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那天早晨,豆包像瘋了一樣咬住我的褲腿。
它從不這樣。
我拽,它不松。我吼,它不躲。鄰居們圍過來看熱鬧,我媽從屋里沖出來,揚手就要打狗。
“你這畜生,耽誤孩子前程!”
我蹲下身抱住豆包,感覺到它在發抖。喉嚨里發出嗚嗚的哭聲,像人哭。
那一刻我突然站起來說:“媽,我不考了。”
周圍炸開了鍋。
我媽臉色鐵青,正要發作。我看著她,平靜地說了一句話。
她手中的考試袋啪地掉在地上。
臉色瞬間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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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得從兩個月前說起。
那陣子豆包就開始不對勁了。每天傍晚六點左右,它準時沖到大門前,對著外面狂吠。聲音又急又尖,跟平時看家護院完全不一樣。
我媽說狗老了,脾氣怪。
我不信。
豆包今年八歲,按狗的年紀算不算小,但也沒到老糊涂的地步。
它是我上小學那年我媽從路邊撿回來的,渾身臟兮兮的,瘦得皮包骨。
我媽給它洗了澡,喂了飯,第二天它就不走了。
這一待就是八年。
我跟豆包的感情,說句不怕人笑話的話,比跟村里大多數人走得更近。
它聽得懂我說話,我哭的時候它會舔我的手,我笑的時候它搖尾巴。
我媽有時候跟我吵架,豆包就夾著尾巴蹲在中間,看看她又看看我,像是在勸架。
可那段時間它變了。
我放學回來,它不像以前那樣沖到門口迎接。
我喊它,它抬起頭看看我,又趴下去。
晚上我寫作業,它也不蹲在我腳邊了,自己跑到院子里,對著大門趴著。
我以為是它生病了,帶它去鎮上寵物醫院檢查。
醫生翻了翻眼皮,摸了摸肚子,說沒事??赡苁羌竟澖惶?,有點不舒服,過幾天就好。
我信了。
但豆包沒好。
它的焦躁一天比一天嚴重。到后來,只要傍晚六點一到,它就開始在院子里轉圈,轉夠了就沖到門口,兩條前腿搭在門板上,嘴里發出嗚嗚的聲音。
我問我媽:“豆包到底怎么了?”
我媽正在廚房切菜,手里的刀頓了一下:“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獸醫?!?/p>
她說話的語氣不太好。
我沒再問。
但我注意到一個細節:豆包開始叫的時間,正好是我媽接到匿名電話的那幾天。
有一天晚上我起來上廁所,聽見我媽在客廳打電話。她聲音壓得很低,我站在走廊里勉強聽清幾個字:“……別再來電話了……我不想……”
我問她誰打的,她說打錯了。
我沒信。
但我沒繼續問。
02
那天之后,我更留意了。
豆包的叫聲越來越規律。傍晚六點到六點半,雷打不動。我媽開始在這個時間段躲進廚房,把門關得嚴嚴實實。
我總覺得有什么不對勁。
但我說不上來。
直到有一天放學,我在校門口看見一個陌生的女人。
她穿著深藍色的風衣,頭發燙過,站在對面的公交站臺上,盯著我這邊看。
我一開始沒當回事,以為是哪個同學的家長。
但我走了幾步,發現她的眼神一直鎖在我身上。
我停下腳步,她也不躲。
就那么直直地看著我,像是在確認什么。
我心里咯噔一下,加快腳步往家走。回頭看了幾次,她沒跟上來。
回到家,我跟我媽提了一嘴。她正在削土豆,聽到我的話,手里的刀猛地一滑,土豆皮削斷了。她頓了頓,又接著削,問我:“長什么樣?”
“沒看清,大概四十多歲吧,穿藍風衣?!?/p>
我媽沒說話。
她繼續削土豆,手上的動作卻慢了。一個土豆削了老半天,土豆皮掉了一地,她也沒撿。
我心里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那天晚上,我聽見我媽跟董叔在房間里吵架。
董叔是我爸。
不對,應該說是養父。
我從記事起就知道自己是被收養的,這個事村里人都知道,沒人瞞我。
但我也從來沒問過親生父母是誰,因為我覺得沒必要。
我媽就是我媽,董叔就是董叔,一家人過得好好的,問那些干嘛。
但那天晚上他們吵的內容,讓我不得不多想。
“她找上門了……”我媽的聲音從門縫漏出來,“你說怎么辦?”
“什么怎么辦?夢琪是我們閨女,她還能搶走?”
“她有錢?。?/strong>”
“有錢怎么了?有錢就能搶人?”
