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
大伯一腳踹開老屋的木門,門板撞在墻上,震下幾片灰。
他手里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眼眶紅得嚇人,沖我吼:“趙林,你爹當年在祖墳上到底動了什么手腳?”
我被他這副架勢嚇住了,往后退了一步。
還沒等我開口,小姑趙媖從后面追上來,拉住大伯的胳膊:“哥,你這是干什么?有話不能好好說?”
大伯甩開她,把那張紙拍在桌上。
我低頭一看,是縣醫院的CT報告單。
診斷結果那一欄,白紙黑字寫著:肝癌,晚期。
“劉半仙說了,我壓不住趙家的陰氣,就是因為祖墳被改了局!”大伯的聲音都在發抖,“你爹當年干的那些好事,你以為我不知道?”
小姑站在門口,臉色慘白。
她看著我,嘴唇哆嗦了幾下,最終什么都沒說。
可我注意到,她攥著衣角的手指,骨節都發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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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年前,父親走的時候,也是肝癌。
那年我二十五歲,剛考上縣里的公務員,工作還沒轉正。父親從確診到走,前后不到四個月。
母親在他走后的第二年就改嫁了,嫁到了隔壁縣。
走的時候什么都沒帶,只拿走了她自己的幾件衣服。
臨走前她對我說:“林林,你別怪媽。媽在這屋里待不下去,滿腦子都是你爹的樣子。”
我能說什么呢?
留不住的人,怎么都留不住。
從那以后,老屋就剩我一個人住。白天上班還好,晚上回來,整棟房子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大伯這些年做生意,在縣城邊上開了個鐵廠,規模不大,但前些年行情好的時候,也賺了不少錢。
可這兩年不行了,鋼鐵價格一路跌,鐵廠虧損嚴重,他把自己攢了大半輩子的錢全填了進去,還欠了銀行一屁股債。
小姑趙媖嫁在本村,妹夫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人,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但小姑這個人,嘴硬心軟,逢年過節總惦記著給我送點吃的。
那天是農歷臘月二十三,小年。
按我們老家的規矩,小年這天要去墳上燒紙,給先人“送錢”。我提前請了假,準備去鎮上買紙錢。還沒出門,大伯就來了。
他站在門口,臉色很不好看。
“林林,今天去上墳,叫上劉半仙一起。”
我一愣:“劉半仙?叫他干什么?”
“你爹走的那年,我就覺得祖墳不對勁。這些年鐵廠越來越不行,你大伯母身體也垮了,沒一個順當的。”大伯點上一根煙,吸了一口,“前幾天我去找了劉半仙,讓他幫忙看看。他說今天是好日子,去墳上轉轉?!?/p>
劉半仙本名叫劉志鵬,四十多歲,在十里八鄉都挺有名。
據說他爺爺那輩就是看風水的,傳了幾代,到他這里,雖然沒正經拜過師,但村里誰家蓋房、遷墳、選日子,都找他。
我本來不想去,但看大伯那樣子,不好拒絕。
下午兩點,劉半仙背著一個黃色的布包來了。他穿一件灰撲撲的中山裝,頭發梳得油光水滑,腳上蹬著一雙解放鞋,看著不倫不類的。
我們仨一路走到村后的山坡上。
祖墳就在那片坡地上,背靠一座小山包,前面是一片開闊的稻田。爺爺和奶奶的墳并排挨著,父親的新墳在旁邊,三座墳一字排開。
劉半仙繞著墳轉了三四圈,手里拿著一個羅盤,嘴里念念有詞。
轉著轉著,他停住了。
“趙老板,你過來看看這里?!?/p>
大伯趕緊湊過去。我也跟了上去。
劉半仙指著墳頭右側的一棵歪脖子槐樹,說:“你看這棵樹?!?/p>
那是一棵老槐樹,樹干歪歪扭扭的,樹冠很大,把墳頭的半邊都遮住了。我小時候經常在這棵樹下玩,從來沒覺得有什么不對勁。
“這棵樹叫什么,你們知道嗎?”劉半仙問。
大伯搖搖頭。
“這叫‘破財煞’。”劉半仙壓低聲音說,“槐樹屬陰,栽在墳頭右側,正好壓著長房的風水脈。你們家這二十年的運勢,怕是全被這棵樹給鎖住了?!?/p>
大伯的臉當時就沉了下來。
他轉過頭,死死盯著我:“林林,你爹當年非要種這棵樹,我當時就不同意,你們誰聽我的了?”
