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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秸稈不燒,爛地里!"大伯姜福順把那張八百塊的罰款收據(jù)疊得四四方方,夾進了他那本爛了邊的紅皮存折里,臉上還掛著一個讓我看不懂的笑。
八百塊,他繳得比交電費還痛快。
可第二天天不亮,我就聽見院子里一陣拖拉機的轟鳴聲。等我揉著眼沖出去,只見大伯把剩下的三大垛秸稈,一捆一捆全裝上了車,拉到了村口的水泥路邊,整整齊齊碼好,然后拍拍手,扭頭就走。
"大伯!這……這啥意思?!"
他頭也沒回,只扔過來一句話——
"等著看吧。"
我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但那天之后,整個柳河村都沒再平靜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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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大伯姜福順,今年六十二,種了一輩子地,手上的老繭比他這個人還硬。
村里人提起他,有一句話說得最順口:"姜老頭這人,犟!"
犟到什么程度?他在柳河村種地三十八年,沒欠過鄰居一分錢,沒少收過買糧的一斤秤,哪年糧價跌得最慘,也沒動過把地租出去打工的念頭。他說,這地是爺爺留下來的,租出去就跟賣祖宗一樣。
我爸是他的親弟弟,年輕時進城打工,在縣城安了家,開了個修車鋪。我從小跟城里長大,但每年暑假都要被我爸押回柳河村住一兩個月,說是讓我"不能忘根"。
所以這么多年,我對大伯的了解,比對自己鄰居還深。
大伯有一個獨子,叫姜建國,比我大八歲,初中畢業(yè)就跟著縣里的建筑隊出去干活了,后來在外地成了家,一年到頭也就過年回來幾天,扔下兩條煙三瓶酒,吃頓飯就走。
大娘身子不好,三年前查出腎臟有問題,隔三差五要去鎮(zhèn)上透析,家里的錢差不多都貼進去了。大伯一個人守著村里的七畝地,一年到頭刨開種子化肥農(nóng)機費,落在手里的錢越來越少。
但他不說窮,也不跟兒子開口要。
他說,手里有地,就餓不死。
今年秋收,玉米行情比去年又跌了兩毛。
大伯把七畝地的玉米全收回來,脫粒晾曬,裝好袋,堆在院子西側(cè)的倉房里,連著算了好幾遍賬。我那兩天剛好開車回村看他,趕上他拿著爛了封皮的小本子,坐在院子里對著夕陽算數(shù)。
"大伯,今年收成咋樣?"
他抬起頭,斜眼看了我一下,把本子往腿上一扣。
"能咋樣,夠活。"
院子里還有一大堆沒處理的秸稈,金黃色的,堆得比人還高,挨著西墻碼了一溜,風(fēng)一吹沙沙地響。
"這秸稈打算咋整?"我問。
大伯把小本子塞進口袋,站起身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朝那堆秸稈看了一眼。
"燒啊,不然咋整?"
"大伯,現(xiàn)在不是不讓燒嗎?"我有些遲疑,"今年禁燒禁得嚴,我進村的時候看見路口立著牌子,還有人開著車在田埂上巡……"
"我種了三十八年地了。"大伯打斷我,語氣不高不低,"秸稈年年燒,明年地才肥。爛在地里,下一茬怎么長?你們城里人懂種地?"
我一時語塞。
大伯彎腰抄起一捆秸稈,往倉房里一扔,扭過頭補了一句:"再說了,隔壁老周家年年燒,燒了幾十年,誰管過他?"
