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初夏的晚風從落地窗溜進來，帶著院子里梔子花的甜膩。
我端坐在王家別墅的餐桌前，看著王雪忙前忙后。她今天穿了件絲質襯衫，頭發盤得一絲不茍，像個主人一樣招呼著服務員布菜。
岳父坐在主位，岳母在旁邊剝著橘子。我爸和我媽坐在我斜對面，神情有些拘謹。我爸穿了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跟他退休教師的身份很搭，但這個場合里顯得格格不入。
“你們別客氣，就當自己家。”岳母笑著往我媽碗里夾菜，“親家母嘗嘗這個螃蟹，新到的。”
我媽禮貌地點頭，筷子沒動。
王雪端著紅酒杯站起來，清了清嗓子：“爸，媽，今天有個人我想給你們認識一下。”
林浩從餐桌另一頭起身，西裝筆挺，頭發梳得油亮。他沖岳父岳母微微欠身，笑容恰到好處：“叔叔阿姨好。”
岳母上下打量他：“喲，小伙子精神，我們小雪常提起你。”
“林浩是我們公司的新人，”王雪笑了笑，眼神掃過我的臉，“挺能干的，我就讓他一起來吃飯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自然，好像我只是一個普通客人。
我看了看身邊坐著的兒子。李念正低頭扒拉著碗里的飯，對大人的事毫無興趣。我用余光瞥了眼旁邊的趙琳。
她穿了件素凈的連衣裙，安安靜靜坐在那，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
王雪舉起酒杯：“來，我介紹一下，”
“等一下。”
我站起來，椅子腿蹭在地磚上發出刺耳的響。
所有人都看向我。林浩的笑容還掛在臉上沒來得及收，王雪的眉頭微微皺起。
我端起酒杯，臉上掛了笑：“爸，媽，岳父，岳母，今天正好大家都在，我想給你們介紹一下。”
我伸手拉住趙琳的手。
她配合地站起身，微微低頭，姿態溫順。
“這是趙琳，我的新妻子。”
茶杯落地的聲音。
我媽的嘴張開又合上，林浩的笑容僵在臉上。王雪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酒液微微晃動。岳父的眉毛擰成一團，岳母愣在那，跟我爸對視一眼。
“爸媽，”我看著父親和母親，聲音盡量平穩，“給你們介紹一下你們的新女婿。”
不，是介紹，我的新妻子。
王雪的臉從紅變白，再從白變青。她張了張嘴，酒杯咣當一聲砸在桌面上，紅酒潑灑出來，順著桌布往下滴。
“李強，你發什么瘋？”
我沒看她，低頭對李念說：“乖，叫阿姨。”
李念抬頭看看趙琳，又看看王雪，眼里全是困惑。他小聲說：“阿姨好。”
趙琳沖他笑了笑：“乖。”
林浩站起來，臉色難看：“李哥，今天是家宴，你這樣，”
“你閉嘴。”
我看著他，聲音不大。他愣住了。
岳父猛拍桌子：“李強！這是怎么回事？”
我把趙琳的椅子往身邊拉了拉，她穩穩坐下，像一座雕塑。
“沒什么大事，”我說，“就是我的婚姻生活，也該翻篇了。”
王雪的臉徹底垮了，嘴唇在發抖。
01
三個月前，我以為日子還能湊合下去。
那天我下班回家，手里拎著從菜市場買的菜。西紅柿、雞蛋、一把小蔥，排骨是早上出門前解凍好的。李念幼兒園放學，我媽幫忙接回來，正坐在客廳看動畫片。
“念念，作業寫了嗎？”
“寫完了，爺爺檢查過了。”
我去廚房做飯，水龍頭嘩嘩響。電飯煲剛跳閘，王雪打來電話，說不回來吃了，有個應酬。
“念念的飯你做吧，別等我。”
“好。”
我掛斷電話，刀切在砧板上，咚咚咚。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次了。早上出門時她在打電話，晚上回來時她還在打電話。孩子是我接送，飯是我做，周末補習班是我陪著去。
我跟她的交流，只剩下“今天不回來吃了”和“好的”。
那時候我覺得，可能她公司忙，累。她一個人撐著一個攤子，有壓力。我能理解，都是成年人。
