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的柳河,水面上三個腦袋在撲騰,岸上二十多號人圍了一圈,沒人敢下水。
一個瘦高個兒扔掉煙頭,甩掉拖鞋,“撲通”一聲扎了進去。
他先拖上來一個中年男人,又撈起一個嚇傻了的小孩。
第三次轉身時,他已經沒什么力氣了,腿在抽筋,胳膊酸得抬不起來。
水花模糊中,他抓住最后一個白裙女孩。
女孩突然睜開眼,死死掐住他的手腕。
羅修杰心里一涼——完了。
可下一秒,女孩湊到他耳邊,說了一句話。
他愣住了,回頭看向橋頭。
一個中年女人站在那里,渾身發抖,死死捂著嘴。
岸上的人后來都在問同一句話:那個女孩,到底說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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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柳河的黃昏是一天中最安靜的時候,太陽掛在山頭上,把水面染成金黃色。幾只野鴨子慢悠悠地游著,偶爾扎個猛子,水面蕩開一圈圈漣漪。
羅修杰蹲在河邊,點了根煙。
他不太會抽,嗆得直咳嗽,但他還是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看著煙霧被風吹散。
明天就要去工地搬磚了,他伸手摸了摸兜里那張錄取通知書,紙都揉皺了,他不敢拿出來看,怕一看就忍不住。
他媽前幾天又去醫院做透析了,一次六百多塊,一個月兩三千,家里那點錢全砸進去了。
他知道母親為什么總說“別想那么多了”,不是不想讓他上學,是實在供不起。
他把通知書折好,塞回兜里,抬頭看了看天,天快黑了。
河對面傳來幾個人的說笑聲,兩個中年男人,一個年輕女孩,還有個十來歲的男孩。
好像是一家人出來玩的,男孩在水邊跑來跑去,撿石頭打水漂,女孩坐在岸邊,兩腿垂在水面上晃悠。
羅修杰沒在意,又把煙送到嘴邊。
就在這時,一聲尖叫劃破了安靜。
“啊——”
羅修杰猛地抬頭,水面上那幾個人都不見了,只有水花在翻涌。
一個女人的聲音從河里傳來:“救命!救命啊!”羅修杰扔掉煙,站起身,河中間三個人正在水里撲騰。
中年男人最先掉下去的,他伸手想拉那個男孩,結果自己也滑了進去。
女孩是去救人的,也被拖進去了。
岸上的人開始喊:“有人落水了!快來人啊!”
“打110!快打110!”但沒人敢下水。柳河看著平靜,底下全是暗流,夏天雨水多,河床深得很,水性不好的下去就是送死。
羅修杰看了眼水面,那三個人已經撲騰不動了。
男孩的腦袋沉下去又冒出來,嗆了口水。
女孩的胳膊在胡亂揮舞。
中年男人的聲音越來越小。
岸上的人越來越多,但都在觀望,有人拿著竹竿伸過去,夠不著,有人喊著“堅持住”,但沒人敢跳。
羅修杰咬了咬牙。
他甩掉鞋,脫下外套,深吸一口氣,跳了進去。
水很涼,像刀子一樣扎進皮膚,他顧不上這些,拼命往河中間游。
暗流扯著他的腿,像無數只手在拽他,他憋著一口氣,用力劃水。
最先抓到的是那個中年男人,對方已經快沉下去了,本能地伸手亂抓。
羅修杰躲開他的手,從背后扣住他的脖子,這是課本上學過的救生知識。
溺水的人會死死抱住救援者,兩個人都得完蛋。
他拖著中年男人往岸邊游,岸上的人伸手幫忙,七手八腳把人拉了上去。
中年男人癱在地上,咳了好幾口水。
羅修杰喘了口氣,又轉身游回去。
那個男孩還在水里撲騰,頭已經快看不到了。
羅修杰加快速度,沖過去一把抓住他的衣領。
男孩嚇壞了,死命往他身上爬,羅修杰被壓得往下沉,嗆了口水,鼻子里火辣辣的疼。
他用力推開男孩,吼道:“別亂動!”男孩被他吼懵了,不敢動了。
羅修杰抓住他,拖著他往回游,胳膊酸得不行,腿也開始抽筋,但他不能停下來。
岸邊,那個中年男人緩過勁來,大喊:“還有我閨女!我閨女還在里面!”羅修杰把男孩推上岸,回頭看河面,那個白裙女孩已經快沉到底了,只露出一點頭發在水面上。
他咬了咬牙,又跳了進去。
這一次,他感覺自己的力氣快用完了。
02
羅修杰游到河中間的時候,女孩已經沉下去了,水面上只剩下一圈圈漣漪。
他深吸一口氣,一頭扎進水里,水下很渾濁,看不清東西。
他伸手亂摸,指尖碰到什么軟軟的東西,是衣服。
他抓住那團東西,用力往上拉。
女孩的臉從水里露出來,她沒有掙扎,也不喊,眼睛閉著,嘴唇發紫,臉色白得嚇人,像一張紙。
羅修杰托著她的下巴,讓她的臉露出水面,喊道:“醒醒!別睡!”女孩沒反應。
羅修杰拖著她的身體往岸邊游,很沉,比剛才兩個人加在一起都沉。
他知道這是快溺水的人的通病——身體會變重。
腿抽筋得越來越厲害,小腿肚像被擰成了麻花,疼得他齜牙咧嘴。但他不能停下來。岸上的喊聲越來越近了:“加油!小伙子快到了!”
