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
第一章
那天晚上七點半,我到家的時候,廚房的燈還亮著。
換了拖鞋走進客廳,茶幾上擺著一杯溫水,旁邊壓著一張便簽:“湯在鍋里,飯在電飯煲里,菜熱一下就能吃。”
字跡工整,和她這個人一樣,什么都安排得妥妥當當。
我坐在沙發上發了會兒呆,沒去熱飯,也沒喝那杯水。手機屏幕亮了,是高中同學群的消息,有人發了張照片——機場到達廳,一個女人拖著行李箱,穿著米白色風衣,長發披肩。
群里炸了鍋。
“天哪,真是趙敏?這么多年一點沒變!”
“聽說她在法國待了八年,終于回來了?!?/p>
“人家現在可是知名設計師,這次回來是要在國內發展的?!?/p>
我沒往上翻,直接退出了群聊。趙敏是我妻子的大學室友,也是她最好的閨蜜。當然,更重要的是——趙敏是所有人嘴里我的“初戀”。
雖然我從沒承認過這件事。
臥室的門開了,妻子走出來,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家居服,頭發隨意扎了個馬尾。她看見我坐在沙發上,愣了一下:“什么時候回來的?怎么不吃飯?”
“不餓?!蔽艺f。
她走過來,彎腰摸了摸茶杯的溫度:“水都涼了,我去給你換一杯?!?/p>
“不用了?!蔽医凶∷?,“你坐下,我跟你說個事?!?/p>
她看了我一眼,沒多問,在我對面坐了下來。雙手放在膝蓋上,姿態端正,像是在等領導講話。
我看著她的眼睛,說:“我們離婚吧。”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鐘。窗外傳來樓下小孩玩耍的聲音,遠遠的,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她沒有我想象中的任何反應。沒有驚訝,沒有憤怒,沒有哭,甚至沒有皺眉。她只是看著我,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我沒有出軌?!彼f。
我笑了笑:“我知道。”
我真的知道。結婚七年,她是什么樣的人我再清楚不過。每天準時上下班,周末要么在家收拾屋子,要么回娘家看她爸媽。她的手機密碼是我的生日,微信聊天記錄從來不刪,連和同事吃飯都會提前告訴我。
這樣的女人,怎么可能出軌?
但我還是說:“我只是累了。心,空了?!?/p>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那雙手我太熟悉了,骨節分明,指甲剪得短短的,從來不做美甲。就是這雙手,給我做了七年的飯,洗了七年的衣服,在我生病的時候摸我的額頭試溫度。
“是因為趙敏回來了嗎?”她問,聲音很輕。
我沒說話。
她抬起頭,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就收住了:“我知道你們以前的事。上大學的時候,全系都知道你喜歡她?!?/p>
“那是誤會——”
“是不是誤會不重要了?!彼驍辔遥酒饋?,“你想離,那就離吧?!?/p>
她轉身進了臥室,門沒關嚴,留了一條縫。我看見她坐在床邊,拿出手機,應該是在查離婚需要什么東西。
我靠在沙發上,天花板上的吊燈是我倆一起挑的,暖黃色的光,當時她說這樣顯得家里溫馨。可現在這光照在身上,我只覺得冷。
手機又響了,還是高中同學群。有人說要組織聚會,給趙敏接風洗塵。有人@了我,問我參不參加。
我沒回。
想起七年前,我和妻子第一次見面。那時候我剛分手,準確地說,是我暗戀多年的趙敏去了法國,連告別都沒跟我說。朋友拉著我去相親,說給我介紹個好姑娘。
那姑娘就是她。
她坐在咖啡廳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拿鐵,手里捧著一本書。我走過去的時候她抬頭看我,眼神干凈得像山里的泉水。
后來我問她,第一次見我是什么印象。她說:“你看起來很難過,像是剛丟了什么重要的東西?!?/p>
我當時笑著說哪有,心里卻咯噔一下。
這個女人,太敏感了。
婚后的日子平淡如水。她是小學老師,教語文,工資不高但穩定。我在一家建筑設計院上班,收入比她多一些,但也談不上富裕。兩個人湊在一起,房貸車貸加上日常開銷,每個月能存下來的錢不多,但日子過得還算安穩。
她會在我加班的時候給我留飯,會記得給我媽買降壓藥,會在我出差前幫我把行李收拾好。所有人都說我娶了個好媳婦,我媽每次打電話都要夸她懂事。
我也覺得她好??蛇@種好,就像溫水煮青蛙,舒服得讓你忘了自己還在活著。
直到趙敏要回國的消息傳過來。
那天我在單位開會,手機震動個不停。打開一看,是老同學發的微信:“哥們兒,你初戀要回來了,激動不?”
