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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院里磨鐮刀,鐵銹水順著石槽子流了一地。
秋后沒啥農活了,磨刀也就是個念想。手上有活干,心就不容易亂。
院門口傳來響動。
我抬頭,看見劉芳站在那兒,手里拎著兩樣東西,一箱牛奶,一兜子水果。她穿著件白襯衫,頭發扎得整整齊齊,像個正經上班的模樣。
“大伯。”她叫了一聲,聲音不大。
我沒應。低頭繼續磨刀,鐮刀在磨石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她站了會兒,自己推開院門走進來,把東西擱在老槐樹底下的石桌上。那石桌是秀蘭在的時候擺的,夏天我們倆在那兒吃飯,后來她不在了,我也很少往那兒坐。
“大伯,我有事跟你說。”劉芳站在我旁邊,兩只手交握著,指頭絞在一起。
我把鐮刀翻了個面,用水沖了沖刀刃,慢騰騰地說:“啥事?”
“我考上了縣里的事業單位,”她說,“下周政審,要走訪村里。”
我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也只是那么一下,又接著磨起來。
“大伯,政審的人會問村里人情況,”她的聲音低下去,帶著點討好的意思,“到時候要是問到你,你能不能幫我……”
我沒等她說完,就把鐮刀往地上一插,站起來。蹲得太久了,膝蓋吱嘎響了一聲。
“你考上單位,是好事。”我說,拍了拍手上的水。
“那大伯是答應幫我了?”她眼里亮了一下。
我沒看她,轉身往屋里走。走到門口才回了句:“政審是政審,我還能說啥。”
劉芳跟了兩步,又停住了。她大概想進來,又覺得不太合適。站在院里喊了一聲:“大伯,那謝謝你了。東西你留著吃,別壞了。”
我嗯了一聲。也沒說讓她走,也沒說讓她坐。
院里靜了一陣,我聽見她腳步聲響起來,慢慢走遠了。
等她走了,我才從門框邊探出半個身子。石桌上那箱奶和水果還擱在那兒,塑料袋被風吹得微微鼓起來,在空蕩蕩的院子里顯得格外扎眼。
十年前,她也來過這院子。那時候秀蘭還在。
不對,應該說,秀蘭剛走。
那天秀蘭入土第三天,我一個人坐在院里,啥也不想干,就看著天發呆。劉芳來了,穿著校服,背著書包,眼眶紅紅的。
她給我端了碗面,說:“大伯,嬸子走了,你吃點東西。”
那是我這些年來,對她最后的一點好印象。
后來,就沒了。
我慢慢走到石桌前,看了看那箱奶,伸手摸了一下。包裝盒上印著生產日期,最近的。是她特意買的新的。
我收回手。沒把東西往屋里搬。
夜里風大,院里那棵老槐樹嘩嘩響。我一個人坐在炕頭,燈也沒開。煙一根接一根地抽,煙頭在黑暗里一明一滅,像鬼火。
秀蘭當年總說我,抽這玩意有啥用。
我也不知道有啥用。可一個人待著的時候,手里總得拿點啥。
我把煙掐了,摸黑起來,走到柜子邊上。
柜子是用老榆木打的,漆都掉了好幾塊。拉開底下那層抽屜,里面壓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口疊著,沒粘死。
我沒打開。
只把手放在信封上,壓了一會兒。
信封底下,是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老式的,發黃的,上面還蓋著紅戳子。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著屋里頭。我坐在柜前的地上,背靠著木板。
抽屜開著,信封躺在里頭。
良久,我伸過手,把抽屜合上。鎖沒鎖,但那股子氣,像是鎖上了。
我說不清心里是啥滋味。就像是傷口結了痂,你又非要把它揭起來看看底下長好沒有。結果一看,還在流血。
她是我的親侄女。她爸是我親堂弟。
可有些事,不是一句“親戚”就能過得去的。
我躺回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院里那棵槐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長,從窗戶外頭映進來,跟一根根手指頭似的,張牙舞爪的。
