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的秋天,丁桂蘭把我的包袱扔出了院門。
包袱散了,幾件舊衣裳滾了一地,沾了雞屎和泥。
我跪在門口,頭磕在門檻上,額頭破了皮,血流進嘴里。
丁桂蘭往我身上啐了一口:“絕戶命的東西,別臟了我家門檻。”丁蘊和始終沒露面,門縫里只有他媽的影子一閃。
我撿起衣裳,一步步往外走。
曹丹姐追上來,拉住我的手,說:“妮兒,別怕,姐給你尋條活路。”她不知道,她這一句話,把我推向了一條我做夢都沒想到的路。
![]()
01
那天的事,我記得清清楚楚。
丁桂蘭一大早就把我從灶房攆出來,說我燒火熏了灶王爺,壞了丁家的風水。
我沒敢頂嘴,端著粥碗蹲在院子里吃。粥是昨天的剩粥,稀得能照見人影。三年了,我在這個家連口新粥都喝不上。
丁桂蘭站在堂屋門口,叉著腰,嗓門大得半個村都能聽見:“你個不下蛋的母雞,還有臉吃飯?我養(yǎng)了你三年,連個屁都沒給我崩出來!”
我低著頭,把粥往嘴里扒。
碗里滾進一滴咸水。
隔壁的劉嬸探頭看了看,又縮回去了。這種事,村里人早就見怪不怪。
丁蘊和從堂屋出來,低著頭,繞過他媽,要走。
我叫住他:“蘊和……”
他停了一下,沒回頭,悶聲說:“我聽我媽的。”
然后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里那塊叫作“希望”的東西,啪地碎了。
我和丁蘊和是媒人介紹的,二十七歲那年嫁過來的。
那時候丁桂蘭對我還挺好,逢人就說“我兒媳俊,能干活”。
可日子久了,我肚子一直沒動靜,她的臉就一天天變了。
先是罵,罵我是“白吃飯的”。
再是打,一巴掌一巴掌往我臉上招呼。
后來是求神拜佛,灌我喝各種符水和藥汁。那些藥苦得讓人想吐,我喝完就吐,吐完再喝。
丁蘊和從來不吭聲。
他媽罵我的時候,他躲在屋里抽煙。
他媽打我的時候,他背過身去,假裝沒看見。
有一次,丁桂蘭拿燒火棍抽我,我躲了一下,棍子打在門框上斷了。丁蘊和終于開了口:“媽,別打了。”
丁桂蘭瞪他一眼:“你心疼她?”
他低下頭,又不說話了。
那天夜里,我問他:“你是真不想要孩子,還是怕你媽?”
他翻了個身,背對著我:“我困了,睡吧。”
我睜著眼睛,看著黑漆漆的房梁,一夜沒睡。
所以丁桂蘭把我趕出門的那天,我一點都不意外。
這幾年我去過三個醫(yī)院,鎮(zhèn)上診所、縣醫(yī)院、市里的大醫(yī)院。
每次都丁桂蘭陪著去的,去了就罵我,說是我“命里沒子”。
醫(yī)生說可能是兩人都有問題,建議夫妻一起檢查,丁桂蘭當場跳起來,罵醫(yī)生“放屁”。
她說她兒子壯得像頭牛,怎么可能有問題。
丁蘊和從來沒走進過檢查室。
一次都沒有。
我在醫(yī)院走廊里坐著,看著別的女人有丈夫陪著,心里說不出的酸。
后來曹丹姐告訴我,丁蘊和早就跟鎮(zhèn)上供銷社的一個女的好上了。
那女的三十出頭,離過婚,肚子里沒貨。
丁桂蘭知道了,非但沒罵兒子,反而說:“能生就行,管她離沒離過婚。”
我聽說的時候,手抖得端不穩(wěn)碗。
原來不是我不能生,是我礙眼了。
包袱扔出院門的那天,我一個人抱著幾件舊衣裳,往村口走。身后傳來丁桂蘭的聲音:“往后別讓我看見你,晦氣!”