“再堅持一下!”羅修杰咬著牙,一下一下地劃水,每一下都用盡了全身力氣。
距離岸邊還有三四米,他能看到岸邊的人伸出的手。
就在這時,女孩突然睜開了眼睛。
羅修杰嚇了一跳,那雙眼睛清明得很,一點都不像溺水的人。
她盯著他的臉看了好幾秒,然后抬起手,死死掐住他的手腕。
羅修杰心里一涼,完了,她要是抱住自己,兩個人都得沉。
他正要掙開,女孩突然湊到他耳邊,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像蚊子一樣。但羅修杰聽清了那句話。他說不出話來,整個人僵住了,回頭看向橋頭。
橋上站著一個人,一個中年女人,穿著碎花布衫。她站在那里,渾身發抖,兩只手捂著嘴,不敢喊出聲,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掉。
那是他媽。
羅修杰鼻頭一下就酸了,他不知道女孩是怎么知道的,但他從來沒像現在這樣清楚地意識到——他媽還在看著他。
他不能死。
羅修杰咬破嘴唇,用疼痛刺激自己,抓住女孩的胳膊拼命往岸邊游。
水花四濺,他的胳膊已經沒什么知覺了,全靠一股勁在撐著。
終于,他的手碰到了河岸的淤泥。
“快!快拉一把!”有人伸手抓住他,把他往上拖,接著又有幾個人幫忙,把女孩也拉了上去。
羅修杰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渾身濕透了,冷得發抖。
腿還在抽筋,胳膊酸得抬不起來。
旁邊,那個女孩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只有胸口在微微起伏。
還活著。
羅修杰松了口氣。
就在這時,人群突然喧鬧起來。一個女人沖進來,推開圍觀的人,撲到女孩身邊,抬手就是一巴掌。“啪!”清脆響亮,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是不是想死?你是不是嫌我活得太長了!”女人哭喊著,又抬手要打。
羅修杰掙扎著爬起來,攔住了她:“阿姨,別打了!”女人回頭看他,滿臉是淚,眼睛紅腫:“你是誰?關你什么事!”但她還是收回了手。
地上那個女孩慢慢坐了起來,摸了摸被打的臉,沒有哭,反而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看得人心里發毛。
“媽,我終于知道爸爸當時是什么感覺了。”女人愣住了,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魂魄,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你說什么?”女孩沒有再說話,轉頭看向羅修杰。
“謝謝你。”
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羅修杰點了點頭,沒說話。他不知道該說什么,只覺得這個女孩不對勁,非常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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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救護車來了,把三個人都拉走了。
羅修杰本來不想去,但醫生說他得檢查一下,怕嗆水引起肺部感染。
他只好上了車。
羅秀英也跟著上了車,路上她一句話沒說,就坐在兒子旁邊,手緊緊攥著他的衣角,像怕他跑了一樣。
到了醫院,羅修杰被安排到急診室做檢查,抽血拍片子折騰了一個多小時。
結果還好,沒什么大事,就是體力透支,需要留院觀察一晚。
羅秀英坐在病床邊,低著頭,不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開口了:“你哪天學會的游泳?”聲音很小,像在自言自語。
“小學的時候,”羅修杰說,“村后那條河,天天去耍。”
“我怎么不知道?”
