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傅總,溫小姐已經消氣了,同意下個月和您結婚。”助理周劼站在辦公桌前,語氣里帶著如釋重負的輕快。
傅沉舟簽文件的手頓了一下,三年了,宋清漪終于肯點頭。
“那就準備吧。”他頭也沒抬,聲音平淡如常。
周劼欲言又止地站了兩秒,還是把手機遞了過去。
“傅總,有一件事……我們找到沈小姐了。”
傅沉舟的筆尖在紙面上劃出一道突兀的墨痕。
他抬起頭,眼神瞬間冷了下來:“誰讓你找她的?”
“是溫小姐的意思。”周劼的額頭滲出了細汗,“她說結婚之前,要把您和過去的關系徹底了斷。我們就順著當年的線索查了一下……”
傅沉舟放下筆,靠進椅背里,語氣聽不出喜怒:“所以呢?她過得怎么樣?”
周劼的表情變得很奇怪,像是想說又不敢說。
“沈小姐……三年前就已經和別人領了結婚證。”
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墻上掛鐘的滴答聲。
傅沉舟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她現在,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媽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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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初秋的清晨,風裹著枯黃的梧桐葉,輕輕擦過公寓的落地窗。
細碎的日光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切出長短不一的光條。
沈念安赤腳踩在冰涼的木地板上,微涼的觸感從腳心蔓延到小腿。
她微微踮起腳尖,抬手替身前的男人整理領帶。
她的指尖常年偏涼,但動作早已熟練無比。
整整兩年,每天清晨這個動作,她從來沒有落下過。
傅沉舟微微抬著下巴配合她,目光卻始終釘在手機屏幕上,半分余光都沒分給她。
空氣里彌漫著他身上清冷的松木香氣,淡淡的,帶著拒人千里的疏離。
沈念安深吸一口氣,胸腔里藏著一件壓了三天的大事。
她反復斟酌措辭,喉嚨動了又動,才小聲開口。
“沉舟,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說。”
傅沉舟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動,頭也不抬,平淡無波的嗓音直接打斷她。
“下周三,抽空去民政局,把手續辦了。”
沈念安捏著深藍色領帶的手指驟然僵住,布料在掌心擰成一團皺褶。
她愣了好幾秒,大腦一片空白。
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悶脹得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她怎么也沒想到,這句話會來得毫無征兆。
昨夜兩人還同床共眠,他的手臂隨意搭在她腰腹,呼吸均勻落在她頸窩,和往日沒有任何區別。
她抿緊發干的嘴唇,強壓下喉嚨里的酸澀,抱著最后一絲僥幸試探。
“如果……我現在懷上你的孩子了呢?”
傅沉舟這才緩緩抬起眼眸,視線落在她臉上。
他眼底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沒有半點波瀾。
他靜靜打量了她兩秒,嘴角扯出一抹極淡的嘲諷弧度。
“所以你是真的懷上了?”
沈念安被他冷淡的眼神刺得渾身發顫,下意識搖頭否認。
“沒有,我只是假設一下。”
“就算是真的,也去醫院處理干凈。”
他不等她說完,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討論一頓普通的午飯。
沒有絲毫猶豫,沒有半分感情。
鈍重的痛感順著心口蔓延開來,像有人拿著鈍刀,一下一下反復磨著她的心臟。
沈念安往前挪了一小步,聲音控制不住地發顫。
“兩年了,我們朝夕相處這么久,你對我,難道一點心意都沒有嗎?”
“沒有。”
傅沉舟干脆地截斷她的話,目光重新落回手機屏幕。
他徑直側身繞過她走向玄關。
“我不喜歡拖拖拉拉的關系。”
玄關傳來皮鞋踩踏地板、更換鞋子的動靜。
最后是門鎖合上的咔嚓一聲,清脆又絕情。
沈念安獨自站在空曠的客廳里,指尖冰涼刺骨。
眼眶里積蓄的溫熱一點點冷卻下去。
她輕輕閉上雙眼,強迫自己不要掉眼淚。
兩年前簽下婚約時,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他提供優渥生活,她配合扮演傅太太。
約定時限一到,關系自動終止,她無權糾纏挽留。
是她自己心存妄想,以為日復一日的陪伴,總能捂熱一塊冰冷的石頭。
可到此刻她才徹底明白,石頭永遠只有冰冷。
再長久的付出,也換不來一絲溫熱的人心。
她緩緩環顧這間住了兩年的公寓,每一處角落都藏著她耗費心思留下的痕跡。
客廳懸掛的水晶吊燈,是她當年跑遍家居市場,對比了幾十款才敲定的。
沙發上藏青色的布藝抱枕,是她連續熬了四個深夜,一針一線親手縫制的。