腳步聲跟上來了,是丁蘊和。
我停下,沒回頭。
他在我身后站了一會兒,掏出一個紙包,塞進我手里。紙包是熱的,我打開一看,是二十塊錢。
“你……路上小心。”他說完,轉(zhuǎn)身走了。
我看著手里的二十塊錢,眼淚終于掉下來。
這三年,我在他家吃過的苦,干過的活,受過的罪,就值二十塊錢。
我把錢攥在手心里,攥得發(fā)疼。
曹丹姐追上我的時候,我正坐在村口的石頭上發(fā)呆。她拉起我的手,說:“妮兒,姐跟你說個事。”
她說的那個事,就是孫瀚海。
鄰村的泥瓦匠,三十五歲,老婆前兩年生了一場急病走了,留下個五歲的閨女。
家里窮,一間瓦房漏雨,墻皮子掉得跟禿瓢似的。
但人老實,干活賣力,從不跟人紅臉。
“就是窮了點,”曹丹姐看著我,“你要是不嫌棄……”
我搖搖頭:“姐,都這地步了,我還挑什么窮不窮?”
曹丹姐拍拍我的手:“那姐給你安排。”
我回頭看了一眼丁家村的炊煙,心里想,這輩子,我都不想再回來了。
02
回娘家的路,走了四十多分鐘。
媽開了門,看見我抱著包袱,臉就白了。她沒讓我進門,先探頭往外看了一眼,怕被人看見。
“你咋回來了?”媽壓低聲音問。
我把包袱往懷里摟了摟:“被趕出來了。”
媽張了張嘴,想說啥,又咽回去了。她側身讓開,我進了門。
堂屋里,我爸坐在八仙桌旁抽旱煙,看見我進來,煙桿子頓了一下,沒說話。我媽跟在我后面進來,小聲說:“你嫂子在家……”
話音沒落,嫂子的聲音就從里屋傳出來了:“誰來了?”
媽看了我一眼:“是思瑤回來了。”
嫂子從里屋出來,腰上系著圍裙,手里還攥著把蔥。她看見我懷里那個包袱,臉上的笑就變了味。
“喲,這是咋了?”嫂子上下打量我,“被人家趕回來了?”
“嫂子,我……”
“我就說她丁家不是什么好東西,”嫂子把蔥往案板上一摔,“當初我就說不讓你嫁那家,媽非要讓,這下好了,白給人家當三年保姆!”
媽低聲說:“你別說了……”
“怎么就不讓我說了?”嫂子聲音更大了,“當初彩禮錢全給了這個家,我進門的時候連件新衣裳都沒買上,現(xiàn)在人回來了,我上哪兒去弄錢再養(yǎng)一張嘴?”
我爸終于開口了:“行了!”
嫂子閉嘴了,但眼睛還瞪著我。
我爸把煙桿子在桌腿上磕了磕,站起來,看著我說:“思瑤,家里什么情況你知道,你哥在外面打工,一個月掙不了幾個錢。你嫂子要帶孩子,地里的活指望不上她……”
他說不下去了。
我懂。
我在娘家待了三天,嫂子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
吃飯的時候,她把菜盤子往自己那邊擺,給我面前剩下個咸菜碗。
我閨女小妞跑到我跟前,嫂子一把拽回去:“離她遠點,別沾了晦氣!”
媽的眼淚當著我的面沒掉,夜里我聽見她在灶房偷偷哭。
第四天,曹丹姐來了。
她進門看見我,沒多說話,拉了我就往外走。到了村口的大槐樹下,她才開口:“我跟孫瀚海說了,他說見個面。”
“什么時候?”