我回了一個問號。
他發了一串哈哈哈,說裝什么裝,誰不知道當年你對趙敏的心思。
我沒再回復,但那個下午,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回到家,妻子已經做好了飯。三菜一湯,都是我愛吃的。她一邊盛飯一邊說今天學校發生了什么事,哪個學生考試作弊被她抓到了,哪個家長送禮被她退回去了。
我嗯嗯啊啊地應著,腦子里全是別的事。
吃完飯她洗碗,我坐在客廳看電視。遙控器按了一圈,沒有一個節目看得進去。我索性關了電視,盯著黑漆漆的屏幕發呆。
她從廚房出來,擦著手問:“你今天怎么了?心不在焉的?!?/p>
“沒事,工作上有點煩。”
她沒追問,走過來坐到我旁邊,拿起遙控器幫我開了電視:“那就看看綜藝放松放松?!?/p>
她把頭靠在我肩膀上,洗發水的味道鉆進鼻子里。是那種超市買的普通洗發水,十幾塊錢一瓶,用了好幾年都沒換過。
我突然覺得很煩躁,但又說不清在煩什么。
接下來的幾天,我像變了個人。回家越來越晚,有時候明明沒什么事,也寧愿在辦公室坐著。她不催我,也不問,只是我回去晚了,飯菜會用保鮮膜蓋好放在冰箱里。
有天晚上我十點多才到家,她已經睡了。我輕手輕腳地去廚房找吃的,打開冰箱,看見一盤紅燒肉,還有一碗米飯,都用保鮮膜包得好好的。
我端著盤子站在廚房里,突然覺得自己很混蛋。
可第二天,我還是在同學群里看到了聚會的通知。時間是周六晚上,地點是市中心的一家餐廳。趙敏會在。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然后鎖了屏。
周六早上,妻子問我下午有什么安排。我說單位臨時有事,要去一趟。她點點頭,說那你路上小心。
我出門的時候,她正在陽臺晾衣服。陽光照在她身上,幾根白發在光線里格外刺眼。她才三十三歲,已經有白頭發了。
我收回目光,關上了門。
聚會定在六點,我五點四十就到了。包廂里已經來了七八個人,看見我都熱情地打招呼。有人拍著我的肩膀說:“老陸,這么多年不見,你還是這么帥?!?/p>
我笑著應付,目光卻不自覺地往門口瞟。
六點十分,趙敏來了。
她比八年前更漂亮了,或者說,更有氣質了。一身黑色的連衣裙,頭發燙了大波浪,臉上帶著自信的笑容。她一進門,整個包廂的氣氛都熱了起來。
大家圍著她問東問西,她應對自如,談吐間透著見過世面的從容。有人起哄讓她講講法國的浪漫史,她笑著擺手說沒有沒有,目光掃過全場,最后落在我身上。
“陸沉,”她叫我,“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我說。
就這么一句,再沒有別的。
飯吃到一半,有人提議玩游戲。真心話大冒險,老套但永遠不會過時的把戲。酒瓶轉了幾圈,瓶口對準了我。
“真心話還是大冒險?”大家起哄。
“真心話吧。”
“行,”提問的是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家伙,“那你老實交代,這輩子最遺憾的事是什么?”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余光瞥見趙敏正看著我。
“最遺憾的事,”我說,“大概是沒能跟喜歡的人好好告別吧?!?/p>
包廂里安靜了兩秒,然后爆發出一陣曖昧的起哄聲。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還有人喊著“我就說吧”。
趙敏低下了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什么都沒說。
那頓飯吃到快十點才散。我喝了酒,不能開車,叫了代駕。站在餐廳門口等車的時候,趙敏走了出來。
“陸沉,”她站在我身邊,“你剛才說的,是真的嗎?”