“你沒問過。”
羅秀英又不說話了。
過了半天,她抬起頭,眼眶紅了:“你要是出了事,讓媽怎么活?”羅修杰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看到母親眼角的淚,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第一次發現,母親老了,頭發白了很多,臉上也有皺紋了,那件碎花布衫洗得發白,袖口都磨破了。
他想起她站在橋上的樣子,渾身發抖,捂著嘴,不敢出聲。
那是怕出聲打擾他,怕他分心出意外。
“媽,我沒事。”羅秀英擦了擦眼淚,點了點頭,從兜里掏出一個塑料袋,打開,里面裝著幾個包子,都涼了。
“吃吧,下午買的。”羅修杰接過包子,咬了一口,是白菜餡的,有點咸。
他大口大口地吃著,不敢停下來,怕一停下來,眼淚就不爭氣地掉下來。
母子倆都沒說話,窗外的天已經全黑了。
醫院的走廊里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有人在哭,有人在喊護士。
羅修杰吃完包子,躺下來,睡不著。
腦子里全是那個女孩的話:“你媽媽在橋上看你呢。”她怎么知道的?
當時那么亂,她怎么知道自己媽媽在橋上?
正想著,病房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不是護士,是劉秀珍。
她眼睛紅腫,頭發亂糟糟的,像剛跟人打過架。
一進門就“撲通”跪在地上。
羅修杰嚇了一跳,趕緊坐起來:“阿姨,你這是干什么?”劉秀珍不說話,只是磕頭。
羅修杰和羅秀英趕緊去扶她,她不肯起來,跪在地上哭。
“謝謝你們……謝謝你救了我閨女……”聲音沙啞,斷斷續續的,“我……我知道我沒臉來……可我閨女不能有事……她出事了我也不活了……”羅秀英嘆了口氣,拍了拍她的肩膀:“起來說話,別跪著。”
劉秀珍抽抽搭搭地站起來,坐在旁邊的凳子上,低著頭,不敢看他們。
好半天,才說了一句話:“那丫頭……不是想自殺。”羅修杰愣住了。
劉秀珍繼續說:“她就是想試試……試試她爹當年是什么感覺……”
羅修杰后來才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
三年前,也是柳河,也是夏天。
林晨曦的父親林克強,在河邊救了三個人。
一家三口,夫妻倆帶著孩子,大人小孩都不怎么會游泳,掉進去就撲騰。
林克強二話沒說就跳下去了,他把三個人都救上來了,自己卻沒上來。
人被撈上來的時候已經沒了呼吸,醫生說,是體力透支導致的心臟驟停。
那年,林晨曦剛考上大學,她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宿舍收拾行李,接到噩耗,整個人都傻了。
趕回去的時候,連最后一面都沒見到。
但更讓人寒心的是后面的事。
那一家三口,被救之后連句謝謝都沒說,人走了,幫忙的后事都辦完了,他們沒出現過。
劉秀珍去找他們,希望他們說句公道話,人家死活不認賬,說不是林克強救的,說是“自己爬上來的”。
劉秀珍哭著求他們去參加葬禮,最起碼送送,人家把門關了,連面都沒見。
這件事在小鎮上鬧得沸沸揚揚,有人罵那家人忘恩負義,但也有人說風涼話:“誰讓他多管閑事的?”
“不去救不就沒事了?”
“自己本事不行,還想去逞英雄。”這些話像刀子一樣,扎在劉秀珍心上。
她從那時候開始變了,變得刻薄,變得暴躁,天天罵女兒“沒用”,罵她“跟爹一個德性”。
其實她罵的是自己,她恨自己沒攔住丈夫,恨自己沒本事,讓人欺負到家門口,更恨這個世界不公平。
林晨曦就是在這樣的環境里長大的。
她從小聽話懂事,學習也好,考上了師范學院,想當個老師。
但她心里一直有個結,她總覺得,父親死得不值。
她想來柳河試試,試試父親臨死前是什么樣的感覺,試試那種被水包圍、無法呼吸的感覺。
她不是想死,她就是想知道。
劉秀珍說完這些,已經哭得說不出話了。
羅修杰坐在床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想起那個女孩的眼神,清亮,冷靜,不像是要去死的人。
她就是想看看,看看那個她思念了三年的父親,最后經歷了什么。
“她現在在哪?”羅秀英問。
“在隔壁病房,”劉秀珍擦了擦眼淚,“護士說她沒什么大事,就是嗆了點水,留院觀察。”
“我去看看她。”羅修杰掀開被子,下了床,腿還有點軟,走路有點晃。他沒有敲門的習慣,直接推開了隔壁病房的門。
林晨曦坐在病床上,望著窗外發呆。聽到動靜,轉過頭來,看到羅修杰,愣了一下。“你來了。”
“嗯。”羅修杰走進去,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兩人都沒說話,沉默了好一會兒。
林晨曦開口了:“你媽沒事吧?”
