,”他小聲說,“聽說老板跑了。李偉他們那批人,都散了。”
他說完趕緊走了,像怕被人看見跟我說話。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保溫袋沉得像塊鐵。
三個月前。
那不就是我生日前。
也就是說,兒子生日那天送來鮑魚的時候,他已經沒工作了。
那兩只鮑魚,三千塊一只。
我的眼眶有點發酸。
我掏出手機,手抖得差點沒拿穩。
撥了李偉的號。
響了。
沒接。
我又撥。
這次響了兩聲就掛了。
我再撥,直接提示關機。
我站在大太陽底下,腦子嗡嗡的。
旁邊有個大媽走過來問:“大爺您沒事吧?臉色不好。”
我搖搖頭。
然后我攔了輛出租,去了李偉家。
他家在城西一個老小區,租的,兩室一廳。
我上了四樓,敲門。
沒人應。
我又敲,使勁敲。
“咚咚咚!”
門開了條縫,王芳探出頭來。
看見是我,她愣了一下。
“爸,您怎么……”
“李偉在哪?”
她沒說話。
我往門里看,客廳的燈沒開,窗簾拉著,暗暗的。
沙發上扔著幾件衣服,茶幾上有幾個空啤酒罐。
“他出事了,”我說,“我都知道了。”
王芳的臉一下子白了。
她讓開身,我走進去。
客廳里空氣悶得很,有股沒散盡的煙味和酒味。
王芳跟在我身后,輕聲說:“他三個月前就……” “我知道了。”
我站在客廳中間,看著屋里的一切。
沙發上那件外套,袖口磨得發白。茶幾上除了啤酒罐,還有半包拆開的方便面。
“他欠了多少錢?”我問。
王芳沒說話。
“你跟我說實話。”
她抬起頭,眼睛紅了。
“具體多少,他不告訴我。但上個月有人上門來要賬,他才跟我說,借了外面。”
“多少?”
“好像……好幾萬。”
我的心像被人拿刀剜了一下。
“他一直瞞著我,”我說,“生日那天還買那個……”
“他怕您擔心。”王芳聲音發顫,“他說不能讓您知道,您老了,受不了這個。”
我坐到沙發上。
沙發坐墊凹下去一塊,里面的彈簧早就壞了。
李偉小時候,放學了就窩在這個位置寫作業。
那時候他跟我要零花錢,我給他五毛,他能高興一整天。
現在他欠了好幾萬,一個人扛著,還瞞著我。
王芳站在一邊,小聲說:“爸,您先別告訴他我來過,他不讓我跟您說。”
“這孩子……”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陽光照進來,客廳里的灰塵在光線里飄著。
“他人在哪?”
“他說去縣城找工作。”
“嗯。這幾天一大早就出去,晚上才回來。回來就躺沙發上,話也不說。”
我握緊了拳頭。
那天我等到晚上七點,李偉才回來。
他推開門,看見我坐在沙發上,臉色一下就變了。
“爸,你怎么在這?”
他的聲音很累,像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
“我來看看你。”我說。
“你別聽王芳瞎說,我沒事。”他避開我的眼睛,走去廚房倒水。
我跟著他。
“你公司的事,我知道了。”
他手里的杯子頓了一下。
“誰告訴你的?”
“你別管誰告訴我的。”
他轉過身,靠在灶臺邊上,抬手抓了抓頭發。
那頭發亂糟糟的,也白了,兩鬢花白。
他才四十歲,以前很精神的。
“就這么回事,”他說,“公司關了,我重新找就是了。”
“那錢呢?”
“什么錢?”
“欠的錢。”
他的肩膀繃了一下。
“你管那些干嘛。”
“我是你爸!”
他突然抬頭看我,眼睛里有血絲。
“你能管啥?你一個月兩千塊的退休金,你管得了啥?”