02
那天晚上,我留下來跟大伯一起吃飯。
大娘在鍋里貼了一鍋玉米餅,炒了一盤腌蘿卜條,再加一碗雞蛋湯,就是一頓晚飯。桌上沒開燈,就著院子里透進來的一點余暉,三個人沒話找話地扯了幾句。
我說縣城最近新開了一家超市,東西比鎮(zhèn)上便宜。
大娘說鎮(zhèn)上醫(yī)院的透析排隊越來越長,上次等了三個鐘頭才輪上。
大伯一聲不吭,就著腌蘿卜扒了兩碗飯,碗一推,去院子里蹲著抽煙了。
我端著碗,望著他縮在院子角落里的背影,想說什么,沒說出口。
第二天一早,我去鎮(zhèn)上買東西,下午回來的時候,遠遠就聞到了焦糊味。
車還沒拐進村路,我就看見西邊的地里騰起一股黑煙,歪歪扭扭往天上鉆。
我腳踩剎車,腦子里第一個念頭就是:大伯動手了。
果然,等我把車停到大伯家門口,還沒進院子,就聽見里頭一陣嚷嚷聲。
"姜老頭!你燒什么?不知道今年禁燒令嗎?"
是個男聲,嗓門又高又沖,帶著那種"我奉公執(zhí)法你別廢話"的架勢。
我推開虛掩的院門,看見院子里站著兩個人,都穿著制服,胸前別著牌子,其中一個高個子的年輕人正叉著腰跟大伯對峙,手里夾著一本什么冊子。
大伯不緊不慢地站在那兒,煙頭還夾在手指間,看見我進來,朝我點了個頭。
"哪條規(guī)定說不讓燒?給我念念。"大伯聲音平靜,不卑不亢。
那個高個子愣了一秒,把冊子往大伯面前一抖:"《秸稈禁燒管理條例》,你沒看過村里貼的通知?"
"貼哪兒了?"
"……村口牌子上。"
"我沒戴眼鏡,沒看見。"大伯把煙頭往地上一磕,踩滅,"你現(xiàn)在跟我說,我聽著呢。"
高個子顯然沒想到這個老頭這么滑,翻了翻冊子,念了一段拗口的條文,末尾停頓了一下,抬起眼:"違規(guī)露天燃燒秸稈,罰款五百到一千元。你今天這把火,處以八百元罰款。"
院子里安靜了一下。
我下意識看向大伯,以為他要炸。
誰知道他眼皮都沒眨一下,轉(zhuǎn)身就往屋里走。
"行,我交。"
我愣住了。高個子也愣住了,跟旁邊那個矮一點的對視了一眼,沒搞清楚狀況。
大伯從屋里出來,手里攥著一個皺巴巴的信封,當(dāng)場數(shù)了八張百元鈔,遞過去。
"收據(jù)給我。"
高個子有些發(fā)懵,接過錢,掏出單據(jù)本,當(dāng)場開了一張收據(jù),撕下來遞給大伯。
大伯把那張收據(jù)捏在手心里,低頭看了一眼,折了兩折,揣進口袋。
"行了,你們走吧。"他擺了擺手,像是送客一樣,轉(zhuǎn)身進屋了。
那兩個執(zhí)法人員站在院子里,面面相覷,最后什么也沒說,出門走了。
院門在身后"哐"地撞上。
我站在原地看著大伯的背影,一句話都憋在喉嚨里沒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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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跟著進了屋,大娘正坐在床邊看電視,聽到動靜扭過頭來。
"咋了?誰來了?"
"執(zhí)法的,罰了八百塊。"我說。
大娘臉色一下子沉了,從床上坐起來,朝大伯的方向揚聲:"你燒啥要燒?讓你別燒你就是不聽,錢不是錢啊?"
大伯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重新點了根煙,吐了口煙霧。
"你別管。"
"我別管?!"大娘聲音拔高了,"八百塊!我透析一次多少錢你知道不知道?你燒個秸稈燒出去八百塊,你圖什么?圖省事?"
"圖省事。"大伯說。
"你——"大娘被氣得說不出話,拿起遙控器摁掉了電視。
我在旁邊插了一句:"大伯,你真不在乎那八百塊?"
大伯側(cè)過臉看了我一眼,嘴角動了一下,沒說話。
我又問:"你就這么認了?"