我愣住了。
父親生前確實種過這棵樹,但我記得那是十幾年前的事了。
那時候我還在上初中,父親從外面帶回來一棵小樹苗,在祖墳旁邊挖了個坑,把它種了下去。
我問過父親,為什么要種一棵槐樹在這里。
他只說了一句話:“讓祖宗有個靠的?!?/p>
當時我小,沒當回事??涩F在想來,這個理由確實有點牽強。
“這事我不清楚?!蔽艺f,“我爹當年種這棵樹的時候,也沒跟我說過什么?!?/p>
“不清楚?你爹干的事,你不清楚誰清楚?”大伯的聲音越來越激動,“你知道你爹當年為了宅基地跟我鬧成什么樣嗎?他早就看我不順眼了!”
小姑站在旁邊,一直沒說話。
但我發現她的臉色很不對勁。
她看著我,又看了看那棵歪脖子槐樹,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最終又咽了回去。
02
從墳上回來以后,大伯和劉半仙去了鎮上的飯店吃飯,我一個人回了老屋。
天快黑了,屋里沒開燈,我就那么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腦子里亂糟糟的。
父親和大伯的恩怨,我知道一些。
當年爺爺去世以后,留下了一棟老房子和幾畝地。
按我們這邊的規矩,長子繼承祖屋,父親作為老二,分到了幾畝地。
本來這事也沒什么好爭的,但問題在于,那棟老屋的位置好,正好在村口大路邊上,后來修路擴建,那塊地值了不少錢。
父親覺得吃虧了,找大伯理論。大伯說這是爺爺定下的規矩,他也沒辦法改。兩個人吵了好幾次,鬧得很不愉快。
后來還是村里的老人們出面調解,大伯補償了父親一筆錢,這事才算翻篇。
可那以后,兄弟倆的關系就冷淡了很多。逢年過節碰面,也就客客氣氣打個招呼,再不像以前那樣坐在一起喝酒聊天了。
父親查出肝癌那年,大伯來醫院看過兩次。
每次來都是坐一會兒就走,兩個人也沒什么話說。
父親走的那天晚上,大伯趕到醫院,站在病床前看了很久,最后說了一句:“老二,你放心走吧,家里的事有我?!?/p>
那時候我還覺得,大伯這個人,嘴上是冷了點,但心里還是有這個弟弟的。
可現在想來,一切好像都不是那么簡單。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去父親的房間翻東西。
父親走了以后,他的東西我基本沒動過。衣服、被子、舊書、老照片,全都堆在那間朝北的小屋里,落了一層灰。
我打開那個老舊的三門柜,在一個抽屜里翻出幾本舊本子。
有父親的工作筆記,有他抄的民間藥方,還有一本泛黃的日記本。
我打開日記本,里面的字歪歪扭扭的,是父親的筆跡。
前面幾頁記的都是些家長里短的事,什么今天買了多少斤豬肉、明天要交電費了、后天村里要開會。
翻到后面,我發現了一些不一樣的內容。
那是十幾年前的記錄了,父親的字跡比前面潦草了不少,像是在著急忙慌中寫下來的。
“今天去鎮上找了老張頭,帶他來看了祖墳?!?/p>
“老張頭在墳前轉了很久,最后說,祖墳的格局沒問題,但風水氣運被什么東西鎖住了。”
“我問他是什么東西,他不肯說,只讓我回去問問老大,看老大是不是帶了什么不該帶的東西?!?/p>
后面隔了幾頁,又有一段。
“我又去找了老張頭,他這次松了點口,說鎖住風水的東西,應該是在人身上。我問他在誰身上,他不說了。”
“我再問,他就不耐煩了,讓我走。”
“臨走的時候,他對我說了一句話:‘老三,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好?!?/p>
老三?
