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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傍晚六點,張麗在家族群里發(fā)消息說請吃海鮮,配了張酒樓門頭的照片。
我盯著手機看了會兒。這酒樓我知道,靠近公婆住的那片老城區(qū),開了十幾年,生意一直不錯。
“難得你弟妹主動,去吧。”劉剛從書房探出頭,手里還握著筆。
我回了個“好”字,心里卻有些犯嘀咕。張麗這人我了解,過日子精打細算,房貸壓著,兩個孩子上學,平時買菜都要貨比三家。今天怎么突然大方起來?
七點到酒樓時,公婆已經(jīng)坐在包間里了。婆婆趙秀英換了個新發(fā)型,燙了小卷,看著精神不少。公公劉建國正翻菜單,見我來,點點頭。
“嫂子來了。”張麗迎上來,滿臉笑,“快坐快坐,今天點了幾樣招牌,你看看還要加什么。”
她把菜單遞過來,手指甲是新做的,亮紅色。
我掃了眼菜。帝王蟹、鮑魚、海參,挑的都是貴的。這一桌少說兩千往上。
“夠豐盛了。”我把菜單放下。
張麗又給我倒茶,嘴里不停:“嫂子最近工作忙吧?我看你都瘦了。”
“還行。”
“要我說啊,女人別太拼,身體要緊。”她說著看了眼婆婆,“媽你說是不?”
婆婆笑著點頭,沒接話。
菜陸續(xù)上桌。席間張麗話格外多,聊孩子成績,聊小區(qū)物業(yè),末了話鋒一轉(zhuǎn):“嫂子,你說現(xiàn)在房價是不是跌了?”
“看地段。”
“老城區(qū)那種老房子呢?就是爸媽住的那種老小區(qū)。”
我筷子頓了頓。公婆住的那套房子是劉家老宅,九幾年的單位福利房,雖然舊,地段還不錯。
“那種不太好賣吧。”我隨口說。
張麗“嗯”了聲,又給婆婆夾菜:“媽,多吃點。”
婆婆低著頭,筷子在碗里撥了兩下。
一頓飯吃了一個多鐘頭。服務員來收盤子時,張麗招招手:“買單。”
服務員把賬單遞過來。張麗低頭看了一眼,然后抬頭看向我。
“嫂子,”她聲音不大,“這單,你看怎么付?”
包間里安靜下來。
我放下茶杯,看著她。
我確定自己沒有聽錯。是她請的客,在群里發(fā)的消息,點的菜,現(xiàn)在問我怎么付?
“不是你請客嗎?”我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張麗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她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劉亮坐在旁邊,正低頭玩手機,聽到這話抬起頭。他看看張麗,又看看我,眉頭皺起來。
“麗麗,你請的客,怎么讓嫂子付?”他說。
“我這不是……”張麗趕緊掏出手機,“我錢包忘車里了,讓嫂子先墊一下。”
“那你怎么不早說。”劉亮拿過賬單,“我來吧。”
他掃碼付了錢,一千九百八。
張麗沒再說話,低著頭收拾包。
婆婆在一旁嘆了口氣,站起身往外走。我跟上去,扶住她胳膊。
“媽,小心臺階。”
“沒事。”婆婆拍了拍我的手。
出了酒樓大門,夜風吹過來。張麗走在前面,腳步很快。劉亮跟在后面,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
我回頭看了眼酒樓的招牌,又望了望不遠處公婆住的那棟樓。
張麗請客,非選這家酒樓。讓我付錢,又說不清楚原因。
我怎么想都覺得不對勁。
01
到家已經(jīng)快十點。劉剛坐在沙發(fā)上看手機,茶幾上攤著幾份圖紙。
“回來了?”他抬頭,“吃得怎么樣?”
“還行。”我換下外套,“你弟妹今天讓我買單。”
“嗯?”劉剛放下手機,“她不是請客嗎?”