“今兒下午,在鎮(zhèn)上的茶攤。”
下午三點,我在鎮(zhèn)西頭的茶攤見到了孫瀚海。
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手臂上全是水泥點子。
臉黑,皮膚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在太陽底下曬的。
他坐在茶攤的長凳上,面前放著一碗茶,沒喝,就那么看著碗發(fā)呆。
我走過去,他一下子站起來,凳子差點倒了。他扶住凳子,臉有些紅:“你來了。”
我點點頭,在他對面坐下。
茶攤老板端上一碗茶,我接過來,燙手,沒喝。
曹丹姐在旁邊說了幾句場面話,孫瀚海一直不吭聲。我以為他是不樂意,心里正打鼓的時候,他突然開口了。
“俺不會說話,”他看著我,眼神很認真,“俺就問你一句話。”
“你說。”
他撓撓頭:“你愿不愿意跟俺搭伙過日子?俺窮,有閨女要養(yǎng),但俺保證不讓你受委屈。”
“俺知道你跟過我,知道丁家那些事,”他又說,“俺不挑你什么,你要是愿意,咱就試試。”
簡單得不像求婚。
但我看著他眼里的光,知道他是認真的。
我低頭看著碗里漂浮的茶葉,喉嚨堵得慌。
三年了,丁蘊和沒跟我說過一句“不讓你受委屈”。三年了,我在丁家當牛做馬,換來的是一句“絕戶命”。
現(xiàn)在,一個泥瓦匠,第一次見面,就說了這句話。
我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
“俺愿意。”
孫瀚海笑了,笑得有點憨,露出一口白牙。
“那俺回去收拾屋子。”
他站起來,走了幾步,又回頭:“俺家窮,你別嫌棄。”
“不嫌棄。”
他走了,背影消失在鎮(zhèn)口的拐角。曹丹姐在旁邊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妮兒,這回跟著姐走就對了。”
我沒說話。
一個窮泥瓦匠,有什么錯?他就是窮點,但是他老實。
丁蘊和倒是家里有兩間瓦房,可他從來不拿我當人。
![]()
03
婚禮定在十天之后。
孫瀚海把家里那間漏雨的瓦房修了修,換了新瓦,墻皮重新糊了一層。他去鎮(zhèn)上買了兩匹紅布,掛在門框上,算是喜聯(lián)。
我去看過一次,房子不大,三間,堂屋擺著一張舊八仙桌,兩把椅子都斷了腿,他拿鐵絲擰著。里屋的床是他自己打的,木頭沒上漆,棱棱角角的。
“你別嫌棄,”他搓著手,“等俺多接幾個活,換個好的。”
我搖搖頭:“挺好。”
真的,不騙他。比起丁家那個三進的院子,這里雖然破,但干凈。院子里種了兩棵棗樹,葉子綠油油的。墻角蹲著一只蘆花雞,見到人咕咕叫。
五歲的小雨躲在門后面,露出一只眼睛看我。
孫瀚海把小丫頭拉過來:“叫媽。”
小雨咬著嘴唇,不說話。
“叫啊,”孫瀚海蹲下身,“以后這就是你媽。”
小雨看了我一眼,轉(zhuǎn)身跑回屋里去了。
孫瀚海有些尷尬:“這孩子怕生,她媽走的時候她還小……”
“不急,”我說,“慢慢來。”
婚禮那天,來了很多人。
孫瀚海這邊沒什么親戚,就幾個工友,一人隨了兩塊錢份子錢。我娘家也沒來人,媽想來,嫂子不讓,說她臉都被我丟盡了。
就曹丹姐來了,端了一碗紅燒肉,說這個當添箱。
我們擺了四桌酒席,菜是從鎮(zhèn)上買的花生、瓜子、幾斤豬肉燉了大鍋菜。沒有鞭炮,沒有嗩吶,簡簡單單吃了頓飯。
吃到一半,我聽見院里有人說話。
“就是這家?看著不像辦喜事啊。”
“可不,窮得叮當響。”
我的心一緊,抬起頭,就看見丁桂蘭站在院子里。她穿著那件黑底藍花的大褂子,手里搖著蒲扇,身后跟著村里的兩個長舌婦。
孫瀚海的工友站起來:“你們找誰?”
