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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大廳鋪著大紅地毯,舞臺邊堆滿了氣球和鮮花。
我站在角落里,手里攥著一個紅包。
五百塊。我一個月工資的六分之一,省了大半個月的生活費。這些年攢的私房錢本就少,能拿出這個數,已經是咬牙了。
父親穿著租來的西裝,領帶系得歪歪扭扭。
他笑得有些局促,像是不太相信自己又結婚了。
后母王麗站在他身邊,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旗袍,頭發盤得一絲不茍。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五十歲的人了,臉上還很少皺紋。
她朝賓客們笑得甜,可那笑容讓我想起菜市場里稱好斤兩后沖你點頭的小販。
“林曉,快來。”父親朝我招手。
我走過去,遞上紅包。
王麗伸手接過去,指尖在紅包上捏了捏。
她的臉色立刻變了。
“就五百?”
聲音不大,但周圍幾個親戚都聽到了。有人側過頭來看。
王麗把那紅包在我眼前晃了晃,然后一松手。
紅包落在紅毯上。
幾百雙眼看過來。
王麗踩上一腳,鞋底碾了碾,紅紙包上印出一個灰撲撲的鞋印。
“你爸再婚,你就給這么點?”她提高聲音,臉上還帶著笑,可那笑比哭還刺眼,“打發叫花子呢?”
父親愣住了,他張了張嘴,又閉上。
我低頭看著那張五百塊,嶄新的紅色紙幣從紅包里露出一角。
手指有點發麻,胃里翻涌。
我聽見自己說:“這是五十塊?”
不對。
那是我媽的聲音。
我愣了一下,然后彎腰,慢慢蹲下去。
指頭掐住紙幣的一角,撿起來。
我把它捏在手心,攥得緊緊的。
直起身的時候,我看見父親的眼神閃了一下,往旁邊躲開。
我抬頭看著王麗。
“阿姨?!蔽业穆曇艉芷届o,平靜得像湖面結了一層薄冰。
“這五百塊,是我媽當年留給我的?!?/p>
大廳里突然安靜了。
有人在咽口水,酒杯碰撞的聲音都停了。
王麗臉上得意的笑僵住了。
父親的眼圈紅了一下,他別過頭去。
我看著王麗,一字一句地說。
“你說它是打發叫花子,那你收下它,又算什么?”
王麗的臉白了。
親戚們面面相覷,有人低聲說:“林曉這孩子,怎么這么說話……”
王麗的嘴唇哆嗦了兩下,她轉頭看向父親:“建國,你閨女就這么對我?”
父親低著頭,像是做了什么虧心事。
我攥緊手里的五百塊,指甲掐進肉里。
那是我媽留給我的。
她說,等女兒出嫁那天,用這錢討個彩頭。
可我媽沒等到那天。
她走的時候,我才七歲。她拉著我的手,氣息微弱地說,曉曉,媽媽這輩子沒給你攢下什么,這五百塊,你留著。
她摸了摸我的臉。
眼淚順著她的眼角流下來,浸濕了枕頭。
那些話,我記了二十三年。
我看著王麗那張保養得當的臉,想象不出她哭的樣子。
只有我媽會那樣哭。
那個瘦得皮包骨頭、躺在床上連翻身都困難的女人,在生命的最后時刻,還惦記著我出嫁的彩頭。
可我媽沒等到我出嫁。
倒是等來了她的妹妹,踩著我的頭,穿上紅嫁衣。
01
母親走那年,我七歲。
到現在還記得那個下午,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蠟黃的臉上。屋里有一股藥味,混著剛洗過的床單味,淡淡的,怎么也散不干凈。
她拉著我的手說,曉曉,媽媽給不了你什么了。
然后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舊布包。布包是藍底白花的,邊角磨得發亮,里面夾著一張存折和一封信。
存折翻到最后一頁,上面寫著五百塊。
“這是媽媽以前攢下的私房錢,一直沒舍得花?!?/p>
她說,等女兒出嫁那天,用這錢買雙紅繡鞋,討個彩頭。
那時候我聽不懂出嫁,只知道她手心很涼。我把臉貼過去,想把自己的熱氣分給她一點。
她咳了兩聲,喉嚨里像堵著棉花。
“曉曉,以后真遇到難堪的時候,別把頭低到地上去?!?/p>
我哭著喊她。
“媽……”
她只是笑,笑得很蒼白,瘦削的鎖骨撐起衣服的領口。她摸了摸我的頭發,手落下去時,輕得像一片紙。
后來,她睡著了。
再也沒有醒過來。
父親在葬禮上哭得像個孩子,抱著我媽的遺像不肯松手。親戚勸他,說還有女兒要養,要振作。
他振作了兩年。
然后認識了王麗。
那時候王麗剛從外地回來,說是離了婚,沒地方去。父親心軟,讓她來家里住幾天。
她喊我曉曉,給我梳頭,帶我去街口買新衣服。
我一開始覺得她是個好人。
她會把我的校服洗得很干凈,也會在父親下夜班前,把鍋里的粥熱上??捎行r候,她站在母親以前用過的梳妝鏡前照來照去,我心里就發堵。
那面鏡子邊上有一道裂,是母親生前不小心磕的。
王麗嫌舊,說早該扔了。
父親沒說話,只把鏡子搬到了里屋。
從那以后,我很少在客廳看見母親留下的東西。相框被收進柜子,舊茶缸放進雜物箱,連她常蓋的那條花被,也被王麗拿去墊了柜底。
我問過父親一次。
“我媽的照片呢?”