“你不懂……”
后面的話我聽不清了。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那個藍風衣女人,跟我有什么關系?
我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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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高考前一周,豆包徹底不吃東西了。
我把肉湯拌在飯里端給它,它聞了聞,把頭扭到一邊。我急了,掰開它的嘴往里喂,它用舌頭把飯頂出來,看著我,眼睛濕漉漉的。
我蹲在它面前,摸著它的頭說:“豆包,你到底怎么了?”
它把頭埋進我懷里,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咽聲。
我抱著它,突然覺得它老了。
原來八歲的狗,真的會老。
高考前三天,學校放假了。我待在家里復習,豆包就趴在我腳邊,一動不動。偶爾抬起頭看看我,然后又趴下去。
我媽這幾天也不太對勁。
她做飯的時候總是走神,不是多放了鹽就是把菜燒糊了。
董叔說她兩句,她就發火,把鍋鏟往灶臺上一摔:“嫌我做不好,你自己做!”
董叔不說話了。
家里的氣氛一天比一天壓抑。
高考前一晚,我早早躺下。腦子里把第二天要帶的證件、文具過了一遍,確認沒落下什么,才閉上眼睛。
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我感覺有什么東西碰了碰我的手。
我睜開眼,是豆包。
它不知道什么時候跑到我床邊,用鼻子拱我的手。
“豆包,快去睡覺。”我摸了摸它的頭。
它不走。
它蹲在床邊,直直地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
然后它站起來,咬住我的睡衣袖子,往外扯。
“干嘛?你要帶我去哪里?”
它不松口,繼續扯。
我只好下床,跟著它走到客廳。它松開我的袖子,跑到大門前,用前爪扒著門板,回頭看我。
“你想出去?”
它搖搖尾巴。
我打開門,它嗖地竄出去,跑到巷口,停下來等我。我追上去,它又往前跑幾步,回頭看我。
來來回回好幾次,我以為它是想遛彎,就跟著它走了一段。走到村口的大槐樹下,它停下來,趴在樹根上,看著我。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月光照在它身上,毛皮泛著光。
我蹲下來,問它:“你到底想跟我說什么?”
它舔了舔我的手,眼睛里亮晶晶的,不知道是月光,還是別的什么。
我們在那里坐了很久。
直到我媽的聲音從巷子里傳出來:“夢琪!你大半夜跑出來干什么!”
我回頭看,我媽站在家門口,披著外套,臉色不太好。
“豆包帶我出來的。”我說。
“狗帶你出來你就出來?明天還要考試你不知道?”
我沒說話。
豆包從地上站起來,走到我媽面前,仰頭看著她。
她們對視了幾秒。
我媽轉身回了屋。
04
高考那天,我六點就醒了。
不是鬧鐘叫醒的,是豆包。
它趴在我身上,用頭蹭我的臉,嘴里發出焦急的哼哼聲。
“好了好了,我起來了?!?/p>
我推開它,坐起來看了看窗外。天剛蒙蒙亮,院子里安安靜靜的。
我媽已經在廚房忙了,油煙味飄進來。董叔在院子里刷牙,看見我出來,沖我笑了笑:“閨女,今天好好考,別緊張。”
“嗯?!?/p>
我洗了臉,換上校服,把證件、文具裝進透明袋里。我媽端著早飯出來,一碗粥兩個雞蛋一碟咸菜。她放下碗的時候手有點抖,粥灑了一點在桌上。
她擦了擦,說:“吃吧?!?/p>
我低頭喝粥。
豆包蹲在我腳邊,仰頭看著我。它沒叫,也沒動,就那么看著。
我看它一眼,繼續吃。
它就那么一直看著。
我的粥喝到一半,它突然站起來,咬住我的褲腿。
輕輕地咬,像是在試探。
“豆包,放開?!蔽艺f。
它松開了,但沒走開。
我喝完粥,背上書包,拿起透明袋。我媽站在門口,董叔站在旁邊。外面已經有鄰居在喊:“夢琪,走不走?一起!”
“來了!”
我走到門口,正要邁出去。
豆包一口咬住我的褲腿。
這一口咬得很死。
我感覺褲腿的布料勒進肉里,疼得我咧了咧嘴。
“豆包,松口!”
它不松。
我拽它,它整個身子往后縮,四只爪子蹬在地上,嘴里發出嗚嗚的聲音。
“你發什么瘋!”我火了,用力拽了一下。
它被拽得往前滑了幾步,但嘴不松。
鄰居已經在巷口喊了:“夢琪!快點!車要走了!”