丁桂蘭沒理他,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嘴一撇:“喲,還真嫁了。”
我沒說話,手在桌子底下攥緊了。
丁桂蘭走進來,上下打量著屋子,嘖嘖兩聲:“這就是你找的男人?一個蓋房子的泥腿子,連個像樣的家具都買不起,你圖他什么?”
跟著來的人笑了起來。
曹丹姐站起來:“丁桂蘭,你別太過分了!”
“我過分?”丁桂蘭嗓門提高了,“她在我家住三年,我供她吃供她喝供她穿,結果她連個崽都生不出來,我可憐她才給她留條活路,她倒好,轉(zhuǎn)頭就嫁了,這不是打我丁家的臉?”
孫瀚海站了起來。
他沒說話,走到丁桂蘭面前,站著,就那么看著她。
丁桂蘭往后退了一步:“你干啥?”
“你走吧,”孫瀚海說,“俺請你走。”
話不多,但聲音很沉。
丁桂蘭愣了兩秒,然后哼了一聲:“一個泥瓦匠,厲害什么厲害?我告訴你,她不會生,你娶了她就是個賠錢貨,往后有你受的!”
孫瀚海沒說話,抓起桌上一碗酒,潑在地上。
“走不走?”
丁桂蘭臉色變了,拉了拉旁邊的人:“咱們走!讓他們一家子絕種鬼過吧!”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聲音很大:“鄧思瑤,你會后悔的!你遲早會被再休一次!”
院子安靜下來。
我站起來,想去追她,孫瀚海按住了我的手:“別去。”
我看著他:“你不生氣?”
“生氣,”他說,“但跟她吵,掉價。”
他坐下來,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里:“吃吧,菜涼了。”
我看著他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泥瓦匠,比丁蘊和強一百倍。
夜里,客人都走了,小雨已經(jīng)睡了。
孫瀚海打了一盆熱水端到我面前,蹲下來:“泡泡腳,今天累了一天了。”
我看著那盆水,熱氣騰騰的,上面飄著一片姜。
“你咋知道我喜歡泡腳?”
他憨憨一笑:“曹大姐說的。”
我脫了鞋,把腳放進去,暖意從腳底一直竄到頭頂。
“以后你就是俺媳婦了,”他說,“俺會好好待你。”
我低著頭,鼻頭酸酸的,眼淚沒掉下來。
因為我怕一掉,就收不住。
04
日子過得很快。
孫瀚海每天天不亮就出門,去鎮(zhèn)上或鄰村給人蓋房子。他走之前會給我把早飯做好,把小碗端到堂屋里放著,上面扣著個盤子,怕涼了。
我起床的時候,小雨已經(jīng)醒了,坐在門口的小凳子上,拿根樹枝在地上畫畫。
我走過去看,畫的是一只歪歪扭扭的小花。
“你畫的?”
小雨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把頭低下去了。
“好看。”我說。
她沒吭聲,但嘴角往上彎了彎。
我試著跟她說話,她不愛搭理我。叫她吃飯,她端著碗躲到墻角。叫她洗澡,她抱著自己的小被子不肯松手。
孫瀚海說,他媽走了之后,小雨跟著他吃了不少苦。白天他去工地,就把小雨放在鄰居家。鄰居給她吃剩飯,有時候她去得晚了,沒得吃。
“這孩子命苦,”孫瀚海嘆口氣,“俺沒本事,讓她跟著受罪。”
我說:“以后有我呢。”
轉(zhuǎn)機出現(xiàn)在一個下雨天。
小雨發(fā)燒了,渾身滾燙,小臉燒得通紅。孫瀚海在工地沒回來,我一個人抱著她往鎮(zhèn)上的診所跑。
雨下得很大,路滑,我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血順著小腿往下流。我把小雨護在懷里,爬起來繼續(xù)跑。
診所到了,老大夫給小雨打了針,開了藥。我把小雨抱在懷里,坐在診所的長椅上等她退燒。
雨打在窗戶上,噼里啪啦的。
小雨窩在我懷里,迷迷糊糊地喊了一聲:“媽……”
我愣住。
“媽……我冷……”
我趕緊把她摟緊了,用外套裹著她。
“媽在呢,”我說,“媽在呢。”
小雨沒再說話,在我懷里睡著了。
那天晚上,等我回到家里,我就開始吐了。
先是吐酸水,后來連晚飯都吐了,吐得黃膽水都出來了。孫瀚海剛從工地回來,身上還帶著水泥灰,一進門看到我蹲在墻角吐,臉都白了。
“你咋了?”