陽臺角落那盆長得茂盛的綠蘿,是他某次應酬醉酒回家,隨口夸了一句好看,她便日日按時澆水照料。
這些裝滿她歡喜的回憶,在傅沉舟眼里,或許根本不值一提。
雙腿脫力般發軟,她慢慢蹲坐在地板上。
她把整張臉埋進膝蓋,單薄的肩膀不受控制地輕輕顫抖。
02
第二天一早,持續的門鈴聲打破了公寓的安靜。
沈念安裹上一件寬松的針織開衫,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到玄關開門。
門外站著傅沉舟的專屬助理周劼。
周劼三十出頭,鼻梁上架著一副細金邊眼鏡,臉上掛著制式化的客套笑容。
但那笑容底下,藏著不容拒絕的強硬。
“沈小姐,傅總吩咐我帶您去醫院,做一次全面的孕檢。”
周劼說話的語氣很溫和,可字字句句都帶著施壓的意味。
沈念安下意識往后退了半步,雙手緊緊護在平坦的小腹前,眼底滿是抗拒。
“我不去,我沒有懷孕,不需要做檢查。”
“沈小姐,”周劼輕輕打斷她,笑意淡了幾分,“您別讓傅總為難。”
“他一向偏愛懂事聽話的人,這點您比誰都清楚。”
婚前傅沉舟對她唯一的要求,就是凡事順從,不許哭鬧爭辯。
整整兩年,她事事遷就他,從不主動索要陪伴。
就算他一周只回家兩晚,她也從沒有過半句抱怨。
可如今她腹中藏著一條鮮活的小生命,她實在沒辦法再順從這么殘忍的要求。
掙扎了許久,沈念安最終還是坐上了停在樓下的黑色商務車。
醫院走廊里彌漫著刺鼻的消毒水氣味。
慘白的日光燈管照著光滑的瓷磚,襯得她臉色毫無血色。
她坐在候診區冰涼的塑料長椅上,雙手緊緊交握。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幾道月牙形狀的紅印。
趁著護士去取檢驗報告單的空檔,她指尖發抖,掏出手機撥通了傅沉舟的私人號碼。
電話響了六七聲才被接通。
聽筒里傳來的卻是一道柔軟甜膩的女聲。
是傅沉舟一直放在心上的那個人,宋清漪。
“你好,沉舟現在正在洗澡,有急事可以轉告我。”
沈念安握著手機的指節繃得發白,胸腔里的情緒瞬間凝滯。
她強撐著鎮定開口。
“我找他有私事,不方便外人代為轉達。”
宋清漪輕輕笑了一聲,笑聲里裹著毫不掩飾的優越感。
沈念安聽得心口發悶。
緊接著聽筒傳來拖鞋踩踏地板的輕響。
浴室推拉門拉開,嘩啦啦的水流聲清晰傳入耳中。
“沉舟,有個女人打電話找你,還說我是外人。”
水流聲驟然停下。
傅沉舟低沉的嗓音隔著一段距離傳來,語氣滿是親昵。
“不用理會她,你怎么會是外人,你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
宋清漪還想再說些什么,傅沉舟直接下了指令。
“把電話掛掉。”
聽筒里只剩下冰冷的嘟嘟忙音,一下下撞擊著沈念安的耳膜。
每一聲都像重錘砸在心上。
她還沒從打擊里回過神,護士已經拿著打印好的報告單走到她面前。
“沈小姐,檢查結果出來了,您已經懷孕六周,各項指標都很穩定。”
“如果您確定終止妊娠,現在就可以領取藥流的藥物。”
護士遞過來一只白色的紙杯,里面躺著幾粒白色藥片。
旁邊配著一杯冒著熱氣的溫水。
沈念安盯著那幾粒藥片,喉嚨里涌上濃烈的腥苦味。
胃里翻涌著強烈的惡心感。
她猛地抬手一揮,紙杯重重摔落在地面。
藥片四散滾落,沾上了冰涼瓷磚上的灰塵。
她再次拿起手機,指尖因為用力而不斷顫抖。
她重新撥通那串爛熟于心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便被宋清漪接起,語氣里多了幾分不耐煩。
“你還有什么事不肯罷休?”
沈念安緩緩閉上雙眼,一字一頓,清晰地傳遞出自己的消息。
“麻煩你轉告傅沉舟,我懷了他的孩子。”
說完她直接掛斷電話,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膝蓋上。
胸口劇烈起伏,壓抑的委屈幾乎要沖破喉嚨。
幾步之外的周劼臉上客套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他往前踏出一步,壓低聲音施壓。
“沈小姐,咱們別繼續浪費時間了。”
“您要是執意不肯服藥,我們只能安排人工流產手術。”
“傅總特意交代過,選擇無痛手術,不會讓您承受太多痛苦。”
沈念安猛地從長椅上站起身,雙臂死死環住自己的小腹。
她聲音發抖,卻異常堅定。
“我說得很清楚,這個孩子,我絕對不會打掉。”
03
周劼完全無視她的反抗,低頭掏出手機撥了一通電話。
他走到走廊盡頭低聲交談,說話間隙還頻頻回頭打量沈念安。
那眼神冷淡又疏離。
沈念安腦子嗡嗡作響,心跳快得像擂鼓一樣。
慌亂間,她想起了唯一能幫自己的人。
傅沉舟的祖母,傅老夫人。
老太太這輩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抱重孫,心腸也最軟。
她最看不慣晚輩肆意傷害傅家的血脈。
如果她知曉自己未出世的重孫要被親生父親打掉,絕不會坐視不理。
趁著周劼注意力放在電話上,沈念安快步躲進了走廊最內側的女洗手間。
她反手鎖死隔間的門,蜷縮在角落,顫抖著手撥通了傅家老宅的座機。
電話響了三聲就被接通。
接電話的是伺候傅老太多年的錢嬸。
“錢嬸,麻煩您請奶奶接電話,我有十萬火急的事情要說。”
短短半分鐘的等待后,聽筒里傳來傅老夫人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
“是誰打來的?”
