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八年前那個冬天，我記得特別清楚。
冷。醫(yī)院走廊的暖氣片壞了，我裹著件舊棉衣，坐在塑料椅子上等結(jié)果。心電圖、彩超、CT，一張張單子疊在一起，厚厚一沓。
醫(yī)生說，心臟瓣膜有問題，要盡快手術(shù)。
“費用大概八萬左右，加上術(shù)后恢復(fù)，你準備十萬吧。”
我從診室出來，在樓梯間坐了半小時。手里捏著那張繳費單，翻來覆去地看。十萬塊，我一個月工資才四千，存款湊一湊，也就兩萬出頭。
我想到了家里。
那時候陳杰剛畢業(yè)，在家待著，說要考公務(wù)員。我媽疼他，天天變著花樣給他做好吃的。我打電話回去，響了很久才接。
“媽。”
“嗯，啥事？”
我說想借點錢。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我媽說信號不好，喂了幾聲，然后掛了。
我又打過去，這次是陳杰接的。
“哥，媽說手機壞了，你有事？”
我說我身體不好，要動手術(shù)，缺錢。
“哦。”他頓了一下，“那你找親戚借借唄，我跟媽能有什么錢。”
我說行，掛了。
那一晚我沒睡。躺在出租屋的小床上，盯著天花板的裂縫，腦袋里翻來覆去就是那張繳費單。三點多，我又爬起來給我媽打電話。關(guān)機。打給陳杰，也關(guān)機。
第二天我借了個手機打，這回通了。
“誰啊？”我媽的聲音。
“媽，是我。”
她“哦”了一聲，說這幾天信號不好，電話老是接不到。我說醫(yī)生說要手術(shù)，八萬塊。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說：“家里也沒錢啊，你弟剛畢業(yè)，要買資料報班，到處都要花錢。”
我問她能不能幫我借點。
“我上哪借去？你爸留下的那幾個親戚，這些年都不來往了。你自己想辦法吧。”
我說我實在沒辦法，才找家里。
“這孩子，”她語氣有點不耐煩，“都三十的人了，自己的事自己處理。你不知道你媽身體也不好？天天吃藥，哪有錢給你。”
電話掛了。
我坐在床邊，把手機擱在腿上。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不清是幾點。我想再打過去，手指放在撥號鍵上，按不下去。
后來那幾天，我打了不下二十個電話。有時候通，有時候不通。通了也總是那些話，沒錢，自己想辦法，你都多大人了。
直到我準備好材料去辦貸款，才從鄰居口中知道，我媽、陳杰，還有我二姨一家，一起去海南旅游了。
“你不知道？你媽說好不容易攢了點錢，帶兒子出去見見世面。”
我站在電話亭里，手里攥著那張寫著利息率的紙條。外面的風(fēng)灌進來，吹得手發(fā)紫。
我借了高利貸。
那時候想著，先活下來再說。利息高就高，慢慢還，總能還清。
手術(shù)那天，我一個人簽的字。麻醉前我看了眼手機，沒有未接來電。護士問我家屬呢，我說沒有家屬。
術(shù)后恢復(fù)那段時間，我躺床上動不了，靠隔壁病床的阿姨幫我?guī)э垺Ｋ龁栁壹依锶嗽趺床粊恚艺f他們忙。她看了我一眼，沒再問。
出院那天，我走得很慢，胸口那道疤還在隱隱作痛。我站在醫(yī)院門口，陽光刺得睜不開眼。
口袋里的利息單子濕了汗，黏成一團。
后來我找了份跑業(yè)務(wù)的工作，白天跑客戶，晚上擺地攤。還了三年，利息滾利息，那十萬變成了二十幾萬。
趙剛是我在那時候認識的。他替人打官司，我給他跑腿送材料。聊得多了，覺得這人靠譜，他問我有沒有興趣合伙。
我說我沒錢。
“不要錢，要人。”
我跟他干了。從租地下室開始，一間房，兩臺電腦，什么都接。合同糾紛、工傷賠償、離婚官司，只要給錢就接。
