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全球規則到世界地圖，中國律師出海的實戰答案｜首屆中國律師出海峰會精華②

，面對世界，要學會平視，也要學會使用規則。

下午場，問題變得更具體，華盛頓接下來會怎么做？企業進入意大利、日本、越南、法國，分別要面對什么？中外律所之間，費用、信任和服務邊界又該如何建立？

十位嘉賓用80分鐘接力講完十個國家和地區的規則，來自五大洲的律師與企業代表，把制裁、仲裁、外資審查、資產追索和律所合作模式逐一攤開。

以下是首屆中國律師出海峰會內容精華Part2。

Timothy Mills

米爾斯律師事務所創始人及管理合伙人

｜前總統法律顧問

接下來3到6個月， 律師必須主動為客戶準備什么？

盡管「脫鉤」的言論甚囂塵上，但中國企業與全球市場之間的技術、貿易、投資和供應鏈聯系，仍然復雜而緊密。

對于半導體與ICT硬件、機器人、生物醫藥與醫療器械、汽車與電動車、數字平臺、工業設備、能源與化工等行業而言，關稅變化、出口管制、制裁規則與貿易救濟調查，都可能直接影響企業的經營安排。

律師需要幫助企業把風險前置。

第一，建立產品與供應鏈風險地圖。企業出口什么產品、涉及哪些技術和零部件、適用哪些貿易規則、可能面臨哪些關稅或管制變化，都應當盡早梳理。

第二，提前準備調查應對材料。部分企業往往等到被正式點名、收到問詢或調查通知后才開始準備；但對于存在潛在風險的行業而言，越早留存材料、梳理證據、明確內部責任，越能保留應對空間。

第三，完善合同與客戶溝通機制。面對關稅、運輸、許可或供應鏈變化，企業需要提前考慮價格調整、履約責任、風險分擔與客戶溝通安排，而不是等問題發生后再被動協商。

第四，建立與業務匹配的合規機制。企業是否具備基本的出口管制、制裁、供應鏈與第三方管理流程，正在成為全球經營中的基礎能力。缺少合規機制，不僅可能放大企業風險，也會增加管理層的決策壓力。

出海不是在風平浪靜時才需要律師。

越是規則變化快、風險難以預判的時候，律師越要幫助客戶提前看見問題、準備方案，并在關鍵節點給出能落地的判斷。這才是全球化法律服務真正的價值。

“只要你所處的行業或所服務的國家存在任何制裁風險，都應當提前準備好這些材料。”

陶景洲

國際獨立仲裁員｜法國巴黎上訴法院律師

｜美國喬治城大學兼職教授

最高人民法院國際商事專家委員會委員

律師走出去，沒有萬能公式，只有持續學習。

我1985年開始執業，至今四十多年。

最早接觸的中國企業海外業務，是歐盟對中國產品的反傾銷、反補貼調查。

九十年代初，我代理過二十多家中國企業在歐盟應對反傾銷調查，最早一個案子收費能到十萬美元，后來行業內卷得只剩一萬美元，我索性不再做這類業務了。

中國企業在海外的投資其實并不是新事物：1985年我就代理中遠集團在法國設立辦事機構。1992年，中國首批12家企業分別在香港和紐約上市，這也是最早一批"走出去"資本運作。

中國律師事務所真正大規模介入海外項目，是本世紀之后。國有企業也逐步建立起自己的內部法務團隊，但實踐證明單靠內部團隊并不夠。比如通用電氣自己有上千名內部律師，仍然持續聘請外部律師，內外部協同是常態，并不矛盾。

"本地化"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很難。迪士尼當年進入中國時曾堅持"你必須陪著我一起去中國"，選擇了一家熟悉的律所同行，但若干年后發現對方在中國法律層面的實際水平也就一般，最終還是選擇了終止合作。

跟著一個客戶走出去存在這樣的風險；如果沒有客戶帶著走、自己現去開拓，則可能要付出很大的代價，律師行業終究不是慈善機構，需要考慮相應的經濟效益。

中國律師、律所走出去，到底怎么走這一步很關鍵，走不好可能就是持續虧錢，若干年后關門。這種情況在中國本土市場對很多外國律所來說也已經發生過，因為它們發現越來越競爭不過中國本土律師的成長速度。

歸根結底，走出去是一個學習的過程，沒有什么萬能公式，我們要把困難想得多一點。

現場問答：中國在印度的投資目前只有新加坡在印投資規模的六分之一。印度司法體系效率是一大痛點，一個案件審理動輒數年甚至十幾年，綜合司法效率、行政效率以及行政機關承諾的履約程度，印度的投資環境目前并不算特別令人樂觀，需要審慎評估。