"認了。"他說。
我看著他把那張收據(jù)從口袋里掏出來,仔仔細細地折好,走到床頭柜旁邊,從抽屜最里面摸出那本紅皮存折,把收據(jù)夾了進去,推上抽屜,鎖好。
那個動作,鄭重得不像是存一張罰款收據(jù),更像是存什么別的東西。
我想問他為什么,但他已經(jīng)起身去院子里了,背對著我,不打算回答任何問題的意思。
大娘在我身后低聲說了一句話,我沒聽清,湊過去問她。
她嘆了口氣,把聲音壓低:"你大伯這人,從來不做沒用的事。"
我沒明白她這句話是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我在大伯家住了下來。
當(dāng)天夜里,我迷迷糊糊睡到半夜,聽見院子里有動靜。
側(cè)耳一聽,是大伯,他在院子里走來走去,腳步聲不緊不慢。
我翻了個身,又睡過去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拖拉機的轟鳴聲把我徹底震醒。
外頭天還黑著,只有雞剛叫了頭遍,我蹬掉被子跳下床,沖出去一看,院子里的燈泡亮著,大伯已經(jīng)把拖拉機發(fā)動起來了,車斗里碼著整整齊齊的秸稈,一捆一捆摞了有將近一人高。
"大伯!!你干啥?!"
大伯站在車斗旁邊,拿繩子把秸稈捆緊,頭也沒抬。
"拉出去。"
"拉哪兒去?!"
"村口。"
我完全沒反應(yīng)過來,沖上去拉住他的胳膊:"大伯,你這是發(fā)什么瘋?半夜三更把秸稈往村口拉,你想干嘛?"
大伯停下手里的動作,低頭看了看我抓著他袖子的手,緩緩抬起眼皮,看著我,語氣四平八穩(wěn):
"沒燒的秸稈,我不能擱自己院子里。"
"為啥不能擱院子里?!"
"不燒,就得處理掉。"他說,"我處理不了,放村口,讓村里安排。"
"村里……會管這事兒?"
大伯沒答。他把我搭在他袖子上的手輕輕拿開,回頭繼續(xù)捆繩子。
"大伯!你說清楚——"
"去睡覺。"他打斷我,語氣跟哄小孩一樣,"明天再說。"
我站在院子里,看著他把最后一捆秸稈壓實,發(fā)動拖拉機,車燈兩道白光射進夜色里,轟隆隆地朝村口開去。
我站了足有五分鐘,腳底下的土是涼的,風(fēng)吹過來,秸稈的焦糊味還沒散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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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等到天大亮,我洗了把臉,去村口找大伯。
秸稈已經(jīng)碼好了,就堆在村口那棵老槐樹旁邊,整整三大垛,足有兩米多高,擋了路邊半條溝渠。大伯拍了拍手上的草灰,蹲在路邊,見我來了,站起身。
"大伯,你把秸稈擱這兒,誰來管?"
"該來的就來了。"
"什么叫該來的?!你說清楚行不行!"
大伯沒搭腔,掏出手機,摁了幾下,遞給我。
我接過來一看,是個舉報頁面,是省里農(nóng)業(yè)農(nóng)村執(zhí)法系統(tǒng)的投訴入口,頁面上寫著"秸稈綜合利用問題反映",下面有個表單,已經(jīng)填了一半。
填的內(nèi)容大概是:本村七畝地共產(chǎn)玉米秸稈若干,因當(dāng)?shù)匚刺峁┤魏谓斩捈惺諆Α⒋虬⑦€田服務(wù),露天堆放存在安全隱患,本人已將秸稈統(tǒng)一搬運至村道公共區(qū)域,請相關(guān)部門予以妥善處置安排。
最下面,附上了一張拍好的照片,就是昨天那張八百塊的罰款收據(jù)。
我盯著那張收據(jù)的照片,腦子里嗡了一聲。
"大伯,你這是……"
"我不燒,政府不讓燒,行,我遵守。"大伯把手機接回去,聲音平穩(wěn),像是在講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可是不燒,這些東西怎么處理?沒有收儲站,沒有打包機,我堆在地里影響耕種,堆在院里影響安全,我有什么辦法?"