政審。
她要的是我說句好話。
我沒說不好,也沒說好。
我只是想,等她真的需要那句話的時候,我嘴里會蹦出什么來。
連我自己都沒底。
01
十年前那陣子,天像是漏了個窟窿。
秀蘭是那年秋天開始不舒服的。一開始說吃不下飯,老吐,我以為是胃病,帶她去鎮上的診所看看,開了些藥片,吃了也不管用。后來瘦得厲害,臉上都沒肉了,顴骨往外凸著。村里的老李頭媳婦跟我說,老劉啊,你帶秀蘭去縣醫院查查吧,這瞧著不對勁。
我借了輛三輪車,騎著帶她去了縣醫院。
那天縣醫院走廊里全是人,我在門診室門口站了兩個多小時,才輪上。醫生問了幾句,開了一堆單子,抽血、拍片子、做B超,我拿著單子滿樓跑。秀蘭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臉色發白,還沖我笑,說沒事你別急。
報告出來的時候,醫生把我單獨叫進去。
“家屬?她的情況,需要馬上住院,不能拖。”
我問啥病。
醫生看了我一眼,說:“肝上長了東西,需要進一步確診。先交住院押金,五千。”
五千。
我那會兒兜里的錢加起來,不到八百塊。
從醫院出來,我推著三輪車走在路上,秀蘭坐在車上,問我:“醫生咋說?”我說沒事,就是炎癥,得住院打幾天針。她信了。
回家以后,我翻遍了家里所有的抽屜,存折、零錢罐、衣服兜,加在一起一千二。我又去找了幾個親戚,借了一圈,有的拿了兩三百,有的說手頭緊,我也不能說啥。
最后湊了三千。
還差兩千。
那個年代,兩千塊錢對我來說,那是天大的數。
我蹲在院里的老槐樹底下抽煙,一根接一根地抽。煙是兩塊五的,大前門,抽起來辣嗓子。秀蘭在屋里躺著,我聽見她咳嗽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從胸腔最深處傳出來的。
她一向身子硬朗,從嫁過來就沒見她生過啥大病。在地里能干一天活,回來還能給我做飯洗衣裳。村里誰不說我娶了個好媳婦,里里外外一把好手。
這才幾年,就垮了。
我越想越難受,手里的煙都掐斷了。站起身,往后山走。
后山是我們老劉家的林地,其實也沒幾棵像樣的樹,都是以前老人們種的,有榆樹、槐樹、松樹,雜七雜八的,長了幾十年,有些碗口粗。
我站在山上,看著那些樹。
一棵松樹,如果賣了,能值多少錢?
我不知道。但我認識一個人,鎮上開木材廠的趙麻子。他跟村里不少人收過樹,價錢我聽過,好的能賣到大幾百。
我看了半天,盯上了一棵老松。那樹長在山坡上,兩個人合抱那么粗,是老爺子在世時候種的。老爺子說,這樹留著,以后我老了能打棺材用。
可秀蘭的病不能拖。
我回了家,在院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去鎮上找了趙麻子。
趙麻子四十多歲,滿臉麻子,說話大嗓門,人倒不壞。他抽著煙問我看上哪棵樹了。我說后山那棵老松,你給個價。趙麻子想了想,說八百。我知道不值這個數,那樹至少值一千二三。可我沒時間跟他討價還價,就說行,但得先給錢,我一個禮拜內把樹弄下來。
他也沒含糊,數了八百塊錢給我,嶄新的,十塊一張,厚厚一沓子。
我揣著錢,覺得心里像著了火。
那兩天我一個人上山,把樹砍了。山上的土坡滑,我一鎬一鎬地挖坑,一斧頭一斧頭地砍。手上磨得全是血泡,破了,又磨出新的。胳膊酸得抬不起來,腰疼得像斷了。
可我不敢停。
停一下,腦子里就全是秀蘭躺在床上的樣子。她那么瘦,那么難看,眼窩子都凹進去了。我不能讓她死。
樹倒下的時候,帶著一聲巨響,山上的鳥全飛了。我坐在樹干上喘粗氣,滿身大汗,手抖得厲害。
那時候我抬頭,看見山坡下頭遠遠的路上,有個穿校服的人影。
是劉芳。
她騎著自行車從山下過,車后座帶著書包,大概是放學回家。她往山上望了一眼,看見了倒在地上的松樹,也看見了我。
她停了一下。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也沒太在意。我一個五六十歲的人,砍自家山上的樹,天經地義的事。她看見了又能怎樣?