慢慢攢了點，開了公司。又三年，攤子鋪起來了，員工從兩個人變成三十個。
前年我買下那間地下室，改成公司倉庫。搬進去那天，我把那張利息單子鎖進了保險柜。
我沒回過家。
我媽打過幾次電話，我沒接。她也就不打了。
今年年初，胃出了毛病，去醫(yī)院復(fù)查，說是手術(shù)后的后遺癥，得調(diào)理。醫(yī)生說，有些人的身體，扛不住那么大的虧空。
我坐在診室里，想起了八年前那個冬天。
手機響了。
我看了眼來電顯示，我媽。
手在屏幕上懸了兩秒，還是接了。
“喂，陳浩？”
“嗯。”
“這么多年了，你也不打個電話回來。”她的語氣倒很平靜，像什么事都沒發(fā)生過，“媽想跟你說個事。”
我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水。
“你說。”
01
“你弟想出個國，費用還差點。”
我媽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很清晰。
“差多少？”
“五十萬。”
我放下水杯，水在杯里晃了晃。
“他出去干嘛？”
“讀研，qs前一百的學(xué)校。”我媽說，“中介都聯(lián)系好了，就差保證金。你當(dāng)哥哥的，幫襯一下吧。”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我抬頭看了眼辦公室墻上那幅字，“天道酬勤”，趙剛上次出差帶回來的。
“哥？”
陳杰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應(yīng)該是湊在手機前。
“你在聽嗎？”
我剛做完化療那陣子，胃里翻江倒海，什么也吃不進去。晚上疼得厲害，翻出止痛藥干嚼了兩片。床頭那盞燈忽明忽暗，我數(shù)著天花板上的裂縫，從一數(shù)到一百，又從頭數(shù)。
“在聽。”我說。
“哥，這個學(xué)校真的很難得，我以后肯定能混出名堂。”他頓了頓，“我聽說你現(xiàn)在混得不錯。”
“誰說的？”
“二姨說的，她兒子不跟你一個小區(qū)嘛。說你看上去有錢了。”
我沒說話。
“兒子？”我媽接過去，“你弟弟的事你到底管不管？我這年紀了，也沒別的指望，就指望著你倆都好。”
“好。”
“什么好？”
“我說行，我在公司呢，你們過來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像沒料到我會答應(yīng)。
“真答應(yīng)了？”我媽的聲音有些不確信。
“嗯。你們什么時候方便，過來一趟，我把財務(wù)也叫上，看看怎么轉(zhuǎn)。”
“那明天？”陳杰馬上接話，“我跟媽坐高鐵過來，中午前到。”
“行，到了打我電話。”
掛了電話，我靠在椅背上。辦公室空調(diào)開得很足，玻璃窗上蒙了層霧氣。我盯著手機屏幕看了會兒，把它翻了個面，扣在桌上。
趙剛推門進來，手里拿著兩杯咖啡。
“誰的電話？”他把咖啡放我桌上，“臉色這么難看。”
“我弟，要出國，差五十萬。”
“你弟？”趙剛挑了挑眉，“不是八年前……那個嗎？”
“嗯。”
他坐下來，呷了口咖啡，沒說話。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會兒。暖氣片嗡嗡響。
“你怎么想的？”他問。
“我說明天讓他們來公司。”
“真給？”
“來了再說。”
趙剛看了我一眼，沒再追問。他了解我，知道我不愿意說的事，問也問不出來。
我抽出最下面那層的抽屜，里面有個牛皮紙信封。信封里裝著八年前的病歷、檢查單、還有那張繳費單的復(fù)印件。
繳費單邊緣已經(jīng)泛黃，折疊處的字跡模糊不清。
