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從民政局出來的時候,方妤走得很快。她把那本暗紅色的離婚證隨手塞進限量版的托特包里,連頭都沒有回一下。我站在臺階上,看著她鉆進那輛我去年剛給她買的奔馳C級轎車里,一腳油門匯入車流。整個過程干凈利落,就像她當初決定嫁給我時一樣果斷。
那天距離我爸被免去縣委書記,剛好兩個月。組織上的調令下得很突然,沒有說明去向,也沒有安排新的實職,只是籠統地說了一句“另有任用”。緊接著市紀委的人入駐我們縣,開始大面積的談話和倒查。在體制內,這種操作往往意味著什么,所有人心里都有一本賬。
消息傳出去的速度比風還快。原本門庭若市的家,仿佛在一夜之間成了某種禁地。我爸那個常年響個不停的手機,突然就變成了啞巴。偶爾響一次,多半是推銷保險或者房產中介的。
最先感受到這股寒氣的,是方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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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方妤下班回家,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她把包砸在玄關的柜子上,換鞋的時候動作很大,拖鞋拍在木地板上啪啪作響。
“你爸到底怎么回事?”這是她那天對我說的第一句話,“今天行長找我談話了,問我年底的攬儲任務還能不能完成。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難堪?”
我坐在沙發上削蘋果,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爸辛苦了大半輩子,退下來休息休息也是好事。你的工作,大不了就少做點業績,咱家又不是揭不開鍋。”
“你說得輕巧!”方妤猛地轉過身,聲音尖銳起來,“咱家?哪個咱家?現在外面都在傳你爸要進去了!我那些客戶現在躲我就像躲瘟神一樣!”
我停下手里的動作,看著眼前那個跟我同床共枕了四年的女人,突然覺得有些陌生。
那天晚上,我爸回到家,把那個用了多年的舊公文包往沙發上一扔,坐在客廳里抽了半包煙。他對我和我媽說:“總算能好好陪陪你們了。”我看著他略顯佝僂的背影,不知道該說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件事。我沒有告訴任何人。我獨自開車去了市紀委的辦公樓,手里攥著一個檔案袋——里面是我爸近三年的財產申報材料、公務接待記錄,和我自己整理的情況說明。接待我的是個四十多歲的紀檢干部,戴著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鏡。他翻了幾頁材料,抬頭看了我一眼。
“你比你爸還犟。這些材料我們都有,你來送這一趟,其實也改變不了什么。”
“我知道。但我總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把檔案袋收進抽屜,站起來送我到門口。“回去吧。查完了,會有結論的。”
出了紀委大門,我站在臺階上,不知道該去哪。遠處有車鳴聲,街道上人來人往。我做的這件事可能真的改變不了什么,但至少我沒有坐在家里等著被判決。我爸教過我——人可以輸,但不能跪。
02
裂痕一旦產生,蔓延的速度是驚人的。接下來的日子里,方妤開始頻繁地回娘家。即使在家里,也總是抱著手機在陽臺上小聲打電話,看到我走過去就立刻掛斷。
在我爸被免職的第二十天,方妤的父母把我叫到了他們家。那是一頓極其壓抑的晚飯,桌上擺著幾道精致的菜,但誰也沒有動筷子。方妤的父親方敬川,一個在教育局當了一輩子副科長、最講究體面的人,清了清嗓子,開了口。
“沈硯啊,你是個好孩子,我們一直把你當親兒子看。”老丈人的開場白很經典,“但是,你也知道,露露從小沒吃過苦。現在外面的風言風語太多了,我們老兩口每天擔驚受怕,這血壓都下不來。”
丈母娘周慧嫻在一旁幫腔:“是啊。如果你家真的出了什么問題,這可是要影響下一代的。露露還年輕,我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被連累。你也要體諒我們做父母的——露露不能陪著你一起耗。”
我看著坐在對面低頭不語的方妤,心里突然一陣悲涼。我問她:“這也是你的意思?”