父親正在修水龍頭,手上全是水。他沒抬頭,只說:“放好了,別老擺在外面,人看著心里難受?!?/p>
我沒再問。
那一年我十歲,已經知道大人說的心里難受,多半是怕別人難受。
王麗住下后,家里熱鬧了些,也亂了些。
她喜歡買東西,今天一雙鞋,明天一件衣服,買回來又嫌不好看,掛在衣柜里落灰。父親工資不高,卻很少攔她。
有時候我放學回來,看見她坐在沙發上嗑瓜子,電視開得很響。母親以前總怕吵我寫作業,連洗碗都輕手輕腳。
人不一樣,我知道。
可我還是會想,母親要是還在,家里會不會不是這個樣子。
后來我上高中,住校,一個月回家兩次。每次回來,家里都會多一點王麗的東西,少一點我熟悉的東西。
父親的話也少了。
飯桌上,他問我成績,問我錢夠不夠用。除此之外,就只??曜优鐾氲穆曇簟?/p>
王麗倒是熱情。
“曉曉,多吃肉,你現在長身體?!?/p>
我夾起一塊肉,咬在嘴里,油膩膩的。她看著我笑,我也只好笑一下。
長大以后才明白,有些熱情像熱水,端到手邊,卻不敢喝。
大學畢業后,我留在城里上班。租房,擠公交,加班到夜里十一點,日子過得不寬裕,但總算有自己的門鑰匙。
父親偶爾打電話來,多半是問我什么時候回家。
我說忙。
其實也不全是忙。
我怕回去,怕看見母親的房間變成雜物間,怕看見王麗穿著拖鞋,在那個家里走來走去,像她從一開始就在那里。
母親留下的布包,我一直帶著。
搬了幾次家,很多東西都丟了,只有它沒丟。藍布包被我塞在衣柜最里面,外面套了兩層塑料袋,怕潮,也怕自己哪天手快,把它當舊物扔掉。
那張存折早就不能用了,五百塊也被我換成了現金。
我特意留了幾張舊錢,又添了一張新鈔,湊成整整五百。每逢過年,我都會拿出來看一眼,再放回去。
不是錢有多大。
是母親最后能留給我的,也就這么一點。
父親說要結婚那天,我正在公司加班。
辦公室只剩兩個人,打印機嗡嗡響,外賣盒堆在垃圾桶旁邊,空調吹得腳踝發冷。
手機響了,我看見父親的名字,猶豫了一下才接。
“曉曉,我想跟你說個事?!?/p>
他的聲音有點虛,像先把話在嘴里嚼了幾遍。
我看著電腦屏幕上的表格,手停在鼠標上。
“您說?!?/p>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
“我要結婚了,和王姨。”
我沒馬上回話。
窗外是寫字樓的玻璃幕墻,一格一格亮著燈。有人從茶水間走過,拖鞋踩在地上,啪嗒啪嗒。
父親又說:“你也三十了,應該能理解。我一個人這些年,不容易?!?/p>
我想說,母親走后,你并不是一個人。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人到中年再婚,不是什么見不得人的事。我明白。父親也有他的孤單,他晚上咳嗽沒人遞水,冬天被窩冷,也沒人說話。
可明白是一回事,心里能不能過去,是另一回事。
我只問:“什么時候辦?”
