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一根生了綠銹的鐵篙,就擱在斷魂峽渡口的木棚子底下。
江水日夜拍著岸,那鐵篙沉得像塊生鐵,可誰能想到,這東西當年生生砸斷了一條千年黑蛟的脊梁骨。
那黑蛟離化龍就差抬一下爪子的功夫,挨了這一篙,疼得滿江打滾,最后捂著腰去東海龍宮告狀。
可老龍王坐在高頭,只沖它吐了一口長氣,說了那么一句話。
黑蛟聽完,連頭都沒敢抬,一猛子扎回江底,到今天也沒再露過面。
老龍王到底說了啥,能把一條要死要活的惡蛟嚇成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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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萬歷年間,六月的天下網了一層厚厚的死魚肚子白。斷魂峽的江水不比往年,打五月端午開始,那水就沒退下去過。
江面上飄著一層白毛汗一樣的霧氣,黏糊糊的,貼在皮膚上像死人的手。
顧老漢坐在渡口那張缺了腿的竹椅上,手里拿著一柄旱煙袋。他皮膚黑得像灶臺上的鍋底,手指節粗大,指甲縫里全是洗不凈的泥沙。
他叫顧鐵篙,這名字是江上人叫開的,本名倒沒人記得了。
顧老漢瞅著江面,眉頭擰得死緊。江水在打旋,不是往前流,是像鍋里的開水一樣,咕嘟咕嘟往上翻著黑泥。
“爹,今兒這水不對勁,咱還發船嗎?”兒子顧大生在旁邊擦著汗,光著膀子,把麻繩在樁子上繞了一圈又一圈。
“發。”顧老漢吐出一口濁煙,聲音像沙子在砂紙上磨,“對岸鎮上的藥鋪里,還等著今兒這趟船送生石灰過去。耽誤了,下半年的嚼用就沒了。”
這時候,碼頭上已經聚了七八個趕路的香客和商販。大家都挑著擔子,縮著脖子,往手心里哈氣。
這天熱得邪乎,可早晨的江風吹過來,卻冷得讓人直打哆嗦。
顧老漢站起身,走到木棚子底下,把那根百斤重的精鐵篙提了起來。那鐵篙真沉,長有一丈二,尖頭上磨得锃亮。
“上船,都穩當著點。”顧老漢吆喝了一聲。
大家伙排著隊上船,木船在水面上晃悠了一下,蕩開一圈綠油油的波紋。
江水底下,這時候正有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這艘船。
那是黑蛟墨穹。它在這條江里已經趴了整整一千年,身上的黑鱗片長得比磨盤還大。
墨穹等這一天等得太久了。今兒是陰年陰月陰日,又是暴雨將至的時候,只要借著這股水勢沖進大江,再進東海,它就能脫了這身蛇皮,生出龍角來。
“凡人。”墨穹在水底吐著泡泡,心里全是不屑。
在它眼里,江面上坐著的那些人和螞蟻沒啥區別。踩死幾只螞蟻來祭江,天公自然會多給它降下三尺暴雨。
船離了岸,才走到江心,天色刷的一下全黑了。
那黑不是一點點漏下來的,是像一盆濃墨直接扣在了腦袋頂上。
風開始刮了。這風不是吹過來的,是轉著圈從水底下鉆出來的。
“大生,把穩舵!”顧老漢站在船頭,身子往前傾,兩只腳死死扣在船板上。
江水突然掀起一個三丈高的浪頭,直挺挺地立在船頭前面。
那浪頭里,隱隱約約現出一個巨大的黑影。那影子的腦袋比水缸還大,兩只眼睛紅得像剛從爐子里夾出來的炭火。
“哎呀!江神發怒了!”船艙里的商販嚇得尿了褲子,一屁股坐倒在生石灰擔子上。
女人的哭喊聲、男人的叫罵聲,瞬間被風浪吞了下去。
墨穹從水里探出半個身子,身上的黑鱗片在黑暗中閃著冷光。它張開血盆大口,對著渡船噴出一口腥臭的妖氣。
它要這艘船翻,它要這些人的命來填它的化龍路。
船身劇烈搖晃,木板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眼看就要散架。
顧老漢沒退。他把旱煙袋往腰里一別,雙手死死攥住了那根精鐵篙。
他的眼睛里倒映著那條黑蛟的影子,臉上的肉皮劇烈抖動著。
“畜生,你走你的道,要老百姓的命干啥!”顧老漢在風浪里暴喝一聲。