“沒事,”我擦擦嘴,“可能是今天淋了雨,著涼了。”
他摸摸我的額頭:“不燒,但臉色不好。明天俺帶你去鎮(zhèn)上看看。”
“不用,小毛病。”
“不行,”他很堅持,“不能拖。”
第二天一早,孫瀚海沒去工地,騎著借來的三輪車,把我拉到鎮(zhèn)上的診所。
老大夫給我把了脈,開了點治胃的藥,讓我回去喝幾天。可喝了藥,我吐得更厲害了,連水都喝不進去。
老大夫皺著眉:“奇怪……”
“奇怪啥?”孫瀚海急了。
“不是胃的事,”老大夫又給我把了脈,“你這脈象……說不上來。俺建議你去縣醫(yī)院看看,俺這里設備不行。”
孫瀚海二話不說,當天下午把我拉到了縣醫(yī)院。
縣醫(yī)院的醫(yī)生讓做了個檢查,抽了血,又做了B超。折騰了好幾個小時,結果出來,醫(yī)生把我叫進去。
“你的子宮和卵巢都沒什么問題,”醫(yī)生說,“但是有些指標不太對。”
“啥意思?”
“建議你去省城,”醫(yī)生推了推眼鏡,“俺懷疑是婦科的毛病,縣里的設備查不太清。”
從診室出來,孫瀚海問我:“大夫說啥?”
“讓我去省城,”我說,“說是查不清楚。”
“那就去。”
“省城遠,車費貴,還得住店……”
“去,”他說,“錢的事你別管,俺想辦法。”
他把身上所有的錢掏出來,皺皺巴巴的,一共四十七塊八毛。
“俺去跟工頭借點,”他說,“俺給你湊夠路費。”
我想說算了,但看他那副認真的樣子,話到嘴邊說不出來。
小雨自從病好之后,對我親近了不少。她不敢當面叫我“媽”,但會偷偷趁孫瀚海不在的時候,拽我的衣角。
“阿姨,你吃糖。”她塞給我一顆水果糖。
“你咋不吃?”
“爹說,好東西要給阿姨留著。”
我剝開糖紙,塞進嘴里,甜得發(fā)苦。
“小雨,以后有好吃的時候,咱倆分著吃。”
她笑了,露出豁牙:“嗯!”
去省城的那天,天還沒亮,孫瀚海就起來收拾東西。他給我裝了幾個饃,一瓶開水,還有一包自己炒的花生米。
“窮家富路,別餓著。”
我說:“你跟我一起去。”
“工地的活兒不能丟,”他說,“俺把你送到車站。”
“那你一個人咋辦?”
“俺認識字,能問到路。”
他沉默了。
“你一個人在省城,俺不放心。”
“那你就跟我一起去。”
“工地……”
“工地能掙幾個錢?”我說,“我要是真檢查出毛病來,你一個人掙錢有啥用?”
他想了想,“行。”
![]()
05
去省城要坐四個多小時的班車。
車很破,座位硬邦邦的,窗外的風呼呼往車里灌。孫瀚海把外套脫了披在我身上,自己穿著一件單薄的舊褂子,縮在座位上。
我靠在窗邊,看著外面的麥田一片片往后倒。
“你冷嗎?”我問。
“不冷,干活的,骨子好。”
他把手伸過來,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粗糙,指骨凸起,指甲縫里永遠洗不掉的水泥印子。
我的手也粗糙,這幾年干活的。
兩只粗糙的手交在一起,忽然覺得,比什么金銀財寶都踏實。
車在鎮(zhèn)口停了十分鐘的時候,我聽到有人嚷嚷。
“師傅,還能上兩個人不?”
