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1987年的夏天，正午的日頭毒辣得像要把地皮給烤化了，知了在老榆樹上拼了命地撕叫著。
田小棗挽著粗布褲腿，站在齊膝深的渾水里，手里死死攥著個破竹筐，正泄憤似的撈著河里的雜魚。
“嘩啦”一聲悶響，一雙沾滿黃泥的解放鞋重重地踩在了岸邊的水洼里，濺了她半身泥星子。
小棗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剛要破口大罵，抬頭卻撞上一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
宋躍進(jìn)胸膛劇烈起伏著，像頭被徹底激怒的倔牛犢子，死死盯著水里的人。
“田小棗，你把話給我說清楚！”宋躍進(jìn)咬著后槽牙，額頭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三步并作兩步?jīng)_下河灘，一把奪過她手里的竹筐，狠狠地砸在水面上。
“咱倆的婚事，你憑啥不同意？”
想要理清這倆人的恩怨，得把墻上的老黃歷往前翻個十來年。
田家和宋家的院子在村西頭緊挨著，中間只隔著一道半人高的低矮土墻。
誰家晚上炒菜多放了一滴油，或者誰家的老母雞下了個雙黃蛋，隔壁都能聽得清清楚楚、聞得真真切切。
田小棗從小就是個讓爹媽頭疼的假小子，上樹掏鳥窩、下河摸魚蝦，村里男娃敢干的事兒她一樣不落。
宋躍進(jìn)則是個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倔脾氣，明明心里在意得不行，嘴上卻總是硬得像茅坑里的石頭。
那時候村頭有一棵百年老榆樹，一到春天就結(jié)滿了綠油油的榆錢兒，惹得村里那些半大孩子們直咽口水。
小棗像個敏捷的野猴子一樣，哧溜溜幾下就爬到了最高處，折下一大把最嫩的榆錢兒，直往嘴里塞。
“田小棗，你像個瘋丫頭一樣，也不怕摔斷了你的大腿！”樹下的宋躍進(jìn)仰著脖子，急赤白臉地大聲喊著。
小棗故意把一串嚼了一半的榆錢兒扔向他的腦袋，咯咯地笑著罵他是個不敢上樹的窩囊廢。
“誰稀罕吃你的剩飯，俺爹明天去鎮(zhèn)上趕集，說好了給俺買大白兔奶糖！”宋躍進(jìn)拍掉頭上的榆錢兒，紅著臉大聲反駁。
其實，宋躍進(jìn)的褲兜里早就偷偷藏著一塊從家里灶膛里摳出來的烤紅薯，還帶著溫?zé)幔皇强粗鷦e的男孩玩鬧，心里莫名地泛酸，硬是沒拿出來。
兩人就這樣在土墻兩邊打打鬧鬧中長大了，像兩株纏繞在一起的牽牛花，誰也離不開誰，卻又天天互相較著勁。
有一回鄰村的二流子跑來欺負(fù)小棗，搶了她用來打豬草的鐮刀。
宋躍進(jìn)二話不說，抄起一根納鞋底的錐子就沖了上去，跟那個比他高一頭的二流子在泥地里滾打成一團(tuán)。
最后鐮刀搶回來了，宋躍進(jìn)的眼眶卻青了半個月。
小棗拿著家里偷偷藏的紅花油給他抹臉的時候，眼淚吧嗒吧嗒直掉。
“哭啥哭，俺就是看不慣外村人跑到咱地盤上撒野，跟你可沒關(guān)系！”宋躍進(jìn)疼得直吸涼氣，嘴上卻依舊不依不饒。
小棗氣得把紅花油瓶子往他懷里一塞，轉(zhuǎn)身就跑回了自家院子。
這種“我自己能欺負(fù)她，但外人動她一根汗毛絕對不行”的默契，就這樣在兩人的心里深深扎下了根。
時間一晃到了八十年代中后期，改革春風(fēng)吹到了中原大地，村里的光景肉眼可見地紅火了起來。