夜風吹過來,帶著初夏的潮濕氣息。我看著馬路上的車流,說:“真的假的,都過去了?!?/p>
“你結婚了吧?”她問。
“嗯,七年了?!?/p>
“幸福嗎?”
我轉過頭看她。路燈的光打在她臉上,她還是那么好看??晌夷X子里浮現的,卻是另一張臉——那張從不化妝的臉,那雙總是平靜的眼睛。
“挺好的?!蔽艺f。
代駕到了,我拉開車門,回頭沖她擺了擺手:“走了,以后常聯系?!?/p>
車子開出幾百米,我從后視鏡里看見她還站在原地。
回到家,客廳的燈還亮著。妻子躺在沙發上,電視開著,人卻睡著了。我走過去,她聽見動靜醒了,揉了揉眼睛:“回來了?我給你熱杯牛奶?!?/p>
“不用了,你去床上睡吧?!?/p>
她坐起來,看著我,忽然問:“喝酒了?”
“嗯,同學聚會?!?/p>
“趙敏也在吧?”
我愣住了。
她笑了笑,站起來往臥室走:“洗澡水燒好了,你去洗吧。”
“你怎么知道的?”我在她身后問。
她停住腳步,沒回頭:“因為你在撒謊的時候,右手的食指會不停地敲褲腿。今天下午你出門的時候,一直在敲。”
臥室的門關上了。
我站在客廳里,頭頂的吊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光照在地板上。我第一次覺得,這燈光其實挺刺眼的。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我醒來的時候她已經起了。
廚房里有動靜,煎雞蛋的味道飄進來。我穿上衣服走出去,看見她圍著圍裙在灶臺前忙活。平底鍋里兩個荷包蛋,邊緣煎得焦黃,是她一貫的水平。
“起來了?”她頭也不回,“粥在鍋里,自己去盛?!?/p>
我盛了兩碗粥端到餐桌上,她又把煎蛋和小菜端過來。兩個人面對面坐著,誰也不說話,只有勺子碰碗沿的聲音。
吃到一半,她忽然開口:“離婚協議,我昨天晚上在網上查了一下格式,大概知道要準備什么材料了?!?/p>
我的手頓了頓,夾著的咸菜掉回了碟子里。
“你不用這么急?!蔽艺f。
“不急不行,”她喝了一口粥,“你不是說了嗎,累了。既然累了,早一天解脫對誰都好。”
她的語氣太平靜了,像是在討論今天要不要去買菜。我看著她,想從她臉上找到一點破綻,可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房子是婚前你爸媽付的首付,婚后我們一起還的貸款,”她繼續說,“按照法律規定,這部分增值和還貸的錢,我要分一半。不過我不要房子,你把那部分折現給我就行?!?/p>
“錢的事以后再說——”
“車是你婚前買的,我就不分了。存款的話,咱們存折上有十五萬,一人一半。”她放下碗,抬頭看我,“你覺得這樣行嗎?”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什么都說不出來。
她站起身,把自己的碗筷收進廚房:“我今天請假,去民政局問問流程。你要是方便的話,一起去?”
“我今天有個項目要交——”
“那我自己去也行。”她擦了擦手,走進臥室換衣服。
我一個人坐在餐桌前,面前的粥還剩半碗,已經涼了。
過了一會兒她出來了,換了一件白色的襯衫,深藍色的長褲,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她拎著包走到玄關換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過頭:“對了,你媽那邊,你自己說還是我說?”