那個聲音……
我的心猛地一沉。
丁桂蘭。
車門口,丁桂蘭正往上擠,后面跟著丁蘊和,還有一個女人。
那女人我沒見過,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碎花裙子,肚子已經(jīng)鼓起來了。
新媳婦。
丁桂蘭上了車,一抬眼就看見了我。
她愣了幾秒,然后笑了。
“喲!這不是鄧思瑤嗎?”她聲音很大,后車廂的人都回頭看,“你這是去哪兒啊?”
丁桂蘭擠過來,在新媳婦旁邊坐下,隔著過道正好對著我。
“去省城看病?”她看著我蒼白的臉,“嘖嘖,可憐啊,這才嫁過去幾天啊,就病成這樣了。怎么?那泥瓦匠養(yǎng)不起你,要你去省城找娘家親戚借錢?”
丁蘊和坐在他媽旁邊,低著頭,不看任何人。
新媳婦倒是看了我一眼,眼神有點躲閃,不像丁桂蘭那么囂張。
“嫂子,你別這么說……”新媳婦扯了扯丁桂蘭的袖子。
“我說錯了嗎?”丁桂蘭故意提高聲音,“她跟俺兒結婚三年,俺家好吃好喝伺候著,她生不出個蛋來。俺兒跟她離婚,是她自己命不好!現(xiàn)在嫁了個泥瓦匠,連個像樣的婚禮都辦不起,帶她看個病還要跑省城!”
車廂里的人都往這邊看。
有人小聲議論:“那就是丁家那個不會生的媳婦啊……”
“聽說被休了,嫁了個窮鬼。”
“肚子不爭氣,命就是苦。”
我的手攥成了拳頭,指甲掐進肉里。
孫瀚海沒說話,只是把我往懷里摟了摟。
丁蘊和始終沒抬頭。
他坐在那里,像個木頭人。
“哎,思瑤啊,”丁桂蘭又開口了,“你看看俺兒媳,一進門就懷上了,肚子都六個月了。你要是當初爭氣點,俺家也不會不要你。”
新媳婦低下頭,好像不太愿意接這個話。
我看了她一眼,發(fā)現(xiàn)她摸肚子的手在發(fā)抖。
奇怪。
但我沒多想,因為我的胃又開始翻騰了。
一路上,丁桂蘭的嘴沒停過。說她兒媳去醫(yī)院產(chǎn)檢了,說俺家要抱孫子了,說思瑤沒這個命。
孫瀚海一直沒吭聲,只是時不時拍拍我的背。
到了省城,車停在長途車站。
丁桂蘭她們先下車了,走之前還回頭沖我說了一句:“思瑤啊,祝你也懷一個啊!哈哈!”
我咬著嘴唇,沒說話。
等她們走遠了,孫瀚海幫我把包袱背上,說:“別往心里去,咱看咱的病。”
省城醫(yī)院比我想象的大得多。掛號處排了長長的隊,孫瀚海讓我在走廊的椅子上坐著等,他去排隊。
我坐在那里,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有人拎著藥包出來,臉色灰白;有人抱著孩子,臉帶笑容。
走廊里都是消毒水的味道,聞著有點惡心。
我拿出饃啃了一口,味如嚼蠟。
孫瀚海排了快一個小時才掛上號,掛的是婦產(chǎn)科。我們?nèi)ト龢钦以\室,路上看到了一個熟人。
“薛醫(yī)生?”我看著墻上貼的醫(yī)生簡介,“這不是……”
“啥?”
“沒啥,”我說,“這個名字我三年前在縣醫(yī)院見過。”
三年前?好像是在縣醫(yī)院的專家門診表上見過。
我沒往下想。
護士叫到了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