我皺起眉頭。
父親在家里排行老二,大伯才是老大。老張頭這句話,到底是喊錯了人,還是另有深意?
我繼續往下翻。
日記本還剩最后幾頁,但全是空白的。唯獨最后一頁,被人撕掉了。
只留下了一道虛線邊緣,隱約能看出幾個字。
我湊近臺燈仔細看了看,勉強認出了幾個筆畫。
“老三,別怪我。”
那四個字像是用鉛筆寫的,已經模糊得幾乎看不清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老張頭喊父親“老三”,父親撕掉的那一頁上又寫著“老三,別怪我”。
這個“老三”,到底是誰?
老張頭已經過世好幾年了,想問他也不可能了。
我合上日記本,準備塞回抽屜。就在這時,一張紙條從本子里滑了出來。
我撿起來一看,是一張草紙,上面畫著一個圖案。
圖案不大,拇指蓋大小,線條簡單,像是一個圓圈里面套著一個十字。
我盯著那個圖案,總覺得眼熟,好像在什么地方見過。
想了半天,我突然愣住了。
大伯脖子上掛的那個玉墜子!
爺爺臨終前親手給大伯戴上的那個墜子!
那個玉墜子上刻的花紋,跟這張紙上畫的圖案,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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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去了小姑家。
小姑家在村東頭,兩間平房,門口種著幾棵柿子樹。我到的時侯,她正在院子里喂雞。
看到我來了,她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招呼我進屋。
“林林,吃早飯了沒?姑給你下碗面。”
“姑,我不餓。”我坐在她家堂屋的凳子上,從兜里掏出那張畫著圖案的紙,“姑,你看看這個。”
小姑接過紙,只看了一眼,臉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這……這是哪來的?”
“我爹的日記本里夾著的。”我盯著她的眼睛,“姑,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小姑把紙放在桌上,轉過身去倒水。
我能看到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你爹留下那本日記,你都看了?”她問。
“看了?!?/p>
“看到什么了?”
“看到我爹曾經請老張頭看過祖墳。看到老張頭說,祖墳的風水被什么東西鎖住了。還看到最后一頁被人撕掉了,上面寫著‘老三,別怪我’?!?/p>
小姑端著茶杯的手停住了。
水從杯子里溢出來,滴在桌上,她都沒注意到。
“姑,你告訴我,這個‘老三’到底是誰?那個玉墜子又是怎么回事?”
小姑沉默了很久。
沉默到我都以為她不會開口了。
可就在這時,她突然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整個人像崩潰了一樣。
“林林,別問了!那些破事就讓它爛在地里吧,別刨那個根了!”
“為什么?”我不依不饒,“大伯現在說是我爹改了祖墳風水,讓他鐵廠虧損,讓我大伯母生病。如果我爹真的是冤枉的,那我得證明他的清白!”
“清白?”小姑苦笑了一聲,“你爹活著的時候,他自己都不在乎這個清白了,你現在替他爭有什么用?”
“姑,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小姑抹了一把眼淚,搖了搖頭:“沒什么意思。反正,你別再查了,對你沒好處?!?/p>
“我不怕。”
“你不怕我怕!”小姑突然提高了聲音,“你大伯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嗎?他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你要是查出來什么不該查的東西,他饒不了你!”
“那你告訴我,我爹到底有沒有動過祖墳?”
小姑避開了我的目光。
“你爹……他什么都沒動過。那棵樹,是他種的,但他種那棵樹,不是為了害誰。”
“那是為什么?”
“為了……”小姑咬了咬嘴唇,“為了保住你們三房的運勢。”
“什么意思?”