“是啊,菜上齊了,賬單來了,她問我怎么付。”
劉剛皺了皺眉,沒說話。
“最后還是劉亮付的。”我說,“一千九百八。”
“張麗手頭可能緊吧,”劉剛說,“兩個孩子上學,房貸也不輕。”
“那她請什么客?”
劉剛沒接話,低頭翻圖紙。
我看著他:“你知道點什么?”
“我能知道什么。”他語氣有些敷衍,“可能就是想聚聚,錢的事沒想好。”
我沒再追問。但心里清楚,張麗不是那種糊涂人。她精著呢。
洗完澡躺床上,我開始回想最近的事。
差不多兩個月前,張麗開始頻繁往公婆家跑。以前一個月去一兩次,現(xiàn)在恨不得每周都去。婆婆還跟我提過一嘴,說張麗最近懂事多了,總給她帶東西。
我當時沒多想。現(xiàn)在看來,不對勁。
還有一次,我下班路過公婆家,看見張麗從小區(qū)出來,手里拿著個文件袋。她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后笑著說來找婆婆拿孩子的舊衣服。
我當時信了。
現(xiàn)在想想,拿舊衣服怎么還帶文件袋?
翻了個身,劉剛已經(jīng)睡了,呼吸均勻。
我睜著眼看天花板。
公婆那套房子雖然舊,但地段好,附近在修地鐵,房價漲了不少。去年有人出價八十萬,婆婆沒舍得賣。
張麗要是打那套房子的主意,也不奇怪。
第二天早上,劉剛出門上班前,我問他:“你知道你弟家公司最近怎么樣嗎?”
“還行吧,他自己的小生意,餓不死也發(fā)不了財。”劉剛穿好鞋,“怎么了?”
“隨便問問。”
“你別瞎想。”他說,“張麗可能就是一時糊涂。”
我沒應聲。
他走后,我給婆婆打了個電話。
“媽,身體怎么樣?”
“挺好的,你爸剛?cè)ベI菜了。”婆婆聲音聽起來精神不錯,“昨晚的事你別放心上,張麗那人你知道的。”
“我知道。”我說,“媽,我下午過去看看你們吧。”
“來就來吧,我給你包餃子。”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fā)上想了會兒。
張麗請客的事像根刺,扎在心里拔不掉。
下午兩點,我到了公婆家。小區(qū)挺老,樓道里光線暗,墻上貼著各種小廣告。
婆婆開的門,系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面粉。
“來得正好,面和好了。”她笑著說。
客廳里多了個新電扇,包裝盒還沒扔。我看了眼,是個牌子貨,少說五六百。
“媽,您買新電扇了?”
“啊,張麗買的。”婆婆語氣平淡,“說天熱了,給我和你爸換一個。”
我沒說什么,進廚房幫忙包餃子。
婆婆搟皮,我包餡。她手上有道疤,是前幾年做飯時燙的,好了以后留下條白印子。
“媽,最近張麗老往您這兒跑啊?”
“也不是老來,就偶爾。”
“她來看您不好嗎?”
“好是好。”婆婆頓了頓,“就是總覺得她心里有事。”
“什么事?”
婆婆沒回答,低頭搟皮。
過了一會兒,她突然說:“前幾天她拿了幾份文件讓我簽。”
我手里的餃子皮差點掉地上。
“什么文件?”
02
“我也沒看清。”婆婆說,“她就讓我簽字,說是什么福利補貼申請。”
我剛想追問,門鈴響了。
婆婆去開門。門口站著張麗,手里拎著水果。
“媽!”她聲音脆生生的,“我正好路過,給您買了點葡萄。”
看見我在沙發(fā)上,她明顯愣了下:“喲,嫂子也在啊。”
“過來看看爸媽。”我說。
張麗換了拖鞋,把葡萄放茶幾上。她今天穿得挺講究,連衣裙,高跟鞋,還化了妝。
“嫂子今天不上班?”