誰家要是能買上一輛二八大杠自行車，那可是能在全村人面前挺直腰板的稀罕物。
宋躍進(jìn)憑借著一把子好力氣和從小搗鼓機械的機靈勁兒，在鎮(zhèn)上的拖拉機站謀了個正式工的差事。
每次他開著那臺“突突突”冒著黑煙的東方紅拖拉機回村，總能引來大姑娘小媳婦們扒著門框看的熱鬧。
田小棗卻越發(fā)顯出了她干農(nóng)活的驚人天賦，早早地成了田家地里的頂梁柱。
不管是搶收割麥子還是彎腰插秧，十里八鄉(xiāng)的年輕后生都沒幾個能比得上她那利索的手腳。
常年的風(fēng)吹日曬，讓她的皮膚呈現(xiàn)出一種粗糙卻健康的麥色，手心上也結(jié)了一層厚厚的老繭。
村里那些上了年紀(jì)的老人們常坐在碾盤上念叨，誰要是能娶了老田家的小棗，那可是祖墳上冒青煙了，這閨女絕對是個能頂門立戶的好手。
可那些正值青春期的小伙子們卻不這么想，他們偏偏就喜歡那些白白凈凈、說話細(xì)聲細(xì)氣、穿著碎花裙子的嬌滴滴大姑娘。
宋躍進(jìn)每次在村口的大槐樹下碰見扛著鋤頭下地的小棗，總是忍不住要刺她幾句，找點存在感。
“田小棗，你看看你那雙手，糙得比俺們拖拉機站修車師傅用的砂紙還拉人，以后哪家好小伙敢要你！”宋躍進(jìn)單腿支在自行車上，把車鈴鐺按得叮當(dāng)作響。
小棗毫不客氣地白了他一眼，揚起手里帶著泥巴的鋤頭作勢就要砸過去。
“要你管，俺靠自己的雙手掙工分吃飯，比那些只會抹雪花膏、手無縛雞之力的嬌小姐強多了！”小棗掐著腰，中氣十足地懟了回去。
宋躍進(jìn)看著她大步流星、帶著一身倔強朝田地走去的背影，心里卻偷偷覺得，這十里八鄉(xiāng)的姑娘加起來，誰也沒有小棗在地頭擦汗時笑起來好看。
到了秋收的季節(jié)，各家各戶都在麥場上忙得連軸轉(zhuǎn)。
小棗一個人掄著連枷打麥子，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衣服后背濕了一大片。
宋躍進(jìn)下了班連家都沒回，偷偷把拖拉機停在村外，借著月色溜到田家的麥場上。
他也不說話，搶過小棗手里的連枷就開始悶頭干活。
“你不用在這獻(xiàn)殷勤，俺自己干得完。”小棗一邊用毛巾擦汗，一邊看著他寬闊的肩膀說道。
“誰給你獻(xiàn)殷勤了，俺是怕你干不完耽誤了明天交公糧，連累了全村的進(jìn)度！”宋躍進(jìn)頭也不抬，手上的動作卻越來越快。
那天晚上，兩人在星光下的麥垛旁邊并排坐著休息，誰也沒有點破那一層薄薄的窗戶紙，只有秋蟲在草叢里聲嘶力竭地唱著。
轉(zhuǎn)眼間，日歷翻到了1987年，兩人都到了該談婚論嫁、成家立業(yè)的年紀(jì)。
田家爹媽看著女兒一天天大了，別的姑娘這個歲數(shù)孩子都能滿地跑了，心里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四處托人給小棗尋摸合適的人家。
宋家那邊也同樣不消停，宋躍進(jìn)他娘覺得兒子現(xiàn)在在鎮(zhèn)上端著半個鐵飯碗，高低得娶個鎮(zhèn)上的姑娘回來光宗耀祖。
最起碼，也得是個性格溫柔、會踩縫紉機做衣裳的賢惠媳婦，絕不能是個天天在地里刨食的粗人。
十里八鄉(xiāng)最有名的媒婆劉巧嘴，就像聞到了腥味的貓，開始在兩家之間頻繁地來回溜達(dá)了。
劉巧嘴這人，生就一張能說會道的利索嘴皮子，死的能說成活的，黑的能說成白的，最擅長的就是兩頭瞞、兩頭哄，從中撈取好處。