“我說不清楚。”小姑站起身,走到門口,“林林,你回去上班吧,別再管這些事了。祖墳的事,你大伯愛怎么折騰就怎么折騰,反正你人好好的就行了。”
我從小姑家出來,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小姑靠在門上,看著我,眼里全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我知道,她在害怕。
但她怕的,到底是什么呢?
04
回到縣里以后,我連著好幾天都沒睡好。
滿腦子都是那本日記、那個圖案、小姑說不清道不明的態度。
事情遠比我想象的復雜。
父親、大伯、小姑,他們三個人之間,一定藏著什么不為人知的秘密。
那個秘密,和老張頭說的“鎖住風水的東西”有關,和大伯脖子上那個玉墜子有關,也和爺爺臨終前單獨見大伯那一個小時有關。
大伯。
我突然意識到,自從爺爺去世以后,大伯就再也沒提過祖墳的事。一直到他查出癌癥,才突然像瘋了一樣找風水先生看祖墳。
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么?
我決定去找老叔公。
老叔公是爺爺的堂弟,今年八十多了,是村里輩分最高、知道的事最多的人。父親還在世的時候,逢年過節都會去看他,給他帶幾包煙、兩瓶酒。
我拎了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去了老叔公家。
老叔公耳朵有點背了,但眼睛還好使,認出了我,高興得直咧嘴。
寒暄了幾句,我就直接開門見山了。
“老叔公,我想問您一件事。當年,爺爺臨終前,是不是單獨見過我大伯?”
老叔公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緩緩說:“你知道這事,是誰告訴你的?”
“沒人告訴我。我是查出來的?!?/p>
“查出來的?你查這個干什么?”
“老叔公,我大伯查出肝癌了,晚期。他說是祖墳風水不好,要整改。可我發現,事情沒那么簡單。爺爺當年交代了什么,那個祖墳的風水,到底是誰動的,我想知道真相?!?/p>
老叔公放下茶杯,嘆了口氣。
“你爺爺臨死前,確實單獨見過你大伯。”
“他們說了什么?”
“我沒在跟前,不知道具體說了什么。但我記得,你大伯從屋里出來的時候,臉都白了,眼眶紅紅的,像是在里面哭過。”
“那之后呢?”
“之后你大伯就變了個人似的。以前他跟你父親爭這爭那的,從那以后,他再也不爭了。你爺爺交代他來村里的宅基地,他也分了一部分給你父親,還主動說,家里的東西,能分就分了,別留下什么疙瘩?!?/p>
我心里一沉。
“那……老張頭的事,您知道嗎?”
“老張頭?”老叔公皺起眉頭,“你是說那個看風水的?”
“對。我爹曾經請他來家里看過祖墳,他說祖墳的風水被什么東西鎖住了?!?/p>
老叔公沉默了很久。
“這個事,我知道一些。”
“您知道?”
“當年你爹來找過我,說想請老張頭看看祖墳。我說行,讓老張頭去看了??煽戳酥?,老張頭找到我,說了一句話?!?/p>
“什么話?”
“他說,你們家這事,他管不了。還說,讓他看祖墳的人,其實不是你家當家的人。”
“不是當家的?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說,真正想讓你爹看祖墳的,不是他自己,是另有其人。至于是誰,他沒說,我也沒問。”
我的心跳得厲害。
“那個人,他有沒有提到過‘老三’?”
“老三?”老叔公愣了一下,“老張頭從來沒提過什么老三。不過……”
他頓了頓,好像在回想什么。
“不過我倒是聽說過一件事。你爺爺當年年輕的時候,在鎮上的碼頭干過一陣子活,跟一個姓林的船老大關系很好。那船老大有兩個兒子,老大叫林福生,老二叫林財生。后來船老大出了事,兩個兒子就沒人管了。你爺爺心善,把老大領了回來,給他改了姓,改名叫趙福生。”
我的大腦“嗡”的一聲響。
林福生?
趙福生?
大伯的原本名字,叫林福生?
“老叔公,您……您說的是真的?”