只是偶爾半夜醒來，看到她手機屏幕還在亮著，她背對我打字，嘴角帶笑。
我問過一句：“這么晚還聊工作？”
她頭都沒轉：“嗯。”
語氣里沒有溫度。
后來我開始留意細節。
她出差次數變多了，每個月至少兩趟。以前她出差前會收拾行李箱，現在公司有人幫她弄好，連行程單都有人打印。她說那是助理，叫林浩，剛畢業不久的小伙子。
我見過林浩一次。
那次我去公司給她送文件，前臺小妹認識我，直接放我進去了。推開她辦公室的門，林浩正彎腰給她看電腦上的報表。他穿著白襯衫，袖口撩起，年輕，干凈。
王雪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介紹：“我們公司的人，林浩。”
林浩沖我點點頭：“李哥好。”
我沒多想。年輕人工作認真，很正常。
直到那天晚上，我哄李念睡著后準備洗澡。我的襯衫掉在他們臥室門口的臟衣籃里，彎腰去撿時，看到王雪的手機屏幕亮了。
一條微信跳出來。
“姐，今天辛苦你了，我給你點了夜宵，記得吃。”
備注名：林浩。
我看了一眼時間，晚上十一點。正常人這個點給老板發消息？手指在她手機上方停了半秒，我沒碰。拿起襯衫去洗澡，水聲嘩嘩響。
第二天早上，王雪出門前跟我說：“晚上有個客戶要見，可能很晚回。”
“行。”
她拎著包走了。我站在陽臺上看著車開出小區，給單位請了假，把李念送去學校，然后坐在沙發上發呆。
我不知道自己在懷疑什么。也許什么都不該懷疑。
但那天下午，我還是去了她單位附近。找了個奶茶店坐著，透過玻璃窗能看到地下停車場入口。等了差不多兩小時，王雪的車開了出來，副駕駛坐著林浩。
車沒往她說的客戶公司方向走，而是拐進了一家私房菜館。
我站在馬路對面，隔著一條街看著他們進去。菜館不大，裝修精致，門口沒有招牌。林浩替王雪推開門，動作熟練。
那個瞬間，很多事情突然說得通了。
02
第二天我開始記錄。
王雪幾點出門，帶什么包，穿哪雙鞋。她通電話的時間長短，語氣變化。她把手機朝下放在桌上的次數。
一條條記在手機備忘錄里。
那些數字不會騙人。她晚上八點后出門的頻率越來越高，周末加班從借口變成習慣。每次出門前都精心收拾，頭發要卷，淡妝要畫半小時。
以前她不是這樣的。
我去接李念放學，班主任拉住我說：“念念最近上課老走神，跟小朋友玩著玩著就不說話了。”
我蹲下問兒子：“在學校不開心？”
他搖頭，手背在身后，半晌冒出一句：“爸爸，媽媽是不是不喜歡我們了？”
我喉嚨發緊。
“怎么會，媽媽只是忙。”
李念沉默著翻上我的電動車后座。我騎出校門，風吹過來，他把我的腰摟緊了一點。
那天傍晚，我在小區樓下抽煙，看著樓上的燈。我媽打電話來，問我最近跟王雪怎么樣。我說還行。她說那就行，你爸這幾天心臟不好，別讓我倆操心了。
我掐了煙，說好。
王雪十點多才回家，香水味很濃。我坐在客廳等她，聽見她換鞋，把包扔沙發上，然后去浴室。水聲停了，她裹著浴巾出來，看到我坐在那，愣了一下。
“還不睡？”
“等你。”
“有事？”
我看著她，說：“念念說想你。”
她臉上的表情頓了一下，然后笑了：“周末帶他去游樂場。”
說完進了臥室，門沒關。
我盯著那扇半開的門，坐了很久。
幾天后，我收到一條匿名消息。陌生號碼，新注冊的微信頭像，內容只有三張截圖。全是王雪和林浩的聊天記錄。有些很露骨，有些是轉賬截圖。一筆五萬，一筆兩萬。
消息很快撤回，頭像也變成了空白。
我盯著截圖看了很久。手機上顯示時間，凌晨兩點。窗外馬路上的車聲模糊又清晰，我聽見自己呼吸的聲音。
第二天我把截圖存進了網盤，刪了聊天記錄。
公司樓下咖啡廳，趙琳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她沖我笑了笑：“李強？”
我點頭。
“我叫趙琳。”她把手機推開，“林浩是我前男友。”
我盯著她看：“你找我干什么？”
“他沒跟你提過我吧？”趙琳端著咖啡，“他在你老婆面前當然不會提。我們談了三年，他說要跟我結婚。后來發現王雪能給他更好的，就甩了我。”