"所以你放村口……"
"放村口,是公共區(qū)域。"大伯頓了頓,"我沒燒,我守法了。剩下的,是他們的事。"
我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老槐樹的葉子被風(fēng)推動,嘩啦啦響了一陣。
路過的村民開始多了,有人騎著自行車路過,停下來朝這邊張望,議論了幾句。
"姜老頭,你這堆秸稈放這兒干啥?"
"處理不了,擱這兒讓人來取。"大伯說。
那個村民歪著腦袋看了他一眼,搖著頭蹬車走了。
又來了個老太太,手里拎著買菜的網(wǎng)兜,站在那幾垛秸稈旁邊打量了半天。
"福順啊,你這個整的啥名堂啊?"
"我就是個莊稼人,處理不了的東西,擱公共地方,等有關(guān)部門來處理。"大伯把手揣進褲兜,"這不違法吧?"
老太太被他這句話噎住了,不知道該怎么接,嘴里嘟囔著走了。
我在旁邊看著,突然覺得有點說不清楚的感覺,他到底想干嘛,我完全猜不透。
大伯已經(jīng)轉(zhuǎn)過身,邁步往家走了。
"大伯!"我快步跟上,"你就這么走了?秸稈擱這兒不管了?"
"不管了。"
"萬一……萬一有人來問你咋回事呢?"
"來問就答,我又沒做違法的事。"
他說完,腳步不停,走遠了。
接下來的兩天,我沒有立刻離開柳河村。
說不清楚為什么,就是覺得這件事沒完,有什么東西正在醞釀,像夏天雨前那種說不出來的悶,壓在空氣里,讓人喘不勻。
村口那三垛秸稈,一直堆在那兒,沒人來搬,也沒人來處理。
路過的人越來越多,議論聲也越來越大。有人說姜福順是犯傻,有人說他是跟鎮(zhèn)上的人杠上了,還有人說他這是在給自己找麻煩,交了罰款還不夠,非要搞出事來。
王大嘴,村里出了名的消息靈通,在路口擺著一張矮凳,逢人就說。
"你們知道嗎?這事兒姜老頭是故意的!他就是要和那幫執(zhí)法的干!"
"他一個老農(nóng)民,有什么好干的?"旁邊有人不以為然。
"那我不知道,反正他那收據(jù)據(jù)說是拍了照傳上去了,傳哪兒了我也不清楚,反正聽說鎮(zhèn)上已經(jīng)知道這件事了。"
這話一出,旁邊幾個人立刻來了興趣,七嘴八舌地追著問。
我站在邊上聽著,心里開始有點不對勁。
我當(dāng)天晚上又去找大伯,他還是在院子里坐著,手邊放著一杯白開水,望著天上的月亮發(fā)呆。
"大伯,你跟我說實話。"我在旁邊坐下來,"你那天把收據(jù)拍照傳上去,傳到哪了?"
大伯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停了一停,開口說:"省農(nóng)業(yè)農(nóng)村廳的投訴渠道,還有縣人大的民意信箱。"
"……你還發(fā)了縣人大?"
"建國認識的一個人幫我弄的,會用手機。"
我沉默了一會兒。
"大伯,你這是打算干嘛?"