“我來吧?!?/p>
“好?!彼崎_門,又停住了,“陸沉,你真的想好了?”
我抬起頭,對上她的目光。那雙眼睛還是那么干凈,干凈得讓我不敢直視。
“想好了?!蔽艺f。
她點了點頭,關上門走了。
屋子里安靜下來。我坐在椅子上,聽著墻上掛鐘滴答滴答地響。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塊亮斑,灰塵在光線里浮動。
我忽然想起來,這塊地板磚是我們搬進來的第一天鋪的。那時候她蹲在地上,一塊一塊地比對花紋,說要讓客廳看起來整齊一點。我站在旁邊給她遞瓷磚膠,她抬頭沖我笑了一下,說:“以后這就是咱們的家了?!?/p>
七年了。
我掏出手機,翻到我媽的號碼,猶豫了很久,還是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三四聲就接了:“喂,兒子啊,咋這時候打電話?”
“媽,跟你說個事。”
“啥事?是不是小敏懷孕了?”我媽的聲音一下子興奮起來。
“不是,”我深吸一口氣,“我們要離婚了?!?/p>
電話那頭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我媽才開口,聲音變了調:“你說啥?離啥婚?你們不是過得好好的嗎?”
“過不下去了?!?/p>
“什么叫過不下去?是不是你欺負她了?陸沉你給我說實話,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沒有。”
“那為啥要離?小敏哪里不好了?你知不知道每次過年回來,她給你爸買煙給我買衣服,比你細心多了!這么好的媳婦你上哪兒找去?”
我握著手機,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不管,你要是敢跟她離,你就別認我這個媽!”我媽說完,啪的一聲掛了電話。
我把手機扔在桌上,仰頭靠在椅背上。天花板的吊燈還在那里,白天看過去,燈泡上落了一層灰。
下午三點,她回來了。
我正在書房對著電腦發呆,聽見開門的聲音,走出來看了一眼。她臉上沒什么表情,換了拖鞋,把包放在鞋柜上。
“問清楚了,”她說,“要帶身份證、戶口本、結婚證,還要寫一份離婚協議書。材料齊全的話,一個月冷靜期之后就能辦手續?!?/p>
“哦?!?/p>
“戶口本在你那邊的抽屜里,結婚證在主臥衣柜上面的盒子里?!彼f著走進廚房倒了杯水,“你要不要現在找出來?”
“明天再說吧?!?/p>
她沒勉強,端著水杯坐到沙發上,打開了電視。綜藝節目的笑聲在客廳里回蕩,她看著屏幕,偶爾跟著笑兩聲。
我在書房門口站了一會兒,又退了回去。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睡在旁邊,呼吸平穩,好像已經睡著了。我側過頭看她,借著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能看清她的輪廓。
她忽然翻了個身,面朝我這邊,睜開了眼睛。
“睡不著?”她問。
“嗯?!?/p>
“我也是?!?/p>
兩個人就這么躺著,黑暗中誰也看不清誰的表情。
“陸沉,”她忽然說,“你還記得咱們第一次見面嗎?”
“記得。咖啡廳,你看書,我遲到?!?/p>
“我不是說那個。”她停頓了一下,“我是說,你第一次去我家的時候?!?/p>
我想了想,想起來了。
那是交往半年的時候,她帶我回家見她父母。她家在城郊的老小區,五樓沒電梯。我提著一箱牛奶一箱水果爬上去,累得氣喘吁吁。
她爸是個退休工人,話不多,坐在沙發上抽著煙打量我。她媽在廚房忙活,她進去幫忙,客廳里就剩我和她爸兩個人。
她爸抽完一根煙,把煙頭摁滅在煙灰缸里,開口說了一句:“我就這一個閨女?!?/p>
“叔叔,我會對她好的。”我說。
她爸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又點了一根煙。
后來吃飯的時候,她媽一個勁兒給我夾菜,說她從小就懂事,不會撒嬌,受了委屈也不說,讓我多擔待。我點頭說好,她坐在旁邊,臉紅紅的,低著頭扒飯。
“你爸當時看我的眼神,像是要把我吃了。”我說。
她輕輕笑了一聲:“我爸就這樣,外冷內熱。后來他還跟我說,看你小伙子挺老實的,應該不會欺負我。”
我沒接話。
“結果呢,”她的聲音在黑暗里響起來,“你還是欺負我了?!?/p>
我心里猛地一緊。
“算了,”她翻了個身,背對著我,“睡覺吧?!?/p>
第二天早上,我被手機鈴聲吵醒。拿起來一看,是我姐。
“陸沉你瘋了吧?!”電話一接通,我姐的聲音就炸開了,“媽跟我說你要離婚,我以為她開玩笑呢!怎么回事?!”