父親報了個日子,聲音小了些。
“就是簡單吃頓飯,你能來就好?!?/p>
我說:“行?!?/p>
掛了電話,我坐了很久。電腦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的臉,眼下有淡淡的青色,看著比實際年紀還疲憊。
同事問我怎么了。
我說沒事,家里辦酒。
她笑著說:“喜事啊。”
我也跟著笑了笑。
下班后,我去了銀行。
柜臺快關門了,工作人員問我要取多少。我說五百,麻煩給我挑新一點的。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沒多問。
五張鈔票從點鈔機里吐出來,聲音清脆。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母親咳嗽時攥著我的手,瘦得只剩骨頭,卻還惦記著給我討個彩頭。
回到出租屋,我把錢裝進紅包里。
紅包是紅底金字,街邊小店買的,五塊錢一包。我挑了最素的那種,沒有鴛鴦,也沒有百年好合。
我把它放在母親遺像前。
照片上的女人笑得很溫柔,眼睛彎彎的,嘴角上揚。相框邊角有些舊,是我從老家帶出來的。
“媽?!?/p>
我喊了一聲,屋里沒人應。
桌上還有半杯涼透的水,窗外傳來樓下攤販收攤的聲音。塑料筐拖過水泥地,刺啦一聲。
我坐在床邊,拿起那個藍布包。
里面的信我沒有拆。
母親當年說過,等我真覺得難堪,覺得自己快站不住的時候,再看。小時候我不懂,長大后反而不敢輕易碰它。
有些東西一旦打開,就回不去了。
婚禮前幾天,我回了一趟老房子。
父親在收拾東西,把我和母親的舊物往角落里搬。王麗的衣服、鞋子、化妝品,占了大半個衣柜。
“曉曉來啦?!蓖觖悷崆榈赜蟻?,“快坐,阿姨給你倒水?!?/p>
她端來一杯白開水,杯沿還有水漬。然后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指甲涂得鮮紅。
“聽說你現在工資不錯?”
我說:“夠吃飯。”
她笑了笑。
“女孩子嘛,別太拼,錢還是要放在家里才穩當。你看你父親這套房子,以后總歸也是一家人的。”
父親在旁邊咳了一聲。
王麗像沒聽見,繼續說:“這婚禮也花錢,你年輕人懂事,別讓你父親太為難?!?/p>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涼的。
那天我沒有多坐。走的時候,父親送我到樓下,手里還拿著一袋蘋果。
他站在單元門口,頭發白了不少,背也有些彎。
“曉曉,她嘴快,你別往心里去?!?/p>
我看著那袋蘋果,塑料袋勒在他手上,勒出一道紅印。
“您自己想清楚就行?!?/p>
父親低下頭,半天才說:“我這個年紀,也就圖個有人作伴。”
我點點頭,沒再說什么。
回出租屋的路上,公交車擠得厲害。一個小孩哭著要糖,母親哄了半天,最后從包里摸出一顆皺巴巴的奶糖。
我看著他們,忽然有點喘不過氣。
婚禮那天,我換了一件黑色大衣。
不是故意晦氣,是衣柜里只有這件最像樣。臨出門前,我把紅包放進手包,又把藍布包也放了進去。
包很小,塞得鼓起來。
我站在鏡子前看了看自己,三十歲的女人,頭發扎得規矩,臉上擦了一點粉,嘴唇沒什么血色。
母親走的時候,我才七歲。
她留給我的那點尊嚴,我一直小心收著。可我沒想到,有一天,我會把那五百塊帶到父親的婚禮上。
更沒想到,它會被人扔在地上。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母親那封沒拆開的信,會在今天派上用場。
我只知道,進酒店大門前,手包里的紅包硌著掌心,很硬,也很涼。
02
婚禮定在周六,酒店二樓,擺了八桌。
王麗一大早就開始折騰,化妝師給描了半小時的妝,又換上那件暗紅色旗袍。
她站在鏡子前轉了一圈,又轉一圈,像是不確定自己夠不夠美。
“建國,你看我這領子是不是有點歪?”