我把病歷卡翻出來，看著上面那張陳舊的診斷書，二尖瓣脫垂伴重度關(guān)閉不全，建議手術(shù)治療。
手指在病歷卡的邊緣來回摩挲。
趙剛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明天要我在場嗎？”
“在吧。”
他點了點頭，關(guān)上門走了。
我翻出手機，打開百度，輸入“某國留學(xué)保證金 五十萬”。
搜索結(jié)果彈出來。下面連著幾條留學(xué)的中介廣告，還有一篇帖子，說那個學(xué)校一年的學(xué)費加生活費大概三十萬到四十萬。
五十萬？保證金？
我把手機擱桌上，手指在病歷卡上敲。
抽屜里還有幾張照片，那年海南旅游，我媽和陳杰在沙灘上笑得很開心。二姨拍的，發(fā)到家庭群里，后來不知道被哪個人轉(zhuǎn)給我了。
我從來沒見過他們笑得那么開心。
窗外天快黑了，我沒開燈。辦公室暗下來，只有電腦屏幕的光映在墻上。
我把病歷卡翻過來，背面空白的，是醫(yī)院的開藥記錄，每次開什么藥，哪天開的，清清楚楚。
最后一次記錄日期，是我手術(shù)前一天。
我把東西鎖回抽屜。手放在抽屜上，停了一下，然后站起來，拉開窗簾。外面車水馬龍，街上燈一茬接一茬亮起來。
有個人影站在對面的天橋上，背著包，站得筆直，望著橋下來往的車。
我盯著看了幾秒，才看清是個放學(xué)回家的小姑娘。
忽然想起，那年住院，隔壁床住的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她兒子每天下班都來，帶飯、倒水、扶她去上廁所。
有一天夜里，我聽到那老太太在哭。
她兒子問她怎么了，她說疼，又說對不起他，拖累他了。
她兒子說，媽你說的什么話，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老太太哭完，嘆了口氣，翻了個身。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就看到她在陽臺上坐著曬太陽，笑瞇瞇的。
我從來沒跟我媽說過對不起這句話。
我欠誰？
手機響了。
陳杰發(fā)來一條微信：“哥，明天中午十二點，我們到。你發(fā)個定位。”
我打了兩個字：“好的。”
02
我沒有直接發(fā)定位。而是打開通訊錄，找到了一個號碼，老趙以前幫我查過人，挺靠譜。
“幫我查個人，陳杰，28歲，最近半年有沒有涉及賭博、借貸之類的事。”
“你要多詳細？”
“越詳細越好。”
掛了電話，我打開電腦，查了下那個學(xué)校的中介報價。又查了查陳杰的學(xué)歷，之前我媽說他讀了個大專，本科學(xué)歷是專升本。
能申qs前一百？
我笑了笑。
第二天一早，我提前半小時到了公司。趙剛已經(jīng)到了，正坐在會議室里看材料。
“你發(fā)什么呆？”他頭也沒抬。
“我弟要來。”
“我知道。你打算怎么說？”
我拉開椅子坐下。窗外天氣不錯，陽光照在會議桌上，把桌面磨砂的紋路照得一清二楚。
“讓他先說說他的計劃。”
“然后呢？”
我沒回答。
十點半的時候，門衛(wèi)打電話說有人找。我下去接人，遠遠看見我媽和一個高個子的男的站在樓下。陳杰瘦了，也高了點兒，穿了件名牌衛(wèi)衣，頭發(fā)梳得很整齊。
我媽也老了。白發(fā)多了，眼角的皺紋又深了幾道。她穿著一件棗紅色的羽絨服，拉鏈沒拉好，露出里面的毛衣。
“哥。”陳杰笑著沖我招手。
“來了。”我伸手跟我媽打個招呼，“媽。”
“嗯。”她點點頭，目光掃視了一圈周圍，“這破樓，也不裝個電梯。”
“上樓吧，辦公室在三樓。”
他們跟在我身后，陳杰東張西望，低聲跟我媽說什么。
進辦公室的時候，陳杰吹了聲口哨。
“行啊哥，這地方夠氣派的。”
“租的。”