她說得很平靜，像在講別人的事。
“你手里有證據？”我問。
“有。”趙琳看著我，“你想清楚，要不要用。”
我沉默了很久。咖啡廳里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敲鍵盤。窗外陽光明媚，街上行人來來往往，一切如常。
“怎么合作？”我問。
趙琳說：“幫我演一出戲。”
“我去你們家宴，你只需要介紹我是你女朋友。別的我會配合。”
我看著她：“就這？”
“就這。剩下的，我會讓林浩自己露出真面目。”
我反復想了很久。那天晚上，我坐了很久。
凌晨三點，我去李念房間看他。他睡得很沉，被子踢到一邊。我幫他蓋好，坐在床邊。窗外路燈的光照進來，落在孩子臉上。
我拿出手機，給趙琳發了條消息：“我同意。”
發完號碼我刪了對話框，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李念翻了個身，嘴里嘟囔了句什么，繼續睡過去。
03
那天從咖啡廳回來，我坐在車里沒動。趙琳的話一遍遍在腦子里轉。
她說林浩是她前男友。談了三年，說好要結婚。后來攀上王雪，直接甩了她。
我沒問具體時間。前后一算，心里大概有數。
窗外天已經黑了。我發動車，沒回家，去了趟超市。李念說想吃紅燒排骨，周末答應過他。
挑排骨的時候手機震了。王雪發來消息：“周六晚上我爸媽那邊吃飯，你早點接孩子過來。”
我盯著屏幕看了好一會兒。回道：“好。”
她又發：“我有個客人也去，你收拾利落點。”
客人。這兩個字打了引號似的。我知道她說的是誰。
那天晚上回家，李念已經睡了。王雪在客廳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見了我，她嗯一聲，掛了。
“排骨買了？”她隨口問。
“買了。”
“周六你去接李念放學，直接去我媽那邊。”她說完往臥室走，“我公司還有事，你先睡。”
門關上了。我站在客廳，聽見她在房間里打電話。聲音很小，聽不清內容。
我坐在沙發上，打開手機。趙琳的聊天記錄還干干凈凈的。我沒聯系她，她也沒聯系我。
心里空落落的。
那幾天我照常上班，下班接孩子，做飯，洗碗。周末帶李念去公園放風箏。
周五晚，王雪回來得特別早。她坐在餐桌對面，敲著手機，突然抬頭看我。
“明天你穿那件藍襯衫吧。”
我說好。
她又低頭打字，然后說：“我助理林浩也去。他最近幫公司談了個大項目，我爸想認識一下。”
她說完看我一眼，等我反應。
我沒抬頭：“嗯。”
“你不介意吧？”她問。
“有什么好介意的。”我說。
飯桌上安靜了。李念在旁邊吃水果，看著手機上的動畫片，偶爾笑兩聲。
我收拾碗筷的時候，王雪進了書房。門虛掩著，我路過的時候聽見她在說：“我爸媽那關你得自己過。他們問起來，就說你是公司新招的項目經理。”
那邊說了什么，她笑了。
“放心，搞定了。”
我把碗放進水池，打開水龍頭。水流的聲音很大，蓋過了所有聲音。
周六早上，我把李念叫起來。他賴在床上不肯動，我拉他起床，給他穿好衣服。
“爸，今天去外婆家？”
“嗯。”
“我能看動畫片嗎？”
“不能。”
他撇撇嘴。我摸摸他腦袋，心里有點發堵。
上午我帶著李念去了趟公園。他玩滑梯，我坐在旁邊的長椅上，看著手機出神。
趙琳發來一條消息：“準備好了嗎？”
我看了很久。回了個“嗯”。
她又發：“晚上我會跟林浩一起來。你只管介紹我就行。”
“他知道你嗎？”
“不知道。”她說，“他會很意外的。”
我盯著那兩個字，心跳快了一拍。
中午帶李念吃了碗面。他吃得滿嘴都是醬，我拿紙巾幫他擦。他忽然抬頭看我：“爸，你是不是不高興？”
我愣了一下：“沒有。”
“媽媽也不高興。”他說，“你們是不是吵架了？”
我放下紙巾，笑了笑：“沒有的事。快吃。”
他低頭繼續吃面，沒再問了。
下午四點，我提前回了家。王雪已經換好了裙子，在鏡子前整理頭發。見了我，她說：“你也收拾一下。”
我穿上那件藍襯衫。她看了看，沒說話。