我揉了揉眼睛,坐起來:“姐,這事你別管了。”
“我不管?我能不管嗎?小敏多好的姑娘你知道嗎?上次媽住院,她請了三天假在醫院陪著,端屎端尿的,親閨女都沒她伺候得周到!你倒好,說離就要離!”
“我知道她好——”
“你知道個屁!你知道你還離?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你跟我說實話,我不告訴媽。”
“真沒有?!?/p>
“那為什么?”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行,你不說是吧,我打電話問小敏?!蔽医銙炝?。
我拿著手機愣了半天,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累,是從骨頭縫里往外冒的那種累。
我起床走出臥室,她已經收拾好了,穿戴整齊地坐在客廳里。
“今天我去學校辦點事,”她說,“冰箱里有餃子,中午你自己煮一下。”
“好?!?/p>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又轉過身:“對了,你姐剛才給我打電話了?!?/p>
我一愣:“她說什么了?”
“問我為什么要離婚?!彼嘈α艘幌?,“我說是我不好,配不上你?!?/p>
我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生疼。
“你干嘛這么說?”我的聲音有些啞。
“不然呢?難道讓我說你是因為初戀回來了才要跟我離婚?”她看著我,眼睛里終于有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但一閃就沒了,“放心吧,我不會跟任何人說的。就算離婚,我也想體體面面地走?!?/p>
門關上了。
我站在客廳里,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忽然很想追出去。
但我沒有。
第三章
離婚的消息不知道怎么傳出去的,可能是從我姐那里,也可能是我媽跟鄰居念叨的時候漏了嘴。總之,那幾天我的手機就沒消停過。
先是二姨打來的。二姨是我媽的親妹妹,住在隔壁城市,平時一年也就見一兩回。她在電話里苦口婆心地勸我,說兩口子過日子哪有不磕磕碰碰的,忍一忍就過去了。我嗯嗯啊啊地應付了半天,她才掛了。
然后是表姐。表姐比我大兩歲,嫁到外地去了,日子過得不太如意。她在電話里說:“男人嘛,誰還沒個花花腸子?但你得想清楚,離了婚你再找一個,不一定有小敏好。”
我說知道了,謝謝表姐。
接著是我爸。我爸平時不愛管我的事,這次居然也打了電話。他沒多說別的,就問了一句:“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p>
“那行,你自己的日子自己過。”然后就掛了。
我媽就不一樣了。她連著打了好幾個電話,每次都說來說去就那么幾句話:小敏哪里不好?你是不是犯渾?你要是敢離婚我就不認你這個兒子。
最后一次她打過來的時候,我實在受不了了,直接說:“媽,這是我的事,您就別操心了?!?/p>
我媽在電話那頭哭了。她很少哭,這一哭把我哭得心里亂糟糟的。
“你小時候發燒,四十度,是小敏她媽幫著送醫院的你忘了嗎?那年你爸工傷住院,小敏天天往醫院跑,燉湯送飯的,你忘了?”我媽邊哭邊說,“你這孩子,怎么這么沒良心啊……”
我掛了電話,坐在辦公室里,盯著電腦屏幕發呆。屏幕上是一張建筑設計圖,畫了一半,線條亂七八糟的,怎么看都不順眼。
同事老周探頭過來:“咋了?臉色這么難看?!?/p>
“沒事,昨晚沒睡好?!?/p>
老周看了看我,壓低聲音說:“我聽說了,你要離婚?”