“租的也夠了，比我們家寬敞多了。”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街景，“這地段不便宜吧？”
“一般。”
我把他們讓到沙發(fā)上坐下，給他們倒了水。趙剛從會議室出來，也打了招呼。
我媽端著水杯，打量著辦公室的裝修。目光在趙剛身上停了一下。
“這是我合伙人，趙剛。”我介紹。
“你們這公司，做啥的？”我媽問。
“法律咨詢，幫人打官司。”
陳杰接過去：“哥，那你們收費貴不貴？”
“看案子。”
我媽把杯子放下，清了清嗓子。
“那個，你弟的事跟你說了，你怎么想的？”
“我還沒聽他說完。”我看著陳杰，“你說說，什么學(xué)校，什么專業(yè)，學(xué)費多少。”
陳杰坐直了身體：“哥，是某國某大學(xué)，商科專業(yè)，qs排名前100。學(xué)費一年大概三十萬，生活費十萬左右。中介費加保證金，一共五十萬。”
“保證金能退嗎？”
“能啊，畢業(yè)了就退，學(xué)校擔(dān)保。”
“那中介呢？有合同嗎？”
陳杰愣了一下：“合同……還沒簽，中介說先交定金。”
“多少定金？”
“五萬。”
我點點頭，沒說話。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暖氣片輕輕作響。
“哥，”陳杰湊過來一點，“你放心，我出去肯定好好學(xué)，不給你丟人。這些年我也知道自己不務(wù)正業(yè)，這次是真的想好了。”
“你之前做什么工作？”
他低下頭：“沒正經(jīng)工作，打打零工。”
“月薪多少？”
“四千出頭。”
“夠花嗎？”
他別過頭去，沒回答。
我媽在旁邊插嘴：“你問那么多干嘛？弟弟想讀書，你當(dāng)哥的支持一下怎么了？”
“媽，”我語氣很平靜，“我問問情況。”
“問什么問，不就是錢嘛。”她的聲音提高了，“你掙錢了，給你弟花點怎么了？他又不是拿去敗的。”
“那當(dāng)年我動手術(shù)差八萬，你們怎么沒給我花？”
話音落地，屋子里像被按了暫停鍵。
我媽張了張嘴，沒說出話。陳杰低下頭，摸手機。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你那時候不是……”我媽結(jié)結(jié)巴巴地開口，“你不是后來也動手術(shù)了嘛，不也好好的。”
“那時候如果沒借到錢，我現(xiàn)在就是骨灰盒。”
“你這孩子，怎么說話呢！”她猛地站起來，“誰沒個難處，你非要拿這個翻舊賬？”
“我沒翻舊賬，是你在翻。”我站起來，“你們想好啊，愿意說實話，我就考慮幫忙。不愿意，就算了。”
“實話？什么實話？”
我看著陳杰：“你賭過錢沒有？”
陳杰臉色變了：“哥，你說什么呢。”
“我在問問題。”
“沒有。”
“那這張照片是什么？”我從抽屜里抽出一張打印紙，上面是微信轉(zhuǎn)賬記錄，轉(zhuǎn)給一個賭博網(wǎng)站。
陳杰的臉刷白了。
我媽湊過去看：“這是什么？”
“你兒子賭錢，借網(wǎng)貸，大幾十萬的債。”
“你別瞎說！”陳杰站起來，“那都是朋友之間的轉(zhuǎn)賬，不是什么賭錢！”
“要不要我把收款方信息拉出來？”
他不吭聲了。
我媽把紙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又放下。她看看我，看看陳杰，手在抖。
“那……那也只是一時糊涂。”
“一時糊涂？”我冷笑，“欠了幾十萬，想出國躲債。然后讓我出幾十萬幫他還債加留學(xué)，是不是？”
陳杰低下頭，不說話了。
辦公室里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只有暖氣在呼呼響。
我靠在桌子邊，看著他們。