手機震了。趙琳發來一條消息：“我到了。”
緊接著王雪手機也響了。她接起來：“嗯，到了？好，我馬上出來。”
她掛了電話，對著鏡子照了照，理了理裙擺。
“走吧。”她說。
客廳里李念正蹲著穿鞋。王雪走過去，彎腰幫他系好鞋帶。
“媽，我晚上能跟表哥玩嗎？”
“能。”她說，“乖。”
我看著她蹲在地上，手指很熟練地系著鞋帶。李念靠著她的肩膀，臉上帶著笑。
那一刻我突然有點晃神。
王雪站起身，提起包看了我一眼：“愣著干嘛？”
我回過神，拉起李念的手。
出門的時候，太陽還沒落山。初夏的傍晚，天還亮著。路兩旁的樹綠得扎眼。
王雪開車，我坐副駕駛，李念在后座。一路上她放著音樂，偶爾跟著哼兩句。
車開上別墅區那條路的時候，我看見了停在門口那輛白色的車。
王雪的車速慢下來。
“林浩已經到了。”她自言自語，語氣里有種說不出的輕快。
我沒搭話。
窗外那棟別墅越來越近，二樓的燈亮著，岳母的身影在窗戶里晃了一下。
車停穩了。李念自己解開安全帶，跳下車。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
初夏傍晚的風還很熱，吹在臉上，悶得人喘不過氣。
04
岳母迎出來，看見李念就笑了：“寶貝來了，快讓外婆看看。”
李念跑上去，被岳母抱住。王雪走過去，挽住她媽的胳膊：“媽，我爸呢？”
“在書房。”岳母說著，看見了我，“小李來了。”
“媽。”我叫了一聲。
她點點頭，目光往后掃了一下。林浩的車還停在外面，人已經進來了。
我走進客廳，看見了林浩。他坐在沙發上，端著茶杯，正跟岳父說話。
岳父坐在他對面，臉色不大好。聽見動靜，他抬頭看我一眼，嗯了一聲算是打招呼。
林浩放下茶杯，沖我笑笑：“李哥來了。”
我沒接話，點了下頭。
王雪已經走過去，坐到林浩旁邊：“聊什么呢？”
“林浩說你們公司最近要跟南方那邊合作？”岳父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
“對。”王雪說著，看了林浩一眼，“這個項目是他一手談下來的。”
岳父沒接話，低頭喝茶。
李念跑過來拉我的手：“爸，我想去后院玩。”
“去吧。”
他跑開了。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心里說不上什么滋味。
林浩在沙發那邊坐著，跟王雪說話。岳母在廚房里忙活，岳父繼續翻報紙。
整個客廳，就我一個多余的人。
我站了會兒，去了后院。李念在秋千上坐著，看見我就招手：“爸，推我。”
我走過去，推了他幾下。他蕩起來的時候，陽光從樹葉縫隙漏下來，落在孩子臉上。
“爸，我蕩得高不高？”
“高。”
他咯咯笑。
王雪的聲音從屋里傳出來：“吃飯了。”
我停下動作，李念從秋千上跳下來，拍拍褲子：“餓死我了。”
我給他洗了手，帶他進屋。
餐廳里已經擺好了菜。岳母正拿碗筷，岳父坐在主位上。王雪在我對面坐下，林浩挨著她。
我看了看桌子上的座位。我旁邊空著兩個位子。
“還有客人？”我問。
王雪沒答話。岳母笑呵呵地說：“哦，林浩女朋友也要來，說路上堵車，馬上到。”
我腦子里嗡一下。
女朋友？
我看了一眼趙琳的聊天記錄，沒有任何消息。她說過晚上會來，但沒說以什么身份。
王雪笑了笑：“林浩說要帶女朋友給大家看看。”
林浩低頭玩杯子，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門鈴響了。
岳母去開門。我聽見高跟鞋的聲音，心里揪了一下。
“阿姨您好，我是趙琳。”
那個聲音很熟悉。
王雪站起來：“來來來，正好坐下吃飯。”
趙琳走進餐廳。她穿了條裙子，化了淡妝，看起來十足乖巧。
林浩抬頭，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你……”他說了一個字。
趙琳笑著看他：“怎么了？不認識了？”
林浩臉色變了。