我皺了皺眉:“誰跟你說的?”
“還用誰說?你姐跟我老婆是同事,我老婆昨天回家就跟我說了?!崩现車@了口氣,“兄弟,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媳婦那人真不錯。上次單位聚餐,我見過她一次,安安靜靜的,一看就是過日子的人?!?/p>
“我知道?!?/p>
“知道你還離?”
我沒說話。
老周拍了拍我的肩膀,搖搖頭走了。
下班的時候,我在停車場碰到了部門經理老劉。老劉四十多歲,離過一次婚,后來又再婚了。他看見我,招了招手讓我過去。
“聽說你要離婚?”他靠在車門上,點了根煙。
“嗯?!?/p>
“為什么?”
我想了想,說:“就是覺得沒意思了?!?/p>
老劉吐了口煙:“沒意思?你知道什么叫有意思?你以為換個老婆就有意思了?我告訴你,都一樣。新鮮勁兒一過,該吵架吵架,該冷戰冷戰,到最后你會發現,過日子這事兒,跟誰過都差不多。”
“那你為什么離婚?”
老劉愣了一下,苦笑了一聲:“我那會兒年輕,不懂事。離了才知道后悔,可已經晚了?!彼褵熎?,“兄弟,你聽哥一句勸,別沖動。”
我點了點頭,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回到家,她已經在做飯了。廚房里油煙機嗡嗡地響,她背對著我,正在炒菜。我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她回過頭:“回來了?洗手吃飯?!?/p>
“好。”
吃飯的時候,她忽然說:“今天你媽給我打電話了。”
我筷子一頓:“她說什么了?”
“讓我別跟你離?!彼龏A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幾下咽下去,“她說你要是欺負我了,她替我收拾你?!?/p>
我低下頭,扒了一口飯。
“你姐也打了?!彼^續說,“你姐說話比你好聽,說讓我再考慮考慮,別一時沖動?!?/p>
“你怎么說的?”
“我說我已經考慮好了?!彼畔驴曜?,看著我,“陸沉,其實我挺奇怪的。咱倆結婚七年,從來沒吵過大架,沒紅過臉,日子過得也算安穩。你怎么就突然覺得累了呢?”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腦子里一片空白。
“是因為趙敏嗎?”她又問了一遍這個問題。
這一次,我沒有沉默。
“不全是?!蔽艺f,“趙敏只是個引子。我就是覺得,這七年過得太……太平了。每天都是一樣的,早上起床,上班,下班,吃飯,看電視,睡覺。周末去你媽家,或者我媽家。過年回老家。一年又一年,一模一樣。”
“平平淡淡不好嗎?”她問。
“我不知道?!蔽曳畔驴曜?,“我只知道我今年三十五歲了,回頭看這七年,好像什么都沒留下。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不知道以后要干什么。就是……空蕩蕩的?!?/p>
她看著我,很久沒說話。
然后她站起來,收拾碗筷:“我知道了?!?/p>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陽臺上抽煙。我不怎么抽煙,但那天特別想抽。樓下的小區里有人在遛狗,一對年輕夫妻推著嬰兒車慢慢走,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手機震了一下,是趙敏發來的微信:“聽說你要離婚了?”
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半天,沒回。
她又發了一條:“是因為我嗎?”