這天傍晚，夕陽把村子里的土墻染成了金黃色，小棗剛從自留地里摘了一大籃子頂花帶刺的黃瓜回來。
一進(jìn)院門，就看見劉巧嘴正大喇喇地坐在自家院子當(dāng)間的矮板凳上，一邊喝著粗茶一邊嗑著瓜子。
“哎喲，小棗這閨女真是越長越結(jié)實了，這干農(nóng)活的好身板，十里八鄉(xiāng)的姑娘可沒一個能比得上。”劉巧嘴吐了一口瓜子皮，眼珠子滴溜溜地轉(zhuǎn)，上上下下打量著小棗。
小棗娘趕緊拿蒲扇幫著扇風(fēng)，陪著笑臉小心翼翼地問最近有沒有打聽到合適的小伙子。
“有是有，條件還都不錯，就是不知道咱小棗眼光高不高，人家有的可是嫌棄咱是個只知道種地的農(nóng)村戶口呢。”劉巧嘴故意拖長了音調(diào)，拿捏著架子賣著關(guān)子。
小棗在里屋挑揀著黃瓜，聽到這話，心里沒來由地一陣悶躁。
她腦海里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就閃過了宋躍進(jìn)那張總是欠揍卻又在關(guān)鍵時刻擋在她前面的臉。
另一邊，宋躍進(jìn)在家里也正被母親念叨得頭疼欲裂。
“躍進(jìn)啊，隔壁王家莊的那個叫春花的閨女我看就挺好，人長得白凈水靈，還會給人做小衣裳，配你這個技術(shù)工人正合適。”宋母一邊納著厚厚的千層底鞋墊，一邊苦口婆心地勸說。
宋躍進(jìn)煩躁地扒拉了一下亂糟糟的頭發(fā)，嘟囔著說自己還不著急成家，男兒應(yīng)當(dāng)先立業(yè)。
其實他心里正暗暗盤算著，等這個月發(fā)了工資去供銷社買兩瓶好酒，借著給田叔賀壽的由頭，怎么才能順理成章地把提親的話給說出口。
他根本不知道，一場因為誤會和私心編織的網(wǎng)，正在悄悄向他們兩個兜頭罩下來。
這兩家大人心里各自盤算的那些小九九，全都沒逃過劉巧嘴那雙在十里八鄉(xiāng)練出來的火眼金睛。
她吃了幾十年的媒婆飯，其實早就看出來宋躍進(jìn)每次看田小棗的眼神都不對勁。
那種帶著別扭、護(hù)短又暗藏火熱的眼神，絕不是看普通街坊四鄰的眼神。
可劉巧嘴心里有自己的一本自私的賬本。
鎮(zhèn)上賣豬肉的王屠戶家那個有些癡傻的兒子正愁娶不上媳婦，王家放出了話，誰要是能說成一門好親事，愿意出三百塊錢的高價彩禮，外加一輛嶄新的自行車。
要是能把身強力壯又老實本分的小棗忽悠給王屠戶家，她劉巧嘴拿的謝媒紅包，頂?shù)蒙吓軒资移胀ㄇf戶人家的腿了。
至于宋躍進(jìn)這邊，劉巧嘴也盤算好了。
她自己有個遠(yuǎn)房表哥家的大閨女，一直嫌棄鄉(xiāng)下窮，正想找個鎮(zhèn)上上班的工人，她打算兩邊同時下手，狠狠地賺上兩筆黑心錢。
于是，心思活泛的劉巧嘴開始在兩家人面前大玩信息差的缺德把戲。
她先是扭著腰跑到了田家，一進(jìn)門就拉著小棗娘的手，語重心長地直嘆氣。
“老姐姐啊，不是我當(dāng)妹子的不上心，實在是現(xiàn)在那些稍微條件好點的小伙子都挑剔得很，人家嫌咱小棗干活干得長得太糙了，說像個男人一樣不夠細(xì)致。”劉巧嘴邊抹著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淚，邊用余光瞟著在院子里干活的小棗。
小棗正蹲在院子里用大鍘刀剁著給豬吃的紅薯藤，聽到這話，手里的動作猛地停住了。
那把沉甸甸的鍘刀被她狠狠地壓在木頭案板上，震得上面的泥土碎屑直往下掉。
劉巧嘴嚇得縮了縮脖子，借口家里爐子上還燒著水，趕緊溜出了田家大門。