我坐回椅子上，手放在膝蓋上，看著這一幕。王雪還沒反應過來，在趙琳旁邊加了個凳子：“來來來，坐。”
趙琳坐下，朝我點了個頭，笑了一下。
林浩的臉色更難看了。
“林浩，你女朋友？”王雪舉著筷子問。
林浩沒答話。
趙琳替他答了：“不是。”
餐桌上的氣氛瞬間冷下來了。
岳父放下碗，看著我：“小李，你今天話挺少。”
我抬起頭，看看岳父，又看看王雪。她正盯著趙琳，眼神不大對。
“沒什么。”我說，“吃著飯呢。”
“林浩，”王雪口氣變了，“你女朋友到底來不來？”
林浩沒說話，低著頭。
趙琳笑了：“我不是他女朋友。他女朋友大概還在路上吧。”
“那你……”岳母問。
“我來是找林浩的。”趙琳說，“我們有些話沒說完。”
王雪放下筷子，看著林浩：“這是怎么回事？”
林浩臉色白得嚇人。他站了起來：“雪姐，我……出去跟你解釋。”
“不用了。”我端著酒杯站起來。
整桌人都看向我。
我舉著杯，沖岳父岳母笑了笑：“爸媽，既然都來了，那就索性一起說清楚吧。”
我把酒杯放下：“給你們介紹一下你們的新女婿。”
我伸手指向身邊的空位。
趙琳站起來，走到我身邊，挽住我的胳膊。
“我叫趙琳。”她說，“是李強的新妻子。”
餐桌陷入死寂。
王雪手里的筷子掉了，啪嗒一聲落在桌上。
05
死寂持續了三秒。
王雪先笑了。那笑很勉強，嘴皮子往上扯了一下：“李強，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說。
趙琳還挽著我，手心有點涼，但動作穩得很。她看著王雪，沒有躲閃。
岳母愣了半天，把筷子擱下了：“這……這是鬧哪出？”
岳父盯著林浩：“你認識她？”
林浩臉色已經難看得不像樣了。他站著，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她是我前女友。”林浩終于擠出一句。
王雪猛地轉頭盯著林浩：“你什么時候有女朋友？”
趙琳笑了，笑得很輕：“三年前。他說要跟我結婚，后來遇到更好的。”她看了看王雪，“就是你。”
王雪的臉瞬間紅了又白。
岳母站起來：“這到底怎么回事？李強，你給我說清楚！”
我松開趙琳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拉開椅子，坐下來。
“今天不是家宴嗎？”我看著王雪，“既然大家都想把新關系擺上來，那就一塊擺了。”
“你別在這兒發瘋！”王雪提高了聲音。
趙琳沒理她，看了我一眼。我從衣兜里掏出手機，點開網盤。
“王雪，”我說，“你跟林浩的事，我不止今天才知道。”
她臉色變了：“你胡說什么？”
我沒跟她廢話。滑動屏幕，點開一段錄音。
客廳里的空氣像凝住了。
手機里傳出聲音。一開始是雜音，然后有人說話。是王雪的聲音：“他那邊你盯著點，別讓他察覺。”
接著是林浩：“他那個窩囊樣，能察覺到什么？”
王雪笑了：“也是。等我搞定公司股權，就跟他說離婚。”
錄音很清晰。每一句都清清楚楚。
岳父的臉變了。岳母睜大眼睛。
王雪站起身，打掉我的手機。
手機落在地上，撞到桌腿，屏幕裂了一道痕。
錄音斷了。
“你居然錄我的音？！”王雪的聲音尖銳得刺耳。
我彎腰撿起手機，看了看裂開的屏幕，按了按，還能用。
“不止錄音。”我說。
客廳里安靜得只剩下呼吸聲。廚房里的水龍頭沒關緊，一滴滴地響。
我點開相冊，里面存了幾張照片。一張是在酒店門口，王雪和林浩并肩走進去。一張是他們坐在餐廳角落，林浩握著她的手。
每一張角度都很好，拍得很清楚。
王雪看著那些照片，嘴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岳父站起來，看了林浩一眼。那個眼神我看懂了，是壓著火的。
“王雪，”岳父的聲音沉得很，“他說的是不是真的？”
王雪沒回答。
林浩這時候站了起來。他的臉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
“雪姐……”他想說什么。