“請了半天假。”
“財務主管就是好,假好請。”她笑著說,眼睛四處打量。
“哪有你好,兩個兒子都大了,不用操心。”
“操心的地方多著呢。”張麗坐到我旁邊,“浩子下學期要上補習班,一個月三千多。小寶也要報興趣班。”
她說著,話鋒一轉(zhuǎn):“嫂子,你們單位有沒有什么好的理財產(chǎn)品?我手里有點閑錢,想投點。”
“有是有,不過收益不高。”
“收益高我也不放心。”她笑道,“現(xiàn)在騙子多得很。”
我看她笑得自然,心里卻想,剛才婆婆說簽字的事,她來得也巧。
“媽,您那個電扇用著怎么樣?”張麗朝廚房喊。
“挺好用的。”婆婆探頭出來,“你嫂子還問誰買的呢。”
“嫂子再想要我給你也捎一個?”張麗看著我。
“不用,家里有。”
張麗笑了笑,沒再繼續(xù)。
過了會兒,她起身去洗手間。我趁這個空擋,趕緊低聲問婆婆:“媽,那個文件您到底簽沒簽?”
“簽了呀,她說能領補貼。”婆婆壓低聲音,“你爸也簽了。”
“能讓我看看嗎?”
婆婆看了眼洗手間的方向,有點為難:“張麗說文件交上去了,不在家里。”
她說話時眼神閃躲,明顯在隱瞞什么。
我壓下心里的火,換了語氣:“媽,您想想,文件具體是關于什么的?”
“就是……那個什么授權。”婆婆皺眉,“好像是讓什么機構幫我們辦手續(xù)。”
“辦什么手續(xù)?”
婆婆正要說,洗手間門響了。張麗走出來,甩甩手上的水。
“媽,你們聊什么呢?”她笑著問。
“聊你呢,說你孝順,給媽買電扇。”我搶先說。
張麗臉上的笑容不變:“那應該的。”
她坐下來,又聊了會兒孩子的事。臨走時,她突然說:“嫂子,昨天的事真不好意思,我最近記性不好。”
“沒事。”
“改天我再請,”她說,“一定說話算話。”
我說好。
張麗走后,我在公婆家又待了半小時。走的時候,我在玄關柜上看到一張名片。是家房產(chǎn)中介公司的,正面印著幾個大字:專業(yè)房產(chǎn)過戶,高價收購老房。
我拿起名片,翻到背面。手寫著幾個字:下次帶房本。
心往下沉。
婆婆見我盯著名片,過來說:“不知道誰發(fā)的,塞在門縫里。”
“媽,最近有人來看過房嗎?”
“沒有啊。”婆婆回答得很快,但眼神不太對。
我沒再問,把名片放回去。
走出小區(qū)時,我給劉剛打了個電話:“你弟妹最近是不是老往爸媽那邊跑?”
電話那頭頓了頓:“怎么了?”
“沒事,就是問問。”
“張麗孝順還不好?”他說。
我沒接話。掛了電話,我站在小區(qū)門口看了會兒。公婆住的那棟樓外墻斑駁,窗戶是老式的鋁合金框。
這個地方,張麗要真打算賣,能賣多少錢?
我往外走,路過公交站臺,看見張麗站在站臺邊等車。
她背對著我,正在打電話。
我沒走過去,就在花壇后邊站著。
“我跟你說過,別讓她知道……”她聲音壓低,但還是飄過來幾句,“……她都去家里了……你那邊呢?”