他轉(zhuǎn)過臉來看我,月亮的光打在他側(cè)臉上,皺紋一條一條的,眼睛卻亮得很。
"我年年燒秸稈,燒了三十年,地好著呢。"他說,"今年說不讓燒,行,我不燒。可不燒,這東西往哪擱?沒人告訴我。鎮(zhèn)上有沒有回收站?沒有。有沒有打包機來田里拉?沒有。有沒有還田補貼?沒有。"
他頓了頓。
"就有人來罰我款。"
我沒說話。
大伯把杯子放回去,重新望向天上。
"我就想問問,這個說法,說不說得通。"
這句話說得不緊不慢,像一塊石頭扔進水里,沒有多大聲響,但水面已經(jīng)蕩開了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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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鎮(zhèn)上第一個來的,是負責(zé)農(nóng)業(yè)這塊的一個干事,姓陳,看著三十來歲,戴副眼鏡,說話斯文,隔了三天才開著一輛黑色轎車停在村口。
他剛下車,就看見了那三垛秸稈,皺了皺眉,隨即把眉頭放平,走過來找大伯說話。
"姜師傅,您好,我是鎮(zhèn)農(nóng)業(yè)農(nóng)村辦的,聽說您這邊對秸稈處置有疑問,我來了解一下情況。"
大伯正蹲在秸稈旁邊,掰了根稻草在手里轉(zhuǎn),抬頭看了來人一眼,站起身,拍了拍手。
"你來得挺快。"
陳干事扯出一個客氣的笑:"您反映的問題,我們非常重視。是這樣,秸稈禁燒是省里統(tǒng)一部署的,環(huán)保要求,這一塊確實需要大家配合……"
"我知道。"大伯說,"我沒燒,我配合了。"
"是,是,您配合了。"陳干事點頭,"那這些秸稈……您把它堆在村口這邊……"
"你們沒安排收儲,我擱家里不行,擱地里不行,只能擱這兒。"大伯指了指那幾垛,"我不知道該怎么處理,所以擱公共地方,讓你們來處理。"
陳干事的笑容維持了一下,稍微變了變形。
"姜師傅,這個事情是這樣的,秸稈綜合利用這一塊,我們鎮(zhèn)里是有規(guī)劃的……"
"有規(guī)劃在哪兒?"
"……在……規(guī)劃里。"
"規(guī)劃什么時候落地?"
陳干事被追問得停了一下,重新調(diào)整了一下措辭:"這個需要一個過程,現(xiàn)在這個階段,主要是請農(nóng)民朋友自行處理……"
"怎么自行處理?"大伯接口,語速不快,但每一句話都堵在要害上,"離開了燒,還有什么方式?打碎還田需要機械,沒有機械,粉碎機一畝地要收五六十塊,七畝地就是四五百塊,打完了還壓根松不開地,影響播種。"
"……"
"賣給沼氣站,最近的在隔壁縣,運費比賣的錢還多。"
"……"
"這個,我們看看有沒有辦法協(xié)調(diào)……"陳干事擦了把額頭,"看看能不能從別的地方借調(diào)一臺打包機來……"
"打包機來,誰付錢?"
"……這個……我們看看……"
"打包了往哪運?"
"……這個……"
大伯不緊不慢地把他堵死在每一個環(huán)節(jié)上,既不發(fā)脾氣,也不抬高聲音,就是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把那個干事問得冒了汗。
我站在旁邊,第一次感覺到,大伯這輩子種地種出來的,可能不只是莊稼。
最后陳干事說了一堆"我們盡快協(xié)調(diào)、盡快研究、盡快落實",留了個電話號碼,上車走了。
秸稈還是堆在那兒,原封不動。
又過了兩天,鎮(zhèn)上來了另一撥人。
這次不是干事,是來了個副鎮(zhèn)長,姓馬,四十來歲,穿著件夾克衫,后面跟了兩個人,停在村口,看著那幾垛秸稈,臉色有些難看。
馬副鎮(zhèn)長讓隨從去把大伯叫來,大伯從家里不慌不忙地走過來,在路邊站定了。
"你就是姜福順?"馬副鎮(zhèn)長打量了他一眼。
"對。"
"你知不知道,你把秸稈堆在村口這里,已經(jīng)影響交通了?"
大伯朝左右看了看,路上空蕩蕩的,早上沒什么車,他說:"沒影響。"
"旁邊那條溝渠的排水口,被你壓了一半,這個你知道嗎?"