我還是沒回。
過了一會兒,第三條消息來了:“陸沉,你別做傻事?!?/p>
我把手機關了,扔在旁邊的椅子上。
第二天是周六,我睡到九點多才醒。她已經不在家了,餐桌上留了一張紙條:“我去我媽那兒了,晚上回來?!?/p>
我洗漱完,一個人在家里轉了一圈。這套兩室一廳的房子,住了七年,每一個角落都有她的痕跡。陽臺上晾著她的衣服,衛生間里擺著她的護膚品,床頭柜上放著她看的書。
我走到書房,打開抽屜找東西。戶口本在最下面一層,翻開一看,戶主那一頁寫著我的名字,下面一頁是她。
我盯著那頁紙看了很久,然后把戶口本合上,放了回去。
下午兩點,我媽突然來了。
她一個人坐了兩個小時的客車,拎著一袋子土特產,站在我家門口。我開門的時候嚇了一跳,趕緊把她讓進來。
“媽,你怎么不提前說一聲?”
“我要是提前說了,你肯定不讓我來。”我媽把袋子往桌上一放,四處看了看,“小敏呢?”
“去她媽那兒了?!?/p>
我媽坐下來,看著我,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兒子,你跟媽說實話,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倒了一杯水遞給她:“媽,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知道個屁!”我媽一拍桌子,“你就是被那個姓趙的女人迷了心竅!”
“跟趙敏沒關系——”
“沒關系?沒關系你一聽說她要回來就鬧離婚?你當你媽是傻子?”我媽氣得手都在抖,“我告訴你陸沉,你要是敢跟小敏離,我這輩子都不原諒你!”
我坐在她對面,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媽喝了口水,緩了緩情緒,又說:“小敏這孩子,我是看著她長大的。她媽走得早,她爸一個人把她拉扯大,不容易。她嫁給你這幾年,吃的穿的用的,哪樣虧待過你?你摸摸自己的良心!”
我低著頭,不說話。
“你是不是覺得她不夠好?不如那個姓趙的有本事?可過日子不是過本事,是過人心!小敏對你什么樣,你不知道嗎?”
“我知道。”
“你知道還離?”
我抬起頭,看著我媽。她老了,臉上的皺紋比去年又多了一些,鬢角的白發遮不住了。她坐在我家的沙發上,為了我的事操心,坐了那么遠的車跑來。
“媽,”我說,“我對不起她。”
“知道對不起就別離!”
“可我真的撐不下去了?!蔽业穆曇粲悬c發抖,“每天睜開眼睛就知道這一天要怎么過,閉上眼睛就知道明天還是一樣。我感覺自己像個機器,按部就班地運轉,沒有感情,沒有期待,什么都沒有?!?/p>
我媽愣住了。
她看著我,好像不認識我了一樣。
“你……”她張了張嘴,“你這是嫌棄日子太平淡了?”
“不是平淡,是……”我搜腸刮肚地找詞,“是沒有自己了。我不知道我活著是為了什么?!?/p>
我媽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站起來,拎起她的包:“你長大了,我說不動你了。但你記住,將來后悔的時候,別怪我沒提醒你。”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小敏是個好姑娘,是你配不上她。”
門關上了。
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聽著墻上的鐘滴答滴答地響。
晚上七點,她回來了。
她進門的時候,手里拎著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幾個飯盒。她把飯盒放在桌上,說:“我媽包的包子,給你帶了幾個?!?/p>
“阿姨還好嗎?”
“還行?!彼撓峦馓讙煸谝录苌?,“就是問我什么時候生孩子?!?/p>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該怎么接話。
她笑了笑,那個笑容很淡:“我說我們不打算生了,要離婚了。我媽當時就哭了?!?/p>
我心里一酸:“對不起?!?/p>
“不用說對不起?!彼聛恚蜷_電視,“反正都要離了,說什么都沒意義了?!?/p>
電視里在播一個情感調解節目,一對夫妻因為家務分配不均吵得不可開交,主持人苦口婆心地勸。她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你說咱倆要是也能吵一架就好了?!?/p>
“什么?”