“奶奶,是我,念安。”沈念安刻意壓低了嗓音,嘴唇因為緊張而干澀起皮。
“我懷孕了,可沉舟非要逼我打掉孩子。”
“他的助理現在就在走廊守著,馬上就要把我帶進手術室。”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傅老夫人的音量驟然拔高,滿是震怒。
“什么?你待在原地別動,我立刻趕過去!”
話音落下,電話直接掛斷。
隔間門外很快響起護士敲門的聲音。
“沈小姐,您在里面嗎?到進手術室的時間了,請配合我們工作。”
沈念安捏著嗓子,刻意裝出虛弱無力的腔調回應。
“我肚子突然一陣絞痛,能不能再給我幾分鐘緩一緩?”
門外安靜了片刻,腳步聲慢慢走遠。
可沒過多久,腳步聲再度折返。
這次節奏急促,護士的語氣也冷硬下來。
“沈小姐,最多給您十五分鐘緩沖時間,不要為難我們工作人員。”
十五分鐘,短得不足以支撐任何人趕來救她。
沈念安蜷縮在隔間角落里,后背緊緊貼著冰涼的瓷磚。
她雙手牢牢護住小腹,在心底一遍又一遍默默祈禱傅老夫人加快速度。
約定的十五分鐘轉瞬即逝。
門外傳來兩名護士合力推門的巨大動靜。
她拼盡全力抵住門板,雙腳死死蹬住門縫。
可單薄的力氣根本抗衡不了常年搬運擔架的護士。
隔間門被硬生生拽開。
一左一右兩只手架住她的胳膊,把她拖拽出了洗手間。
走廊盡頭的周劼臉色陰沉,快步走到她身前。
他壓低嗓音警告她。
“沈小姐,今天您實在太過不懂分寸了。”
說完他朝著手術室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兩名護士立刻架著她走向那張冰冷的金屬手術床。
慘白的無影燈直直照射在她臉上,刺得她根本睜不開眼睛。
耳邊傳來金屬醫療器械碰撞托盤的清脆叮當聲。
沈念安渾身肌肉緊繃到了極點,驚慌地高聲呼喊。
“等等!之前說好是無痛手術,麻醉藥劑什么時候安排?”
戴著口罩的醫生語氣毫無溫度,從口罩后面傳來冷淡的回應。
“無痛流程取消了,你配合一點,很快就能結束。”
沉重的踹門巨響在狹小的手術室里炸開。
傅老夫人拄著烏木拐杖站在門口,滿頭銀發一絲不茍地盤在腦后。
她的雙眼瞪得通紅,怒吼聲響徹整間屋子。
“誰敢動我的重孫,我今天就和他拼命!”
她身后跟著兩名身形高大的傅家保鏢。
兩名保鏢三步并作兩步沖到手術床邊,一把奪下了醫生手中的器械。
他們小心翼翼地把沈念安從手術床上扶了起來。
周劼連忙快步上前,依舊維持著恭敬的姿態。
“老太太,您先消消氣,這一切都是傅總的安排。”
“你閉嘴!”傅老夫人手中的拐杖重重砸在地面,發出沉悶的響聲。
“家里什么時候輪得到你指手畫腳了?”
“立刻給傅沉舟打電話,告訴他我被他氣得心臟發疼,讓他立刻滾來醫院見我!”
周劼臉色一變,不敢再多辯解。
他退到一旁,撥通了傅沉舟的號碼。
傅老夫人轉頭看向沈念安。
見她臉色慘白、滿頭冷汗,她立刻吩咐保鏢帶她去做全套孕檢。
務必確認腹中胎兒平安無事。
半小時后,走廊盡頭傳來了沉穩的腳步聲。
傅沉舟身著長款的黑色風衣,身形挺拔。
他周身縈繞著一層刺骨的寒意。
在他身側半步的距離,依偎著一名容貌精致的女人。
波浪卷發披散在肩頭,水紅色的唇釉襯得氣質溫柔。
正是他藏在心底多年的白月光,宋清漪。
沈念安一眼就認出了對方。
當年宋清漪出國深造,傅沉舟消沉了大半年。
那段往事她早有耳聞。
傅老夫人的目光落在宋清漪身上,臉色瞬間陰沉了下來。
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掛滿了寒霜。
“原來是你回來了。”
宋清漪微微彎腰行禮,臉上掛著溫婉得體的笑容。
“奶奶好久不見,您的身體還是這么硬朗。”
傅老夫人完全不接她的客套話。
她銳利的視線直直鎖定傅沉舟,厲聲質問。
“你跟我說清楚,是不是因為這個女人,你才狠心要除掉自己的親生骨肉?”
傅沉舟站在幾步開外,深邃的眼眸落在沈念安身上。
那眼底混雜著厭煩、煩躁,還有一絲轉瞬即逝、難以捕捉的復雜情緒。
沉默了大概五秒,他低沉的嗓音才清晰響起。
“奶奶,她出身普通,沒有半點家世背景。”
“您覺得她有資格為傅家延續血脈嗎?”