“出國的事，真心的？”
陳杰抬起頭：“真的哥，我發(fā)誓，出去一定好好讀書。”
“那好。我可以出錢。但有個條件。”
“什么條件？”
“你簽個合同。這筆錢算我借給你的，利息按銀行利率算。畢業(yè)之后五年內(nèi)還清。”
他瞪大眼睛：“哥，你……”
“不答應(yīng)就算了。”
我媽急了：“你這當(dāng)哥哥的，怎么能這么逼你弟弟？”
“逼他？”我看著她，“八年前我差八萬活命的時候，你們?nèi)ヂ糜尾唤游译娫挕Ｄ遣凰惚莆遥俊?/p>
她張了張嘴，眼淚下來了。
“我那是沒辦法！你弟那時候剛畢業(yè)，心氣高，我想帶他出去散散心。誰知道你……”
“誰知道我什么？”
她沒說完，嗚嗚地哭。
陳杰站在原地，臉上表情變了幾變。最后他說：“行，我簽。”
我看著他：“確定？”
“確定。”
我從抽屜里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借款合同，放在桌上。
陳杰看著合同，手有點抖。
我媽在旁邊哭著說：“不簽，誰要簽這個。他不是你親弟弟嗎？”
我看著她哭，心里很平靜。就像當(dāng)年一個人躺在病房里，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心里也很平靜一樣。
“簽不簽隨你們。不簽就請回吧。”
陳杰沉默了一會兒，拿起筆，刷刷簽了。
趙剛從外面走進來，看了眼簽好的合同，拿起手機拍了張照。
我媽擦著眼淚問：“這錢什么時候能到？”
“抵押手續(xù)辦完，三天內(nèi)。”
“抵押？什么抵押？”陳杰抬起頭。
“你簽的合同里寫的，”我指了指合同，“以你的信用做抵押。如果你違約，我會起訴你。”
“你……”
“還有，”我又從抽屜里拿出一份資料，“這50萬，不是直接轉(zhuǎn)到你卡上。你出國的事，我會安排趙剛盯著。錢怎么花，要經(jīng)過他審核。”
“哥！你這是！”
“我這是為你好。”我說，“你要真讀書，這些錢夠你用。要是再賭，一分錢都花不出去。”
陳杰站著，胸口起伏。我媽還在抽泣。
我看了眼窗外，陽光正好。
“行了，你們先回去吧。手續(xù)辦完了聯(lián)系你們。”
陳杰轉(zhuǎn)身往外走。我媽跟在他身后，走到門口又回頭看我，眼里說不清是什么。
門關(guān)上了。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趙剛靠在桌邊，看著我。
“你這招夠狠的。”
我沒說話，走到窗邊。樓下，陳杰和我媽的身影鉆進一輛出租車。車開走了。
我拿起手機，找到一個號碼，打了過去。
“喂，老趙。她說的那50萬，托你幫我查查是怎么回事。”
03
陳浩把車停在公司樓下，沒急著熄火。
他盯著后視鏡里自己的臉，面色平靜，看不出什么波瀾。剛才電話里老媽說，他們到了。
“哥，你們公司挺氣派啊。”陳杰的聲音從大堂方向傳來，帶著點討好的意味。
陳浩推門下車，看見老媽站在旋轉(zhuǎn)門旁邊，正四處張望。她穿著件棗紅色的外套，頭發(fā)燙了卷，看起來比八年前年輕了不少。陳杰站在她身邊，穿著件名牌衛(wèi)衣，手里拎著個紙袋。
“哥！”陳杰沖他招手，“你這樓租金不便宜吧？”
“租的。”陳浩走過去，“上去說吧。”
電梯里，老媽一直打量他。那眼神帶著探究，像是在重新認識一個人。
“小浩，你電話里說公司周轉(zhuǎn)困難，到底啥情況？”老媽壓低聲音。
“上去再說。”
辦公室在三樓，不大，普通裝修。陳浩有間獨立的隔間，外面是幾個工位，有兩三個員工在忙活。
陳杰在屋里轉(zhuǎn)了一圈，接過陳浩遞來的紙杯，掃了眼辦公桌上的文件。
“哥，你這不像缺錢的樣子啊，再怎么說也是老板。”
陳浩沒接話，坐到辦公桌后面，打開電腦。