我媽從屋里沖出來,看見豆包咬著我的褲腿不放,臉一下子拉下來。她沖過來,揚手就要打:“你這畜生!耽誤孩子前程!”
手還沒落下,豆包卻叫了一聲。
是那種很委屈的叫。
像哭。
我的心猛地一顫。
我蹲下身,抱住豆包。它把頭埋進我懷里,整個身體都在發抖。我能感覺到它的心跳,噗通噗通的,又快又急。
周圍鄰居圍過來了,七嘴八舌地議論。
我媽站在旁邊,手還揚著。
我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
“媽,我不考了。”
周圍一下子安靜了。
我媽的眼睛瞪得很大,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不可置信。
“你說什么?”
“我不考了。”
“你是不是瘋了!”她揚手就要扇我。
手在半空停住了。
因為我說了一句話。
“你是不是有個女兒,比我大?”
她的臉瞬間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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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看見我媽的嘴唇在發抖。
手停在半空,慢慢放了下來。
鄰居們還在看著,有人問:“怎么了怎么了?”
董叔走出來,看了我媽一眼,又看看我。
“先把豆包拉開?!彼f。
我松開豆包,它退到旁邊,蹲著。我媽還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董叔對鄰居說:“沒事,你們先走,我們待會兒自己送?!?/p>
“行,那我們先走了啊?!?/p>
鄰居們走了,巷子里安靜下來。
我媽慢慢蹲下去。
蹲在門檻上,低著頭,不說話。
我把豆包牽回院子里,董叔跟了進來。他把大門關上,轉身看著我。
“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我說,“藍風衣那個女的,是她吧?”
董叔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她是你親媽。”
雖然我心里已經有答案了,但聽到這句話,還是像被人打了一拳。
我靠在墻上,深吸了一口氣。
“她為什么現在來找我?”
“你媽……你養母她……”董叔看了一眼我媽的方向,“她不想讓你知道,怕你走。”
“那她還來?”
“她有錢了,想認你回去?!?/p>
我坐在地上。
豆包走過來,趴在我旁邊。
我摸了摸它的頭,問董叔:“我媽怎么說?”
“你媽不讓?!?/p>
“那我呢?”
董叔沒回答。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我媽還蹲在那里,肩膀在抖。
“媽?!?/p>
她沒動。
我蹲到她旁邊:“那個女人叫什么?”
“蕭麗芳。”
“她住在哪兒?”
“縣城?!?/p>
“她來找過我幾次?”
我媽抬起頭,眼睛紅腫:“你以為我想讓她來?我養你十八年,她憑什么?”
她說到后面,聲音都變了。
“媽,我沒說要走?!?/p>
她愣住。
“我只是想知道。”我說,“知道了心里就不懸著。”
我媽看著我,嘴巴張了張,沒說話。
那天上午我沒去考試。
我坐在院子里,豆包趴在我腿上。
太陽出來了,曬得人發困。
我媽進屋了,董叔去上班了。
院子里安安靜靜的。
我低頭問豆包:“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它抬起頭,舔了舔我的手。
06
下午兩點,我媽從里屋出來,手里拿著一個信封。
她坐在我對面,把信封放在桌上。
“你打開看看。”
我打開。
里面是一張出生證明的復印件,還有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上,一個年輕女人抱著一個嬰兒,笑得很好看。
那是我和蕭麗芳。
出生證明上寫的時間,跟我的生日是同一天。
但這張出生證明上寫的母親名字,是蕭麗芳。
“你當年一生下來,她就給扔了?!蔽覌尩穆曇艉芷届o,“在醫院廁所里,用一件舊外套包著,放在垃圾桶旁邊?!?/p>
“是你撿到的?”
“我是醫院的清潔工?!彼f,“那天早上我打掃衛生,聽見廁所里有哭聲。我進去一看,就看見你了?!?/p>
“你沒報警?”
“報了?!蔽覌屨f,“警察查了監控,找到了她?!?/p>
“然后呢?”
“然后她說她養不起?!蔽覌屨f,“她丈夫剛死,她一個人帶著兩個女兒,實在養不起第三個?!?/p>
“兩個女兒?”
“她還有個大的,比你大兩歲?!?/p>
我張了張嘴:“那個姐姐呢?”
我媽低下頭:“送人了。”
“送給誰了?”
“不知道。”她說,“她不讓我問,說那人能養活就行。”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她老了。
眼角的皺紋,鬢邊生出的白發。
“嗯?”
“你是不是怕我走?”
她沒說話。
“我不走。”我說。
她抬起頭看著我。
“你養了我十八年?!蔽艺f,“我沒理由走?!?/p>
她的眼眶紅了。
“可是她有錢……”
“有錢怎么了?”