“沒事。”
“那就好。”又是沉默。
窗外的風吹進來,把窗簾吹得鼓起來。
林晨曦看著窗外,突然笑了:“我剛才在想,我爸站在水里的那一刻,會不會害怕。”羅修杰沒說話。
“我想了想,應該會怕的,”她繼續說,“誰不怕死呢?但他還是救了。”
羅修杰抬起頭:“那你呢?你現在知道了嗎?”林晨曦轉過頭,看著他,眼睛里有淚光,但沒掉下來。“知道了。”
“什么感覺?”
“很冷。”
04
那晚,羅修杰沒怎么睡,腦子里翻來覆去都是林晨曦的話。
他知道那種感受,沒了父親,天塌了一樣。
他父親死得早,五歲那年就沒了,他媽一個人把他拉扯大,苦日子過夠了。
所以他才更不敢讓她擔心。
他的錄取通知書藏在枕頭底下,不敢告訴她,怕她為錢發愁。
他已經決定不上了,去工地搬磚,掙錢養家,他覺得這是自己該做的。
可林晨曦的事,讓他心里堵得慌。
一個這么好的女孩,差點就沒了,因為三年前的事,活得那么累。
他翻了個身,嘆了口氣。
第二天一早,他去辦出院手續。
護士說,林晨曦已經出院了,走的時候給前臺留了個紙條,上面寫著一個電話號碼,還有一句話:“等你出院給我打電話。”羅修杰把紙條收好,揣進兜里。
回家的路上,羅秀英一直沒說話。到了家門口,她才開口:“小杰,媽想跟你說個事。”
“什么事?”
“媽知道你把錄取通知書藏起來了。”羅修杰愣住了。“你……你怎么知道的?”
“你枕頭底下那東西,我早就翻到了。”羅秀英嘆了口氣,“媽沒戳穿你,是怕你難過。”
羅修杰低下頭,不說話。
“媽想好了,你盡管去上,”羅秀英說,“錢的事你別管,媽有辦法。大不了房子賣了,咱娘倆租房子住。”羅修杰抬起頭,眼眶紅了:“不行,我不能讓你去受苦。”
“誰讓你管了?”羅秀英瞪了他一眼,“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媽……”
“別叫媽,”羅秀英擺擺手,“你要是敢不去上學,我就不認你這個兒子。”
羅修杰張了張嘴,說不出話,眼淚終于掉下來了。他抱住母親,哭得像個小孩。
下午,他接到一個電話,是個陌生號碼。“喂,是羅修杰嗎?”
“你是?”
“我徐英才,昨天在河邊那個老頭。”羅修杰想起來了,昨天確實有個老人在岸邊,幫忙打電話,還跟著救護車來了醫院。
“徐爺爺,您找我什么事?”
“我這邊有個記者朋友,想采訪你。”
“采訪我?”
“對,你救人那事,上新聞了。”
羅修杰有點懵,他從來不覺得自己干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就是跳下去救了個人,誰都會做的事。“不用了吧,我是應該的。”
“小伙子,你聽我說,”徐英才的聲音嚴肅起來,“你是‘應該的’,但你讓很多人看到了‘應該的’是什么樣子。這幾年人心涼了,見死不救的事多了。你這么做,就是告訴大家,還有人愿意救。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
羅修杰沉默了一會兒:“那我問問我媽。”掛了電話,他去找羅秀英。
羅秀英正在院子里擇菜,聽他說完,想了想:“去,為啥不去?讓人知道知道,我兒子是個好人。”
采訪安排在第三天,來的記者姓陳,三十多歲,戴眼鏡,說話斯斯文文的。
先拍了幾個鏡頭,又問了幾個問題。
羅修杰不太會說話,問一句答一句。
記者問他當時怎么想的,他說:“沒怎么想,就看到有人落水了。”
“不怕嗎?”
“怕,但救人要緊。”
“要是再讓你選一次,你還會去嗎?”羅修杰想了想:“會。”
“為什么?”