“你別叫我！”王雪吼了一聲，指著門口，“你給我滾！”
林浩沒動。他看著我身邊的趙琳，眼睛里帶著點什么。
趙琳挽著我的胳膊，沒看他。
林浩咬咬牙，轉身往外走。腳步很快，門砰一聲關上。
岳母這時候才緩過來，顫著手指著王雪：“你……你丟不丟人？”
王雪沒說話。她站在桌前，手撐著桌面，臉色發白。
“李強，”她忽然抬頭看我，“你故意的是吧？”
我沒回答。
“你早就知道了。”她盯著我，“你設計我。”
“設計你？”我說，“你跟林浩搞在一起的時候，怎么沒想過今天？”
“不是……”她嘴唇發抖，“我們早就沒什么了，是他纏著我……”
“那酒店照片拍的是誰？”我問。
她啞了。
趙琳松開我的手，往前走了一步：“你不用編了。林浩跟我說過你的所有事。”
王雪咬著唇：“你認識他多久？”
“三年。”趙琳說，“他甩了我，是因為你能給他更好的。現在他甩你，也是該的。”
王雪的臉徹底白了。
岳母一下子癱回椅子上，眼淚流了下來：“這叫什么事……一家人吃頓飯，怎么會這樣……”
岳父坐下來，點了根煙。
我站在那兒，看著這一桌子菜。紅燒魚，糖醋排骨，涼拌黃瓜。都是岳母的手藝，平時來了都樂意吃。
今天一口都下不去。
李念不知什么時候從后院進來了，站在門口看著我們。
“爸，”他小聲問，“怎么了？”
我心里一緊。蹲下來，沖他笑了笑：“沒事，你先回房間。”
他沒走。站在那里，看著他媽。
王雪看見他，眼淚刷地掉下來。
“李念……”她叫了一聲。
李念沒應。他轉身跑上樓了。
我站在原地，聽著樓梯上的腳步聲，一下一下的，從重到輕，直到消失。
岳父把手里的煙掐了，看著王雪：“你跟那個林浩，到底到哪一步了？”
王雪低著頭，沒說話。
“你說話！”岳父拍了一下桌子。
王雪渾身一抖。她抬頭看著我，眼睛里帶著淚，帶著恨，帶著我說不清的東西。
“李強，”她說，“你滿意了？”
我沒回答。
我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滿意。
趙琳站在旁邊，沒說話，也沒動。她看著我，像在等什么。
外面天已經黑了。客廳的燈光很亮，照在每個人臉上，每個表情都清清楚楚。
岳母的眼淚還沒停。岳父的臉鐵青著。王雪站在那里，不說一句話。
我彎下腰，撿起掉在地上的手機。屏幕裂了，碎玻璃扎了一下我的手指。有點疼，沒出血。
我按了下鍵，屏幕亮了。
上面是我跟王雪的合照。
兩年前去海邊拍的。她穿著白裙子，我穿著T恤。我摟著她的肩，她靠著我的頭。兩個人都在笑。
照片下面，還有一個沒來得及關閉的文件夾。
王雪也看見了。
她臉上的血色一下褪干凈，聲音發顫：“你還存了什么？”
我把手機翻過去，沒讓她看。
岳父盯著我：“還有？”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王雪：“剛才放出來的，只是讓你承認林浩不是普通助理。”
王雪扶著桌沿，指節發白。
“剩下的，”我說，“你應該比我清楚，一旦拿出來，今晚就不是家里關起門來說幾句難聽話這么簡單了。”
客廳里更靜了。
王雪忽然沖過來，伸手要搶我的手機。趙琳往前一步攔住她，王雪的手停在半空，整個人都在抖。
“李強，”她咬著牙，“你別太狠。”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很累。
趙琳走到我身邊，低聲道：“走吧。”
我點點頭。
轉身往門口走。走到玄關，看見李念的鞋還放在地上。他今天穿的球鞋，鞋帶系著歪歪扭扭的結，是我早上給他系的。
我盯著那雙鞋看了幾秒。
“李強。”王雪在身后叫我。
我沒回頭。
“你帶我兒子去哪？”
“這是我兒子。”我說。
我聽見她哽咽了一下。沒再說什么。
趙琳推開門。初夏的晚風吹進來，涼絲絲的，帶著院子里的花香。
我走出那扇門，沒有回頭。
身后，岳父壓著怒意的聲音響起來：“王雪，你到底還有多少事瞞著我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