跨境投資不像宗教領域有"圣經"式的萬能讀物，每個國別都有自己的具體研究課題，出海從來不是單打獨斗的事情，需要律師、會計師、咨詢公司乃至政治顧問組成團隊協作，早年日本企業投資美國時，甚至會同時聘請三家政治顧問機構、比較誰做得更好。前期準備工作的重要性，怎么強調都不為過。

“歸根結底，走出去是一個學習的過程，沒有什么萬能公式。”

世界地圖接力

10 位來自不同國家和地區的執業律師，

8分鐘一人，展開一張高密度的出海實操地圖。

香港：把四張“牌”用好

徐凱怡｜香港史蒂文生黃律所高級合伙人：用好香港作為出海第一站，關鍵是理解并善用四張"牌"：第一，普通法私法管轄區——普通法是全球通行的商業語言，能帶來交易和投融資中最需要的"安全感"；第二，簡單低稅制——最高利得稅率16.5%，若符合條件，專利盒機制下專利技術所得稅率可降至5%；第三，資本投資者移民等身份規劃工具；第四，"一國兩制"下的獨特定位。近期香港的新變化：大灣區"數字沙盒"（河套）為AI模型訓練數據流通提供了新空間；香港今年IPO市場火爆，已有約87家企業上市，另有約420家排隊候批。

臺灣地區：律師要做翻譯者、整合者和風控把關者

簡榮宗｜臺灣瀛睿律師事務所創始合伙人：企業出海已經從“自己注冊一家公司做生意”，發展到以臺積電為代表的產業鏈整體出海。技術出口管制、國家安全審查、跨境數據傳輸、環保和復雜稅制都成為新挑戰。近期臺灣發生的一起案例值得警惕：某服務器企業因"變造產地"，把受限于不能轉出口至中國港澳的英偉達芯片服務器從臺灣再轉賣至香港，觸犯了美國出口管制規定。律師要扮演三重角色：翻譯者、整合者和風控把關者。

馬來西亞：免簽不等于可以工作

羅章武｜馬來西亞—中國法律研究會會長：馬來西亞兼具地緣戰略優勢與多元法律體系挑戰（普通法、大陸法、伊斯蘭法并存，官方語言多達十余種）， 2025年7月起中馬兩國互免簽證，但免簽不代表可以工作，非法務工在馬來西亞及周邊多國已受到嚴厲取締。投資前先做盡職調查再簽約；不要臨時為了“儀式感”才請律師，也不要直接套用網上合同范本。爭議解決條款要提前約定清楚。

意大利：開放市場，也有“黃金權力”審查

達涅萊·贊尼｜DWF意大利合伙人（地產業務部主管、中國業務部聯合主管）：

意大利法律對外國投資非常開放，我們對外國人成為公司股東或董事沒有任何限制。中國企業完全可以百分之百控股一家公司，并任命自己希望任命的董事，這方面沒有任何限制。意大利有兩種常見公司組織形式：有限責任公司（最低注冊資本僅需1萬歐元）和股份公司（最低5萬歐元）。黃金權力國家安全審查制度適用于所有投資者，并不是專門針對中國投資者設計的，它適用于任何想要涉足意大利敏感行業的投資人。

“新加坡+1”不是一個殼，而是一套區域架構

葉勁維｜新加坡安盛（Allen & Gledhill）律所高級律師

新加坡目前擁有超過3.7萬家國際企業和逾1500家家族辦公室。全球500強企業中約三分之二選擇在新加坡設立區域總部。不少企業采取"新加坡+1"戰略——把區域總部設在新加坡，在周邊國家布局生產基地。以某中國科技制造企業為例：早期采取"中國母公司直接投資越南/印尼子公司"的簡單結構，很快遇到融資文件復雜、資金調撥效率低等四大問題；調整為"中國股東→新加坡控股公司→越南/印尼/馬來西亞運營公司"的三層結構后，整體融資效率、國際客戶信任度和退出路徑均明顯改善。

伊朗：制裁之下，更要把交易、支付和爭議解決寫清楚 Dr. Arash Izadi｜伊朗執業律師、獨立仲裁員：伊朗與中國之間的距離其實并不遙遠，中間只隔著阿富汗或巴基斯坦。中國是伊朗當之無愧的第一大貿易伙伴。伊朗自古就是絲綢之路的一部分，如今也是"一帶一路"倡議和上海合作組織的成員國。伊朗有自己的仲裁法，同時是《紐約公約》的締約國——這意味著伊朗的仲裁裁決可以在中國獲得承認與執行，反過來，中國的仲裁裁決同樣可以在伊朗獲得承認與執行。