我繼續干活,把樹鋸成一段一段的,等著趙麻子派人來拉。
那天晚上回家,秀蘭精神好了些,還坐起來喝了半碗粥。我心里高興,想著錢差不多了,明天就去醫院交押金,讓她住院。
可第二天,事情就來了。
村支書領著兩個人站在我家門口,一個穿制服,一個戴著紅袖章。
穿制服的遞給我一張紙:“劉建國,有人舉報你私自砍伐樹木,跟我們走一趟,接受處理。”
我愣住了:“這是我自家的樹,我砍自家樹犯法?”
戴紅袖章的說:“你家的樹也不能隨便砍。要砍得報批,有指標。”
我說我老婆生病住院,急著用錢,實在沒辦法。村支書嘆了口氣,說老劉,這事我也幫不了你,程序上確實有問題。
他們要罰我錢。
我問罰多少。
穿制服的說:“按樹的價值,罰款兩千。另外,樹也得上繳。”
兩千。
我手里的錢,剛到手里,還沒捂熱,就全得交出去。
我求他們,說我老婆還在床上躺著,等著錢救命呢。能不能寬限幾天,等我安頓好媳婦,隨便怎么處理。
戴紅袖章的說原則問題,不能通融。
我蹲在地上,頭上青筋都蹦出來了。我想喊,想鬧,可我一個農民,跟穿著制服的人鬧,能鬧出啥結果來?
最后,交了罰款,樹也沒了。錢一分不剩,還欠了趙麻子一些說好話才擺平的麻煩。
我站在院里,渾身發冷。
那天秋風吹得緊,院子里的槐樹葉子嘩啦啦地往下掉,像天在哭。
秀蘭從屋里慢慢走出來,扶著門框,問我:“建國,出啥事了?”
我擠出一個笑:“沒事。咱明天就去醫院,我再想辦法。”
她看著我的臉,沒有說話。她大概是看出來什么了,她一向能看出來我有沒有說真話。
那天晚上,秀蘭又吐了。吐得昏天黑地,膽汁都吐出來了。
我抱著她,手不停地抖。
她靠在我懷里,忽然說了一句:“算了,建國,不治了。”
我沒回答。把她抱得更緊。
后來秀蘭還是走了。就在一個禮拜以后,病情惡化得太快,我沒來得及把她送進大醫院。
她走的那天傍晚,天邊的云燒得通紅,像滿山的火。
她最后一句話是說:“柜子里頭還有我攢的二百塊錢,你拿著用。”
我趴在床邊,離她最近的距離,哭得像個五歲的孩子。
她走了以后,我給她梳了一次頭。她的頭發都掉得快沒了,我一點一點地梳,從額頭一直梳到后腦勺。然后給她穿上她最喜歡的那件碎花衣裳。
那件衣裳還是結婚那年買的,洗了不知道多少回,顏色都洗淡了,領口的花邊磨得起了毛。
可我找不出更好的了。
我跪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冰涼冰涼的,瘦得只剩下骨頭。
“秀蘭,我欠你的。”我說。
我哭不出聲來,眼淚就那么淌,順著臉上的溝壑流進脖子里,冰涼冰涼的。
再后來,我聽說舉報我的人是誰。
有消息從村委會那邊傳過來。說那天放學路上看見我的那個學生,回到學校以后,跟班上的人說了。班主任又匯報給了教導處,教導處跟村里有聯系。
那段時間,村里正在評“植樹造林先進村”,每個村都要報材料,誰家砍了樹,可能就是給村里抹黑。
我聽完以后,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提著酒,一個人坐在秀蘭墳前,喝了一整瓶。我對著那塊墓碑說了很多話,說了什么我記不大清了。大概是說我對不起她,沒能救她,也沒能留住那棵樹。
那棵樹,最后被拉到鎮上去了。
趙麻子后來跟我說,那樹挺好,打了六副棺材板。
我聽完,沒說話。
02
村委會那事過去以后,村子里傳開了。
有好事的跑來問我:“老劉,聽說你給人舉報了?”我不說話,抽我的煙。他們見我不接話,也就散了。可那股子風言風語,像秋天的草籽,沾上就抖不掉。
“劉芳那丫頭,報了,說是她看見的。”
“老師讓她寫個材料,她就寫了,遞上去了。”
“樹砍了就砍了唄,非得鬧那么大。”
這些話,有真,有假。我不知道哪句是實情,但我心里有桿秤。