我屏住呼吸。
“行,我知道了。明天下午再看。”
她掛了電話,回頭張望了下,沒看見我。
公交車來了,她上了車。
我也攔了輛出租,跟上去。不是為了抓什么把柄,就是想知道她在忙什么。
車跟了兩站路,張麗在一棟寫字樓前下了車。
那棟樓門口掛著牌子:錦誠房產(chǎn)中介。
她站在門口,一個穿西裝的年輕男人迎出來,兩人說了幾句,然后一起進了樓。
我讓司機靠邊停車,坐在車里看著那扇玻璃門。陽光照在上面,反射著刺眼的光。
我又想起婆婆說簽了文件的事。
心口像堵了團東西,喘不上氣。
03
從錦誠房產(chǎn)出來那天是周三下午。
我坐在路邊的快餐店里,透過玻璃窗盯著那扇玻璃門。張麗進去大概二十分鐘,出來時手里多了個牛皮紙信封。她站在門口翻了翻,然后把信封塞進包里,往公交站走。
我掐滅手里的煙。戒煙三年了,這一刻又犯了癮。
回到家,劉剛已經(jīng)下班了。他在客廳茶幾上攤開圖紙,頭也不抬地說:“回來了?飯菜在冰箱,自己熱一下。”
“你弟的電話給我一下。”我說,“之前存的號碼換了。”
劉剛抬起頭,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沒什么,有點事想問問他。”
他把手機遞過來。我翻開通訊錄,找到劉亮的號碼,撥了過去。
“喂,哥?”那邊聲音嘈雜,像是在市場里。
“是我,嫂子。”
“哦,嫂子啊。”劉亮語氣變了變,“啥事?”
“張麗最近在忙什么?”我問得直接。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三秒。“能有啥忙的,帶娃唄。”
“我今天看見她進了錦誠房產(chǎn)中介。”
那邊又沉默了。這回更久。
“嫂子你眼花了吧?”劉亮干笑兩聲,“她帶娃去公園了,怎么可能去中介。”
“我看得很清楚。”
“那可能是路過。”他說,“那邊有家奶茶店,小孩愛喝。”
我握緊手機:“你確定?”
“確定,肯定確定。”他答得很快,“嫂子你還有事沒?我這忙著卸貨呢。”
“沒了。”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還給劉剛。他還在看圖紙,沒抬頭:“亮子說啥了?”
“他說張麗沒去過中介。”
“那可能你認錯人了。”劉剛輕描淡寫地說。
我看著他。這個男人在說這話時,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晚上劉剛睡著后,我翻來覆去睡不著。客廳的鐘走到凌晨兩點,我爬起來,打開電腦,查了查錦誠房產(chǎn)的工商信息。
注冊時間三年,法人代表叫王建軍,地址就在公婆老宅那條街上。
離老宅步行不到十分鐘。
我把這地址記在手機備忘錄里,又查了查那附近的老房子價格。老城區(qū)拆遷傳言好幾年了,一直沒落實,但房價已經(jīng)被帶起來了。公婆那套老宅是獨院,上下兩層,一百四十多平米。
按市價,能賣到一百八十萬左右。
一百八十萬。
第二天一早,我請了年假,開車去了老宅那條街。
街上人不多,兩邊是上世紀九十年代建的老式居民樓,還有一些私房。公婆的家在巷子深處,是劉家當年分的宅基地自己蓋的,院子種著棵桂花樹,婆婆每年秋天都做桂花糕。
我把車停在街對面,搖下車窗。
等了大概半小時,看見張麗從街角走過來。她今天穿了件粉色外套,手里拎著個保溫袋,走到老宅門口,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婆婆。
張麗笑著說了幾句,進了院子。過了十來分鐘,她出來時手里已經(jīng)空了,保溫袋留在了里面。
她沒有往街口走,而是拐了個彎,往錦誠房產(chǎn)的方向去了。
我發(fā)動車子,慢慢跟過去。
錦誠房產(chǎn)在街角,門面不大,玻璃門上貼著房源信息。張麗在門口站了一下,轉(zhuǎn)頭看了看四周,然后推門進去。
我停在二十米外,看著那扇玻璃門。
這一回她待了快四十分鐘。
出來時,她身邊跟了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兩人站在門口說了幾句,男人遞給她一張名片。張麗收好,然后朝公交站走去,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不少。
中年男人轉(zhuǎn)身回店里前,往我車的方向看了一眼。我低了低頭,假裝在看手機。
等我再抬頭時,他已經(jīng)進了店里。
那天晚上,我又給劉亮打了個電話。
“嫂子,你咋又打來了?”他的聲音有點不耐煩。
“我今天又看見張麗了,在錦誠房產(chǎn)門口。”
電話那頭傳來什么東西掉在地上的聲響。劉亮低聲罵了句,然后說:“嫂子,你管好你自己的事不行嗎?我老婆去哪關你啥事?”