這句話像一根鋒利的細針,精準地刺穿了沈念安的心臟。
她背靠著墻面,雙手攥緊了單薄的病號服布料。
指甲透過布料狠狠嵌進掌心。
鉆心的疼讓她牙根發酸。
傅老夫人發出一聲冰冷的嗤笑。
“她配不配,那也是傅家的血脈。”
“當初是你自己招惹她的,不然今天根本不會生出這些事端。”
傅沉舟的眉骨狠狠跳動了一下。
他臉上刻意維持的冷靜裂開了一道縫隙。
兩年前那場酒會,他醉酒失控和沈念安發生了關系。
第二天醒來,他只覺這場意外荒唐至極。
恰逢傅老夫人逼迫他盡快成家,穩定企業的局面。
他才順勢和沈念安簽下了交易婚約。
一旁的宋清漪柔聲開了口。
她的語氣聽著體貼,字字句句卻都在貶低沈念安。
“奶奶,您別責怪沉舟。”
“男人嘛,難免有生理需求。”
“沈小姐剛好出現在他身邊,就當是幫他排解寂寞罷了。”
話語很委婉,可內里的輕視,在場所有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傅老夫人嘴角扯出一抹譏諷的笑意。
“清漪,你倒是很會說話。”
“今天我把話放在這里,只要腹中孩子平安降生,沈念安往后是生是死我一概不管。”
“但在孩子出世之前,誰都不能傷她一根頭發。”
沈念安靠著墻靜靜站著。
她聽著祖孫二人隨意安排自己的命運,心底涼得透徹。
自始至終,她都只是這場交易里的工具。
前兩年負責陪伴他,往后只負責生下傅家的孩子。
她緩緩垂下眼眸,指尖輕輕撫上平坦的小腹。
隔著薄薄的布料,她感受著腹內微弱的生命悸動。
傅沉舟的目光再次掃過她低垂的眉眼。
短暫停留了一下,便迅速移開。
他的語氣平淡無波。
“下周三,別忘了辦手續。”
沈念安聽見自己沙啞微弱的聲音,從喉嚨里艱難地擠了出來。
“好。”
傅沉舟轉身邁步離開。
宋清漪自然地走上前,手臂親昵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兩人肩并著肩往前走,背影看上去格外登對般配。
沈念安靜靜地望著那道并肩離去的背影。
忽然覺得這兩年的付出荒唐又可笑。
每天清晨她提前起床熨燙襯衫,研磨不加糖的美式咖啡。
她熟記他不吃香菜不吃芹菜,熬夜備好緩解偏頭痛的蜂蜜水。
她把他所有生活習慣記得比自己的生理期還要清楚。
換來的卻是他一刻都不愿多停留的冷漠。
她緩緩低下頭。
滾燙的眼淚終于砸落在淺藍色的病號褲上。
褲子上暈開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04
全套孕檢的結果顯示,胎兒發育一切正常。
傅老夫人當即安排人手,把沈念安接到了城南傅家老宅靜養。
老宅藏在老式街巷的深處,地面鋪著青磚。
院子里栽種著兩棵老槐樹,入秋后落葉鋪了滿地。
腳踩上去,發出沙沙的聲響。
沈念安住進了東側的廂房。
房間寬敞整潔,窗臺上擺著一盆長勢清秀的文竹。
可她絲毫感受不到半點自在。
房門兩側常年輪換著兩名傭人看守,趙嬸和孫嬸。
名義上是照料她的飲食起居,實際上是二十四小時監視她的一舉一動。
她去院子里曬十分鐘太陽,趙嬸寸步不離地跟在身后。
她半夜起身倒一杯溫水,孫嬸也會披著外衣守在外間窺探。
她試著主動搭話拉近關系。
可這兩名傭人嘴巴嚴實得很。
不管她問什么,她們都只會笑著搖頭回避。
幾番嘗試之后,沈念安不再主動討好別人了。
她每天按時吃飯,按時休息。
她把所有委屈都獨自吞咽下去,不在外人面前流露半分脆弱。
約定辦手續的周三如期而至。
清晨天色陰沉厚重,灰蒙蒙的云層壓得很低。
空氣里飄著潮濕的泥土氣息,醞釀著一場遲遲未落的秋雨。
民政局大廳的空調溫度開得很低。
沈念安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針織外套,坐在等候的長椅上。
她足足等了一個小時,雙腿坐得發麻。
傅沉舟姍姍來遲,身邊依舊跟著宋清漪。
宋清漪穿著一件藕荷色的羊絨大衣,長發柔順地垂落下來。
她的氣質溫婉動人。
走進大廳之前,傅沉舟微微俯下身。
他在宋清漪的額頭上落下了一個輕柔的吻。
動作溫柔又繾綣。
這一幕落在沈念安眼中,像滿地碎玻璃狠狠扎進了五臟六腑。
疼得她喘不上氣來。
她垂下眼皮,不愿再看那刺眼的畫面。
她的指尖死死攥住了黑色的簽字筆。
傅沉舟走到業務窗口,從工作人員手里接過了離婚協議書。
他簡單地掃過兩行內容,提筆在甲方的落款處簽下了名字。
龍飛鳳舞,干脆利落,沒有半分遲疑。
他把協議書推到了沈念安面前。
目光淡淡地掃過她的臉龐,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沈念安握住筆,指節用力到發白。
筆尖懸在簽名欄的上方,顫抖著停頓了兩秒。
她還是抬起了頭,微弱的聲音幾乎被空調出風口的風聲掩蓋。
“傅沉舟,整整兩年,你心里真的從來沒有對我動過一絲心意嗎?”