父親正在系領帶,頭也沒抬:“挺好的?!?/p>
“你都不看一眼?!蓖觖惼沧?。
父親這才抬頭:“好好好,好看。”
我坐在角落里,看著這一幕。
桌上的煙酒擺得整整齊齊,親戚們陸陸續續來了。有人帶了一袋蘋果,有人遞了個紅包。
張嬸拉著我的手說:“曉曉,你爸能再找個伴兒也是好事,你別多心?!?/p>
“張嬸,我沒多心。”
張嬸壓低聲音:“你這孩子,嘴上說沒多心,臉上的表情可全寫著呢。你王姨是你媽的親妹妹,這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
“那就好?!睆垕鹋呐奈业氖直?,“自家姐妹,好歹念個情分?!?/p>
張嬸走了以后,我靠著椅子發呆。
王麗端著酒杯走過來:“曉曉,你那些同事朋友沒來???”
“沒請?!?/p>
“哎呀,你這孩子,怎么不請呢?多個人多份熱鬧嘛?!?/p>
她笑得夸張,臉上的粉都快掉下來了。
“對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你今晚還回自己那???你爸那屋我收拾出來給你留了個房間,你沒事多回來住住?!?/p>
“不了,我住我那方便。”
“你看你這孩子,客氣什么。以后都是一家人?!?/p>
她說著,眼睛卻看向餐桌上的禮品袋。
那是親戚們帶來的紅包和賀禮。
她走過去,打開其中一個,掏出來看了看,又塞回去。
父親在一旁看著,表情有些復雜。
“王麗,你別動那些東西?!?/p>
“我看看怎么了?”
“賓客還沒到齊呢,到時候人家看見不好。”
王麗臉上的笑容收了收:“行,聽你的?!?/p>
她又端起酒杯,朝我走過來。
“曉曉,來,咱娘倆喝一杯?!?/p>
我端起茶杯:“我不會喝酒。”
“以茶代酒也行?!彼攘艘豢?,眼睛盯著我,“以后咱們就是一家人了,阿姨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多擔待。”
“嗯。”
“對了,這房子的事你也跟你爸說了吧?”
我愣了一下:“沒說。”
“那你趕緊問問你爸,把名字改改。你媽都走那么多年了,老掛著她的名也不是個事?!?/p>
我放下茶杯:“阿姨,那是我媽留給我的念想?!?/p>
“念想是念想,房子是房子。你爸以后還得過日子,總不能房產證上寫個死人的名字吧?”
她說得輕飄飄。
我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父親過來了:“你們聊什么呢?”
王麗笑了:“沒什么,就隨便聊聊?!?/p>
她轉身走了。
父親看著我,欲言又止。
“曉曉……”
“爸,您這婚,非結不可嗎?”
父親低下頭,過了很久才說:“爸也想有個伴兒。”
婚禮開始了。
司儀在上面說了一堆好聽話,然后父親和王麗上臺,交換戒指。
王麗笑得開心,眼睛都瞇起來了。
父親的笑容卻很勉強,像被人架著走在刀尖上。
輪到我上去敬酒。
我端著酒杯,走到他們面前。
“爸,新婚快樂。”
父親接過酒杯,仰頭喝完。
“王姨,”我看著王麗,“以后就麻煩您照顧我爸了?!?/p>
王麗笑得熱情:“放心吧曉曉,阿姨會把你爸當成寶的。”
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紅包。
“那紅包呢?”
我掏出紅包,遞過去。
她接過來,沒拆,先掂了掂。
然后臉色就變了。
“就這么點?”
旁邊的親戚都安靜下來,看向這邊。
王麗把紅包往桌上一拍:“林曉,你爸再婚,你就給五百塊?”
她從桌上拿起紅包,把里面的五百塊抽出來,舉到我面前。
“你看看你那些堂哥表姐,哪個不是兩千三千?”
我一動不動地站著。
“你爸養你這么大,就值五百塊?”