“人不能眼睜睜看著別人死。”
采訪結束后,記者又去找了林晨曦,但她拒絕了。
劉秀珍說她不想見人,說她不想讓人覺得她在博同情。
記者理解,沒勉強。
采訪時拍的照片后來上了本地報紙,配的標題是《柳河邊的少年》。
文章寫得很樸實,沒煽情,就是如實記錄了一個18歲男孩救人的事。
但就是這樣,在朋友圈里轉瘋了,留言好幾千條,大部分都是夸他的。
“這樣的年輕人,難得。”
“看到希望了。”
“要是我閨女找這樣的對象,我一萬個同意。”也有人提到了三年前的事,說當年那個救人犧牲的林克強,他閨女差點又淹死了。
“這是命吧,老天爺讓同樣的事又上演了一遍。”
“但這次,不一樣了。”
羅修杰不知道這些,他把手機扔在一邊,沒怎么看。
這幾天他想得最多的不是采訪的事,是林晨曦。
他想不通,一個好好的姑娘,為什么要折磨自己。
他想找她聊聊,但不是以“救命恩人”的身份,就像個朋友一樣。
他翻出那張紙條,撥了上面的號碼。響了很久,沒人接。又打了一次,還是沒人接。他有點失望,正準備掛了,電話接通了。
“喂。”聲音很輕,像剛睡醒。
“是我,羅修杰。”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我知道。”
“你……你還好嗎?”
“嗯。”
又是沉默。羅修杰不知道該說什么,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吃飯了嗎?”林晨曦在電話那頭笑了:“吃了。”
“那就好……”氣氛有點尷尬。羅修杰絞盡腦汁,想找個話題:“那個……我想問你一件事。”
“你說。”
“你那天在水里,為什么要跟我說那句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羅修杰以為她掛了。
“你媽看到我的時候,眼睛一下子就紅了,”林晨曦說,“她肯定特別后悔,后悔以前沒好好陪過你。就像我媽一樣。我也是后來才知道的,我淹水那天,她其實一直在旁邊看著,她怕我分心,不敢出聲,藏在草叢里,捂著嘴。她怕我出事,想看著,又不敢出聲。”
羅修杰說不出話來。
“所以我才告訴你,你媽媽在橋上看你,”林晨曦的聲音很平靜,“我想讓你知道,有人還在等著你。你不能死。”
羅修杰的眼淚在眼眶里打轉:“那你呢?你爸當時……”
“所以他死了,”林晨曦說,“因為他沒看到有人在等他。至少,當時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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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通電話打了很久,羅修杰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西斜的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
林晨曦說了很多,說她小時候的事,說她爸生前最愛在柳河邊釣魚,說她媽以前不是這樣的,說她一直很想他,說她覺得對不起他,因為她活成了他最不希望看到的樣子。
“我爸活著的時候總說,做人要善良,善良的人會有好報。可他沒有好報,他救了三個人,那三個人轉頭就忘了,死了連個送花圈的都沒有。你說,這公平嗎?”
羅修杰想了想:“不公平。但你不能因為不公平,就不做好人了。你爸做的時候,沒想過要別人回報,他就是看到了,就去救了。就是這樣。”
林晨曦沒說話。好一會兒,她才開口:“你跟我爸真像。”
“什么?”
“傻唄。”她笑了,“大傻子教了個小傻子。”羅修杰也笑了,那是他這些天第一次笑。
“林晨曦。”
“嗯?”
“你愿意出來走走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去哪?”
“柳河。”
“你放心,我不會讓你跳河的,我就想跟你聊聊天。”
林晨曦沉默了好一會兒:“好。”
第二天下午,兩人在柳河岸邊碰面。
羅修杰帶了兩瓶水,林晨曦穿著牛仔褲白T恤,頭發扎起來,露出一張干凈的臉,比那天在醫院精神多了。
他們在河邊的石頭上坐下,水很平靜,波光粼粼,幾只野鴨子游來游去。
“小時候,我經常跟我爸來這兒,”林晨曦看著水面,輕聲說,“他釣魚,我在旁邊玩,抓蝌蚪,撈小魚,踩水坑。那時候日子沒什么煩惱。”羅修杰沒說話,就靜靜聽著。
“他死了之后,我再也沒來過,三年了。我不敢來,怕想起來,可我又想來,想看看他最后看到的東西。”
羅修杰撿起一塊石頭,丟進水里,水面蕩起一圈圈漣漪:“他有你這樣的閨女,應該很驕傲。”林晨曦搖搖頭:“我讓他失望了。”
“他沒失望。”林晨曦抬起頭,看著他:“你怎么知道?”