傅沉舟沒有給出任何回應。
他只是微微偏了偏頭,示意她盡快簽字。
沈念安靜靜等待了十秒。
她只等來了他一句毫無波瀾的催促。
“簽了吧。”
指尖終于落下。
筆尖在紙張上劃出了歪歪扭扭的字跡。
寫到后半段名字的時候,她幾乎是閉著眼睛寫完的。
鋼筆剛離開紙面,傅沉舟就轉身徑直朝外走去。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聲響清脆。
一步都沒有停頓。
沈念安猛地站起身,椅子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
她朝著那道背影高聲呼喊。
“傅沉舟!”
男人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他的步伐節奏都沒有改變,徑直穿過旋轉門,消失在陰沉沉的天光里。
她下意識想要追上去。
周劼側身一步擋在了她面前,臉上僅存的笑意徹底消散了。
“沈小姐,識時務一點。傅總不想再見到您。”
沈念安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她死死咬住下唇壓抑著哭腔,啞著嗓子質問。
“我肚子里還懷著他的孩子,他怎么能做到這么絕情?”
周劼嘴角扯出一抹涼淡的弧度,湊近了半步。
他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
“沈小姐,您當真覺得,您腹中這個孩子,在傅總心里算得上什么重要的東西嗎?”
算得上什么?
那是流淌著他一半血脈的親生骨肉。
可在傅沉舟、周劼,乃至整個傅家眾人的眼里,這只是一件可以隨意處理丟棄的物件。
寒意從腳底一路蔓延到了頭頂。
沈念安眼前陣陣發黑,渾身冰冷僵硬。
原來在他心里,她連一場不值一提的笑話都算不上。
05
辦完離婚手續的當天傍晚,沈念安就發起高燒來。
連日情緒劇烈起伏,又淋了半路的冷風。
后半夜她的體溫驟然飆升,額頭燙得嚇人。
四肢卻冰涼刺骨,每一寸骨頭縫里都透著寒氣。
她昏昏沉沉地在床上翻身,嘴里含糊不清地喊著母親。
聲音細碎微弱,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貓。
守夜的孫嬸伸手碰了碰她的額頭,瞬間嚇了一跳。
她連忙快步去正房稟報傅老夫人。
傅老夫人披著一件墨綠色的緞面夾襖,拄著拐杖走到床邊。
她低頭看著蜷縮在被褥里、臉頰燒得通紅的沈念安,眉頭緊緊擰成了一團。
她思索了片刻,沉聲吩咐下人。
“去冰柜里拿冰塊,物理降溫。西藥容易損傷胎氣,絕對不能服用。”
孫嬸面露難色,小心翼翼地開口勸說。
“老太太,她燒得實在厲害。只用冰塊恐怕寒氣侵入身體,不如直接送去醫院就診穩妥。”
“我說拿冰塊!”傅老夫人的拐杖重重敲擊地面。
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反駁的威嚴。
孫嬸不敢再多勸,匆匆下樓取來裹著白霜的冰塊。
她用毛巾包裹好,敷在了沈念安的額頭上。
冰塊非但沒能降低體溫,刺骨的寒氣反而刺激得她渾身不停痙攣發抖。
她的體溫持續攀升,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急促又淺弱。
整個人陷入了半昏迷的狀態,不管旁人怎么呼喚都沒法清醒。
天蒙蒙亮的時候,體溫計測出來的體溫已經達到了三十九度二。
傅老夫人這才慌了神,立刻讓人呼叫救護車,把她送往了醫院。
去醫院的路上,老太太坐在副駕駛座里,嘴里不停地抱怨。
“真是不爭氣,偏偏這個時候生病。萬一傷到我的重孫,我絕不會輕饒她。”
全程她只擔心腹中胎兒的安危。
半句都沒有關心沈念超自身的身體狀況。
急診室的燈光亮了一整夜。
輸液、抽血、持續物理降溫輪番進行。
護士每隔半小時就測量一次體溫。
清晨五點多,沈念安的高燒回落到了三十七度八。
人依舊神志模糊,呼吸慢慢平穩了些,面色也稍稍緩和。
主治的許醫生是一位四十歲左右的女醫生,性格溫和。
查房結束后,她特意提醒傅老夫人。
“老太太,孕期生病不能硬扛。現在有很多孕婦可以用的安全藥物,及時治療才能同時保障大人和孩子的健康。”
傅老夫人端坐在病房的藤椅上,雙手疊放在拐杖的頂端。
她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冷淡地哼了一聲。
“是藥三分毒,我不會冒險。保住重孫才是頭等大事。”
至于沈念安的安危,她自始至終半個字都沒有過問。
午后,沈念安緩緩蘇醒過來。
她的眼皮沉得像是墜了鉛塊,費力地掀開了一條縫隙。
病房的窗簾只拉了一半,灰白的天光透過縫隙落在地板上。
拉出一道模糊的光影。
傅老夫人坐在窗邊,正用小勺慢慢地喝著燕窩粥。
她聽見床上的動靜,只是側了側眼皮。
“醒了?”