她說著,手一揚。
那張五百塊落在紅地毯上。
嶄新的紙幣上沾了灰。
“撿起來。”她說。
蹲在地上的那一刻,我想起我媽。
想起她說,女兒,媽媽這輩子沒什么能留給你的,只有這五百塊。
想起她說,等你出嫁那天,用這錢買雙紅繡鞋。
可我沒等到出嫁。
倒是等來了這一天,等來她用這一生的念想,踩在我媽的心上。
我慢慢撿起那張紙幣。
站起來的時候,我看著王麗。
那笑容僵在她臉上,嘴巴張著,像是還等著我道歉。
可我沒道歉。
我攥緊那張錢,一字一句地說。
“這五百塊,是我媽留給我的嫁妝?!?/p>
“你說它是打發叫花子的,那你踩的,又是什么?”
大廳里靜得像墳墓。
王麗的臉白得嚇人。
父親手里的酒杯“啪”一聲落在地上,碎玻璃濺了一地。
我看見他扶住桌子,眼眶一紅,整個人像是被什么東西擊中了。
“媽……”我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然后閉上了嘴。
03
敬酒輪到我這桌的時候,王麗端著酒杯走過來。
她換了身大紅旗袍,臉上的妝厚得像糊了一層白漆。身邊跟著兩個我不認識的遠房親戚,一左一右,像兩尊門神。
“林曉,來,阿姨敬你一杯?!?/p>
她笑得親切,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周圍幾桌都能聽見。我端起茶杯站起來,她卻不急著喝,眼睛掃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曉啊,你看你爸和我這大喜的日子,你也不表示表示?”
我愣了一下。紅包已經隨了,進門時就交給了記賬的那個中年女人。王麗當然知道,那紅包還是她親手接過去的。
“阿姨,紅包我已經隨了?!?/p>
“哦,那個啊?!彼祥L了音,“我還沒看呢,不知道是多少?!?/p>
旁邊的親戚開始竊竊私語。我看見三嬸在撇嘴,四姨的眉毛挑得老高。
“行了行了,王麗,孩子來了就好?!备赣H的聲音從主桌傳來,帶著明顯的疲憊。
王麗回頭瞪了他一眼,又轉回來,臉上的笑紋絲不動。
“你這孩子,從小缺管教,阿姨也不怪你。以后進了門,咱們就是一家人了?!?/p>
她把“一家人”三個字咬得很重。
我倒滿茶杯,雙手捧著,“阿姨,我敬您?!?/p>
她舉杯碰了碰,沒喝,轉身走了。
坐下后,手心全是汗。
二婚的婚禮沒有那么多講究,沒有嗩吶,也沒有嫁妝隊伍。酒席擺在小縣城最好的那家飯店,三十桌,坐得滿滿當當。
父親穿了一身新西裝,領帶系得不正,我一直想上去幫他整一整,但王麗一直挽著他的胳膊。
我低頭扒飯,聽見隔壁桌在說閑話。
“這林建國的閨女,聽說一直單身?!?/p>
“三十了吧,還沒嫁出去。”
“可不是,她媽死得早,沒人教?!?/p>
碗里的飯突然咽不下去了。
我從包里摸出手機,翻了翻相冊。母親那張黑白照片,是我唯一存著的。她穿著碎花襯衫,笑得靦腆。
“媽,我有點想你了?!?/p>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服務員上了大龍蝦,王麗站起來張羅著給大家分。她端著盤子走到我面前,夾了一塊最小的蝦肉放到我碟子里。
“曉啊,阿姨給你留的?!彼χf,“這東西金貴,你平時舍不得吃吧。”
幾個親戚跟著笑起來。
我攥緊了筷子,指甲掐進肉里。
“謝謝阿姨?!?/p>
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意外。
父親的目光飄過來,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也沒說。
我低頭把那塊蝦肉吃了,味同嚼蠟。
這時王麗拍了拍手,示意全場安靜。
“各位親戚朋友,今天是我和建國大喜的日子。我王麗進這個門,就是想好好過日子?!?/p>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我,“既然是過日子,就得有個過日子的樣子。家里的東西,該歸誰的歸誰?!?/p>
她從包里掏出一張紙,朝大家揚了揚。
“這是建國的婚前財產協議。我去公證處做的,上面寫得清清楚楚,建國的房子、存款,都是他的婚前財產,我不碰。”
親戚們交頭接耳。
“王麗這人還真不錯?!?/p>
“是啊,不圖錢。”
我盯著那張紙,心里一陣發涼。
房子是母親在世時買下的。母親走后,父親又住了二十年。存款更別提了,父親退休前攢了半輩子,也就十來萬。
她不圖這些。那她圖什么?