“因為他是你爸。”
林晨曦沒說話,眼睛紅了,但她忍住了。
“好好活著。你爸救的人不值得,但你還活著,活著就有希望。”
林晨曦轉過頭,看著河面。陽光照在她臉上,有淚光在閃爍,但她笑了:“好。”
他們誰都沒再說話,就那么坐著,看河水流淌,看太陽下山,看晚霞染紅半邊天。
事情本來應該就這么結束了。
羅修杰準備去上大學,羅秀英四處借錢給他湊學費,雖然沒湊夠,但她說她有辦法。
林晨曦也開始找工作了,投了幾家私立學校,都愿意要她。
日子好像好起來了。
但有人不想讓它好起來。
那天下午,羅修杰接到徐英才的電話:“小羅,出事了。”
“怎么了?”
“宋旺,就是那個被你救的人。他又跳河了。”羅修杰愣住了。
“這回是真的想自殺,”徐英才的聲音很沉,“他寫完遺書,跑到柳河邊,又跳了下去。被人撈起來的時候,只剩一口氣了。現在在醫院搶救。”
羅修杰趕到醫院的時候,宋旺剛從搶救室推出來,人還昏迷著,臉色慘白,手上打著吊針,胸口插著管子。
他老婆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哭得不成人樣。
“你說他這是圖啥?”他老婆哭著說,“那天被救上來之后,他就一直悶悶不樂的。吃不下飯,睡不著覺。天天晚上做噩夢,說有人來抓他了。我聽人說了,當年就是他,不認恩人。他良心不安啊!”
羅修杰靠在墻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突然理解了林晨曦說的那句話:“你爸救的人不值得。”是的,不值得。
當初救了三個人,一個比一個涼薄。
宋旺是第一個被救的,也是忘恩負義最快的,連謝謝都沒說就跑了。
可跑了之后,他也沒過得安心,良心像一把刀,天天扎在心口上,想死都死不了。
現在他終于撐不住了。
羅修杰走出醫院,在門口抽了根煙。他不常抽煙的,但今天想抽一根。煙還沒抽完,手機響了,是林晨曦。“你在哪?”
“醫院。”
“宋旺跳河了。”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現在呢?”
“救回來了,還沒醒。”
“你去看他干嘛?”
“他老婆找的我。”
“找你干嘛?讓你再救他一次?”
羅修杰沒說話。
“羅修杰,你聽我說,”林晨曦的聲音有點抖,“那人渣不值得你救。他忘恩負義,他狼心狗肺,他讓你爸白死了。你知道嗎?當年我爸救的人里,就有他!他明明知道,明明記得,他就是不認!”說著說著,她哭了起來,“他憑什么?他憑什么讓他爸白死?”
羅修杰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聽出了她話里的恨,那種恨,是刻進骨子里的。三年了,她一直咬著牙活著,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干嘛?”
“恨一個人,很累吧?”
“累。”
“那就別恨了。”
“因為你爸沒恨過。”
06
宋旺醒了,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找他老婆要紙筆。
他要寫一封信,一封道歉信,寫給劉秀珍和林晨曦,寫給所有被他傷害過的人。
他老婆哭著說,你早干嘛去了。
宋旺說,晚了,但不能不說。
信是他口述,他老婆寫的。
他認識的字不多,但意思都說清楚了。
他說,他這輩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跑了。
他說,他不是不想認,是不敢認,他怕認了就得負責任,他更怕別人說他。
“你救了人,別人家男人死了。”很多人說,都是他害的。
他寧愿假裝不知道,假裝自己沒被救過,假裝那天什么事都沒發生。
可他騙不了自己。
這三年來,他每天都做噩夢,夢見林克強站在他面前,問他為什么忘恩負義。
他翻來覆去睡不著,頭發大把大把地掉。
他以為自己能扛過去,可他扛不住了。
那天在河邊,他聽到羅修杰救人的事,他心里難受,喝了很多酒,想跳河一了百了。
沒死成,被送進了醫院。
這次他又去了,他想,要是死了,就一了百了,要是沒死,就把欠了三年的話說出來。
他沒死成,那就說。
這封信寫得很長,寫了三頁紙,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還寫錯了。但他老婆說,這是他這輩子寫的最好的一封信。
劉秀珍拿到信的時候,手一直在抖,拆了好幾次都沒拆開。
最后還是羅修杰幫她拆的。
她看完信,沒哭,只是愣在那里,一句話也不說。
好半天,她才抬起頭:“這是那個人的字?”