墨穹哪里聽得進凡人的話。它扭動著巨大的身軀,帶起一排排泰山壓頂般的巨浪,作勢就要把小船拍碎。
就在木船被浪頭掀得幾乎直立起來的一瞬間,顧老漢動了。
他那把老骨頭里仿佛突然爆開了一股子狠勁。他借著船頭翹起的那股子勁,整個人猛地往前一竄。
那根本不是一個六十歲老頭能有的身手。
顧老漢雙手掄圓了鐵篙,那百斤重的鐵家伙在空中掄出一個半圓,掛著刺耳的破空聲。
墨穹正得意地搖晃著尾巴,準備迎接最后一道雷劫。它根本沒把這根鐵棍子放在眼里。
鐵篙的尖頭,帶著顧老漢全身的力氣,死死砸在了黑蛟七寸往下一寸的地方。
那是它化龍時最軟、最致命的命門脊梁骨。
只聽得“咔嚓”一聲脆響。那聲音很大,把天上的雷聲都蓋過去了。
黑蛟墨穹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那叫聲尖銳得把岸邊樹上的葉子都震落了一地。
它的身子猛地一抽搐,原本挺得筆直的脊梁,瞬間塌下去了一個大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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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天的黑云瞬間散了,太陽光毫無征兆地漏了下來,照在白花花的江面上。
墨穹在水里瘋狂地翻滾著,身上的黑鱗片大片大片地脫落,染紅了半條江。
它化龍失敗了。它那條能翻江倒海的脊梁骨,斷了。
顧老漢撲通一聲跪在船頭上,雙手全是血,那根鐵篙脫了手,掉在船板上,砸出一個深深的印子。
大生連滾帶爬地過來扶住他爹。船上的香客們一個個臉色蒼白,連話都說不全了。
江水漸漸平息下來。
那條斷了脊梁的黑蛟,忍著鉆心的疼,順著水流一路往東爬。
它恨啊。它修行了一千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眼看就要成仙作祖,竟然被一個凡人老頭一棍子廢了。
它一路上不敢露面,只敢貼著海底的爛泥,連滾帶爬地游到了東海龍宮。
東海龍宮的大門是用青玉做的,兩邊守著的蝦兵蟹將看見一條渾身是血的廢蛟爬過來,都嚇了一跳。
墨穹顧不得體面,一頭撞進水晶宮,趴在漢白玉的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吐著黑血。
老龍王正坐在高高的龍椅上打盹。他胡子垂到腳面,眼睛閉著。
“龍王爺!您要給小臣做主啊!”墨穹哭得嗓子都啞了,身子在地上不停地扭動,可脊梁骨斷了,它只能像條肉蟲子一樣蠕動。
老龍王緩緩睜開眼,那雙眼睛里沒有一丁點光,深得像海底的萬丈深淵。
“何事喧嘩?”老龍王的聲兒不大,卻震得水晶宮的柱子嗡嗡響。
墨穹把頭磕得邦邦響,“小臣在江中修行千年,今兒本是化龍的正日子。小臣規規矩矩順流而下,誰知那江邊一個撐船的凡人老頭,不分青紅皂白,用一根鐵篙把小臣的脊梁骨砸斷了!”
它一邊說,一邊把身子翻過來,露出那處血肉模糊、深深陷下去的斷骨給龍王看。
“那是凡人啊!凡人竟敢傷龍族法身!這是破了天條啊!”墨穹嗷嗷直叫,“求龍王爺降下東海大水,把那斷魂峽兩岸方圓百里淹成魚鱉之鄉!把那老頭全家老小活活淹死,給小臣報這斷骨之仇!”
水晶宮里靜得連一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老龍王就這么靜靜地看著墨穹。那目光像刀子一樣,把墨穹身上的皮肉一層層刮開。
老龍王瞅著它那斷了的脊骨,臉上沒一點火氣,反而嘆了口氣,慢吞吞地沖它說了這么一句話。
這句話一落,原本在地上疼得直打滾、滿嘴嚷嚷著要殺光凡人全家的黑蛟,渾身肉皮猛地一哆嗦,整條蛟像被抽干了氣一樣,死死趴在地上,連牙齒都開始打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