我去過學校。站在校門口,沒進去。放學鈴響,學生們涌出來,劉芳混在人堆里頭,騎著自行車出來,看見我,愣了一下,低下頭,從我身邊過去了。
她沒叫我。
我也沒叫她。
回家的路是一條土路,兩邊是地,秋天的玉米稈子堆在田埂上,風吹得嘩嘩響。
我一步步走回去,腳上沾滿了泥。
那年冬天,我和劉芳一家就斷了來往。
她爸,也是我堂弟,劉根生,倒是來過一回。提了兩瓶酒,進門就坐下,不說話,光顧著抽煙。我給他倒了杯茶,他推過來,說不渴。
半天,他開口了:“哥,那事,芳子不懂事。”
我說:“沒事。”
他看著我,還想說什么,嘴張了張,又閉上了。臨走的時候,他拍了拍我肩膀,說:“哥,你別往心里去。”我沒說話,把門關上了。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喝了一瓶酒。酒是劉根生提來的,東北老白干,六十度,辣得嗓子疼。我喝了半瓶,頭痛,想吐。趴在桌上,不知道怎么就睡著了。夢里頭,秀蘭還活著,坐在院里擇菜,跟我說今晚吃白菜燉粉條。
我醒了,院里空蕩蕩的。
天還沒亮,外頭黑魆魆的。老槐樹上落著幾只鳥,嘰嘰喳喳的叫。
我坐起來,腦袋疼得要裂開。走到廚房,用冷水洗了把臉。
碗柜上還留著秀蘭當年用的碗,幾個豁了口子的粗瓷碗,疊在一起。我看了好久,把手伸過去,摸了最上面那個。碗沿上,還有一道淺淺的口子,是她摔碎過,又用膠粘上的。
我沒舍得扔。
我這個人,念舊。
可劉芳那檔子事,我忘不了。
后來,劉芳慢慢大了,考上高中,又考上了大學。村里人說起她,都夸這丫頭有出息,將來準能干大事。劉根生每次聽見這話,臉上就有光,笑得合不攏嘴。
只有我不說話。
也有老人勸我:“建國啊,都多少年了,算了吧。芳子那時候還是個學生娃子,不懂事,你別跟她計較。”
我不計較。
可不是不計較,就能翻篇的。
那年秋后,我一個人上山,在秀蘭墳前坐了一下午。山坡上的草黃了,風一吹,刷刷地響。墳頭長了些野草,我蹲下來拔。拔著拔著,手就停住了。
我想起來,秀蘭活著的時候,最愛干凈。院子天天掃,被子疊得整整齊齊,連灶臺都擦得發亮。
她要是知道,我因為一棵樹和她侄女鬧成這樣,她怕是要怪我。
可我也沒法子。
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清楚的?不是黑就是白,不是對就是錯。有些事卡在中間,不上不下的,你就是想放,也放不下。
日子一天天過。
地里的莊稼一茬茬收,我的頭發一年比一年白。一個人住,一個人吃,一個人守著一間空蕩蕩的屋子。鄰居家的女人偶爾給我送碗餃子來,說是包的多了。我也不推,吃完了,把碗洗干凈還回去。
沒人跟我提劉芳的事。
我也從不主動問。
可每年過年,劉根生一家放鞭炮的聲音,從巷子那頭傳過來,噼里啪啦的。我就一個人坐在屋里,聽著那聲響,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壓著,喘不上氣。
有一回,大年初一,劉芳來拜年。
她穿著新衣裳,手里提著幾盒點心,進門就喊“大伯過年好”。我坐在炕上,嗯了一聲。她站在門口,笑容有一點點僵硬。我就那么看著她,沒讓她坐。
她就站了一會兒,放下東西,走了。
那幾盒點心我后來拆開吃了一塊,甜的,膩味。剩下的,我全扔了。
村里人說我心硬。
也許吧。
可只有我知道,心硬的人,不是沒有感覺,是感覺太多了,撐不住了,只能把它藏起來。
十年了。
那棵樹早就被做成棺材板埋在哪家的墳里了。
秀蘭的墳頭,長滿了草,一年比一年多。
我一個人活在這個世上,越來越像個影子。
那天劉芳又來,站在院里,說了政審的事。我答應幫忙,她也信了。
可她不知道,我晚上對著秀蘭的照片,抽了半宿的煙。
“秀蘭,”我說,“你說我該咋辦?”