方妤抬起頭,眼神里有一絲閃躲,但很快就被一種現實的堅決所取代:“沈硯,你也別怪我。你爸要是真進去了,我們倆以后怎么辦?我不想跟著你一起往下沉。這四年,我陪你演夠了。離婚協議我已經找律師擬好了。”
原來她早有準備。我沒有爭吵,也沒有挽留。當一個人把利益算計得如此清晰時,任何感情的牌打出去都是自取其辱。
從民政局出來的時候,方妤走得很快。她把那本暗紅色的離婚證隨手塞進包里,連頭都沒有回一下。我站在臺階上,看著她鉆進那輛奔馳,一腳油門匯入車流。
那天晚上,我回家把離婚的事告訴了我爸。他當時正戴著老花鏡在看報紙。聽完我的話,他把報紙折疊好,放在茶幾上,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梁。
“樹倒猢猻散,這是人之常情。”他的聲音很平靜,“她要走,就讓她走。痛快點簽字,別扯皮。這個時候,遠離我們的,其實都是在幫我們篩選人。這半年,看清的人比過去十年都多。值了。”
03
我爸被免職后的那半年,徹底過上了退休老頭的生活。他不再穿那些筆挺的夾克衫,換上了寬松的運動服,每天早晨去公園打太極,下午在陽臺上侍弄他種的幾盆辣椒和西紅柿。有幾次周末我回去看他,他正蹲在地上給花盆松土。
我的日子也差不多平靜——或者說冷清。最明顯的一次是局里年底的總結聚餐。我稍微去晚了一點,推開包間的門,主桌已經坐滿了。趙崇遠正端著酒杯給新提拔的副局長敬酒,程朗第一個看見我。他看了我一眼,指了指最角落那桌:“小沈,那邊還有位置,你坐那兒吧。”
角落那桌坐的都是單位里快退休的老同志和剛來的實習生。我走過去坐下,一頓飯從開胃菜吃到果盤,沒有人來給我敬酒,沒有人跟我說話。像一塊被所有人繞過的礁石。
更讓我感到世態炎涼的,是那些曾經的“朋友”。以前周末,我的電話總是被打爆。那半年里,我的周末安靜得可怕。有一次我因為急性腸胃炎半夜疼得受不了,想找個朋友開車送我去醫院。我翻開微信通訊錄,滑了半天,竟然不知道該點開誰的頭像。
最后,還是我自己打了個網約車,在急診室的走廊里一個人掛完了三瓶水。凌晨四點的急診室很安靜,只有走廊盡頭偶爾傳來護士推車的輪子聲。我靠在塑料椅上,看著點滴一滴一滴往下墜,想起以前那些排著隊請我吃飯的人,忽然覺得很可笑。不是笑他們。是笑以前的自己——居然真的以為那些人是朋友。
周末回去看父親時,我把這件事跟他說了。他正蹲在陽臺上給那盆辣椒松土,聽完沒抬頭。
“這半年,覺得苦嗎?”
我靠在陽臺門框上,想了想。“倒不是苦。就是覺得人怎么能變得這么快。以前那些天天圍著你轉的人,現在看見我恨不得繞道走。方妤也是,走得那么絕情。”
我爸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來,遞給我一根煙。“權力這東西,就像是借來的一件華麗的外套。穿在身上的時候,別人敬畏的、巴結的,都是這件外套,不是你這個人。現在外套被收回去了,別人自然就不看你了,這很公平。你得學會脫下這件外套生活。看清了人情冷暖,以后你交朋友、做事,心里就有了真正的底。”
那半年,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和看書中。我不再去湊那些無聊的飯局,不再去迎合別人的笑臉。我靜下心來把單位里積壓了幾年的歷史檔案全部整理了一遍,甚至還寫了一篇關于城市基礎設施建設的調研報告,發在了省里的內刊上。我開始習慣那種安靜甚至有些冷清的生活。我以為,我的人生就會這樣平平淡淡地走下去。
04
直到半年后的一天下午。那天是星期二,我正在辦公室里核對一份工程預算表。桌上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接著是第二下、第三下。很快,手機就像抽風一樣,嗡嗡嗡地震個不停。
我皺了皺眉,拿起手機。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微信消息和未接來電。最上面的一條消息,是半年沒跟我聯系過的程朗發來的,只有短短一行字,配了三個感嘆號:“小沈,快看市委組織部的公眾號公示!!!”
我點開那個鏈接,大標題赫然入目。我滑動屏幕,在名單的第二行,看到了我爸的名字。沈恪。擬任市委副書記。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足足有一分鐘。窗外有車鳴聲由遠及近,又漸行漸遠。市委副書記。這意味著我爸不僅沒有像外界傳言的那樣“出事”,反而正式進入了地級市的核心領導層。回想這半年——市紀委的倒查、突然的免職、冷處理——原來那不僅是對他過往工作的全面審計,更是組織在重用前對他的極限考察。因為擬任的崗位極其關鍵,所以不能有絲毫的帶病提拔。他在縣里大刀闊斧地改革得罪了不少人,只有讓他先退下來,把所有的舉報和水面下的問題都翻個底朝天,查個干干凈凈,才能名正言順地把他推上更高的位置。
而這一切,我爸其實早有預感,但他誰也沒說,連我和我媽都瞞著,硬是頂著滿城的白眼,平靜地熬過了那半年。
我把手機調成靜音,扔在抽屜里,繼續核對那份還沒做完的工程預算表。沒過多久,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趙崇遠滿臉堆笑地走了進來。
“哎呀,沈老弟,忙著呢?你看看你,寫材料這種粗活怎么能自己干呢,交給小張他們去辦就行了嘛。晚上有空沒有?哥哥我做東,咱們好久沒聚了!”
看著他那張笑得擠在一起的臉,我突然覺得有些滑稽。“不用了趙局長,晚上我要回我爸那邊一趟。”
“應該的應該的!替我向沈副書記帶個好!”趙崇遠連連點頭,然后關上門離開了。
那天下午,我的手機一直處于發燙的狀態。那些消失了半年的朋友、長輩、前領導,仿佛約定好了一樣,排著隊在我的微信里噓寒問暖。我一個都沒有回。只是在看到程朗連著發了三條消息時,停下了手指。第一條:“小沈,之前聚餐的事你千萬別往心里去。”第二條:“那天是趙局長安排的座位,我也不好說什么。”第三條:“咱們這么多年的交情了,你了解我的。”
我看著那三條消息,想了想,回了兩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