聲音很大,又突然停住。
他轉過身,肩膀微微發抖。
“你別操這個心了,”他的聲音悶悶的,“我自己能解決。”
我站在那,看著他的背影。
瘦了。
肩膀塌下去了。
我四十歲的時候,還在車間里扛鑄鐵,一天下來衣服能擰出水來,但回到家照樣樂呵呵的。兒子那么點大,放學了就喊爸。
現在他比我還累。
王芳站在廚房門口,眼淚悄悄地流。
我慢慢走過去,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偉啊。”
他沒回頭。
“爸老了,幫不上啥忙。但你得跟家里人說,不能一個人扛。”
他肩膀抖了一下,沒說話。
屋里很安靜,靜得能聽見冰箱壓縮機嗡嗡響。
然后他慢慢轉過身,眼睛紅了。
“爸,”他說,“你別管了,行不行。”
05
那聲“你別管了”在我耳朵里轉了一整天。
我沒走,守著那晚在李偉家沙發上湊合了一夜。
沙發太短,腿伸不直,腰硌得疼。我翻來覆去,聽著臥室里的動靜,李偉也沒睡,翻身的聲響很輕,卻藏不住。
天快亮的時候,我聽見他起來了。
他走到客廳,看見我睜著眼,也沒說話,徑直去了廚房。
我聽見他倒了杯水,又聽見他拉開冰箱門,停了好一會兒。
“偉啊,”我坐起來,“過來坐會兒。”
他端著水杯走過來,坐在沙發另一頭,低著頭。
“爸跟你商量個事。”
他沒吭聲。
“你那錢,差多少?”
“說了你別管。”
“我能不管嗎?你是我兒子。”
他沒說話,攥著杯子的手青筋都繃起來了。
我下了沙發,走進臥室,從衣柜最底下摸出一個鐵盒子。
那里面裝著我這些年的積蓄。
五萬三。
去年老張說存銀行利息高,我沒舍得。就想留著,萬一哪天兒子遇上啥事。
我拿著那摞錢出來,放到茶幾上。
“爸……”
“你拿著還債,剩下的先應付生活。”
他看看那摞錢,又看看我,眼眶一下紅了。
“我不……”
“拿著。”我把錢往前推。
他不動。
我站起來,把錢塞到他手里。
他低頭看著那摞錢,手在抖。
然后他猛地站起來,聲音啞得不像話:“你知不知道我欠了多少?你五萬塊錢能干啥?那兩只鮑魚六千,我借的錢,是利滾利的,你說你能管啥?”
他說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四十歲的人了,在我面前哭得像個孩子。
“我三個月前公司關門了,我連工資都沒拿到。”他聲音斷斷續續,“王芳一個人的工資,要管房租,要管家用,還要管孩子。我沒法了,就找人借了錢。”
“那鮑魚是人家催著還錢,我實在沒辦法。想著你過生日,拿點好的,讓你高興高興,也給自己留點臉面。誰知道……”
他話沒說完,蹲了下去,兩只手捂著臉。
我不敢看他,也不敢看茶幾上那摞錢。
“你這些錢,夠還利息的,本金還差著。”
他聲音越來越小,“我那天吼你,不是生你的氣,是恨自己沒本事。我活到四十歲,給我爸過個壽,還得借錢買兩只鮑魚撐臉面。”
我站在那里,身上的血像一下子涼了。
七十歲的人了,頭一回覺得自己的手這么沒用。
廚房的老鐘滴滴答答走著。
窗外樓下傳來汽車喇叭聲,還有誰家窗口飄出來的油煙味。
平常的日子。
可這個屋里,天塌了。
李偉的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他像被燙到似的,伸手去按,屏幕卻亮著。我離得不遠,看見上面跳出來一行字:今晚十二點前,再不轉錢,明天就去你家門口等。
他慌忙把手機扣在地上,臉白得嚇人。
“誰?”我問。
他搖頭,嘴唇抖了半天,才擠出一句:“借錢的人。”
我心里一沉。
他把那五萬塊攥在手里,又慢慢松開,像那不是錢,是一塊燒紅的鐵。
“爸,這錢我不能拿。”
“為啥?”
他抬頭看我,眼睛里全是血絲。
“拿了也堵不上。”他說,“我欠的不是一口窟窿,是一條往下拽人的繩子。”
我坐到他對面的小凳子上,腿一陣陣發軟。
老鐵盒子空在茶幾上,蓋子歪在一邊。
我記得這鐵盒子還是老伴在的時候買的,她說存點錢防老。
防老,防老。
防到最后,還是沒能防住兒子的眼淚。
“爸,”他啞著嗓子,“對不起。”
我擺擺手,嗓子眼堵得說不出話。
鍋里還有昨夜的粥,涼了。我撐著膝蓋站起來,走進廚房,開了火。
粥在鍋里咕嘟咕嘟響。
我盛了兩碗端出來,他還坐在地上,手機壓在膝蓋下面,整個人縮成一團。
“起來,吃點東西。”
他端起碗,勺子抖得碰著碗沿,一聲一聲響。
眼淚落到粥里,一滴,一滴。
我轉過頭,看著窗外。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個蓋子。
可我知道,天還沒真亮。
因為我這個當爹的,到這會兒才發現,兒子早就站在深坑邊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