“錦誠房產(chǎn)離爸媽家就幾步路,她總往那跑,你說關不關我事?”
“她去看房不行啊?我們想買房,不行嗎?”劉亮的聲音拔高了。
“你們不是剛換過房嗎?還有房貸沒還清吧。”
那邊噎住了。
過了一陣,他壓低聲音說:“嫂子,有些事你別管太多,對你沒好處。”
“什么好處?”我問,“你們到底在搞什么?”
“掛了。”他說完,電話里傳來忙音。
我盯著屏幕上的通話記錄,手指有點涼。
回家后劉剛已經(jīng)睡了。我推開臥室門,看見他背對著我,呼吸均勻。床頭柜上放著他的手機。
我走過去,拿起來,輸了他的生日密碼。
屏幕解鎖。
翻了一遍微信,沒什么異常。通話記錄也正常。短信里面都是一些驗證碼和快遞通知。
我正準備放下手機時,突然看見了相冊。
最上面那張照片,是一份文件的局部。拍的是紙張的右下角,露出簽字欄的一角,上面隱約能看見“劉建國”三個字。
我爸的名字。
手一抖,手機差點摔了。
04
我愣在原地,盯著那張照片。
手指劃了一下,相冊里沒有別的文件照片了。下面全是些工作圖紙和兒子照片。我又把那張照片仔細看了一遍,拍的確實是紙張右下角,字跡潦草,但“建國”兩個字搭眼就能認出來。
日期被陰影擋住了,看不見。
我把手機原樣放回床頭柜,動作輕得連自己都聽不見聲響。劉剛翻了個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過去。
我坐在床邊,后背貼著床頭板,一夜沒合眼。
第二天早上劉剛走的時候跟平時一樣,煎了兩個蛋,沖了杯牛奶,把公事包掛到肩膀上。“今天可能加班晚點,不用等我吃飯。”
“好。”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我一眼:“你臉色不太好,不舒服?”
“沒事,可能沒睡好。”
他點點頭,關上門走了。
我等到九點,估摸著婆婆已經(jīng)收拾完早上的事了,提了一箱牛奶,往老宅去。
婆婆開門的時候有點意外:“梅子?你今天不用上班?”
“請了年假,過來看看您和爸。”我把牛奶放在門邊,“爸呢?”
“去樹底下下棋了。”婆婆搓著手,把我讓進院子。
桂花開得正好,院子里都是甜膩膩的香氣。石桌上擺著個果盤,里面放了幾顆紅棗。我看了一眼墻角的電扇,還是那臺新的,轉(zhuǎn)起來嗡嗡響。
“媽,坐會兒。”
婆婆拉了個小凳子坐下,眼睛看著院子里晾的蘿卜干。我給她倒了杯茶,又給自己倒了杯。
“家里最近都好吧?”
“好,好。”她說,“你爸血糖控制得還行,這幾天沒偷吃糖了。”
“那就好。對了媽,”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上次聽張麗說,她讓您簽了份什么文件?”
婆婆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啊,那個啊,”她低頭搓了搓手指,“就是,福利申請嘛。說是政府給退休老人補貼的,填個表就行。”
“什么補貼?”
“哎呀,我也不懂。”婆婆擺擺手,“張麗說她幫忙辦,我就是簽個字。”
“那文件您看過沒?”
“她念給我聽了。”婆婆的聲音低了些,“說是一人一月補貼兩百塊,我跟建國都能領。”
“文件原件呢?”