照片上,她笑得淡淡的。
窗外,月亮掛在樹梢上,冷得像把刀子。
03
劉芳的腳步聲走遠了,院門沒關嚴,風灌進來,吹得堂屋門簾呼嗒呼嗒響。
我坐在門檻上,抽完第三根煙。
這根煙是前兩天趕集買的,五塊錢一包的紅金龍,味道嗆嗓子,但便宜。以前抽玉溪,秀蘭在的時候老罵我浪費錢,后來改抽這個,習慣了。
院子里的棗樹掉了一地葉子,掃也掃不凈。我拿腳搓搓地上的煙灰,搓出個黑印子來。
手機響了。
我看了看號,是村長劉滿倉。
“建國,到家沒?”劉滿倉問。
“嗯。”
“那啥,芳子的事你知道了?她考上縣里那個什么單位,明天政審的人要下來。村里這邊得先走一遍意見。”劉滿倉說話聲音挺大,旁邊有人說話,“我尋思著,芳子好歹是咱劉家的人,你當大伯的,到時候人家問起來,幫襯兩句。”
我沒吭聲。
劉滿倉那邊等了等,又說:“我知道你跟她爸這些年不來往,可孩子的前程是大事。你看著辦,啊?”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揣進褲兜里,站起來往屋里走。
堂屋柜子上擺著秀蘭的照片,玻璃框擦得挺亮,是她四十二歲那年去鎮上照相館拍的。那時候她病還沒查出來,穿件藍碎花布衫,頭發梳得齊整,嘴角壓著笑。
那晚她咳完一攤血,我背她去醫院,醫生說押金要交五千。
我借遍親戚,借來三千塊。還差兩千。
第二天晌午我扛著斧子上了后山,把那棵老松樹砍了。那棵樹是秀蘭嫁過來那年我們一起栽的,說起來二十多年了,我清楚記得她蹲在樹苗旁澆水的樣子。
樹倒下來的時候,揚了一地土。
趙麻子來拉樹,給了我八百塊。我說這樹少說值一千五,趙麻子說你去問問鎮上哪家木料鋪收這個價。
八百塊到手里,加上借來的三千,總共三千八。
離五千還差一千二。
我到醫院跟秀蘭說錢馬上湊夠,讓她再等等。秀蘭說算了,不治了。
我罵她,說凈胡說八道。
后來村里來人找我,說有人舉報我亂砍濫伐,要罰款兩千塊。
我家里那三千塊還沒焐熱,就要掏出去兩千。
我跪在地上給人磕頭,說這錢是救命錢,能不能寬限兩天。村里管事的說不行,這是鎮上林業站下的通知,不交錢要拘留。
我到現在都記得交完罰款那天,從村委會出來,看見劉芳她爸劉根生站在門口抽煙。我看見他就問,是不是他說出去的。
劉根生沒吭聲,低頭走了。
他是真沒說。可他那丫頭說了。
我用了三天才湊夠剩下的錢,等交上住院押金,秀蘭已經昏過去兩回了。醫生說她肺癌本來就到了晚期,這一耽誤……
我站在醫院走廊里,看著那張催費單子貼在墻上,白色的紙,黑字。
我挪到病房門口,秀蘭醒了,看著我笑,說:“建國的,你別愁,我沒事。”
她說話有氣無力的,嘴唇干得起皮。
我給她倒了杯水,拿勺子一口一口喂。
喂到第三勺的時候她咳起來,咳得整張臉漲紅,被子上都是血點子。
那晚她走了。
我把她拉回家,埋在后山的地里,墳頭正對著那棵老松樹的樹樁。
十年了,樹樁長滿了青苔,墳頭的草青了又黃。
劉芳那丫頭倒好,考上了,提著東西上門,笑盈盈喊我大伯。
我關上柜門,拿出火柴,又點了一根煙。
煙抽到一半,鄰居王大娘在院外喊我:“建國!明天政審的幾點來?滿倉讓我跟你說,讓你上午別出去。”
我從堂屋里應了一聲:“知道了。”