沈念安的喉嚨干澀得像砂紙在摩擦。
她張了張嘴,發不出半點聲音。
孫嬸連忙端來溫水,一勺一勺地喂她喝下。
緩了好半天,她才擠出沙啞微弱的道謝聲。
“多謝奶奶送我來醫院。”
傅老夫人放下粥碗,拿絲絹擦了擦嘴角。
她的語氣不咸不淡,帶著赤裸裸的威脅。
“往后少給我惹麻煩。你要是再把自己折騰出病痛來,傷到了我的重孫,你在超市打工的母親,還有明年要高考的弟弟,日子都別想安穩過下去。”
沈念安的脊背瞬間僵硬了。
她清楚傅老夫人說得出就做得到。
婚前傅家早就調查清楚了她全部的家底。
母親在社區連鎖超市做收銀員,月薪還不到三千塊。
弟弟在讀高二,成績很優秀,全家人都盼著他能考上好大學。
“桌上的飯菜端給她吃。”傅老夫人抬手指向茶幾上剩下的餐食,吩咐孫嬸。
孫嬸把餐盤端到了床頭柜上。
沈念安低頭看去,只有一碗完全冷卻的白粥。
粥的表面凝結了一層米油,旁邊搭配著兩碟黑乎乎的咸菜毛豆。
醬油放得過量了,看上去毫無營養。
她沒有拿起筷子,后背靠在枕頭上,靜靜地望著天花板。
忽然她輕輕地笑了一聲。
傅老夫人皺起眉頭,厲聲發問。
“你笑什么?”
沈念安收回視線,看向那張神情凌厲的蒼老面孔。
她的聲音依舊輕柔,卻多了幾分硬氣。
“奶奶,我笑我自己呢。您放心,我的性命不值錢,可腹中的孩子是我的親人。您要是想為難我的家人,必須先問過我的意愿。”
傅老夫人的雙眼驟然瞇了起來。
拐杖在她掌心來回轉動,怒氣瞬間涌上了臉頰。
“你這是在威脅我?”
“我不敢。”沈念安垂下眼簾,手指在被褥下緊緊攥起。
“我只是想跟您說明白,我已經和傅沉舟離了婚。從現在開始,我的一切都和傅家再無關系。您留我養胎是您的心意,但您沒有權利把我像犯人一樣看管,更不能隨意決定我該不該用藥治療。”
傅老夫人的臉色瞬間鐵青。
她猛地一拍藤椅的扶手,起身時膝蓋發出了脆響。
她尖利的聲音響徹了整個病房。
“好一個沈念安!才住了幾天傅家,就敢跟我頂嘴!不肯認錯是吧?來人,給我掌嘴,打到她低頭認錯為止!”
趙嬸和孫嬸對視了一眼,面露難色。
可她們不敢違背老太太的命令。
趙嬸咬了咬牙走上前,一把攥住沈念安的下巴,固定住了她的臉。
清脆響亮的巴掌聲在病房里響了起來。
重重地落在沈念安的左半邊臉頰上。
耳朵嗡鳴作響,眼前閃過一片白光。
第二下、第三下接連落下。
趙嬸的手掌寬厚有力,每一記都實打實地落在顴骨和臉頰上。
沈念安被打得整個人陷進了床墊里,視線陣陣發黑。
她死死咬住牙關,沒有哭喊,也沒有求饒。
她只是閉上了眼睛,把臉埋進了柔軟的枕頭里。
傅老夫人站在床尾冷眼旁觀。
數到第十下,她才抬手示意停下來。
趙嬸退后了兩步,手掌已經打得通紅,大口喘著粗氣。
傅老夫人拄著拐杖走到病床邊。
她低頭看著沈念安腫脹變形的臉頰,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現在知道認錯了嗎?”
沈念安趴在枕頭上,臉頰貼著冰涼的枕巾。
半邊臉像灼燒一樣劇痛,嘴角破裂了,滲出血絲。
腥甜的味道彌漫在整個口腔里。
她緊閉著雙眼,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過了許久,她才從齒縫里擠出一句反問。
“我到底錯在哪里?”
傅老夫人愣了片刻,隨即怒極反笑。
“你錯在不自量力,錯在不識好歹,錯在拎不清自己的身份!”
“整整兩年,沉舟對你沒有半分情意,你心里難道一點數都沒有?”
“像你這樣普通又卑微的女人,怎么可能得到男人的真心相待?”
沈念安的眼睫輕輕顫動了一下。
一滴溫熱的淚水順著眼角滑落,浸透了枕巾。
她沒有再開口辯解。
傅老夫人又訓斥了好幾句,見她始終沉默不語,以為她已經服軟了。
老太太這才心滿意足地拄著拐杖離開了病房。
06
病房門緩緩關上,腳步聲漸漸遠去。
沈念安費力地抬起頭,左半邊臉頰高高腫起。
左眼下方蔓延著一大片青紫色的淤青。
嘴角的傷口凝固了暗紅色的血痂。
她輕輕活動了一下下頜。
每動一下,都牽扯得整張臉酸痛難忍。
許醫生查房的時候推門走進病房。
她一眼看見沈念安狼狽不堪的模樣,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醫生沒有多問緣由,默默從藥柜取出一支純中藥外敷的消腫藥膏。
她把藥膏放在床頭柜上,輕聲叮囑一旁傅家安排的護工。
“這款藥膏一天涂抹兩次,避開眼周皮膚就可以了。”
護工伸手拿起藥膏,簡單打量了一下。
隨即她狠狠地把藥膏摔在了地上。
藥管滾出去老遠。
“大夫,她懷著身孕呢,這種外用的藥物怎么能隨便用?”