西班牙：先把監管當作項目的另一位“交易對手”
陳超彥｜西班牙BOB Legal合伙人

中資企業出海西班牙最大的風險，已經從早年的"交易風險"轉變為"監管風險"。我們曾接觸一個案例：某國企基建項目已投入兩千多萬歐元，最后才發現連建筑資質都沒有取得，損失巨大。現在的西班牙市場，企業面對的對手不僅是客戶，更是監管部門——律師需要從交易思維轉向監管思維，從解決問題轉向預防風險，從短期合規轉向長期主義合規。

越南：關鍵在許可、土地、數據與資金路徑的前置設計

Anh Dang｜越南VILAF律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

越南新頒布的《個人數據保護法》要求企業在處理越南公民個人數據前須提交數據處理影響評估報告，跨境數據傳輸需提前60天向公安部備案，逾期或未依規申報最高可被處以年營業額5%的罰款。今年新頒布的《投資法》帶來幾項重要變化：企業現在可以先設立公司、再申請項目許可；工業園區內的項目多項審批要求已被取消或簡化。VILAF已連續兩次獲得Chambers評選的越南法律服務第一名，我們的客戶包括中國五礦、招商局港口、碧桂園等。

面對歐盟，要把監管邏輯翻譯成企業的應對策略

尚尤｜法國金鷗律師事務所（GOLDWIN Avocats）合伙人

歐盟堪稱全球監管規則的最大"出口國"——數據保護、能源、環境等領域的法規持續輸出到全世界，可以說歐盟正經歷一場"規制大爆炸"。歐盟機構每年在立法和執法上的預算超過100億歐元，加上各成員國自身的執法預算，可能高出四倍以上——這意味著歐盟的執法態度是非常認真的。如果中國同行找歐洲律師合作只是為了"貨比三家、壓低價格"，這并非真正的合作，真正專業、可持續的合作，應當建立在對服務價值的共同認可之上。

出海荷蘭：為進入歐洲市場留出更大的架構與物流空間

王帆｜荷蘭宣諾成（Dumela）投資咨詢公司高級顧問

從華為、比亞迪到小米、京東，這些企業進入歐洲的第一站，普遍把控股管理中心設在荷蘭——就像新加坡是東南亞的控股平臺，荷蘭是歐洲層面的最佳控股平臺。中國企業若通過荷蘭控股平臺向下投資法國等地運營公司，股息匯回可將預扣稅從約10%降至5%甚至0%。荷蘭設立公司流程簡便，材料齊全一周內即可完成，注冊資本最低僅需1歐元且無需實繳。荷蘭之于中國企業投資歐洲，就像上海之于外國游客來華旅游——是最理想的"新手村"。

“世界地圖”不是一張投資清單，而是一份提醒：每一次出發，都要先理解目的地的規則。

從華盛頓到東盟、從歐洲到中東，出海從來不是進入一個“海外市場”這么簡單，而是進入多套規則并行的世界。

律師的價值，也正在于把這些復雜規則翻譯成企業能判斷、能執行、能承擔的商業選擇。

峰會的最后部分，我們將回到企業與律師的協作現場：

什么樣的法律服務，才是企業真正愿意買單的服務？中外律所又如何一起，為中國企業建立更有韌性的全球服務網絡？

掃碼獲取出海白皮書

再說一點

很多律師已經看見了出海的趨勢，卻仍有幾個更具體的問題沒有答案：

客戶從哪里來？業務從哪里切入？服務如何設計？又如何把一次機會，變成可以持續產生收入的業務能力？

趨勢的判斷只是開始。真正重要的是，找到一條能進入、能交付、也能賺錢的路徑。

為此，法律先生將于7 月 25 日—26 日，在深圳舉辦律師出海業務研修營。

這不是一場泛泛而談的趨勢分享，而是面向仍在尋找出海業務切入口的律師，把“看得懂”進一步推進到“做得成”。

陳振源、李耀都將來到現場，圍繞中國企業出海的真實需求、跨境業務的服務邏輯，以及律師如何建立商業化能力，帶來實戰分享。

如果你正準備進入出海業務，或已經接觸到相關客戶卻不知道如何切入、如何報價、如何形成穩定服務，這兩天的研修營，或許正是一次把問題攤開、把路徑走清楚的開始。

律師出海，不止要走出去；更要找到一條能夠長期走下去的業務路徑。