“都是幾十年前的舊事了,我也是聽老人們閑聊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我也說不準?!?/p>
可我已經什么都聽不進去了。
大伯,不是趙家的親生骨肉。
他姓林。
爺爺抱養了他。
而那個所謂的“老三”,會不會是那個叫林財生的人?
老張頭說的那句“老三,別怪我”,會不會是喊給大伯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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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從老叔公家出來以后,我在路上站了很久。
冷風吹在臉上,我都沒感覺到冷。
滿腦子都是那個名字:林福生。
大伯是抱養的。
他不是趙家的人。
那爺爺臨終前單獨見他那一個小時,一定就是說了這件事。
爺爺把真相告訴了他,所以他才會從房間里出來以后,像變了個人一樣。
他知道自己不是趙家的人,就沒有資格爭趙家的東西了。
所以他讓出了宅基地,讓出了家里的東西。
可后來呢?
后來他為什么又變了?
我想起小姑那句話:“你大伯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嗎?他為達目的不擇手段?!?/p>
是的,大伯確實有這股勁。
他知道自己是抱養的以后,沒有自暴自棄,反而拼命做生意,想證明自己的能力。
開鐵廠、跑業務、拉關系,硬是把一個幾十人的小廠子做大做強了。
可這兩年鐵廠不行了,他又查出癌癥,他的心態就變了。
他覺得自己不是趙家的人,趙家的祖墳就不應該護著他。他覺得自己這幾年的倒霉事,都是因為祖墳在“克”他。
所以他才瘋了一樣找風水先生。
他想要的,不是改風水。
他想要的是,把趙家祖墳上的氣運全部搶過來。
想到這里,我渾身發冷。
我決定再回老屋一趟,再翻翻父親的東西。
如果能找到更多證據,證明父親沒有動過祖墳,那我就能堵住大伯的嘴。
回到老屋,我翻箱倒柜地找了一通。
衣柜、箱子、抽屜,全都翻了個遍。
可什么都沒找到。
就在我準備放棄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一個地方。
父親床頭那個老舊的木頭箱子,以前是用來放他當兵時的獎狀和照片的。前幾年房子翻修,箱子被搬到了閣樓上。
我搬來梯子,爬上了閣樓。
閣樓里堆滿了雜物,灰塵嗆得我直咳嗽。
我打開那個木頭箱子,里面確實放著一疊發黃的老照片和幾本舊書。
我把照片和書翻了個遍,還是什么都沒有。
可就在我準備蓋上箱子的時候,我發現箱子底部有一層木板,輕輕敲了敲,聲音是空的。
我找了把螺絲刀,把木板撬開。
下面,藏著一個銹跡斑斑的鐵盒子。
我的心跳得飛快,手都在發抖。
我把鐵盒子拿出來,打開蓋子。
里面放著一封信。
信紙已經發黃了,上面是爺爺的筆跡。
信上寫著:“二小子親啟:
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大概已經不在了。有些話我想了又想,還是得告訴你。
福生這孩子,不是林家的種。
他是我從鎮上船老大林老三手里抱回來的。
林老三當年幫過我,他出事以后,我把他唯一的兒子領回來養,算是還他的人情。
我這些年一直藏著一個秘密。
當年我年輕不懂事,找了人改了祖墳的風水,把龍脈挪到了你們三房頭上。
福生這孩子壓不住這股氣,這輩子注定不會太順。
你作為他弟弟,要多擔待他一些。
那棵槐樹,是我讓你種的。鎖住氣的不是那棵樹,是樹底下埋的東西。那東西是我放的,你以后要是想動祖墳,記住了,先挖樹。
別怪爹。”
我拿著那封信,手抖得厲害。
原來是這樣。
那棵歪脖子槐樹,真的是父親種的。但種這棵樹的指示,是爺爺給的。
樹底下埋著的東西,才是真正鎖住祖墳風水的關鍵。
而爺爺改風水的目的,是為了保住他們三房。
三房。
老三。
林老三。
大伯的本家姓林,他是林老三的兒子。
所以老張頭那句“老三,別怪我”,是在對爺爺說,還是在對我父親說?