許醫生耐著性子解釋藥理。
“藥膏的成分全部是天然草本,皮膚吸收的量微乎其微,完全不會影響胎兒發育。”
護工面色冷淡,寸步不讓。
“老太太交代過,只要人沒死,任何藥物都不許給她用。”
許醫生無奈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轉身離開了病房。
那一夜,沈念安昏昏沉沉地臥床休息。
她的臉側貼著枕頭,稍微翻個身就會牽動傷口劇痛。
第二天清晨,她撐著身子走到了衛生間的鏡子前。
鏡中人的模樣讓她心頭一顫。
顴骨高高腫起,淤青從眼角蔓延到了下頜。
嘴角的血痂裂開了,又滲出了細小的血絲。
整張臉腫脹變形,看上去觸目驚心。
護工按時前來催促她下床走動。
“孕婦需要每日適當活動,多散步對胎兒發育有益。”
不等沈念安拒絕,護工直接拽住她的胳膊。
護工強行把她從床上拉起來,拖拽著走出了病房。
醫院走廊里人來人往。
來往的病患、家屬、護士絡繹不絕。
沈念安全程低著頭,把下巴貼緊胸口。
可她臉上明顯的傷痕太過惹眼。
路過的人頻頻側目,三三兩兩地低聲議論著。
每往前走一步,沈念安都覺得腳下踩著尖銳的細針。
她恨不得地面裂開一道縫隙,把自己徹底藏起來。
走到住院部大廳的時候,前方傳來工作人員恭敬的問候聲。
“傅總,您今天怎么過來了?”
沈念安的心臟猛地一縮,下意識抬頭看向聲音的來源。
傅沉舟正從旋轉門走進大廳。
身旁緊跟著宋清漪。
宋清漪戴著口罩,一只手捂著耳朵。
看樣子是來診治中耳炎的。
“清漪耳朵發炎不舒服,我帶她過來做個檢查。”傅沉舟的語氣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說話間,他的視線不經意地掃過人群。
最終落在了沈念安身上。
看見她滿臉淤青腫脹的瞬間,傅沉舟明顯頓住了腳步。
他的眉頭緊緊擰起,目光在她受傷的臉頰上停留了很久。
沈念安慌忙偏過頭,抬手遮擋住傷痕。
傅沉舟轉頭看向身側的護工,開口詢問。
“她臉上的傷是怎么來的?”
護工撇了撇嘴,語氣輕飄飄地告狀。
“頂撞老太太,被老太太吩咐下人教訓了一頓。”
“頂撞?”傅沉舟的眼底神色沉了幾分。
“可不是嘛。老太太讓她認錯,她硬是不肯低頭,還拿腹中的孩子要挾長輩。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是什么身份。”護工添油加醋地說得眉飛色舞。
沈念安閉上了雙眼,臉色慘白得像一張紙。
傅沉舟的視線再次落回她腫脹的臉上。
沉默了片刻,他淡淡地吐出一句評判。
“她向來不懂事,奶奶的懲罰沒有任何問題。”
說完他伸手攬住宋清漪的肩膀,從沈念安身側緩步走過。
他的腳步短暫地停頓了一下。
冰冷的話語壓低嗓音,刺入了沈念安的耳膜。
“既然奶奶也嫌她麻煩,不如趁早把腹中孩子處理掉,省得所有人都跟著煩心。”
這句話像燒得赤紅的鐵絲,刺穿了沈念安的耳膜。
直直扎進了心臟最深處。
她雙腳發軟,后背死死抵住冰涼的墻面。
這才勉強沒有癱倒在地。
護工在一旁絮絮叨叨說著閑話,她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腦海里不斷循環回放那句“處理掉,省得大家都麻煩”。
他說出“處理”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和在公司處理廢棄文件沒有區別。
沒有半分人情溫度。
沈念安曾經見過傅沉舟對待宋清漪時獨有的溫柔。
大學時期的舊照片里,他摟著宋清漪笑得眉眼舒展。
買奶茶會提前插好吸管再遞過去。
下雨天撐傘會把大半的傘面偏向她,不讓雨水打濕她半分衣衫。
可同樣是這個樣個男人,面對她和她腹中的骨肉時。
剩下的只有刺骨的冷漠。
沈念安心底生出了一個念頭。
她想親眼看一看,宋清漪在傅沉舟面前,是不是永遠維持那副溫柔懂事的模樣。
午后,她借口想喝溫水,支開了看管自己的護工。
趁著走廊里行人稀少,她悄悄溜出了病房。
醫院西側有一棟老舊的紅磚樓。
外墻纏繞著干枯的藤蔓,墨綠色的窗框油漆大面積剝落了。
耳鼻喉科就設在這棟樓的三層。
她穿過連接兩棟樓宇的露天長廊。
秋風灌入衣領,帶來一陣刺骨的涼意。
樓道的燈光是感應式的,人走過去才會短暫亮起來。
墻面上的白漆大面積起皮脫落,角落里堆放著廢棄的輸液支架。
環境陰暗又壓抑。
她放輕了腳步,逐層攀爬。
盡量不發出半點聲響,像一只闖入陌生領地的孤貓。
到了三樓,她剛轉過樓梯的拐角。
熟悉的低沉嗓音就傳入了耳中,裹挾著難以掩飾的煩躁。
“清漪,你能不能別再無理取鬧了?”