“她拿走了。”婆婆說,“說是要交到社區(qū)。”
我放下茶杯:“媽,您能幫我問問張麗,那個補貼叫什么名字嗎?我單位也有幾個退休同事,可以告訴他們一聲。”
婆婆的臉色變了。
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哎呀,我突然頭疼,得歇會兒。梅子你自己坐坐。”
“媽,”
“真的是老毛病了,不礙事。”婆婆已經(jīng)往屋里走了,“你先回去,改天再來。”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終究什么都沒說,推門進去了。
我坐在桂花樹下,手捧著那杯涼透的茶,心里有什么東西被揪起來了。
婆婆不會撒謊。
她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句話,都像是在告訴我,那份文件有問題。
我從包里掏出手機,給單位一個在社區(qū)工作過的同事發(fā)了條微信:“姐,問你個事,退休人員福利補貼是什么部門辦的?要簽什么文件嗎?”
過了十分鐘,那邊回了:“我退休好些年了,不是太清楚。但以前辦的時候,就是社區(qū)發(fā)個表填一下,不用簽什么文件啊。你是不是被人忽悠了?”
不用簽什么文件。
我把手機收起來,站了一會兒。桂花還在落,落在石桌上,落在我肩上。
突然聽見里屋傳來壓低的聲音。
是婆婆在打電話。
“她今天來了,問那個文件的事......我沒說漏嘴......但她好像知道了什么......小麗,你們到底要干什么?”
那邊不知道說了什么。婆婆又說了幾句:“行,我知道了。你快點辦吧,我怕她查出來。”
我站在原地,手腳冰涼。
婆婆從里屋出來時,看見我還沒走,臉色一下白了。
“梅子,你咋還沒走?”
“媽,”我看著她,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張麗到底讓您簽了什么?”
婆婆咬著嘴唇,眼睛不敢看我。
“沒,沒啥。”
“媽,我已經(jīng)知道錦誠房產(chǎn)了。”
婆婆的肩膀顫了一下。她看著我的眼睛,嘴唇抖了抖,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
“梅子,不是我想瞞你,是小麗說,這事先不能說,說了你肯定不同意......她說這是對全家都好......”
“什么事?”
婆婆抹了抹眼淚,聲音細得像蚊子:“她說老宅手續(xù)都辦好了,就等著簽正式合同了。”
05
我的手握成了拳。
“手續(xù)都辦好了?什么手續(xù)?”
婆婆不說話了。她轉(zhuǎn)過臉去,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整個人都在發(fā)抖。我站了一會兒,轉(zhuǎn)身進了屋。
公婆的房間在二樓,靠南那間。窗臺上擺著兩盆吊蘭,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我拉開床頭柜的抽屜,一些藥盒、老花鏡、針線包。第二個抽屜上了鎖。
我找了找,在底下柜子里翻到一串備用鑰匙。
一把一把試過去,到第四把時,“咔噠”一聲,鎖開了。
里面放著戶口本,幾張老照片,一本存折。最底下壓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我抽出檔案袋,打開。
最上面是一張《房屋買賣授權委托書》。甲方是公公劉建國、婆婆趙秀英,乙方是劉亮、張麗。授權乙方全權處理老宅的買賣事宜,包括簽訂合同、辦理過戶、收取房款。簽字日期是上周二。
請客前兩天。
下面還夾著一張紙,是錦誠房產(chǎn)的中介服務協(xié)議,乙方同樣是劉亮和張麗。房屋估價一百七十五萬。附了一張錦誠房產(chǎn)業(yè)務員的聯(lián)系方式,名字叫“王經(jīng)理”。
我翻到最后一頁。
授權書的簽字欄里,公公婆婆的名字下面,已經(jīng)按了手印。
日期清清楚楚。
我蹲在地上,手里的紙張微微顫抖。桂花香從窗戶飄進來,甜膩得讓人想吐。原來如此。請客那天,張麗定的酒樓離老宅那么近,不是為了方便吃飯,是為了讓我親眼看到這周圍的環(huán)境,看看她要把這套房子賣給誰。
那天晚上她讓我買單,不過是想試探我,看我知不知道房子的事,看我有沒有在防備她。如果我傻乎乎掏出卡付了錢,就說明我對她毫無戒備,她就能安心繼續(xù)推進賣房的事。
整個海鮮宴從開始就是個局。
我站起來,把文件裝回檔案袋,放回抽屜,鎖好,鑰匙放回原位。下樓時婆婆還在院子里站著,臉上淚痕沒干。
“媽,”我說,“您和爸簽這份文件的時候,知道是什么意思嗎?”