“上個月剛墊了一批貨款，回款周期長。賬上確實不寬裕。”他說，“你們先坐，我處理個東西。”
老媽坐到沙發(fā)上，搓著手指，半天沒說話。
陳杰倒是不客氣，掏出手機刷了會兒，又抬頭看陳浩。
“哥，我跟媽商量過了，出國的事不能拖。學(xué)校那邊下個月就要交學(xué)費，加上生活費、機票、中介費，差不多五十萬。”他把手機反過來給陳浩看，“你看這個offer。”
陳浩瞥了一眼，是澳洲某所大學(xué)的錄取通知書。
“你的意思呢？”老媽開口了，“你是當(dāng)哥的，總不能看著你弟弟的前途毀了吧？”
“我沒說不幫。”陳浩合上電腦，靠在椅背上，“但我現(xiàn)在賬上確實拿不出這么多。”
陳杰表情僵了一下。
“那你能拿多少？十萬？二十萬？”
陳浩想了想，“我只能先湊十五萬。”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會兒。
老媽站起來，走到他辦公桌前，“十五萬不夠，剩下三十五萬你讓媽去哪兒弄？你說你公司周轉(zhuǎn)困難，那我們等幾個月？”
“等不了啊媽，學(xué)校那邊報名就這一個窗口。”陳杰搶話道。
陳浩沒接腔，端起杯子喝了口茶。茶水已經(jīng)涼了，苦味很重。
“要不這樣，”他說，“我給你擔(dān)保貸款，剩下的錢你自己背。反正等你畢業(yè)工作了，慢慢還，我也不急著要。”
陳杰聽了，眼睛一亮。
“真的？哥你愿意擔(dān)保？”
陳浩點頭，“但我有條件。”
“你說你說。”
“這筆錢我替你擔(dān)保，但你不能亂花。每一筆支出，我要看到單據(jù)。”
陳杰連連點頭，“那肯定那肯定。”
老媽站在旁邊，嘴角微微上翹，“你看，你哥還是疼你的。從小就這樣，嘴上不說什么，心里有。”
陳浩笑笑，沒回話。
第二天，陳浩就讓老趙擬了份合同。
合同寫得很細：擔(dān)保金額五十萬，按月付息，逾期違約金日計，連帶擔(dān)保責(zé)任。
陳杰坐在辦公室里，把合同翻了三遍，猶豫了。
“哥，這個利息……有點高啊。”
陳浩把筆往他面前推了推。
“商業(yè)貸款，都這個價。你要覺得不合適，自己找銀行。”
陳杰磨蹭了半天，終于簽了名，按了手印。
陳浩把合同收進抽屜，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行了，錢三天內(nèi)到賬。”
老媽在旁邊笑，“這多好，一家人互相幫襯。”
陳浩沒接話。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車流，一支煙叼在嘴里沒點。
老媽的電話很快就打來了，問他錢到賬了沒有。
“到了。”
“那就好，那就好。小浩，你別怪媽，這次也是沒辦法。你弟弟有出息了，咱們一家人臉上都有光。”
陳浩握著手機，半天沒說話。
“媽。”他低聲說。
“嗯？”
“沒事。”
掛斷電話，他給老趙發(fā)了條信息：盯緊那筆錢的去向。
老趙回了個：明白。
三天后，老趙的反饋來了：陳杰轉(zhuǎn)手把錢還了一部分賭債，剩下十幾萬買了輛車。
陳浩看著手機屏幕，嘴角扯了扯。
預(yù)料之中的事。
他把手機扔到桌上，看了看時間。晚上七點，窗外的路燈已經(jīng)亮了。辦公室里沒開大燈，只有電腦屏幕的光照在臉上。
他拉開最下面的抽屜，里面壓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里裝著舊病歷、繳費單，還有一張全家在海南的合影。
照片上老媽笑得挺開心，陳杰那時候瘦，站在椰子樹下面擺了個剪刀手。
那是他進手術(shù)室前七天拍的照片。
陳浩把照片抽出來，看了很久。
然后他拉開另一個抽屜，拿出一份新的文件。
是欠條。
寫好了金額，寫好了還款日期，寫好了擔(dān)保人簽字的地方。