手機震了一下,是閨蜜發來的微信:你爸那新老婆,咋樣?
我回了三個字:不簡單。
抬頭時,王麗正看著我,嘴角掛著奇怪的微笑。
“林曉,”她說,“你要是有對象,阿姨給你把把關。”
全場又是一陣笑。
這時父親站起來,端著酒杯走到我身邊。
“曉啊,爸敬你一杯?!?/p>
他眼圈有點紅,手在抖。
我第一次看見父親這樣。從小到大,他在我面前從不示弱,哪怕是母親走的那天,他也只是在醫院走廊里坐了一夜,沒掉一滴淚。
“爸,我敬您。”
兩只杯子碰到一起,酒花濺了出來。
王麗突然走過來,一把奪過父親的酒杯,“少喝點,你身體不好?!?/p>
動作太急,酒灑了我一手。
她沒看我,扶著父親回了主桌。
我用紙巾擦手,聞到一股濃烈的白酒味。突然想起,母親不喜歡父親喝酒。
母親說,喝酒傷身。
可母親走了,父親娶了別人。
我把紙巾扔進垃圾桶,站起來去了洗手間。
鏡子里,自己眼眶有點紅。
補了補妝,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出去。
宴席還在繼續,王麗正挨桌敬酒。她的笑聲很尖,隔著三張桌都能聽見。
父親坐在主位上,低著頭吃菜。
我走回去,坐下,繼續吃。
一邊吃,一邊摸挎包里的那個信封。
500塊,母親最后的嫁妝。
“媽,女兒今天可能真的要用上它了。”
我心里默念著。
同桌的一個遠房表姐湊過來,“曉啊,你隨了多少?”
“五百?!?/p>
“五百?”她壓低聲音,“你也太小氣了。你看人家新娘子,隨禮的名單上最少也是一千?!?/p>
我沒說話。
她又說,“你這紅包,怕是連臺面都上不去。”
我放下筷子,“表姐,心意到了就行。”
“心意?你爸娶老婆,你隨五百,這叫心意?”
旁邊幾個人看向我。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感覺到王麗的視線投過來,隔著滿桌的菜和酒杯,像針一樣扎在我后背。
我抬起頭,對上她的眼睛。
她笑了笑,又轉過去,繼續跟人喝酒。
那一瞬間,我腦袋里閃過一句話。
“有些東西,別人不給你,你就得自己拿回來?!?/p>
那是我媽說的。
二十三年了,我第一次真正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04
宴席到了下半場,王麗坐回主桌,叫住我。
“林曉,來,坐阿姨旁邊?!?/p>
我端著茶杯走過去。她往邊上挪了挪,給我騰出半張椅子。我坐下,她把一盤花生米推過來。
“曉啊,阿姨問你個事兒?!?/p>
“您說?!?/p>
“你爸那套房子,房產證上寫的是誰的名字?”
我心里咯噔一下,臉上沒動。
“這我不清楚。”
“不清楚?”她笑了,“你是他閨女,能不清楚?”
“我爸的事,我一般不打聽?!?/p>
“那行。”她點點頭,“不打聽也好,省得操心。”
我盯住她的眼睛,她避開我的視線,轉頭去跟別的親戚說話。
手心里全是汗,我把紙巾團成一團,攥在拳里。
過了十分鐘,她突然站起來,拍拍手。
“各位,我家閨女林曉,給大家說幾句。”
全場安靜下來,都看向我。
我沒有準備,腳步有點發飄地走到中間。
拿著話筒,嗓子像被人掐住。
“感謝各位叔叔伯伯、嬸嬸阿姨來參加我爸的婚禮。”
掌聲稀稀拉拉的。
“祝我爸和王阿姨,以后的日子和和美美?!?/p>
我又鞠了一躬。
回到座位時,王麗走過來,當著眾人的面遞給我一個紅包。
“曉啊,阿姨也給你包了一個。這不是回禮,是阿姨的一點心意?!?/p>
我接過紅包,打開一看,里面是兩張皺巴巴的十塊錢。
二十塊錢。
“阿姨知道你在外面打工不容易,這點錢你留著買件衣服?!?/p>
親戚們開始笑。
我捏著那二十塊錢,笑了笑,“謝謝阿姨?!?/p>
坐回位子,把二十塊錢疊好放進包里。
邊上那個表姐又湊過來,“你這后媽,真厲害?!?/p>
我沒接話。
她又說,“你也別怪她,誰愿意把家產留給別人的閨女。”
“這房子是我媽留下的。”聲音不大,但她聽見了。
“你媽都死多少年了,還說這個。”
我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也是,聽你的,不說這個?!?/p>
表姐見我臉色不好,識趣地轉開了。
這時王麗又站起來,端著酒杯走到我跟前。
“林曉,阿姨再敬你一杯。以后咱們就是一家人了。”
我站起來,倒了滿滿一杯白酒。
“阿姨,我敬您?!?/p>
她愣了一下,估計沒想到我會喝白酒。
“你行嗎?”