“吵架,”她轉過頭看我,“至少說明還在乎。咱倆連架都懶得吵了,才是真的完了?!?/p>
我看著她,忽然發現她的眼眶有點紅。
但她很快就轉過頭去,繼續看電視,好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
第四章
周一上午,我請了半天假,和她一起去民政局。
去之前,我們在家把所有材料整理了一遍。結婚證、戶口本、身份證,還有她打印出來的離婚協議書。協議書是她寫的,字跡工整,條理清晰,財產分割寫得明明白白。
我坐在沙發上,把協議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一行字——“雙方自愿解除婚姻關系”——的時候,心里忽然涌上來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你看看有沒有要改的地方?!彼f。
“沒有?!?/p>
“那就簽字吧。”
她從茶幾抽屜里拿出一支筆,先簽了自己的名字。她寫字很快,筆畫流暢,像是早就練熟了一樣。簽完之后她把筆遞給我,我接過筆,在簽名欄寫下自己的名字。
筆尖劃過紙張的時候,發出沙沙的聲音。
簽完字,她把協議書收起來,放進一個文件袋里。然后她站起來,說:“走吧?!?/p>
去民政局的路上,我倆都沒說話。她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車窗玻璃上映著她的側臉。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睫毛很長,微微翹著。
我忽然想起我們領結婚證的那天。
那天也是晴天,也是這條路。她穿了一件紅色的外套,頭發扎成馬尾,坐在副駕駛上一直笑。我逗她說你這么高興干嘛,她說當然高興了,今天開始我就是你老婆了。
那時候她笑得眼睛彎彎的,像個月牙。
七年過去了,同樣一條路,同樣的兩個人,心情卻完全不一樣了。
民政局的人不少,離婚窗口排了七八個人。我倆站在隊伍里,前面是一對中年夫妻,女的在哭,男的板著臉一言不發。后面是一對年輕男女,兩個人都在玩手機,誰也不理誰。
輪到我們的時候,工作人員看了看材料,又看了看我們:“確定要離?”
“確定?!彼f。
工作人員在電腦上操作了一會兒,打印出一張單子:“今天是申請,三十天冷靜期之后再來辦理正式手續。這期間如果反悔了,可以撤銷申請。”
“好的?!彼褑巫咏舆^來,折好放進包里。
走出民政局大門的時候,已經是上午十一點了。太陽很大,曬得地面發燙。她站在臺階上,瞇著眼睛看了看天,然后轉過頭對我說:“你回去吧,我自己打車。”
“你去哪兒?”
“回學校,下午還有課?!?/p>
“我送你吧。”
她想了想,點了點頭。
車子開到學校門口,她解開安全帶,下車之前忽然回過頭:“陸沉,這三十天,你要是想反悔,隨時可以跟我說?!?/p>
“你呢?”我問,“你會反悔嗎?”
她看著我,笑了一下:“我不知道?!?/p>
然后她關上車門,頭也不回地走進了校門。
我坐在車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校園里傳來上課鈴的聲音,學生們匆匆忙忙地往教學樓跑。有一個女生差點撞到她,她側身躲開,還伸手扶了那個女生一把。
她就是這種人,永遠在為別人著想。
我發動車子,回了單位。
下午開會的時候,我一直走神。項目經理在上面講方案,我盯著投影儀上的圖紙發呆,腦子里全是今天早上的畫面——她簽字的樣子,她把單子折好放進包里的樣子,她在校門口扶著那個女生的樣子。
“陸沉?陸沉!”項目經理喊了我兩聲。
“?。俊?/p>
“問你呢,這個節點你覺得怎么處理?”
我看了一眼圖紙,隨便說了兩句,蒙混過關了。
下班的時候,老周湊過來:“上午干嘛去了?老劉找你都沒找到?!?/p>
“有點私事。”
“辦完了?”
“嗯?!?/p>
老周看了看我,欲言又止,最后還是拍了拍我的肩膀:“晚上一起喝一杯?”
“不了,回家。”
回家的路上,我路過一家花店。門口擺著一桶百合花,白色的花瓣,香氣濃郁。我停了車,買了一束。
抱著花回到家的時候,她正在廚房切菜??匆娢沂掷锏幕?,她愣了一下:“你買花干什么?”
“路過看到的,覺得好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