只差陳杰再按一次手印。
04
錢到賬后一個月，陳杰再也沒主動給陳浩打過電話。
陳浩也不催，該干嘛干嘛。期間老媽打了幾次電話來，問他最近身體怎么樣，有沒有談戀愛。陳浩應(yīng)付了幾句，說挺好的，忙。
“你弟前兩天問我，他那個貸款能提前還嗎？”
“他有錢了？”
“不是，他說那個利息太高了，想讓你幫忙降降。”
“合同簽了，白紙黑字。”
老媽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你這孩子，怎么這么犟呢。他是你親弟弟，你跟他算那么清干嘛。”
陳浩沒回話。
又過了一周，老趙那邊傳來消息：陳杰又借了新的網(wǎng)貸，說是要搞個項目，投了三十萬進去，血本無歸。
“項目？”陳浩問，“什么項目？”
“說是跟人合伙投資了一個奶茶品牌，被中間商坑了，連加盟費都沒拿回來。”老趙在電話那頭頓了頓，“加上之前的賭債，現(xiàn)在欠了將近兩百萬。”
陳浩靠在椅背上，閉著眼。
“他爸媽知道嗎？”
“應(yīng)該還不知道。”
陳浩“嗯”了一聲，掛了電話。
第二天下午，老媽的電話就打來了。
聲音帶著哭腔。
“小浩，你弟他……他欠了好多錢，有人上門要債了。你說怎么辦啊？”
陳浩握著手機，沒急著說話。他聽見電話那頭陳杰在喊：“讓哥幫我！他有錢！他肯定有辦法！”
“小浩，你聽見媽說話沒？”
“聽見了。”
“那你快想想辦法，那些人兇得很，把咱家玻璃都砸了。”
“誰讓他借的錢？”
老媽那邊沉默了一下，“現(xiàn)在說這些沒用。他是你弟，你不能見死不救啊。”
陳浩站起來，走到窗前。樓下街上的車來車往，喇叭聲隔著玻璃傳進來，悶悶的。
“你們在哪？”
“在家。小浩你快來。”
“行。”
陳浩掛了電話，從抽屜里拿出那個牛皮紙信封。
他把病歷和繳費單拿出來，隨手翻了翻。
病歷封面有些磨損，紙張泛黃了。上面寫著的日期，離今天正好八年零三個月。
他把病歷揣進外套口袋，下樓開車。
去老家的路不堵，開了四十分鐘就到了。
小區(qū)還是老樣子，樓道里貼滿了小廣告。陳浩爬上五樓，門是虛掩著的，從里面透出哭聲。
“哥！”陳杰先看見他，從沙發(fā)上彈起來，“哥你來了！”
老媽坐在客廳的茶幾旁邊，眼睛紅紅的。茶幾上攤著一堆賬單。
“小浩，你看看這些。”她聲音沙啞，“都是討債的人留下的，說不還錢就要告他。”
陳浩掃了一眼賬單，沒拿起來看。
“欠了多少？”
“兩百萬……還有利息，他們說如果下個月還不上，利息還會漲。”
陳杰低著頭站在一邊，嘴唇哆嗦著。
“哥，我也是想干一番事業(yè)才投的。誰想到那個人是個騙子……”
“哪來的錢？”
“借的……網(wǎng)貸、信用卡、還找?guī)讉€朋友借了點。”
陳浩沒說話。
他站了一會兒，從口袋里掏出病歷，輕輕放在茶幾上。
老媽愣了一下，低頭看。
封面上印著“市中心人民醫(yī)院”的字樣，病歷編號已經(jīng)模糊了。她翻了一頁，看見“心臟瓣膜置換手術(shù)”幾個字。
她手抖了一下。
“媽，還記得這個嗎？”
老媽嘴唇動了動，半天沒擠出話來。
“八年前，也是這個小區(qū)，你們?nèi)ズＤ下糜危掖蛄艘话俣鄠€電話。”陳浩的語氣很平靜，“一個都沒接。”
陳杰抬起頭，臉上慌張起來。
“哥，那時候手機信號不好……”
“信號不好？那你們發(fā)朋友圈的定位是怎么回事？”
陳浩盯著老媽，“亞龍灣、蜈支洲島、五星級酒店。你們玩得挺開心的吧。”
“小浩，那時候我們……”老媽張了張嘴，“我們也是沒辦法。你那病要那么多錢，家里哪拿得出來。你爸走得早，我一個人把你們拉扯大容易嗎？你弟弟還小，總不能因為他哥的病把他的前途也毀了吧？”
陳浩靠在墻上，看著老媽。
“所以我欠高利貸，你們就當(dāng)不知道。”