“沒事。”
說完我仰頭干了一杯,辣得嗓子眼發燙。
她見狀,也干了一杯。
放下杯子,她用余光掃了一下周圍,壓低聲音說,“孩子,別怪阿姨說話難聽。你那點紅包,不夠坐這一桌的菜錢?!?/p>
我笑了笑,沒說話。
“阿姨也是為你好,讓你知道這個家的規矩?!?/p>
她說完轉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嗒嗒作響。
三嬸在旁邊捅了我一下,“你這后媽,嘴巴真毒?!?/p>
“沒事?!?/p>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燙得舌頭生疼。
這時,王麗又轉過身。
“對了林曉,你的紅包呢?讓阿姨看看,你給你爸包了多少?!?/p>
她把手伸過來。
我愣了兩秒,從包里掏出那個信封。
信封是白色的,上面沒有任何字,只有母親當年留下的暗黃色痕跡。
我把信封遞過去。
王麗接過信封,撕開封口,抽出那張嶄新的紅色紙幣。
“五…五百?”
她笑了,笑得很大聲。
“林曉,你一個月工資多少?”
“四千?!?/p>
“四千,給你爸包五百?這是打發叫花子呢?”
全場寂靜,筷子停在半空。
她把錢往桌上一拍,踩了一腳。
“你媽要是活著,也得說你沒出息?!?/p>
我盯著地上那張揉皺的紙幣,感覺整個飯店的溫度都降了下去。
所有人都在看我。
父親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我慢慢地彎下腰,從地上撿起那張錢。
錢上印著母親的腳印,也印著王麗的高跟鞋印。
我直起身,看著手里的錢。
忽然想起母親臨終前的那句話。
“曉曉,這五百塊你收好。將來出嫁時,用它討個彩頭?!?/p>
我捏著那錢,抬頭看向王麗。
王麗還在笑,笑得很得意。
“怎么,不服氣?”
我沒說話,把手伸進包里,摸到那封信的邊角。
信紙折了又折,疊成長條,塞在挎包最里層。
是母親的字跡。
我還沒看。
因為我怕。
我怕看完,連最后的念想都沒了。
可這一刻,我突然覺得,有些東西,是該拿出來的時候了。
“阿姨。”
我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這五百塊,是我媽留給我的嫁妝?!?/p>
王麗的笑僵在臉上。
全場更安靜了。
“二十二年前,我媽走的那天,把這五百塊塞到我枕頭上,讓我好好藏著。她說,等女兒嫁人的時候,拿它討個彩頭?!?/p>
我看著王麗,“可我沒等來嫁人,等來了你給我爸當新娘?!?/p>
王麗的臉色變了。
“這錢我擱了這么多年,一直舍不得花。”
我頓了頓,“因為它是我媽留給我的最后一樣東西?!?/p>
王麗的表情開始有點慌,她扭頭去看父親。
父親低著頭,手里的杯子在抖。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很重。
四周的親戚們開始竊竊私語。
“這孩子也是可憐。”
“一個紅包鬧成這樣?!?/p>
王麗突然笑了,笑得很勉強。
“林曉,不就是五百塊錢嗎?阿姨跟你開玩笑的?!?/p>
她伸手要拍我的肩,我側身躲開了。
“阿姨,”我說,“你踩的不是錢,是我媽的一片心?!?/p>
王麗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我摸到包里的信。
摸到母親的名字。
摸到那個藏在心底二十三年的秘密。
我決定,現在就說出來。
05
我緩緩彎腰,從紅毯上撿起那張嶄新的紙幣,不緊不慢地直起身,目光掃過后母得意的臉,最后落在父親愕然的雙眼上。
“媽,女兒今天送出去了。”
我聲音不大,卻像驚雷滾過宴會廳。
“這五百塊,是你當年留給我最后的嫁妝。你說過,等女兒出嫁那天,用它討個彩頭??晌覜]等來出嫁,卻等來了你的妹妹,踩著你的心意走上紅毯?!?/p>
全場死寂。
父親手中的酒杯落地,碎成幾片。
王麗臉上的笑一寸一寸地凍住,眼睛里的光漸漸暗下去。
“你…你說什么?”