“她能供你上大學……”
“那又怎么樣?”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粗糙,掌心里都是老繭。
“媽,你養我十八年,不是讓我十八歲就走的。”
她哭了。
我從來沒見過我媽哭成那樣。
她捂著臉,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淚從指縫里流出來。
我沒說話,就坐在她旁邊。
豆包走過來,把頭擱在她腿上。
她擦了擦眼淚,摸了摸豆包的頭。
“這狗,比你親?!?/p>
“是?!?/p>
“你知不知道,它為什么咬你?”
“不知道。”
“因為它聞到了?!蔽覌屨f,“蕭麗芳這幾天,一直停在學校門口那棵大樹底下。豆包聞到了她的味兒。”
“它那么久還記得?”
“它小時候,被蕭麗芳踢過一腳?!蔽覌屨f,“那天我抱著你從醫院出來,在門口遇見她。她罵我多管閑事,說我偷她孩子。我跟你吵起來,她上來就要搶你?!?/p>
“豆包那時候還小,還沒斷奶呢?!蔽覌屨f,“它看見她撲上來,沖過去咬她褲腳。她一腳把它踢飛了。”
“后來呢?”
“后來不了了之。”我媽說,“你抱回來了,她也沒再出現過。”
我低頭看著豆包。
它閉著眼睛,安安靜靜地趴著。
“它今天咬我,是因為聞到了她的味兒?”
“它怕你跟她走?!蔽覌屨f,“狗不會說話,但它知道誰是好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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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下午,蕭麗芳來了。
我沒想到她敢來。
但我媽好像早料到了。
她把我叫到屋里,說:“她給我打電話了,說要來?!?/p>
“什么時候?”
“今天下午?!?/p>
“你讓她來?”
“讓她來。”我媽說,“當面說清楚。”
下午三點,蕭麗芳到了。
她開著車來的,一輛黑色的轎車。她下車的時候穿著一件駝色的風衣,頭發盤起來,看著比那天在校門口更端莊。
她走到門口,敲了敲門。
我媽開的門。
兩個人站在門口,看著我。
“夢琪?!笔掻惙冀辛艘宦曃业拿郑曇粲悬c抖。
“你好。”我點了點頭。
她眼眶紅了。
“我……我能進來坐坐嗎?”
我媽側開身子:“進來吧。”
她走進院子,東張西望。目光落在豆包身上,頓了頓。
豆包趴在地上,抬起頭看了看她,又趴下去了。
“這狗還在啊?!彼尚α艘宦暋?/p>
“在?!蔽艺f。
“那時候還是小狗?!?/p>
媽從屋里搬出一張凳子,放在院子里:“坐吧?!?/p>
蕭麗芳坐下來,我媽坐在她對面,我坐在門口。
三個人都沒說話。
院子里的陽光把地面曬得發白。
豆包趴在我腳邊,尾巴輕輕搖了搖。
“夢琪。”蕭麗芳先開口,“我是你媽媽。”
“我知道?!?/p>
“我……”
“你為什么來?”我打斷她。
她愣了一下。
“你想認我?”
“你走得開嗎?”我說,“你還有兩個女兒?!?/p>
她臉上表情僵住了。
“我聽說你過得挺好?!蔽艺f,“有錢了,搬城里去了,跟現在的丈夫過得不錯?!?/p>
“夢琪……”
“那你還來找我干什么?”我說,“為了心安?”
“不是的!”她急了,“我是真心想認你!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
“找到了呢?”
“我想……我想彌補你……”
“怎么彌補?”
“供你上大學,給你買房,給你……”
“那她呢?”我指了指我媽。
蕭麗芳張了張嘴,沒說話。
“她養了我十八年。”我說,“你養過我一天嗎?”
“你生了我,這恩情我記著。”我說,“但你不該現在來?!?/p>
蕭麗芳低下頭。
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眼淚流下來了:“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我知道你錯了?!蔽艺f,“但錯不能改?!?/p>
我不說了。
院子里安靜下來。
豆包抬起頭,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蕭麗芳,然后站起來,走到院子中間,趴在那兒。
像是在隔開我們。
過了一會兒,蕭麗芳站起來:“我……我走了。”
她走到門口,回過頭:“夢琪,我會經常來看你的?!?/p>
“不用了?!蔽艺f,“挺忙的。”
她嘴唇動了動,轉身走了。
車開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條路。
我媽走過來,站在我旁邊。
“你恨她嗎?”
“不恨?!蔽艺f,“但也不想見她。”
“為什么?”
“因為我有媽。”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頭,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