“是。”
“他知道自己錯了?”
“他說他知道。”
劉秀珍低下頭,看著手里的信紙,摸了又摸,像在摸什么寶貝。
“我等他這句話,等了三年。”聲音很小,像在自言自語。
“我以為我等不到了。”她抬起頭,眼淚終于掉下來了。
“你說,我是不是太傻了?等了這么久,等著一句對不起。”
窗外,陽光照進來,落在那封信上,照得字跡發亮。
林晨曦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她沒有劉秀珍那么激動,或者說,她不知道該有什么反應。
她盼了三年,恨了三年,現在那個人說“對不起了”,她卻高興不起來。
她只是覺得累,那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疲憊。
她坐在房間里,看著窗外的天,天很藍,云很白,陽光很好。
她突然站起來,走到衣柜前,翻出一件衣服。
那是她爸生前最愛穿的一件襯衫,洗得發白,領口磨破了。
她沒舍得扔,一直留著。
她抱著那件衣服,坐回床上,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地掉在衣服上。
“爸……有人跟你說對不起了……你聽到了嗎?”
她哭得很小聲,很克制,像怕被人聽到。
但羅修杰聽到了,他站在門外,聽著里面的哭聲,沒有敲門,就那么站著。
等哭聲停了,他才輕輕敲了敲門。
門開了,林晨曦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看到他,愣了一下:“你怎么來了?”
“來看看你。”
“我沒事。”
“我知道。”羅修杰走進房間,看到那件襯衫。“你爸的?”
“留著好。”
林晨曦點點頭:“我要留著,等我老了,給我兒子看,告訴他,他外公是個好人。”羅修杰笑了:“你會有兒子的。”
“誰知道呢。”
“會的。”林晨曦抬起頭,看著他:“你為什么這么肯定?”
“因為好人會有好報。”
林晨曦看著他,突然笑了。那笑容很干凈,像剛下過雨的天空。“你跟我爸一樣,老是說這種話。但這次,我信了。”
九月初,羅修杰去大學報到了。
學費是各方湊的,徐英才聯系的記者,做了后續報道,社會各界捐了一筆錢,雖然不多,但夠他交學費了。
羅秀英死活不肯要:“我兒子救人,不是為了錢。”徐英才勸她:“這不是錢,是大家的心意。你要是不收,以后誰還敢做好事?”羅秀英這才收下了。
開學那天,羅修杰背著一個舊書包,坐了幾個小時的火車,到了省城。
學校很大,人很多,他有點緊張,但更多的是期待。
辦完入學手續,他找了個沒人的地方,給他媽打電話。
“媽,我到了。”
“到了就好,吃飯了沒有?”
“吃了。”
“別省錢,多吃點。”
“我知道。”
兩個人都沒什么話說了,但誰都沒掛電話。沉默了一會兒。
“小杰。”
“媽為你驕傲。”
羅修杰的鼻子酸了:“媽,我也為你驕傲。”
掛了電話,他站在校園里,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柳河,想起那個下午,想起水里的那句話,想起林晨曦。
他掏出手機,給她發了條消息:“我到了。”
過了幾分鐘,回復來了:“好好學習,別讓阿姨擔心。”
“知道了,你呢?”
“我也找到工作了。”
“在哪?”
“縣里的一個小學,代課老師。”
“挺好的。”
他又發了一條:“有空回來看看。”
“會的。”
他收了手機,笑了笑。
抬起頭,看到遠處有個湖,湖水很清,倒映著藍天白云。
他突然很想感謝那個人,那個在水底跟他說了一句話的女孩。
那句話,不僅救了他,也救了她自己。
他想,這個世界上的好人還是多的。至少,他遇到了一個。
他背著書包,往教學樓走去,陽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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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開學后第三周,羅修杰接到了林晨曦的電話。那天是周末,他正在圖書館看書,手機震了一下,他拿起來一看,是她。
“喂。”
“你在忙嗎?”
“不忙,看書呢。”
電話那頭頓了頓,好像有什么話要說,又說不出口。羅修杰等了半天,問了句:“怎么了?”
“我辭職了。”
羅修杰愣了一下:“為什么?”