她后退一步,高跟鞋踩到酒杯碎片,發出一聲脆響。
“我說,你是我媽王芳的妹妹,我的親小姨?!?/p>
我盯著她。
“二十三年了,你沒跟任何人說過。連我爸都不知道吧?!?/p>
父親緩緩站起來,臉色慘白。
“曉曉,你說的…是真的?”
“你問她。”
王麗嘴唇在抖,眼睛到處亂轉。
“林曉,你胡說什么!”
“我胡說?”我從包里抽出那封信,“這是我媽走之前寫的。她讓我在關鍵時刻打開。”
信封泛黃,破爛的邊角被透明膠帶粘著。
我拆開封口,抽出兩張信紙。
紙已經脆了,輕輕一碰就碎。
我展開第一頁。
“曉曉,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媽已經不在了。”
我讀出聲。
“這些年,我一直瞞著你一件事。我有一個妹妹,比你小兩歲。她叫王麗?!?/p>
王麗身子一抖,差點站穩不住。
“你姥姥走得早,我把她拉扯大??晌也辉撟屗J識你爸。”
周圍開始有了哭聲。
“那天她來家里,說想借住幾天。我讓她住下了??赡翘焱砩希铱匆娝M了你爸的房間。”
我念不下去了。
信紙在手里顫動。
父親臉色發白,嘴唇青紫。
“我在門口站了很久。最后沒進去。因為我心里清楚,你爸是好人,可你姨不是?!?/p>
王麗的眼淚流下來,沖花了妝。
“一開始我原諒了她,可她不依不饒,想盡辦法拆散我們。她成功了。你爸跟她在外面住了半年。”
我攥緊紙。
“我最后一次去找她,求她放過我的家。她說,姐,你有的東西,我也要有?!?/p>
全場鴉雀無聲。
幾個女眷開始抽泣。
“后來我不再管她。我想安安靜靜帶大你就行??赡阋滩桓市?,她找人寫了匿名信,說你爸在外頭有人,逼我離婚?!?/p>
“我沒有!”王麗喊起來,“她胡說!”
“我媽從來不撒謊?!?/p>
我看著王麗,“你是我親姨,可你親手毀了我媽的家。”
王麗癱坐在地上,捂著臉哭。
父親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我走那天……”
我頓了頓,“我走那天,小姨沒有來送。我媽等了一整夜,最后對我笑了笑,說,‘曉曉,我們娘倆以后好好過。’”
我把信翻到第二頁。
“媽在第二頁說,如果有一天你出現了,不要報復。她說,人這一輩子,欠下的債,總會有人來收。”
我合上信。
“媽說得對。債,總會有人來收?!?/p>
王麗跪著爬到我面前,“曉曉,求你,別說了……”
“為什么不能說?”
我盯著她,“因為你欠我媽一條命。她活著的時候你沒讓她好過,她走了你還來搶她的房子、她的錢、她的男人?!?/p>
王麗嚎啕大哭。
父親站在原地,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
他慢慢地扶著桌沿坐下,雙手捂住臉。
我看見他的肩膀在抖。
二十三歲了。
我第一次看見父親哭。
頭一次知道,原來一個男人哭起來,真的跟小孩一樣。
我站在原地,捏著那兩張薄薄的紙。
紙上的字跡娟秀,是我媽最后留下的。
上面還有她的淚痕。
二十三年前,她寫這封信的時候,哭了整整一晚。
那些眼淚干了,可紙上的印跡還在。
我一直沒敢看。
因為我怕。
怕看了,就再也忍不住。
現在我看了,忍住了。
因為這一刀,必須我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