他已經不在人世了,這問題的答案,恐怕再也找不到了。
06
第二天早上,我把那封信揣在兜里,去了大伯家。
大伯家在鎮上,獨門獨院的三層小樓,門口停著一輛落滿灰的奧迪。
我到的時侯,大伯正坐在客廳里抽煙,屋里煙霧繚繞的。
“來了?”他看了我一眼,“坐。”
我坐在他對面的沙發上。
“大伯,我想跟你談點事。”
“什么事?”
我把那封信掏出來,放在茶幾上。
“我在我爸的遺物里找到了一封信,是爺爺寫的?!?/p>
大伯愣了一下,拿起信看了起來。
我看著他的表情,從平靜到震驚,再到無法置信。
他的手開始發抖,信紙在手里嘩嘩作響。
“這是……你爹留下的?”
“對,藏在閣樓的一個鐵盒子里。”
大伯把信放下,沉默了很久。
“你爺爺,他真的改了祖墳的風水?”
“信上寫著,是真的。他把龍脈轉到了我們三房頭上,讓那棵槐樹壓住了鎖局?!?/p>
大伯靠在沙發上,長嘆了一口氣。
“我早該想到的。”
“什么?”
“你爺爺這輩子,最疼的人就是你爹。他總說,你爹性格好,老實本分,托生在他手里是命好?!贝蟛嘈α艘宦?,“可我呢?我拼命工作,拼命賺錢,到頭來,還是比不上他親生的。”
“大伯,你……”
“你以為我不知道?”大伯抬起頭,看著我,“我三十歲那年就查出來了。我不是趙家的人,我是你爺爺從船上抱回來的?!?/p>
“你……你都知道?”
“早就知道了。你爺爺臨死前告訴我了。他說,你要是想認祖歸宗,我可以幫你找一下你親爹那邊的親戚。我說不用了,趙家養我三十年,我認這個姓。”
“那你怎么還……”
“還逼你整改祖墳?”大伯接上我的話,“因為我不甘心?。×至郑阆胂?,我今年快六十了,打了一輩子工,賺了一輩子錢,到頭來,什么都沒落下。鐵廠虧了,身體垮了,你大伯母也跟我鬧離婚。我有時候就在想,是不是祖墳在克我,是不是我這個人根本沒有資格站在趙家的風水里。”
“你錯了?!蔽艺f,“爺爺改風水,不是想克你。他是想保住我們趙家。但你也是趙家的人,他也希望你過得好?!?/p>
大伯搖搖頭:“你不用安慰我了,我心里有數。”
他把信放在茶幾上,站起身來。
“既然這樣,祖墳的事,我就不動了。我不是趙家的人,沒資格動趙家的祖墳?!?/p>
“大伯……”
“你回去吧,我累了?!?/p>
我看著他,突然不知道該說什么了。
我爺爺,我父親,大伯,小姑,他們幾個人之間的恩怨,像是打了一個死結。
誰對誰錯,已經說不清楚了。
我站起身,準備走。
可就在這時,我聽到大伯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林林,那個玉墜子,你爺爺留給我的那個,你知道那是什么東西嗎?”
我轉過身。
“是什么?”
“那是鎖局的鑰匙?!?/p>
“鎖局的鑰匙?”
“對?!贝蟛畯念I口掏出那個玉墜子,“你爺爺當年改風水的時候,放了一個鎖局在那棵槐樹底下。這個玉墜子,就是開鎖用的。”
“你……你怎么知道?”
“你爺爺說的。我三十歲那年,他告訴我的時候,也說了這個?!贝蟛嘈?,“他說,要是有一天,家里的風水出問題了,就讓拿著這個玉墜子去挖樹??晌乙恢睕]去挖?!?/p>
“為什么?”
“因為我不敢。我怕挖開以后,發現一些我不想知道的東西。”
我看著他,心里五味雜陳。
大伯不是一個壞人。
他只是被命運戲弄了一輩子的可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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