婆婆愣了一下,支支吾吾道:“知道,張麗說了,就是讓她們幫忙看著房子,免得我們被人騙了。”
“她說可以替你們賣房,您知道嗎?”
婆婆的臉一下白了。
“不,不可能,”她語無倫次,“那房子不能賣,那是老劉家的根,我和你爸還打算在那住到走不動那天......”
“那您為什么要簽?”
“小麗說,就是辦個手續(xù),怕有人冒充我們賣房子,”婆婆的聲音越來越小,“她說就是保護一下,不會真賣的......”
我看著婆婆的雙眼,那雙六十四歲老人的眼睛,渾濁、慌亂,連自己說了什么都不太清楚。張麗就是算準了這一點,算準了兩個老人不懂法律,算準了他們耳根子軟。
“媽,這份授權書簽了字,按了手印,他們隨時可以賣房,不用再問您和爸的意見。”
婆婆腿一軟,扶著石桌才站穩(wěn)。
正說著,院門響了。
張麗推門進來,手里拎著個保溫袋,看見我站在院子里,臉上笑容僵了一瞬,又迅速恢復自然。
“喲,嫂子也在啊?”她笑盈盈地說,“媽,我給你帶了燉湯。”
她走進來,把保溫袋放在石桌上,眼睛從我臉上掃過,又看了看婆婆。婆婆低著頭,不敢吭聲。
“嫂子今天不是上班嗎?怎么有空來看爸媽?”張麗笑著問,語氣跟平時一模一樣,甜絲絲的。
“請假了。”我說。
“哦,”她坐下來,親熱地拍了拍旁邊的凳子,“那正好,咱們聊聊天。”
我看著她。她笑得自然,眼睛彎彎的,跟那天在酒樓里讓我買單時一模一樣。我說:“張麗,你跟爸媽簽的那個授權書,我已經(jīng)知道了。”
笑容凍住了。
她從凳子上彈起來:“嫂子,你什么意思?”
“售房授權書,錦誠房產(chǎn),上周二簽的。”我一字一句地說,“你們打算把爸媽的房子賣了。”
張麗的臉色變了。她轉(zhuǎn)頭看向婆婆,聲音尖了:“媽,你跟她說的?”
婆婆縮了縮肩膀:“我,我也沒說什么......”
“你別怪媽,”我上前一步,“是我自己查出來的。張麗,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到底想干什么?”
張麗盯著我看了幾秒,臉上那甜膩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陌生而冷硬的表情。她把保溫袋“啪”地推開,雙手抱在胸前。
“嫂子,既然你知道了,我也不瞞你,”她說,“這房子爸媽答應賣給我們了,中介手續(xù)都走完了,就等簽字過戶。你別給攪黃了。”
“答應賣給你們?”我冷笑一聲,“你們拿錢了嗎?”
“錢自然會到賬,到時候我會分給爸媽。”
“分?”我捕捉到了這個字眼,“一套一百七十多萬的房子,你準備分給他們?”
張麗的嘴角抽了一下。
正在這時,院門又被人從外面推開了。劉亮走了進來,身后跟著公公。所有人齊刷刷看向門口。
劉亮看見這陣仗,愣了一下,然后目光掃過我,掃過張麗,最后落在那份已經(jīng)放在石桌上的檔案袋上。
他臉上的血色一下褪了個干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