王大娘又說:“芳子那閨女可出息了,你能幫忙說說話就說說,到底是自家人。”
我沒接話。
王大娘站在院外等了一會兒,見我不吭聲,嘆了口氣走了。
腳步聲遠了我才抬頭,看見院墻上掛著那把銹跡斑斑的斧頭。砍完那棵樹后我就沒再用過它,一直掛在那里,風吹雨淋的。
我把煙頭摁滅在鞋底上,站起來走進里屋。
柜子還是那個老柜子,秀蘭嫁過來時陪送的,紅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白木茬。我打開柜門,最底下壓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摸著鼓鼓囊囊的。
我沒打開,只是把它拿起來,在手里掂了掂。
外頭的風大了起來,吹得窗戶哐當響。
04
信封里的東西我閉著眼都知道是什么。
一張罰款收據,兩張借條,還有趙麻子寫的收樹證明。這些紙我翻過多少回了,邊角都磨毛了。
我把信封擱在膝蓋上,手指捏著邊沿。
窗外的風吹得院子里那棵棗樹嗚嗚響,掉下來的棗子砸在地面上,啪嗒啪嗒的。
我坐在床沿上,看著那張罰款收據上的日期。十年前的九月二十號,秀蘭是九月二十七號走的。
隔了七天。
那七天我跑了多少趟醫院,記不清了。只記得秀蘭后來說的那句話:“我快走了,你別花那個錢了。”
我沒聽她的。
柜子旁邊有個木頭匣子,是秀蘭活著的時候裝針線用的,后來我也拿來裝東西。匣子里頭除了幾根針,還有一張黑白照片,是她年輕時候的。
我把照片拿出來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第二天天剛亮,院外有人敲門。
我穿著秋衣去開門,劉芳站在門外,手里提著一個鼓囊囊的紅塑料袋。
“大伯,我買了點東西。”她說話客氣,往院子里探了探頭。
我沒讓開門口,她就那么站著,臉上掛著討好的笑。
“進來吧。”我說。
她進來后把塑料袋放在堂屋的方桌上,從里頭拿出兩瓶酒,一條煙,還有一兜子水果。東西擺了一桌子,她退開兩步,搓了搓手。
“大伯,明天的事……”
“我知道。”我坐在桌邊,沒看那些東西。
她絞著手指,站在那張秀蘭的遺照旁邊,身子縮著,像怕碰著什么似的。
“村長都跟我說了。”我又補了一句。
劉芳連連點頭,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紅包,擱在桌子上,壓在煙盒下面。
“大伯,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我看了那個紅包一眼,鼓鼓囊囊的,少說也有一千塊。
“你拿回去。”我說。
“大伯,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想謝……”
“我說拿回去。”我聲音不大,但語氣沉。
劉芳臉上的笑僵了僵,她伸手去拿紅包,手指頭有點抖,紅包拿起來的時候碰著了煙盒,煙盒歪了歪,她趕緊扶正。
“那……那我明天一早過來,政審的人九點到。”她說著往后退了兩步,“大伯,我先走了。”
我沒送她。
她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想說什么,沒說出口。