沈念安的腳步停了下來。
她貼著墻壁,慢慢探出半張臉觀望。
走廊的盡頭,傅沉舟背對著她站立。
他的脊背緊繃而僵硬。
宋清漪站在他的對面,雙臂環抱在胸前。
她的下巴微微抬起,精致的妝容襯得她氣場強勢。
完全沒有平日那副溫柔婉約的模樣。
她的唇色艷麗,周身滿是怒意。
“我胡鬧?”宋清漪的聲音清亮尖銳。
“你當初答應我的承諾,難道全都忘干凈了?”
沈念安屏住了呼吸。
心跳劇烈地撞擊著耳膜,砰砰作響。
兩年來她在傅沉舟面前永遠小心翼翼。
就連隨口提出一句希望他早點回家,她都要反復斟酌措辭。
生怕惹他厭煩。
她從來不敢想象,有人敢用這樣強硬的語氣和傅沉舟爭執。
“我記得承諾。”傅沉舟的聲音放低了幾分。
“那個孩子,我會安排處理妥當的。”
宋清漪發出一聲冰冷的冷笑。
她上前一步逼近了他。
“那你告訴我準確的時間。一天不給我準話,我一天都沒法安心。”
傅沉舟沉默了。
他沒有給出答復。
宋清漪的嘴角向下耷拉,語氣瞬間帶上了委屈。
眼眶迅速泛紅了。
“你是不是舍不得?傅沉舟,你該不會真對那個一無所有的女人動了心思吧?”
“那種出身普通的女人,和她親近你不覺得掉價嗎?”
沈念安攥緊了衣角。
指甲掐進了皮肉里,尖銳的疼痛讓她眼皮不停顫抖。
“宋清漪!”傅沉舟驟然抬高了音量。
壓抑的怒火清晰可見。
“你適可而止。”
“你居然沖我發火?”宋清漪非但沒有退讓,反而往前又靠近了一步。
眼眶通紅通紅的。
“你為了那個女人兇我?我真后悔回國,當初我就不該回來,任由你和她繼續過你們的日子。她不是懷孕了嗎?你們一家三口正好團聚。”
“我說過了,孩子我會處理。”傅沉舟重新冷下了神色。
“你不要繼續胡攪蠻纏了。”
宋清漪死死地盯著他,一字一頓地逼迫他。
“現在立刻打電話,現在就安排她打掉孩子。”
傅沉舟安靜地沉默了一瞬。
他緩緩吐出一個字。
“好。”
輕飄飄的一個字落在沈念安的耳朵里,卻重得壓垮了她所有的支撐。
她親眼看見他掏出手機,指尖在屏幕上輕點了幾下。
他撥通了一個號碼,把手機舉到耳邊,低聲下達指令。
“盡快安排手術。”
沈念安雙腿一軟,險些跪倒在地。
她慌忙捂住了嘴巴,把即將脫口而出的痛苦硬生生咽回了喉嚨里。
她轉身不顧一切地往外跑。
腳步凌亂打滑,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擦出刺耳的聲響。
她沖出了老舊的紅磚樓,跑出了醫院的大門。
她沖到車水馬龍的街邊,腦海一片空白。
心中只剩一個清晰的念頭。
他是真的打算除掉他們的孩子。
他真的能狠得下心做到。
暮色緩緩籠罩了城市。
街邊的路燈逐一亮起,各色的霓虹招牌交替閃爍。
她蹲在人行道的花壇邊緣,雙臂環住膝蓋。
她把整張臉埋進了臂彎里,肩膀劇烈地抖動。
壓抑的哭聲斷斷續續地溢出來。
她哭得幾乎喘不上氣。
來往的行人步履匆匆。
偶爾有人停下側目觀望,但沒有一個人上前安慰。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只溫熱的手掌輕輕落在了她的后背上。
緩慢地拍打著安撫她。
沈念安猛地抬起了頭。
淚眼模糊之間,她看見一名穿著淺灰色衛衣的年輕男人蹲在她身前。
他的眉眼溫和干凈,遞過來一包還沒拆封的紙巾。
“別哭了,有難處可以慢慢說,先平復一下情緒。”
男人的聲音很輕柔,像在安撫受驚的小孩子。
沈念安接過紙巾,胡亂地擦拭臉上的淚水。
可眼淚根本止不住。
兩年積攢的所有委屈在此刻徹底爆發了。
她越哭越兇,身體不停地抽噎。
連一句完整的句子都說不出來。
灰衣男人看著她崩潰的模樣,心生不忍。
他猶豫了一下,伸出手臂輕輕把她攬進了懷里。
手掌一下一下順著她的后背安撫著。
他低聲重復著寬慰的話語。
沈念安沒有掙扎,也沒有抗拒。
她的額頭抵在對方的肩頭上,閉著眼睛哭得撕心裂肺。
不遠處馬路邊上,一輛黑色的轎車靜靜地停靠了很久。
車窗降下了一半,露出一張輪廓冷硬的側臉。
傅沉舟單手搭在方向盤的上方。
他的目光穿過車流與人影。
牢牢鎖定了花壇邊蜷縮哭泣、被陌生男人擁住的那道身影。
他的眼底暗沉深邃,如同一口不見底的寒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