“那個小學,校長是我爸當年救的那個人。”
羅修杰沒說話,等著她繼續說。
“我也是去了才知道的,校長姓趙,就是當年那一家三口中的男人。我面試的時候沒注意,入職第二天才看到他的名字。我問他,你還記得三年前柳河那個救你的人嗎?他臉都白了,半天說不出話。”
“然后呢?”
“他說那件事跟他沒關系,是他老婆和孩子掉下去的,他只是在旁邊看著。他說他什么都沒做,也不是被救的那個。”
羅修杰聽得心里發堵:“他撒謊。”
“我知道,”林晨曦的聲音很平靜,“但我不想跟他爭了。爭贏了又能怎樣?他能讓我爸活過來嗎?”
羅修杰沉默了一會兒:“那你現在怎么辦?”
“我回老家了,我媽說讓我先住幾天,慢慢找工作。”
“那就好。”
兩人又聊了幾句,掛了電話。羅修杰放下手機,看著窗外的天。天很藍,有云在飄。他突然覺得,這個世界的惡,有時候真的讓人喘不過氣來。
可他想起了林晨曦的笑,那個在河邊說“我信了”的笑。他告訴自己,不能認輸。
那之后,兩人偶爾通電話,聊得不深,就是問問近況。
羅修杰在學校里漸漸適應了,上課,吃飯,泡圖書館。
日子過得平淡,但他覺得充實。
他發現自己喜歡讀書,喜歡學東西,那種感覺,比在工地上搬磚好多了。
十月中旬,羅修杰收到了林晨曦的消息。
很短,就幾個字:“我找到工作了。”他回過去:“恭喜,什么工作?”過了好一會兒,回復來了:“你猜。”
他笑了,打了幾個字過去:“不會又是老師吧?”
“不是。我在縣城的書店當店員。”
“挺好。”
“嗯,挺喜歡的,能看很多書。”
“那我能去你們書店看書嗎?”
“歡迎。”
羅修杰看著那個“歡迎”,笑了好一會兒。他把手機收起來,繼續看書,但嘴角一直掛著笑。
那之后,兩人聊得多了。
有時候是晚上,她下班了,他也下自習了,兩人在微信上一句一句地聊。
說的都是些小事,她今天遇到什么顧客,他今天上了什么課。
沒什么特別的,但誰都不覺得無聊。
十一月初,羅修杰請了幾天假,回了趟老家。
他沒跟林晨曦說,想給她個驚喜。
他到縣城的時候是下午,找到那家書店,在一條老街上,店面不大,門口擺著幾盆綠植。
玻璃門上貼著一張紙,寫著“招聘店員”。
他推門進去,風鈴響了。
林晨曦正站在柜臺后面,低頭整理書。聽到風鈴響,抬頭說了一句“歡迎光臨”,然后愣住了。
“你怎么來了?”
羅修杰笑了笑:“請假回來的,看看我媽,順便來看看你。”
林晨曦從柜臺后面走出來,穿著一件米白色的毛衣,頭發披著,比上次見面又瘦了一點。但精神狀態很好,眼睛亮亮的。
“你吃飯了嗎?”
“還沒。”
“后街有家面館,挺好吃的。”
“那去?”
“等我換件衣服。”
兩人走在縣城的老街上,路兩邊是梧桐樹,葉子黃了,落了一地。
踩上去沙沙響。
林晨曦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羅修杰跟在她身后,看著她被風吹起來的頭發,突然覺得,這一趟回來對了。
面館不大,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叔,看到林晨曦就笑:“小林啊,今天帶朋友來了?”林晨曦點點頭:“嗯,我朋友。”老板打量了羅修杰一眼,沒多問,轉身去下面了。
兩碗牛肉面端上來,熱氣騰騰的。羅修杰低頭吃了一大口,湯很鮮,面很勁道。
“好吃吧?”
林晨曦也低頭吃面,吃了幾口,抬起頭:“你在學校怎么樣?”
“挺好的,能學到東西。”
“你呢?書店干得還順心嗎?”
“挺好的,”林晨曦說,“老板人不錯,客人也不多,大部分時間就是整理書,打掃衛生。有時候能坐下來看會兒書。”
“比當老師輕松?”
“輕松多了。”
兩人都笑了。
吃完面,天已經黑了。
林晨曦說要回去值班,羅修杰送她回書店。
路上,兩人都沒說話,就那么走著。
到了店門口,林晨曦轉身說:“謝謝你回來看我。”
“客氣啥。”
“你什么時候走?”
“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