大伯走過去彎腰看了一眼,起身說:"那我現(xiàn)在把它移開。"
馬副鎮(zhèn)長沒料到他這么接,愣了一下,抬手止住他:"先別動,先說事。"
他抿了抿嘴,語氣換了個調(diào):"姜福順,我實話實說,你有什么訴求,可以通過正規(guī)渠道反映,不能這樣……這樣把東西往公共地方一扔不管了。"
"我通過正規(guī)渠道了。"大伯掏出手機,調(diào)出那個投訴記錄截圖,遞給馬副鎮(zhèn)長,"省里和縣里都報了,收到回執(zhí)了,在這兒。反映渠道是對的吧?"
馬副鎮(zhèn)長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手指微微停頓了一下。
后面的隨從湊上來瞄了一眼,臉色也跟著變了變。
"你還報到省里了?"馬副鎮(zhèn)長的聲音壓低了,語氣里有一種很難形容的變化。
"省里有渠道,我就用。"大伯說,"有什么問題嗎?"
馬副鎮(zhèn)長沒有立刻回答,把手機還給他,側(cè)過身跟隨從低聲說了幾句話。
我站得離他們有點距離,只看見那兩個隨從一個掏出本子開始記,另一個撥了個電話,背過身去。
片刻后,馬副鎮(zhèn)長重新轉(zhuǎn)過身來,表情緩和了一點。
"姜師傅,這樣,這些秸稈的問題,我今天下午安排人來處理,至于打包機的事,我們鎮(zhèn)里看看能不能從隔壁鎮(zhèn)借調(diào)……"
"行。"大伯說。
馬副鎮(zhèn)長點了點頭,正要往車邊走,大伯又開口了,語氣還是那樣平。
"馬鎮(zhèn)長,打包機來了是好事,但我還有個問題想問一下。"
馬副鎮(zhèn)長腳步頓了頓,回過身。
"我那塊地,靠近村口那邊的,這幾年收成一直不行,種什么長不好。鎮(zhèn)上有沒有什么說法?"
這句話說出來,我沒覺得有什么特別,但馬副鎮(zhèn)長和他身邊的隨從,兩個人同時靜了一秒。
就那么一秒,很快就過去了。
馬副鎮(zhèn)長說:"這個……你去鎮(zhèn)農(nóng)業(yè)站反映一下,他們會處理。"
"反映過了。"大伯說,"說是土壤酸化,讓我施石灰,施了,沒用。"
"那……那我讓他們再跟進一下。"
"好,麻煩你了。"大伯說,客客氣氣的。
馬副鎮(zhèn)長轉(zhuǎn)身上車,車門帶上的那一刻,我看見他側(cè)臉上有一種說不清楚的表情,不像是煩,也不像是慌,但肯定不是輕松。
村口的人這時候已經(jīng)圍了不少,七八個站著看的,還有兩個騎著三輪車停在路邊,把三輪車當(dāng)成觀景臺。有幾個舉著手機拍,鏡頭對著那幾垛秸稈,也對著剛剛上車離開的那輛車。
我攥著手機,完全不明白現(xiàn)場的局勢在往哪個方向走。
太陽開始往西壓,光線拉長了,把老槐樹的影子斜斜甩在地上,橙紅色的。
就在這時候,村口外頭停了另一輛車,車身上印著字。
旁邊有認識的村民低聲說了一句:"記者?"
幾個人下了車,走在前面的那個拿著采訪本和手機,正對著那幾垛秸稈拍照,邊拍邊往四周看。
我站在邊上,完全弄不清楚接下來要發(fā)生什么。
又過了幾個小時,太陽徹底沉下去了。
天邊最后一抹紅光沉下去的時候,村口那堆秸稈的旁邊,突然停了兩輛車。
我站在自家院墻根,隔著老遠,看見幾個穿制服的人拿著什么東西,蹲下去戳了戳那堆秸稈。
其中一個人緩緩直起身,臉色在暮色里一點一點變得鐵青。
他扭頭,死死盯住了村口旁邊那道開了半條縫的鐵皮大門。
我突然想起大伯那天塞進存折的收據(jù),還有他離開時嘴角那個若無其事的弧度——
那哪里是一個挨了罰的老農(nóng)民該有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