門關上了。
我在桌邊坐了很久,看著那兩瓶酒。酒是好酒,五糧液,一瓶得幾百塊。
那丫頭是真舍得。
我把酒和煙收起來,擱進柜子里,跟那個牛皮紙信封放在一處。水果我拿了一個橘子,剝開吃了一口,酸的。
扔也不是,吃也不是。
下午的時候劉根生來了。
他站在院門口,沒進來,就隔著門喊了一聲:“哥。”
我走出來,看著他。
他比十年前老多了,頭發白了大半,背也駝了,穿件灰布夾克,袖口磨得發亮。
“有事?”我問。
“沒……沒啥事。”他掏出煙來遞給我一根,我沒接,他就自己叼上,打火機打了好幾下才點著,“芳子那事,多照應。”
我說:“看情況。”
他抽了兩口煙,低著頭,像是有話說,張了張嘴又合上了。最后他把煙掐了,說了句“那我走了”,轉身就往村口走。
我看著他的背影,知道他心里是有愧的。
那年的事,他后來應該是知道了。
可知道又怎樣,秀蘭回不來了。
天黑之前我去了趟后山。
山上的路不好走,野草沒過膝蓋,露水打濕了褲腿。我爬到半山腰,站在那個樹樁跟前。
十年前的鋸口還在,邊上的樹皮已經長進來不少,把鋸口包住了大半。樹樁周遭長滿了小樹苗,胳膊粗,兩米多高,不知道是多少輩的樹了。
秀蘭的墳就在上面五十米的地方。
我沒上去,就在樹樁邊蹲了一會兒,掏出煙來抽。
山風涼了,吹得脖頸子發緊。
回到家我燒了壺水,泡了杯茶,坐在堂屋里喝。電視機開著,放著我不愛看的電視劇,我就那么坐著,一杯接一杯地喝。
喝完第三杯茶,我走進里屋,打開柜子。
牛皮紙信封還在。
我把它拿出來,擱在枕頭底下,然后躺下睡覺。
一夜沒怎么合眼。
05
早上七點,劉芳就來了。
她換了身新衣裳,白襯衫黑褲子,頭發扎得利利索索,臉上還化了點淡妝。站在院子里,整個人看著挺精神。
“大伯,吃了沒?我帶了包子。”她從塑料袋里掏出兩個熱包子。
“吃過了。”我撒了謊。
劉芳沒多問,把包子放在桌上,從隨身的帆布包里翻出一個檔案袋,“大伯,這是政審的材料,趙科長說要到村里走訪幾家,您這一戶排在最后頭。”
我點了點頭。
八點半的時候村長劉滿倉來了,一進門就笑呵呵的,“芳子來這么早?緊張不?”
劉芳笑了笑:“有點。”
“沒事,走走形式,你成績在那擺著,誰也說不了啥。”劉滿倉看了看我,“建國,等會兒趙科長來,你在家等著就行。”
“嗯。”
九點剛過,一輛黑色桑塔納停在村委會門口。
趙科長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戴眼鏡,穿深藍色夾克,手里拎著公文包。旁邊還跟了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瘦高個,手里拿著記錄本。
村長陪著他們走訪了幾家,到我家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趙科長進門先看了看院子,又看了看堂屋,點了點頭。
“劉師傅,請問您跟劉芳是什么關系?”趙科長在椅子上坐下,拿出筆和筆記本。
“我是她大伯。”我坐在對面。
“劉芳的直系親屬您都了解嗎?”
“她爸劉根生,在村里種地。她媽張翠花,在家養豬。”
“村里對這孩子的評價怎么樣?”