“我沒說不知道，我不是說了嗎，我們想著回來再想辦法，誰知道你借了高利貸……”
“那你們?yōu)槭裁床唤与娫挘俊?/p>
老媽低著頭，不再說話了。
陳杰在旁邊搓著手機，“哥，你別怪媽，她也是……”
陳浩抬手，示意陳杰閉嘴。
“媽，我只問你一個問題。”
老媽抬頭看他。
“你當(dāng)時是不是故意關(guān)機？”
空氣突然安靜了。
陳杰手里的手機滑了一下，砸在茶幾上。
老媽的眼淚流下來了。
“小浩，你非要這樣嗎？”
05
那天晚上，陳浩沒有在老房子多待。
他把病歷收回來，放進外套口袋。臨走時看了一眼茶幾上的賬單，說了句：“錢的事，我再想想辦法。”
老媽擦著眼淚，追到門口，“小浩，你別恨媽，媽那時候也是沒辦法。”
“嗯。”
他下了樓，發(fā)動車子。引擎的聲音在深夜的小區(qū)里顯得很大。他沒有馬上開走，坐在駕駛座上，看著五樓窗戶亮著的燈。
電話響了。
是老媽。
他按了接通，沒說話。
“小浩，那錢的事……你看什么時候能給？”
陳浩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擋風(fēng)玻璃外面的路燈，光線昏黃，有很多小蟲子在繞圈。
“我給你回話。”
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扔到副駕上。車窗沒關(guān)，夜風(fēng)灌進來。
他想起八年前，自己在醫(yī)院走廊蹲著，把通訊錄從頭翻到尾，打給每一個認識的人。
五萬、三萬、兩萬……
湊了七萬六。
還差四千。他把卡里最后的錢取出來，連零錢硬幣都翻出來。但還是不夠。醫(yī)院那邊催了三次，說不交錢就停藥。
最后還是老趙聽說了，連夜湊了八千轉(zhuǎn)過來。
“兄弟，你先用著，不著急還。”
陳浩那時候蹲在醫(yī)院門口，眼淚啪嗒啪嗒掉在手機屏幕上。
車窗外，路燈閃爍了一下。
陳浩回過神，點了一支煙。
八年了。那筆高利貸連本帶息他還了三年多，每個月工資一到賬就去一半。后來創(chuàng)業(yè)成功，他才敢去查當(dāng)年老家的通話記錄。
一百二十多條未接來電。
無一接通。
他把煙掐滅，拿起手機，撥了老趙的電話。
“喂，兄弟，幫我辦件事。”
“你說。”
“陳杰欠的那些錢，我想讓你出面收回。”
“你怎么說，我怎么做。”
“把我墊出去的那部分先拿回來，剩下的……放著。”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你想讓他吃到苦頭？”
“他該吃吃苦。”
“行。”
掛斷電話，陳浩慢慢啟動車子，開回了市區(qū)。
到家已經(jīng)快十二點。他進門沒開燈，在黑暗里坐了會兒。
茶幾上放著一張紙條，是他早上走的時候?qū)懙模呵窏l，陳杰欠陳浩人民幣兩百萬元整。
寫是寫了。他一直沒拿出這張欠條。
也許現(xiàn)在，是時候了。
他拿起手機，給老媽發(fā)了條短信：媽，錢的事我答應(yīng)了。明天你和陳杰來我公司，我當(dāng)面跟你們說。
然后，他打開手機相冊，翻到一張照片。
八年前的朋友圈截圖，老媽發(fā)的：一家人終于湊齊了，海南真好。
下面配了四張圖：第一張是三個人的合影，第二張是酒店泳池，第三張是海灘。
第四張是個定位地圖，顯示著亞龍灣。
他在圖片上長按，點了收藏。
嘴角泛起冷笑。八年了，那筆高利貸的利息早就千萬倍地漲回來。陳杰想出國？好，我給。只是他敢收這份“禮物”嗎？抽屜里那張全家在海南的合影刺得眼睛生疼。明天，我要讓他們也嘗嘗被拋棄的滋味。
可口袋里的胃藥提醒我，手術(shù)后的后遺癥從未消失。我真的要毀了這個家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