緊接著，她又腳不沾地地跑到了隔壁的宋家，端起水缸里的瓢咕咚咕咚喝了兩口涼水，便跟宋母添油加醋地抹黑起小棗來。
“宋大媽，您老人家眼光就是準(zhǔn)，那田家丫頭別看平時悶聲不響，其實心氣高著呢，私下里放了話，說啥非得找個城里吃商品糧的干部，根本就看不上咱家躍進(jìn)這種滿手油污的拖拉機手。”劉巧嘴壓低了嗓門，說得煞有介事、有鼻子有眼。
宋躍進(jìn)那天剛好拖拉機壞了提前下班回來，正走到堂屋窗戶根底下，把這話聽了個真真切切。
他心里的無名火“蹭”地一下就冒了出來，燒得他眼睛發(fā)直。
他覺得田小棗這不僅是在瞧不起他，更是把他們從小長到大的情分踩在腳底下踐踏。
可笑的是，他的褲兜里此刻還揣著昨天跑了十幾里山路，特意去縣城百貨大樓給她買的一條的確良紅紗巾。
兩人之間的誤會，就像冬天山坡上滾落的雪球一樣，在劉巧嘴的惡意挑撥下越滾越大，一場狂風(fēng)暴雨般的爆發(fā)已然在所難免。
村里人辦喜事講究個黃道吉日，相親相看也得挑個不沖撞生肖的好時候。
劉巧嘴為了把這趟渾水徹底攪亂，讓兩人徹底死心，特意在背后安排了一場陰差陽錯的“走過場”。
就在昨天上午，她故意以買紅糖票為借口，把小棗支到了鎮(zhèn)上的供銷社。
偏偏那么巧，她又提前給王屠戶家遞了話，讓王家那個傻兒子也站在供銷社門口傻等。
宋躍進(jìn)正巧開著拖拉機去鎮(zhèn)上拉化肥，大老遠(yuǎn)就看見田小棗和王屠戶家那個流著哈喇子的傻兒子站在一塊兒，劉巧嘴還在旁邊笑得像朵花一樣指指點點。
宋躍進(jìn)當(dāng)時眼珠子都紅了，臉色鐵青，氣得連平時遇到必定打招呼的熟人都沒理。
他一腳把油門踩到底，拖拉機冒著濃烈的黑煙，頭也不回地駛出了鎮(zhèn)子。
到了當(dāng)天晚上，村里的大黃狗都已經(jīng)睡熟了，劉巧嘴借著慘白的月色摸進(jìn)了田家的院子。
她把正在井邊洗衣服的小棗神神秘秘地拉到柴火垛后面，刻意壓低了嗓音。
“小棗啊，嬸子今天下午實在是氣不過，去探了探宋家那個小兔崽子的口風(fēng)，你猜宋躍進(jìn)那小子是怎么說你的？”劉巧嘴故意停頓了一下，死死盯著小棗在月光下顯得異常蒼白的臉。
小棗緊緊攥著洗得發(fā)白的外套衣角，手心里的冷汗把粗布衣裳都濡濕了一大片，連呼吸都不自覺地屏住了。
“人家親口說的，說他就是打一輩子光棍、絕戶了，也堅決不能娶你這種長得糙、像個爺們一樣根本不像個女人的母老虎！”劉巧嘴把話說得斬釘截鐵，仿佛親耳聽到一般。
這句話就像是一記沉重的悶棍，結(jié)結(jié)實實地砸在了小棗最柔軟的心窩子上，砸得她瞬間眼冒金星，腦袋里嗡嗡作響。
她死咬著嘴唇，強忍著沒有在劉巧嘴面前掉下一滴眼淚，直到嘴唇滲出了血絲，才把這個來看笑話的媒婆打發(fā)走。
第二天一大早，小棗心里憋著一團(tuán)烈火和無盡的委屈無處發(fā)泄，連早飯都沒吃，拎著個破竹筐就下了河。
她發(fā)了瘋似的在水里踩踏著，把原本清澈的河水?dāng)嚨脿€泥翻騰，一條接一條地把無辜的泥鰍摔在岸邊。
她越想越覺得心寒，十多年的青梅竹馬，掏心掏肺的維護(hù)，到頭來在他眼里竟然就是這么個不堪的形象。
正當(dāng)她舉起竹筐準(zhǔn)備再次狠狠砸下時，身后突然傳來一陣急促且沉重得有些可怕的腳步聲。
一雙沾滿黃泥的解放鞋重重地踩在了水洼里，泥水毫不留情地濺了她一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