趙科長的問題問得很細,從小時候到上學,從家庭狀況到鄰里關系,一個一個,問了大半個小時。
“總體來說是不錯的,”趙科長翻著本子,“成績好,有上進心,村里人評價也高。”
我點了點頭。
“那您作為長輩,對劉芳是否有額外的看法?可以說是建議,也可以提需要注意的地方。”
趙科長看著我,鋼筆擱在本子上。
我張了張嘴,感覺喉嚨里像堵了團棉花。
劉芳站在門口,背挺得筆直,眼睛盯著地面,兩只手絞在一起。
屋里靜下來,能聽見墻上掛鐘的滴答聲。
我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水是涼的,灌進喉嚨里,激得我打了個寒顫。
“這孩子……”
我說了三個字,又停下了。
趙科長等了一會兒,沒催。
門外的風把棗樹葉子吹得沙沙響,有一片葉子從門縫里鉆進來,貼著地面打了幾個轉,停在趙科長的鞋邊。
“這孩子從小愛撒謊,連自家親戚都坑。”
話一出口,空氣像是凝固了。
劉芳猛地抬起頭,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盡,眼睛瞪得大大的。
趙科長看了我一眼,手里的筆停了。
“劉師傅,您能說具體一點嗎?”
“具體的,你們可以去村委查,十年前的事,有記錄的。”
趙科長沉默了幾秒,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然后合上本子,站起來。
“好的,我們會核實。”
劉芳站在門口,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趙科長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微微點了點頭,帶著那個年輕人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劉芳。
她站在那里,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大伯……”
我沒看她,轉身走進屋里,帶上了門。
外頭傳來劉芳的哭腔:“大伯,你為什么要這樣對我!”
我沒回答。
站在堂屋里,透過門縫看見她蹲在院子里,抱著膝蓋哭得渾身發抖。
我轉過身,走進里屋,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牛皮紙信封。
十年了,這個信封我終于派上了用場。
我把信封拆開,從里頭倒出那些紙來,一張一張擺在床上。罰款收據的字跡已經模糊了,借條上的鋼筆字也淡了,只有趙麻子的那張收樹證明還算清楚。
我拿起那張罰款收據,手指摩挲著紙面。
紙是發的,脆的,邊角裂了口子。
我把收據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又拿起那張借條。
三千塊,借的劉滿倉,賬還清了,借條卻一直沒撕。
當年要不是這三千塊,我連罰款都交不起。
門外的哭聲漸漸小了。
我聽見腳步聲,然后是院門開關的聲音。
她走了。
我坐在床沿上,把那些紙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們放回信封里,塞進柜子最深處。
我對著墻上秀蘭的照片說:“我替咱們討回來了。”
話音剛落,眼淚就下來了。
我抹了把臉,站起來去外屋倒水喝,路過院子的時候看見劉芳掉在地上的那個檔案袋。里面裝的政審材料被風吹得散了開來,有幾頁紙貼著臺階滾到水洼里,濕透了。
我沒撿。
蹲在門檻上,我掏出煙來點了一根,風吹得煙霧直往眼睛里鉆。
天陰了,眼看著要下雨。
沒過多久,劉滿倉的電話打了過來。
我盯著屏幕看了半天,沒接。
電話停了,又響。還是他。
我知道他要說什么。政審不是閑聊天,趙科長那支筆落下去,劉芳這幾年的書、她家里湊的錢、她跑前跑后求來的機會,八成都要斷在我這句話上。
可我也知道,斷掉的東西,不是今天才有的。
十年前,也有人這樣把我的路斷過。
我抽完了那根煙,把煙頭摁滅在鞋底上。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麻,扶著門框站了一會兒才緩過來。
屋里的照片還掛在墻上,秀蘭還是那樣淡淡笑著。
我不敢再看她。
因為我分不清,我今天說出口的,到底是替她討回公道,還是把自己也拖進了更深的泥里。
院門外忽然傳來劉芳的哭聲,隔著風,像刀刮在門板上。
“大伯,你為什么非要毀了我?”
我手一抖,差點把杯子摔了。
柜子最深處,那個牛皮紙信封安安靜靜躺著,像一塊壓了十年的石頭。
我知道,只要它還在,這事就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